20、旧事(13)终(1 / 2)

十里雾 行迟 5230 字 22天前

过完年之后,赵遥迎来了他研究生阶段的尾声,还有半年,他就研究生毕业了。

赵家没有让他继续读博的意思,明里暗里的示意他毕业之后抓紧时间回归家族。

他对着家里装做不懂,只是说自己想要继续读书。

他和季镜在新年之后就合计好了,二人打算搬出去住。

赵遥在让沈三帮忙找了一处离学校稍近的四合院。他们正式开启了同居生活。

不得不说沈三是个细心的人,找的地方极其适合生活,大隐隐于市也不过如此。

赵遥和季镜居住在这,就像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夫妻,过着平凡而又幸福宁静的生活。

他们总是会在下课之后一起携手回家。

回家的路上有家花店,赵遥无论有多忙,每次路过花店的时候都会停下来进去给她买一束花。

他们总是在傍晚一起去买菜,回到家后赵遥会亲自下厨,做季镜爱吃的阳春面。季镜就会在饭后洗碗,赵遥偶尔从背后拥着她,将头埋在她的肩颈处低笑。

他们会在饭后一起去散步,二人一起遛弯,像是退休的老年人一般惬意。偶尔遇到热情的大爷大妈夸赞她:“小伙子,你媳妇儿长得跟花儿似的!”

他也不客气的回人家:“那当然了。”

而后对着她露出一个散漫而又痞气的笑:“是吧媳妇儿~”那得意的调子拐了十八个弯还多。

他们一起逛夜市,一起踩着长夜的灯火回家,赵遥总会半路背着她,生怕她累到一般。

季镜喜欢喝酸奶,冰箱里就总有喝不完的酸奶,赵遥总会及时补上。

赵遥喜欢吃的烤鸭,季镜每次碰见,也总会带一只回家。

每晚睡觉前赵遥总会端一杯牛奶给她,看她喝完之后笑着夸她。

每到这个时候,赵遥都会揽过季镜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伸手从床头随便拿过一本诗集,就着温馨的灯光念诗给她听乐此不疲。

他念洛神赋,念神女赋,念登徒子好色赋,念雪赋。

他念:“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

他念:“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

他念:“意密体述,俯仰异观;含喜微笑,窃视流沔。”

他念:“驰遥思于千里,愿接手而同归。”

他的声音像是高山上融化的冰雪顺着河道流下来,在阳光下碎冰闪着耀眼的光辉泠泠作响。

而后夜色渐浓,二人相拥而眠。

他们居住的小院子附近有一个红绿灯,每次经过的时候赵遥总会牵起季镜的手和她一起走。

虽然季镜从来没有说过,可她却因此爱上了那个人来人往的路口。

这样简单而又幸福宁静的生活,其实细数起来,并没有太久,也仅仅不过两三个月而已。

可是对于季镜和赵遥来说,就像是幸福了很久一样,长的像是可以忽略余生。

所以当这一年的四月,春回大地之后,兰玉出现在她面前之时季镜就知道,这样幸福的如同偷来的时光,即将走到尽头了。

那天赵遥被赵谦一个电话叫走,临走之前他对着季镜说等我回来。季镜乖乖点头说好。

她在家里等了许久赵遥都没有回来,想起来之前赵遥提到自己想吃炸酱面,突然起意要出去买菜,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一直都是赵遥在做饭,今天换她来。

她去商场里选了新鲜的食材,正巧三月开春后枇杷陆续上市,她看着新鲜水灵的枇杷,忍不住买了几个。

她悠闲地从商场走回家,走到她平日里最喜欢的红绿灯路口之后,她想起赵遥平素里牵着她过马路,不由得低头莞尔,再一抬眼,她就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兰玉,她目光平静的看着季镜,面上依旧笑得温柔。

没有电视剧里那些离谱的情节,她的菜好好的拎在手里,没有掉在地下散了一地,也没有乱哄哄的景象,周遭虽然依旧喧闹。

可是季镜却感觉一片冷清。

她知道,赵遥大概不会回来了,他吃不到自己最新买的枇杷了。

她垂下眸子,站在那里等红灯,她们一同度过了极其漫长的30秒,而后季镜极其艰难的走到兰玉前面开口:

“师姐。”

兰玉笑,只是这笑容中带了些悲怆的意味,还带着些许荒凉:“镜镜。”

