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立夏(五) 谢灵运与牙疼。
文也好被外头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弄得惊疑不定, 本就准备起身去看,这下步子迈得更加匆忙。
那声响闷闷的,并不算尖锐刺耳, 奈何动静实在太大, 青天白日地吓人一跳。
走进客厅,茶几仍是三个熟悉的盒子。乍一看,似乎与先前收到的那些并没有什么区别。
文也好环顾一圈,只觉此刻平静中透着诡异。
可不就是开盲盒吗?外表上如出一辙的三个盒子,可谁知哪个盒子在开启后会不会冷不防的给她来一下?
逃避是不管用的, 她咬咬牙, 把心一横, 破天荒的从右手边第一个盒子拆起来。
将将打开盒子, 文也好忙不迭往后退了一步。略微过了几秒, 见周遭毫无动静,才提步上前。稍一低头,便瞧见了盒中礼物。
这……难道是谢灵运的打赏吗?
低头一看,盒子左边摆了一盆花, 右边躺着一节麦穗。简单质朴的田园气质扑面而来, 想必正是他的礼物吧。
“这谢灵运也太客气了吧。”
文也好嘴角噙着笑,一面动手翻开光幕, “头一回打照面就送了两样礼物, 真是……”
信心满满的文也好却在视线触及光幕上第二行文字时,猛然凝住了嘴角笑容。
【名称:麦穗,洛阳红】
【赠送者:居大不易, 元九】
所以,这农家风格极强的礼物,并不是出自谢灵运这位正儿八经的山水田园派诗人之手, 而是出自元稹和白居易?文也好默默扶额,接着看下去:
【说明: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赠语:也好娘子,我与微之是头一回见这打赏提示,故而斗胆一试,就是不知也好娘子在收到礼物时可会发生什么疏漏?我二人分别送去了一样礼物,倘若有所损毁,恐怕便是其中环节出了纰漏。自当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再想个周全的法子来。】
上头密密麻麻的一长串文字,足见白居易想说的话不少:
【今日听闻自己的诗作有幸入选《四时有诗》,惊喜之余又不免愧疚。如今的我并未做出这首诗来,可听也好娘子所言,日后我会在诗坛取得更大成就。倒叫我更加惶恐,必将时时自省,做出更多体察民情的诗作来,也算不负后人盛誉。】
絮絮说完了心得,白居易才缓缓转向正题:
【这一节麦穗原是今晨离开官署后,去到长安城外观察百姓生活时无意勾留在衣衫上的。我素来注重仪表整洁,难得出此纰漏。不想非比寻常的岔子竟为了这会儿的打赏,倒是天意冥冥注定了。观也好娘子皮肤白皙,斗胆猜测不事稼穑。谷物珍惜,倘若寻得田亩可种,自然再好不过。若无田地,便交由也好娘子作为纪念,权当是全了这段因夏而起、因麦而生的缘分吧。乐天。】
相较于白居易这事无巨细的一长串,紧随其后赠语的元稹,所用文字显然要简洁凝练许多,倒是透着与文也好印象里所不相符的干脆利落。
【也好娘子,我今日自洛阳而来,回长安寻乐天。不想偶然撞上最新一期的视频,因来回奔波,路途匆忙,并未随身携带什么礼物,委实羞愧。好在抱了两盆新栽的洛阳红来,想着送与乐天观赏。索性从他那处扣下一盆,转赠于也好娘子。近来洛阳牡丹花景大好,也好娘子若他日有空,能往洛阳赏过一方花海,方算是不负此间盛色。元微之顿首。】
麦穗与牡丹都是顶顶鲜活的礼物,可不能只搁在里头看看了事。这回,文也好并没有等所有礼物都拆开之后再一一规整,而是顺手便将这盆洛阳红给抱了出来。
牡丹花瓣片片舒展,自带光华,望一眼便知是元稹精心养出来的。开得正盛,配着艳艳晴日,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她将这盆花与自己原先养着的那些花,还有上回从陆游那儿得来的杏花摆在了一块儿,让它们在阳台上一字排开,尽情享受阳光的沐浴。
既走到此处,文也好又顺道瞧了瞧那朵杏花。原是孤零零的一枝,得亏她养的用心,才没叫它枯了。而如今,杏花的花期已近尾声,这花虽还开着,却毕竟不比前一周旺盛。
“唉……”文也好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眼下李白是不是还在江上漂着呢,倘若方便,抽空再给她送几瓢江水来浇浇花总是好的嘛。
诗人是要风雅些的,她这里的花只会一日日地多下去。不拘是打唐代还是宋代来的,胡乱取用后世之水浇灌倒显得自己不够庄重呢。
如今新认识的朋友愈多,文也好在欣喜之余,亦难免牵挂老朋友。她心头惦念一番,又返回桌前,往下开第二个盒子。
同第一个盒子一般,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翻开盒盖之后,她连忙后撤一步,生怕那里头又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
文也好倒是做好了准备,奈何这盒子里半天儿也没有动静。她才抻着头往下探了两眼。
倒是多虑了,这盒中静静地躺着一幅卷轴呢。
既然不可能是这个发出的动静,文也好盘算一下,前头白居易与元稹的两个礼物是一块儿送来的,那这个总该是谢灵运的礼物了吧?
