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旧事(13)终(2 / 2)

十里雾 行迟 5230 字 23天前

这年六月的时候,北城的天气极端不稳定,赵遥的答辩在一片阴沉之下顺利完成。

赵遥看着季镜捧着花在外面安静的等他出来,望向窗外即将落雨的天,做了此生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他要娶季镜。

他笑着上前去连人带花一块揽进怀里:“毕业了。”

“毕业快乐赵遥!”

她笑,声音飘渺,像是抓不住的风:“前程似锦,万事胜意。”

他们回到了那所小院子,季镜第一次下厨,做了满满一桌的菜,盛津盛婉他们全都来了,一起祝赵遥毕业快乐。

季镜突然想起来回家的路途中,有人在卖冰糖葫芦,她笑着和周念他们说,赵遥听到之后,起身出去买。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了。

赵遥在买冰糖葫芦的路上接到了自己父亲的电话,他在那头说了好久,挂断电话之后一脸沉重,随即回了西山。

其实后来的事情,季镜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知道那天北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雨,她在大雨里寻遍了整个北城。

季镜这一次真的没有等到赵遥回家。

盛婉在那个红绿灯前找到季镜的时候,她在这不知道淋了多久,浑身上下湿的透顶,可没有人来接她回家。

盛婉眼神里带着痛,给她撑着伞问她:“何苦呢?”

她接到了赵云舒打来的电话,赵家老爷子得知了季镜的存在,大发雷霆,兰玉据理力争却依旧一败涂地。

赵遥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和季镜分开,他疯了一般的要娶季镜,求赵老爷子成全,并为此在赵家祠堂外面长跪不起。

他甚至要放弃成为赵家的继承人。

疯了。都疯了。

盛婉看着眼前的季镜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不解,她想问,上天为什么总是拆散有情人?

只有盛婉知道,那天他们在北城不同的地方淋着同一场雨。

这场雨在他们心里,一下就是许多年。

赵遥在暴雨中跪了三个小时,直至晕倒在祠堂面前。

赵家对于赵遥的行为勃然大怒,没收了他所有的通讯设备,将他软禁在赵家祖宅,私人安保寸步不离的守着他,他哪里都去不了。

他发起了40度的高烧,高热持续不退。私人医生24小时守在他的床榻前,生怕他出一点差错。

赵老爷子在一片震怒中亲自去找了季镜。

没人知道那天的谈话内容到底是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季镜就又恢复了成了原来的季镜,非但没有了生气,还多了些死寂在身上。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一般,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她依旧住在和赵遥的家里,只不过赵遥被囚禁起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她面上不显,可回到和赵遥的家之后总是会发呆,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半夜,成夜的失眠。

只有季镜知道,这些没有赵遥出现的时光到底是有多么的痛苦难熬,甚至比这些年她所有的不被爱加在一起还要痛苦。

季镜以前在网上看到那些在感情里走不出来,为之自暴自弃甚至放弃生命的女孩儿们,只会为了她们惋惜,彼时她根本想不明白,不就是一个男人吗?

值得为之放弃生活吗?

现在她彻底懂了。

值不值得她自己说了不算,心说了才算。

季镜已经被人爱过了,她彻底懂了。

原来被爱过之后,是这般的不能忍受孤独。她忘不掉赵遥。

她想见赵遥。

她喝了家里所有能喝的酒,企图在梦中再次与他相见。

季镜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赵遥,是在他毕业典礼上。

他整个人都消瘦的不成样子,眼中神采全无,他一点都不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赵公子,倒像是一个落魄失意的人。

季镜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赵遥。她不敢相信,短短的时间内他因为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泪水一瞬间涌上心头。

兰玉和赵谦跟在他后面,像是监视他一般,哪儿都不允许他去,他周身萦绕的怒气和燥郁,季镜离他很远都能感受得到。

这不应该是赵遥,赵公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是冷漠的,他应该永远意气风发,永远清冷矜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季镜几乎要落下泪来。

如果她当初不接受照亮,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能永远高悬于云端?