她们二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兰玉说道:“把东西放回家吧,师姐在拐角的咖啡馆那里等你。”

“好。”她低声应,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

她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却是这样艰难。

季镜赶到咖啡馆之后,兰玉早已经帮她点好了单,是她一贯喝的美式,只不过将冰的换成了热的。

兰玉对着她莞尔,道:“女孩子多喝热的对身体好。”

她一点都不像是来劝自己和赵遥分手的样子,倒像是同门的师姐闲来无事的过来看望自己的小师妹一样。

她低头握着那杯热美式,心里难过至极,她停了许久之后,再一次低声地叫她:“师姐。”

兰玉在咖啡馆中一阵舒缓的音乐中开口:

“镜镜,为什么是你呢?”

只这一句话,季镜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迫不及待的滚进她面前的美式中,融为一体。

兰玉的笑容里也带了些许的悲悯,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可惜:“天意弄人……”

兰玉没有对她说一句重话,依旧是对她极好极好的,她依旧和初次见面就塞给她一个大红包的兰司长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季镜觉得,她应该有的。

她应该是有变化的。

她有的话,季镜就会心安理得的说服自己和赵遥在一起,为自己的爱情添上一些狗血戏码,而后光明正大的去对抗世俗。

可是兰玉没有。

可是兰玉偏偏没有。

她问季镜的学习,季镜的生活,季镜对未来的打算,季镜和赵遥的爱,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一句让他们分手。

她作为一个母亲,给了自己所能对于赵遥和季镜的爱情最大的尊重。

她和赵遥一样,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季镜从未见过这般好的人,原来做母亲的,是这般爱着自己儿女的。

她心里无比的清楚,她和赵遥是要结束了。

季镜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赵遥,无论是在哪一方面,他们都是云泥之别,更何况他父母是这般好的人,他也不能为了自己背叛他的家族,就算他愿意也不行。

季镜不希望他最后有一个惨烈的结局,所有的后果她来承担,只希望他能像初见那般肆意潇洒,这就够了。

那天的北城天气极好,晚霞漫天炫目极了,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来记录下这片刻的美好,季镜坐在红绿灯旁,看着赵遥的电话不停的打来,可是她却一个都没有接。

不能接。

不能接。

她在漫天的晚霞之中,再一次看见了四下起雾,整个北城陷入一片模糊之中。

季镜不懂,明明是晚霞,为什么突然变成散不尽的雾了呢?

她在红绿灯前抱着膝盖坐着,看着大街上川流不息,人声鼎沸,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每个人的面色都不尽相同。

她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弥漫,直到月亮初升,再西沉。

季镜在那个红绿灯下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她终于愿意抬头的时候,就看见了站在路对面的赵遥。

他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和她同样置身于走不出的漫天大雾中,身上倒映着悲哀的底色。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他闯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红灯,踩着世俗前来拥抱她。

季镜眼前突然浮现出他们刚住在一起的时候,吃过晚饭后出来散步消食。当时也是走到一个红绿灯前,那个时候是红灯,可是周遭都没有人,路上也没有车,她下意识想走,赵遥一把拉住她说:“等绿灯。”

而今人潮如织,川流不息,他守了一生的规矩就这么破了。

季镜在他的怀抱里没能流出一滴眼泪,他的怀抱温暖的让季镜忘掉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冬天。

赵遥弯腰将头埋进她的肩膀里许久,最后牵着她的手回家。玫瑰手链在空中一荡一荡的,好看极了。

他们依旧在一起生活,只是那天从超市新买回来的枇杷却不知为何迅速缩水,等到他们想起来之后,都已经不能吃了,季镜看着枇杷一脸惋惜。

赵遥笑着把她揽过哄:“等来年开春,我带你去山上摘。”

季镜只笑却不答话,那天赵遥抱着她念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念道末尾那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时候,二人皆是沉默。

季镜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这样看,他似乎是很深情的一个人。”

“嗯,似乎是。”赵遥漫不经心的:“可是他没过多久就续弦了。”

季镜也笑:“《世美堂后记》的王氏,还有一个没给他机会的费氏。”

赵遥好笑地揉揉她的头:“家底都给人扒出来了。”

季镜莞尔:“其实不怪他,人生这样的漫长,一个人在世上难免无趣。”

赵遥却不答话,只是将书往旁边一放,而后紧搂住她,只觉得她像水一般软,又如玉一般的温润。整个人在灯下散发着极为艳丽的色泽。

赵遥低声说道:“谁知道呢?”