她往下展着卷轴,待瞧清了上头的内容之后,越发笃定。
虽记忆中不曾有谢灵运擅划山水的印象,可眼前这幅做得如此清新,运笔自然,自成一派,十足大家风范。
文也好的澎湃之心还未消退,却在瞧见光幕内容时,如被当头浇下了一瓢冷水,转眼偃旗息鼓。
得,她又猜错了。
【名称:长安春雨图】
【赠送者:维摩诘,杜家凤凰儿】
【说明:雨中春树万人家。】
前一个是王维,她认得,谷雨那期才说过的嘛。后一个是杜甫,她也认得,早几个月前两人还一道吃了顿饭呢。
可这王维和杜甫二人又是怎么掺和到一块儿去的?
文也好惊得揉了揉眼睛,直疑心莫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光幕上千真万确并列的两个名字,是断然不会出错的。那且让自己看看,这两人又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吧。
【赠语:许久不见,多亏《四时有诗》与百代成诗的存在,让我们得以知晓彼此、互通姓名。自雨水那期过后,得知杜郎君其人,维便着意探听一番。好在太原王氏还有些家底,家仆很快明确了杜郎君的存在。而维亦斗胆赌了一回,好在诚如子美所言,终究还是叫维赌对了。】
“所以谷雨那期是王维与杜甫一道看的吗?”
若搁在从前,文也好早就浑身不自在了。
奈何这事并非头一回发生,自苏味道以长者之尊,亲切友好地表达了对她的关怀与勉励之后,文也好“破罐子破摔”,从此在正主面前做起诗歌解析,更是毫不心虚。
对两人的会面缘由稍作解释后,王维又将话转向了礼物。
【虽并未赶上前半程,可听子美所言,维那首诗描摹的正是雨中长安的景象。故此,斗胆依照记忆,勾勒出这样一幅画卷。再由子美题字,二人共同完成了这次的打赏之物,还望也好娘子喜欢。】
王维妥帖,如此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通,想来杜甫应该再没有要补充的了吧。文也好正预备收起光幕,又在下面看到了杜甫的赠语。
许是顾及王维在场,他的措辞里有着独属于杜甫的傲气,大体来看仍是中规中矩。
【这是我照谷雨当期所评诗歌写下的字。我不擅作画,于书法之道,亦不算十分精通。尚能入眼,不过聊表心意,还望也好娘子见谅。】
文也好心思细,只从这番话便看出了一点端倪。来到后世、甚至还与自己见了面的奇妙经历,杜甫并不曾告诉王维。
而对于这幅画该如何处置,文也好有了计较。早先的唐伯虎不是还给自己送了一幅画吗?
如今将两张画挂在一处,自己既能时时得见,也能相映成趣,倒很是合宜。
既有了主意,她便不再耽搁,抱着画回了书房,利落地挂上。复又望了望两幅并肩展开的画卷,满意地点点头。
只是文也好很快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诗人嘛,大多是喜好风雅的。不论是阳台上的花,还是书房里的画,照眼下这趋势发展下去,可不得在书房里多砸几排钉子、在外头阳台上再搭一个架子?否则日后哪里放得下呢?
这些可以从长计议,这会儿却是有个大麻烦亟待解决。
看过了前两处的礼物,这最后一处不必再期许什么,必定是来自谢灵运的礼物了。
而前两份不是花,便是画,再如何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大动静。所以方才那声巨响一定是从最后那个盒子里发出的。
文也好深深提了口气,抱着一派英勇就义的心思,走到最左侧的盒子前。
以防万一,她还特意从厨房顺了个锅盖,挡在胸前,生怕再出方才那样的动静。
依旧是开盒、后退,一气呵成。耐心地等了几秒,仍是无事发生。
文也好掂量着,小心地上前半步,从锅盖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往盒子里看。
“这是……?”
不敢说自己见多识广,可文也好自认为也算是有点见识。面前这盒子里,端端正正摆着的小小葫芦,又卖的是什么药?
她才渐渐平复下担忧的心情,便见那葫芦盖儿猛地跳了两下,连带她的心也跟着猛跳了两下。
还不及反应动作,又是一声巨响。
好在这回自己有了准备,往后连连退了几步,倒没有如刚才那般再被吓着。
她是不怕,奈何家里如今可不止她一个生命呐!