她在一片雾气中颤抖着上前,拉住赵遥的手,对着兰玉苦笑道:“师姐,给我一点时间。”

兰玉什么话都没说,转过身去把头埋进赵谦的怀里落泪。

赵谦揽着她,看着他们这幅模样于心不忍,别过头去不看他们。

季镜拉着赵遥在校园里四处漫步,去了许多他们之前经常去的地方。

她说了许多,她说自己的年少,说考北城看到的月亮,说故宫的雪,说西山的月,说他们他们一起去的青城山,说起童年没得到的那块小蛋糕。

她说了此生所有的能诉说出来的话,直到最后,她说:“赵遥,我们分手吧。”

她没有说:“赵遥,我不爱你了,我们分手吧。”

她说的是,我们分手吧。

却绝口不提不爱了,也不祝福他找到更好的人。

那是季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赵遥流泪,他眼眶通红,咬着牙说不同意。

他心如刀割,声音狠戾的说:“除非我死,否则不可能分手。”

他上前抱着她恳求道:“季镜,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的,真的。”

季镜只是笑着看他摇头,不发一言。

到最后他掐着季镜的脖子上前吻她,那是一副极其怪异的景象,被掐的人在笑,可是掐着她的那个人却不住的流泪。

他说:“季镜,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流着泪哽咽:“我爱你,我要娶你为妻。”

季镜终于不笑了,可是她已经流完了此生所有的眼泪。

她最后一次伸出来手,去抚摸赵遥的脸颊。

看他清冷的面孔上写满着哀伤,还有脆弱。

真难过啊,季镜心想,她此生都不会再有如此心痛的时候了。

那天的赵遥是被赵家强制带走的,他像是疯了一般的挣扎,可依旧是无力回天。

兰玉站在她面前满脸憔悴,她好像突然之间就苍老了许多。

她和季镜站在一起,轻抚着她的头发流泪:“镜镜,是师姐对不起你。”

“师姐。”季镜笑:“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也是我最好的师姐。”

季镜望着泣不成声的兰玉,心里充满苦涩,却笑着和她告别。

季镜转头离开,手上的玫瑰手链随着她的步伐晃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迅速消失在他们面前,一如从未出现过在这场毕业典礼一般。

兰玉看着她的身影不停的流泪,她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转头,哽咽着质问赵谦:“为什么啊?赵谦,你告诉我为什么?”

只见这个坚强的女人红着眼睛道:

“论学识,她吊打这世界上大部分人,比起你来都不差。论相貌整个北城都找不出来几个比得上她的,更何况她是梁教授的关门弟子,是我同门的师妹,除了家世之外,她配你儿子八百个来回都多,我相信给她一点时间,她会很快出人头地的,她会什么都有的…”

“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啊……”

赵谦看着自己的妻子在怀中失声大哭,不停的说着:“再给她点时间,她的前途都会有的啊,赵谦,赵谦,再给她点时间……”

赵谦看着怀中崩溃的妻子,又看着离开的那个人,即便如他这般冷硬心肠的人,也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赵谦不是木头,他也有爱,有家,他怎么可能不明白这对于他们是有多么的残忍。只是家族难违,他们注定要分开。

即便季镜再怎样的优秀,可她和赵遥二人之间,注定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这一年是2024年,在季镜24岁这年,她把人生八苦全都经历过了一遍。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她看起来像是从未爱过赵遥一般,轻而易举的就将他放下了,从未提起过他。她照样生活,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如果真是这样,他回归家族,她正常生活,倒也能称得上唏嘘,也会被后人提起之后,扬起一川风月。

可不是的,事情不是这样的。

现实和愿景总是背道而驰。

季镜和赵遥分手后的一个月里,提前完成了自己的论文,凑着闲暇时光将他们在北城去过的所有地方都去了一遍。

她打电话给徐驰,絮絮叨叨的回忆一番之后,说让他回国为祖国效力。

她去柳不眠家里,拿走了那副岁岁有今朝,临别前她冲着柳不眠拜别,说承蒙他不弃。

柳不眠红着眼眶不看她,只说丫头啊,人生的路还长呢。

她只是笑,却不答话。

她最后去了梁教授家里,吃了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饭后季镜将自己的论文偷偷塞到她书房,一同留下的,还有那封信。