季镜却突然来了兴致一般,窝在他怀里抬眸问他:“你说我将来会活到一百岁吗?”

“会!”他斩钉截铁的沉声道。

赵遥望着季镜的面庞,想起来自己许久之前的愿望,他希望她此生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季镜看着赵遥这般认真的神色也笑:“那你就得活到一百二十岁!”

“嗯?”

季镜看赵遥一脸的疑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对120这个数字有执念。

她上前小心翼翼的亲了亲他的脸,像是叮嘱一般的认真道:“你要比我多活20年,30年,好多好多年!”

赵遥一脸无奈的揽着她:“说什么胡话呢。”

“快答应我!赵遥!!!”她稍微加重了些语气,竟有些郑重一般。

赵遥对着她举手投降:“答应你!祖宗。”

季镜笑的眉眼间沾满得意,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一寸一寸,从眉骨到下颌。

“下周你课题结束之后,我们去青城山吧。”她突然提议。

“据说青城山的烟雨特别好看,我还没有去过青城山呢。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好。”

季镜心满意足的转过身去打算睡觉,只是刚想从赵遥的怀里,他就禁锢着她不让她动。

“怎么了?”她不解。

赵遥眼里带笑,凑过去亲她,声音里带着些许压抑不住的欲念,耳鬓厮磨道:“你愿望成真了,现在换我?”

他的身形似山一般坚硬,烫的她心里发热。

窗外好像忽然起了大风,风声呼啸凌厉,恍然似有山水激烈相撞,奇异的调子在风中作响,余音绕梁不绝。

季镜在风中碎了一次又一次,那朵玫瑰随着她一晃一晃的,给二人之间再添一层暧昧意味。

……

赵遥如约带她去了青城山。

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只不过这里最出名的还是白娘子和许仙。

青城山多烟雨。

他们去的时候,就正巧赶上下雨,雨一下,四周云雾缭绕,好像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他们在烟雨中步行过38处道观,在苍翠清幽的亭台楼阁下停留驻足。登顶老君阁的时候,赵遥看着她清冷的面孔,低声问她:“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难过?

我在想北城的灯光,想故宫的雪,想西海难熬的月,想那最终坏掉的枇杷,想太阳回到天上。

季镜不看他,走到边上看着笼罩在烟雨中的青城,她淹没在烟雨之中,整个人有一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回到天上去。

她望着连绵的山此起彼伏,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般,轻轻摇头道:“我什么也没有想。”

赵遥看着那不真切的身影,上前牵住她,与她携手同游。

他们在路过的百年吊桥上额头相抵,鼻尖相亲,对着郁郁葱葱的草木,在天地之间接了一个无比湿润的吻。

这个吻充斥着只有季镜一个人知道的痛,和苦。

赵遥捧着她的脸端详,看她眉眼间的雪山尽数消融,眼神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他忽然就不想走。

季镜看着瀑布“飞珠散轻霞,流沫沸穹石”之象,不由得指给赵遥。他笑,神色写满认真的问:“你觉得倾泻出的水流像什么?”

季镜看着他许久,说:“银河。”

赵遥也笑,他在心里否认:“是像婚纱。”

赵遥心想,再等一等,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会为她亲手穿上婚纱。

他们在瀑布前站了许久,飞溅的水珠落到她身上,赵遥去给她擦,发觉她手冰凉。

他拉起季镜的手给她暖,说:“走吧。”

季镜却垂了眸躲到他怀里,出声请求着:“再看一会!”

“就一会!”

季镜着这条瀑布,它落下的样子可真好看啊,像极了她许久之前见过的新娘裙摆一样的流畅、漂亮。

她恍惚中眼中不觉已经含了许多的泪水。季镜抬眸看着赵遥的侧脸,突然就发觉到,她此生都不会为别人穿上婚纱了。

赵遥不明白她眼中的泪,以为她只是舍不得走,他俯下身亲了亲她的眼睛:“不舍得走我们就再看会儿。”

季镜看着他也笑:“好。”

“我们还会再来青城山吗?”季镜靠着他的胸膛问。

“会。”

不会了,季镜心想。

不会了。他们此生都不会再同游青城山了。

但是没关系。

她此生已经看过了这世界上最美的瀑布了。那是她一个人的裙摆,烟雨为她披上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嫁衣。

……

回想起来,这竟是他们最后的快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