这头的声响刚结束,那头被文也好安置在角落里的鸭子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大半时间有自己在家照看着,文也好便不大爱管落霞,便将小窝的门敞开,任它自由进出。
好在,这落霞虽是野性难驯,到底是被王勃亲手捉来的,颇具灵性。一来,不会在人休息的时候出声打扰,二来,也极爱干净。
一人一鸭倒是相处得日益融洽。
冷不防的被这声响一吓,落霞扑楞楞地扇着翅膀,要飞不飞的,在家里来回打转,一路扯着嘶哑粗糙的嗓子哀嚎。落在文也好耳朵里,竟是比方才那声巨响还要叫人头疼的魔音。
这头是野鸭的呕哑嘲杂,那一头又是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葫芦娃,文也好默默扶额。
好在落霞自顾自的躲了一圈,终究惶惶不安地扎进柜底,不肯再出来了。
文也好倒无意强行把这只鸭子抱出来,便着手解决眼前这个神秘的小葫芦瓶。
左手持着锅盖,依旧死死的护在身前;右手翻开光幕,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上头浮现的文字。
【名称:清心丸】
【赠送者:一斗之才也够用】
【说明:不可说。】
一瞧见谢灵运的名字,文也好便觉得牙疼。
这落拓不羁、清新俊逸的大诗人,怎么送个礼物倒如此令人胆战心惊?还有那说明,果真是说了也白说。
【小女郎,我可是要同你好好论道论道。我首句诗作得极好,你怎地不展开说说?既是受制于篇幅的缘故,我也不与你计较什么。可若有下回啊,你只管出个三五期,将我的诗都逐一点来才好呢。】
魏晋时期最重门阀,谢灵运本就是陈郡谢氏的天之骄子,又极具才华,颇受长辈看重。见他如自来熟般不大客气,文也好倒不觉奇怪,只管再往下看:
【我本于树下休憩乘凉,见着打赏二字,便想着顺手将手中所执便扇交于你为礼物了。可小女郎不像是缺我这一把扇子的模样,恰好我这扇子自己也是用旧的了,索性送个更像样的礼物。翻箱倒柜间,忽见炉上小童奉来新炼出的丹药,便拣了几颗来,装在这葫芦瓶里给小女郎尝一尝。这清心丸极好,小女郎用后,必当如我一般,耳清目明,分走半斗之才。】
谢灵运说得轻巧!这丹药不比零嘴吃食,吃是万万不能吃的。
得,她还是老老实实地供起来好了。
文也好手里握着锅盖,犹犹豫豫地不知该不该往一旁放。真是开了眼界,自己竟还有目睹丹药新鲜出炉的一日呢!她终究是难敌好奇,半俯下身子,凑近了些去看。
不看还自罢了,这一看,便惹得文也好嘴角一抽。
她要是没看错,小葫芦瓶盖上,正隐隐冒着青烟呢吧?!——
作者有话说:李白:原来也好想我,就是为了要水浇花?
也好:这群诗人能处,有礼物是真送啊!
第42章 母亲节(一) 千军万马走钢丝。……
文也好已经在客厅转了十来分钟。
她固定绕着茶几反复踱步, 来来回回地在阳台与餐厅间折返。惹得正在悠闲散步的落霞都嫌主人碍事,抢占了独属于自己的地盘,扯着嗓子叫了两声, 不满地提醒。
“嘎——嘎——”
怪响乍起, 将文也好吓了一挑,立即从沉思中惊醒。
能让她这样犹豫不决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立夏视频早已完成录制上传的工作,若按照?*? 节气往下,紧接着就该准备小满的文稿与材料。
偏偏两个节气之间, 还夹了个特殊的节日——母亲节。
文也好正因是否要为母亲节单独出一期视频犯了难。
认真计较起来, 母亲节并不算是中国的传统节日。可即便没有官方设立过母亲节, 依照传统, 古人一向极为看重孝道, 更有“二十四孝”被人们津津乐道。
正犹豫着,文也好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阳台角落,那里静静摆着一盆并不起眼的花。这花不比一旁盛放的牡丹绚烂夺目,却自有一番幽静清雅。
这是家中为数不多的、不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花草, 所以她印象格外深刻。文也好目光闪烁, 很快想起了它的来历。
于是将心一定,说便是了!
她自己之前还说过的呢, 在与现代观众品味传统诗歌与文化的同时, 还要通过百代成诗,帮助古人窥见现世生活的风貌。
纠结的时候,文也好心中就有了草稿, 一下定决心,就不再磨蹭。
文也好行动力极强,三下两下将思路理清, 很快就坐到了镜头前。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照常同观众打过招呼,文也好就切入了正题。
【一年四季,不偏不倚,每一个季节里,都有独属于春夏秋冬的六个节气。可若说起节日,那就大不相同了。】
【有的季节具有特殊意义,便因此衍生出了好些节日。有的季节则不大为人所青睐,故而节日也少一些,譬如夏日。】
【说起炎夏,大家又会想到哪些节日呢?】
【是缅怀先贤的端午?是浪漫缠绵的七夕?还是神鬼色彩浓厚的中元?】
【仔细想想,在我国的传统文化里,除去这三个,似乎竟再找不出第四个属于夏天的节日了。】
【但随着时代发展,现如今,我们不仅要做好上述节日的传承,也可以借鉴性地吸收国际上的其他节日。就比如今天这期要说到的主题:母亲节。】
【母亲节顾名思义,自然是专门用来感恩母亲的节日。虽然不算传统文化,但古今中外,子女对母亲的尊敬与牵挂都超越了时空限制。】
在这期视频上,文也好没有再设置悬念、吊足观众胃口,而是直接了当地切入正题:
【说起母亲节,颂扬母爱的诗歌数不胜数。可大家最耳熟能详的,想必还是那首自小学起便记忆至今的《游子吟》。】-
北宋嘉祐年间
《游子吟》?莫不是他所知的那首、出自唐人孟东野笔下的诗歌?