季镜那天晚上订做了一个去年冬天同款的生日蛋糕,她在灯火中,看到了穿着棉衣的赵遥祝她生日快乐。

她笑着和记忆中的赵遥告别,吹了蜡烛吃完蛋糕之后,平静的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和抗生素。

季镜将赵遥在暴雪中送她的那朵玫瑰放在心口,和它一起长眠。

赵遥这辈子也没有想到,他为她亲手打造的永不枯萎的金玫瑰,见证了他的玫瑰枯萎,她们一起凋谢在那年的盛夏。

她在那年盛夏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这一生太过于平静,从未有过叛逆期,此生所做的最叛逆的一件事情就是爱上了赵遥,然后,一败涂地。

如果非要一个离开的理由的话,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吧。

玫瑰失去根之后,要怎么活下去呢?

她都没有根了,要怎么活下去?

孤独不可能在她被爱之后再度成为她的宿命。

那年的夏天一片混乱。

盛婉和沈三察觉到不对之后第一时间带着消防队和120强行破开了她家的大门,救下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季镜。

可太晚了,送来的时间太迟,她的身体基础毁掉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宝宝了。

季镜在icu抢救许久,醒来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告诉他。

不要告诉赵遥。

她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他。

周念和盛婉泣不成声,在场的人别过眼睛去不忍看她。

季镜请求在场的所有人保密,她想离开北城,回到洛水去,这辈子再也不回来。

盛婉心想,如果不认识赵遥就好了。

如果季镜不认识赵遥就好了,如果季镜不认识赵遥的话,他们就不会相爱了。

如果她不认识赵遥就好了。

如果她不认识赵遥的话,那她就不会知道赵家钳制赵遥的公司企图逼他放弃。

就不会知道他为了季镜要脱离家族。

就不会知道他被送到军区,断了三根肋骨。

也不会知道他为了能逃出来奄奄一息,住进重症监护室。

如果她不知道这些就好了,那样她就能理所当然的破口大骂赵遥是个渣男。

可是她知道。

盛婉无力的靠在墙上心想,可是她知道。

她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却没有办法去怪罪他们任何人。

2024年盛夏,季镜被确诊为重度抑郁,在历经八次mect电击治疗之后,她的记忆越来越差劲,忘掉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可是她唯独没有忘掉赵遥分毫。

同年深秋,她回到洛水,季母来机场接她,季镜给了她十万块钱,要求脱离母女关系,此生不复相见。

盛婉帮她打点好了在洛水的一切,她的抑郁越来越严重,每天都需要靠吃药才能勉强睡得着。

这年隆冬的时候,盛婉从北城飞来洛水,季镜去洛水机场接她。

盛婉见她的第一眼就抱着她放声大哭,她看着季镜这幅憔悴的样子,说: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她说:赵遥要出国读博士了。

季镜听着车窗外飞机巨大的轰鸣声湿了眼角,这声轰鸣似曾相识,好像许久之前在哪里听到过。

她恍然抬头看向落地窗外,远去的飞机像是燕子飞离的背影,那么平顺,那么自由。她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飞机,努力的扯出来一个笑,说:好。

年关将近,盛婉不能停留太久,她飞过来亲自为季镜安排好心理医生——也就是闻远,之后在盛家不断地催促之中返回北城。

盛婉离开的那一天季镜送她去机场,平常的路堵了很严重的车,幸好司机经验丰富,说姑娘,我带你走别的路。

他们在一片萧瑟之中路过洛水一中,季镜望着窗外,突然就想起来她高三那一年,周念过来笑嘻嘻的告诉自己:哎,给你推了一个北城的大佬,你们两个联系一下吧?

她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季镜看着十八岁的自己摇摇头,说:一切自有天定,而后转身就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真好啊。

那个时候,真好啊。

她突然就想去学校守住那段时光了。

2025年秋,她和江景星一同进入洛水一中,她任教高一十七班,教授语文,开启了自己新的人生。

2026年冬天,洛水下了许久不见的暴雪,气温达到了最低,她在这一片大雪里,再一次想起来赵遥。

相思似海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