正靠在椅背上惬意休息的欧阳修猛然听到这首诗题,忽地起了兴致。
官家对他委以重任,今年特点了他来做礼部贡举的主考官。眼瞧着秋闱时日虽远,可这毕竟是为国朝选才的大事,欧阳修又是新官上任,初来乍到,所以早早地便做起了准备,万不敢掉以轻心,或是敷衍了事的。除去寻常公务要办之外,稍有闲暇,便细细琢磨着该如何命卷。
加之他还有意借机一洗文坛风气,三五不时就要扯上好友一道仔细分辨出题章法。奈何梅尧臣嫌他啰嗦,五次邀约,顶多应下三番。
欧阳修毕竟不是一心只晓得扑在政务上的工作狂,有时倦了,便会划开这百代成诗,随手点开一期视频,一边听着,一边闭目养神,权当是休息。
他哪里知道,此等行径若搁在后世,便是将看视频纯然拿来当播客听了。
要说这百代成诗也果真神奇,自莫名其妙地落到他身上以来,只消略动动手指,便能瞧见光幕流转变换,十足新奇,倒是比那瓦肆中的话本子与百戏还要精彩。唯独一点奇怪,主页面上从来只见这位名为“也好也好”的小娘子一人发布视频,却再没见过旁人,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既能看到,他便已经很是满意,疑心过后并不追究。小娘子的更新速度适中,约莫保持在一旬一期的频率。欧阳修上了年纪,并不大爱琢磨这些,只晓得主页出现了什么,便听什么。他瞧这些素来极快,日久无聊,便反复观看,到这会儿,竟是将前几期挨个听了好些遍。
回到这光幕上来,文也好说完了诗题,自是不能为欧阳修答疑解惑的,光幕上又浮现出熟悉的画卷。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夜已经深了,可还有人迟迟未睡。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就着那点微弱烛火,费力地眯着眼,试图瞧清手里的东西。她一手穿针引线,一手赫然握着一件属于男子的外袍。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老妇人仔细辨认了半晌,终于瞧出了该在何处落针。她已经做惯了这些活,一旦确定该如何缝制衣裳,便不再犹豫,分毫不受光线影响,手中针线翻飞,速度极快。下手虽快,功夫却不马虎,不多时,缝得细密齐整的衣裳便新鲜出炉了。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画卷翻转,从黑夜转入了白昼。天光已然大亮,孩子也该离家上路了。这位老妇人紧紧拉着孩子的手,不厌其烦地叮嘱着什么。虽为孩子,他却已经年纪不小,不见不耐,只是一一应下。
焦点从母子二人依依惜别的场景拉开,投向身旁景色。明日高悬,光耀万物,烈日下的小草,也得益于这阳光滋养,长得愈发茂盛茁壮。可小草如此微渺,又如何能报答太阳的光辉呢?
全诗不长,只有三句,文也好很快便从光幕上现身。
她虽没有受过播音主持的专业训练,毕竟学诗多年,吟起诗来,感情实在充沛饱满。对此诗,即便欧阳修已滚瓜烂熟,可这回再听,仍是有所触动,兀自沉浸在诗中世界。
【既是母亲节的诗歌,这首诗自然是献给母亲的。】
【乍一看题目,似乎并未提及诗歌的关键人物母亲。但《游子吟》三字,却是点明了诗人的身份——游子。毫无疑问,它是一篇游子写给母亲的诗歌。】
【我想,相较于寻常承欢膝下的儿女,游子对于母亲的思念与感念,恐怕还要更深一些。】
【或许我们都曾有这样的体会,年幼无知的时候,长在母亲身边,总觉得她这也要管、那也要约束,还总爱唠叨,实在是令人头疼。】
【可等我们长大,真正离开家、离开母亲身边,独自在外漂泊时,却又不自觉思念起那些唠叨,和埋怨中暗含关心的话语。】
【今人尚且如此,通讯交通不方便的古人更不能例外。】
文也好又将话头引回诗人孟郊身上。
【不知诸位可还记得,《论语》中那句广为流传的“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念及大多数人对这最后的四个字或许不大熟悉,文也好没有落下,特意补了上去。
【我国素来极为看重孝道,在传统国人眼中,侍奉双亲是天经地义的。奈何游子常年漂泊在外,不能留在家中,这便是天然的矛盾。】
【作为子女,不仅应身体力行地孝顺父母,还应努力出人头地,好不过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才能叫父母放心、长脸。在古代,想出人头地,那便是读书与做官。】
【今有高考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古时科考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白居易也不会自豪地提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之句了。】
【二十七岁便中了进士,已经足以惹人艳羡。咱们孟郊偏偏仕途坎坷,那可是一直到了四十六岁才中的进士。】
【即便中了进士,也不意味着立刻就能授予官职。孟郊不幸,一直拖了四年才得了一个县尉的小官,才算是终于完成“进入体制内”的大任务了。】
【五十岁搁在古代都到了能做祖父的年纪,可想而知,对含辛茹苦的母亲,孟郊无疑是羞愧的。】
【因此,大家不要可别误以为《游子吟》是在外漂泊的年轻人对母亲的怀念。】
【恰恰相反,它是一位年过半百、饱经沧桑的中年人,对于年迈老母的愧疚与自责之诗。】
若无意外,接下来小娘子便要接着题目往下,细细展开说到诗中各句内涵。欧阳修已将九期视频反复观看多遍,对这流程自然烂熟于胸。
他放松了心绪,往身后一靠,躺了回去闭目养神。毕竟上了年纪,眼睛视物到底不比年轻时清晰,只留个耳朵听听也够用了。
后背才将将挨到椅子边儿,便听得扣门声。
“何事?”欧阳修唤他进来。家仆是老人了,知道自己的规矩,平日在书房里,若非要紧事,定不敢扣门打扰。
老仆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封书信,“想着主君惦念,刚到府上,便赶忙给您送来了。”
欧阳修接过,抚着上头熟悉的字迹,辨得毫不费力:“临川……”——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1 18:00:00~2023-05-05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晴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分之十玖 20瓶;沉雾. 5瓶;小黄小黄遇事不慌、晴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母亲节(二) 以爱为名,以诗为囚。……
把信握到手里之后, 欧阳修并不急着去拆,只是仔细地辨认着上头那“欧阳学士亲启”几个大字,恰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他很快认出寄信人是谁, 心中既然已经有了成算, 便也不急着拆开,而是预备待会儿再去确认猜测正确与否。
欧阳修将信反扣在桌上,顺手搁置在一旁,又抬头去问家仆,“只单送了这一封信来么?还有没有捎带了什么别的话要一同说给我听的?”
“这倒是没有。”家仆摇摇头, 躬身道:“独这一封信, 不过听送信人的意思, 他家郎君一直将主君的提点记挂在心头。这些日子一直勤读诗书, 并不曾疏忽怠慢。”
“那便好。”欧阳修微微颔首, 横竖不出几月便能见到人了,有再多的话当面说也使得,便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再无别事。
见家仆慢慢退下, 房内又剩自己一人清静, 欧阳修才不急不忙的再次打开光幕,接着视频往下。
在解释过题目的特别之处后, 文也好接着往下, 依旧从首句开始,细细解读。
【照例先来看头两句,前有“手中线”, 后有“身上衣”,这十个字平平无奇,与先前那些诗歌都不相同, 孟郊似乎无意于用磅礴气势或动人辞藻铺陈,而是打一上来便从细节切入,为我们读者展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最为生活化的场面。】
【不需工整的对仗,不需考究的用词,正是朴实无华的语言,才更能反映出母亲对孩子的拳拳慈爱。】
【前面我们曾提到过,孟郊并非富贵人家出身。所以,出门远游在即,由母亲亲手为他缝制衣裳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奈何白天要操持家务不得空,只有晚上牺牲休息时间来打点行囊。】
【临行前夜,睡眼惺忪时瞥见上了年纪的老母仍挑灯缝衣,也无怪此幅画面会深深定格在游子心中。】
【着眼当今,这幅画面虽不太常见,可千百年来,母亲对孩子的关爱却是如出一辙,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的。】
【既提到了母亲手上正在缝制衣裳的动作,诗人又如设身处地般,估摸起了她的内心活动,这便又引出了下一句。】
【孩子常年漂泊在外,指不定下次回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身为母亲,她恨不能一气儿将所以衣裳都给诗人带上,却只能一针一线地将手头的衣服缝得再细些、再密些。】
说到此处,文也好难得目光闪烁,不可避免地流出几丝动容。
自成年至今已有数年过去,“母亲”一词于自己而言,难免有些陌生了。纵使脑海里并未留存太多她“临行密密缝”的印象,文也好却每每在打开衣柜时,无数遍感受到母亲对她的爱意。
现代人几乎不大在家用缝纫机自己做衣服了,但缝缝补补、钉钉扣子还是有的。她是个家务苦手,一见自己从店里买了新衣服回来,妈妈总要下意识地拿过去补上几针。
“现在卖的东西假得很,你瞧这扣子,松松垮垮的,洗一洗就要掉了。还得是我,给你多钉几下才放心。”
说来神奇,时至今日,文也好竟还能无比清晰地记得母亲的原话。而事实也果然如此,从前的衣服她即便不怎么穿了,纽扣却还是好端端的在上头,牢固得很呢。
【接连两句大白话下来,一不用典,二不夸大,却还能将母亲的慈爱勾勒得栩栩如生,可谓是唐诗中的一股“清流”。】
【但看到此处,或许又有人要奇怪了:诗歌不外乎绝句与律诗为主,这首《游子吟》偏偏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再写下去难免赘语,不如直接删去最后那句,戛然而止,岂不点到为止,更显含蓄?】
【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倒是有几分道理。”欧阳修端过茶,撇开上头一层茶沫,慢悠悠地呷一口,“若搁在年轻的时候,我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如今我老了。”
【若稍加思考,诸位便能想到,孟郊此时并非那个初次远游的少年,而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面对垂垂老矣、不知还有多久便会撒手人寰的母亲,他难道还有心思考虑什么含蓄蕴藉的技巧吗?】
【若换做你我,自然要将心头憋了无数年的情感如实相告、倾泻而出。恨不能当场写一篇八百字小作文,区区一句诗哪里够?】
【十个字当然不够,所以孟郊才会笼统地总结出最后一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离了春日阳光,小草绝不能长成如今模样。奈何小草再如何努力,终究也还不了阳光十分之一的恩情。毫无疑问,这正是来自诗人内心深处的慨叹。】
【为人子的孝顺,哪里比得上母亲前几十年的含辛茹苦?何况这还是一份迟到多年的侍奉,恐怕终其一生,诗人都无法报答春晖的付出了。】
【正是这样平实的表达,才能无比准确地击中我们,让它成为朗朗上口的名篇。这样看来,若要赞颂母爱,《游子吟》果真是当之无愧的首选。】
平心而论,在这一期中,也好小娘子关于诗歌的解读与他一直以来的认识不谋而合,却也算不得稀奇。但先前对孟东野经历的那些介绍,欧阳修自己倒颇能感同身受。
可若要计较他与孟郊有何不同,便是他更为幸运。
不比孟郊一直蹉跎到四十余岁才考中进士,欧阳修早早登科,即便遗憾与状元失之交臂,毕竟算是全了母亲心愿,不负母亲在他幼年时画荻相教的苦心。
欧阳修揉了揉额角,再度看向光幕时,便见视野内陡然出现了一盆花。小娘子笑意盈盈地解释道:
【在古代,我们虽没有一个专门的日子来纪念母亲,却有专门的花来指代母亲,那便是萱草。】
【萱通谖,而谖又有“忘”的意思,故而萱草同样得名忘忧草。】
这盆忘忧草,便是母亲还在时养的。文也好只顾着照看,若非赶上母亲节,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曾意识到其中特别的寓意呢。
【除了忘忧草之称,在我们的生活中,萱草还有更多别称。譬如中医所称的“金针”,到了老饕口中,它又成了“黄花菜”。】
【一直到唐代,萱草才与母亲联系起来。好巧不巧,正是因孟郊的另一首诗——《游子》的缘故。《游子》与《游子吟》听着相仿,却有一字之差,并非同一首诗。诗中便这样写到:“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每当游子要出门远行前,就会在北堂种下萱草,借其忘却忧烦之意,来减轻母亲对于孩子的思念。久而久之,北堂萱草便成了母亲的代指。所以,相较于后来引入的康乃馨,萱草花才是我们土生土长的母亲花。】
补充完这个题外话后,文也好放下手中萱草。
【按照传统,在最后这部分,我们再来看一看诗人本身吧。】
【提起孟郊,或许大家最先想到的便是这首《游子吟》。似乎就连他的另一名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或许都还要再想一想,才能将两者联系起来。】
【说来惭愧,也是直至长大,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知为何,我似乎下意识的将这两首诗中的孟郊分隔开来,浑然忘却它们本就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事实。】
【对于这首《登科后》,后人竟也生出了不同见地。有人赞扬其意气风发,有人则十分鄙薄。不过是考中而已,就如此欣喜若狂,哪里像是能成大事的样子?】
【但在群星璀璨的大唐,孟郊或许才是最像生活中普通你我的那一个。】
【没有显贵出身,也没有倾世才华,更不能事事顺心,就连考试也要足足考了三回才能考上。】
【我更愿意相信,孟郊绝不是借此炫耀什么,更多的,却是对自己没有辜负母亲期待的欣喜与如释重负。】
【遍阅诗坛,我们有诗仙、诗圣、诗佛等等尽人皆知的高山。】
【而说到孟郊,他倒也得了个称呼——“诗囚”。听起来就很惨,所以当我得知从古至今有许多人都不大喜欢孟郊的诗时,也很能感同身受。】
【孟郊将他本人囚禁在自己那方狭窄的诗歌王国里,始终不能直面惨淡的现实,接受不了屡试不第的痛苦。甚至于,读者能在他的诗歌里看出一种自怨自艾的可怜。】
文也好必须承认,对于孟郊这位诗人,她虽大致了解,却还是有几分不熟悉。
但作为一名知识领域的up主,她有义务在客观全面地了解诗人与诗歌之后,再行点评分析之责。因此,即便还在为是否要录制母亲节一期的视频而纠结的时候,文也好便已经将孟郊的诗作通读了一遍。
【相较于“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意,“意恐迟迟归”的温暖,孟郊笔下最令我记忆犹新的,却是这样两句并不大出名的诗。】
【夜学晓未休,苦吟神鬼愁。】
【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雠。】
【孟郊的诗或许不够华丽、不够洒脱、不够气势,但他的诗歌,也许更能反映出每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我们的迷茫、痛苦、挣扎,甚至是那点儿夸张到会被人嘲笑的“得意忘形”。】
课本的篇幅毕竟太过局限,寥寥几笔、零星诗篇,实在太难以囊括一位诗人的生平与全部。
若非出于本期视频主题的指引,她或许也不会再去特意搜寻孟郊的诗集来看。不过也是因此,才叫文也好得以生出新的思考与感悟。
【你我眼中那些苦大仇深、烦闷冷涩的诗歌,却是孟郊可以正大光明地倾诉情感的唯一宣泄口。通过苦吟,他才能暂且逃离俗世重压,稍微喘一口气。】
【易地而处,我们所见寒涩凄苦的文字,焉知不是孟郊以诗为囚,将万物困缚于笔尖的手段呢?】
喜怒哀乐,苦闷烦郁,都只管尽情地诉诸笔端吧!
世事难称心如意,世人会冷眼相嘲,可好歹有文字与诗篇,它们会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身后,为每一个写诗的人与读诗的人,提供矢志不渝的信念与勇气,支撑着得意或失意之人,继续为不辜负来自母亲的期许而走下去。
文也好的停顿微不可查,半是总结,半是喟叹:
【幸好,这世上还有诗歌。】——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游子吟》唐·孟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2.“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出自《论语·里仁》
3.“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出自白居易雁塔题名
4.“萱草忘忧”参考嵇康《养生论》
5.《游子》唐·孟郊
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6.《登科后》唐·孟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7.《夜感自遣》唐·孟郊
夜学晓未休,苦吟神鬼愁。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雠。死辱片时痛,生辱长年羞。清桂无直枝,碧江思旧游。
第44章 小满(一) 一支活泼的绿色心情。……
南宋隆兴年间
范夫人一袭布衣, 发髻上只斜插了一只玉簪,朴实无华,没了精心装扮的心思。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正满眼忧色地望着自家丈夫。
“官人……当真下定决心要往镇江府去了么?”
她攥着昨日连夜打点出来的行囊, 不大放心地追问。
自三日前收到消息后,辛弃疾左思右想了两夜,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前去一探究竟。他有诸多考量与思虑,连带着范夫人跟在他身后劳心劳力。
“且不说那传回来的消息究竟有几分可靠, 便是果真可靠, 却到底不能保证那位姓陆的郎君便能这样坦然地……”
说到此处, 她住了嘴, 但辛弃疾显然十分了解妻子的担忧与未言之语。
“不妨事。”
他按上范夫人的手, 轻轻拍了两下,以做安抚,“我心里有数,此番前去, 本就是存着试一试的念头, 哪里会当真抱着十成十的把握呢?”
说着,他便从娘子手中接过行囊, “若是确认无误, 从此我又多了一位新的知交好友,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不成么……”
辛弃疾朗声回答,他已经到了二十四五的年纪, 早脱去了少年人的稚气与青涩,却又没有三十余岁的郎君来得稳重。此番一笑,难免就带出点久违的洒脱来。
辛弃疾话说一半, 停在此处,可自有别人能懂,顺口将话接上。
“若是不成,便当此行是去游山玩水,好好给自己放一回假了呗!”
范夫人与辛弃疾同时望去,便见陈亮轻车熟路地从门口踱步至前院,丝毫不同他们见外,一撩衣袍下摆,便在院中石凳上落座。
“同甫来了?”
如今天气越发炎热,陈亮又是一路走过来的。行至辛家,不过有些口渴,便大咧咧地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
“幼安为赴今日之约,前几日可是不眠不休,宵衣旰食,将公务都提前处理了个干净。此去寻陆郎君,即便人家不曾拥有百代成诗,亦不曾听过你的名字,那也无妨。”
陈亮倒是一如既往地想得开,“如今夏景愈盛,江南四季,不拘何时,都有颇多赏玩之处,未能寻得好友,瞧瞧风景,也很是不错嘛!”
知道好友这么个性子,辛弃疾同范夫人并不意外,只是相视一笑,无奈地摇摇头。
辛弃疾将包裹牢牢系在身上,又正了神色。他提起茶壶,也为自己斟了一盏茶,向陈亮举杯。
“我此去镇江,长则七日,短也需花费三四日。待我走后,江阴的诸多事宜,恐怕还得辛苦同甫了。”
“瞧幼安这话说的。”
陈亮方才渴得厉害,一气儿灌了满杯茶下肚,这会儿杯盏里空空如也,嘴上一面嫌弃辛弃疾太过见外,手上又一面重新斟满了茶。
“难道你人在这里的时候,我就未曾管过江阴的大小事项不成?”
陈亮揶揄一句,随后也郑重其事地允诺,“幼安,你尽管放心去便是,哪怕路上果真耽搁几日也不打紧。”
“这江阴又不单是你的江阴,我同样责无旁贷。”
正经应下这桩差事后,陈亮又笑道:“今日这盏,也算是我以茶代酒为你践行了。一路平安这些话,我也不乐意翻来覆去地再同你嘱咐几遍。”
“只有一件事。”
陈亮的目光越过辛弃疾,径直落在庭院中那匹被牵出的马儿身上。
“你自幼弓马娴熟,骑射功夫是不必我担心的。却别仗着这份熟悉劲,就敢肆无忌惮地叫锦襜撒开蹄子跑。”
“晓得你心急,横竖江阴与镇江两地相隔不远,同样是走官道,哪怕慢一些,至多迟上半日罢了。”
“我省的。”
辛弃疾本欲点点头就算是应下,但怕陈亮还要担心,嫌自己不够认真,便又补充一句。
眼看他是再没什么要嘱咐的了,陈亮自觉后退一步,极有眼力见地将空间让与夫妇两人。
范夫人与辛弃疾成婚至今,对自家官人不爱拖泥带水的性子可谓是了解颇深。她略微说过两句,便也不再啰嗦什么,同陈亮一道,亲自将辛弃疾送出了门。
辛弃疾看着是个听劝的,偏偏内心执拗,认定的事再无转圜余地,绝不会因外界撼动分毫。
就知自己劝不动,可谁成想前脚才出门,还没走出几步路呢,便浑然忘却陈亮正在他身后,一扬马鞭,陡然提速,眨眼便消失在了两人视线之中。
“官人还真是……”范夫人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不过扶额,轻叹一声,“也不知锦襜跟了他,究竟是福还是祸。”
跟着他一块儿往镇江去寻陆游的那匹马儿名唤锦襜,是辛弃疾的爱骑。曾于去岁伴随辛弃疾奇袭金营,活捉张安国,也算得家里的大功臣。
锦襜二字古怪生僻,不像是寻常会拿来给马儿用的名。
但陈亮了解其中内情,锦襜意为锦绣军装。
辛弃疾是想借此提醒自己,莫忘收复失地的决心。
念及此,陈亮不由跟着范夫人悠悠一叹,“是福是祸暂且不论,只盼幼安此行能如愿以偿才好。”
……
“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拖长了语调来念这句诗,横竖都说不上正经,倒像是没骨头的坐姿,透着点儿漫不经心的反对。
“可见前人的话也未必就全对,这韦庄说的,不就很没有道理么?”
打先前入了夏,江南暑气越发厉害。分明还不到小暑大暑的节气,可这日头已经肆无忌惮起来,稍微动一动便能叫人生出点汗来,左右哪儿都不大舒坦。
“主君话里话外如此嫌弃江南,可为了避暑,不仍要从临安挪到折柳,这不还是在江南这一片打转么!”
童子刚从外头为他取了罗扇过来,便听得这样一番话,不禁撇撇嘴。
“我倒是想往北方去呢!能么!”
杨万里从他手中夺了扇过来,气得瞪了小童一眼。
童子自知失言,连忙闭口不谈。但又知主人家是好性儿的,不会真同他计较什么,便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候在门口,只等杨万里有事再唤,哪里敢再多言半个字?
杨万里虽被这句话说得火起,却也知童子口无遮拦,一语中的,所言恰是眼下实情。
为着是战是和,朝中吵了数年,争论不休,总没个定论。
隐隐瞧着,如今又是主和派占了上风。
想起这些,杨万里便觉得头疼。
他巴巴地跑到折柳庄子可是来躲暑热的,总不能还要念着一脑袋的朝廷政事吧!他握着扇子,狠狠扇了几下风。
勉勉强强扇去几丝燥热之后,想着左右无事,杨万里顺手划开光幕。
倒是赶了巧,主页面上,熟悉的人名与陌生的视频映入眼帘。
他随手点下播放,将屋内敞着的窗牖往里收了收,独留下一点缝隙,以做通风之用。又为自己端了杯茶来,才舒舒服服地倚在榻上,压下了前头火气,看起了视频。
而等他做完这些、最终落座的时候,视频也已放完了固定不变的开场白。
【春去夏来,在立夏之后,我们便迎来了夏季的第二个节气——小满。 】
【相信正在观看视频的观众之中,有不少是来自南方地区的朋友。】
【按照传统,在小满这个节气之后,我国南方降雨增多,江水水位也会随之上涨,正应了咱们民间的那句俗语:“小满小满,江河渐满。”】
【同样是一个“满”字,在水气十足的南方便应在了频频降雨之上。而在北方,这却印证了谷物,尤其是小麦的饱?*? 满之上。】
【在现代社会,对于小满这样一个节气,大家或许已经没有太多的感触了。】
【但在古时候,这样一个关键节气却会影响着播种与丰收等大事件。因此,民间自然衍生出了祭车神、祈蚕节等相应的庆祝活动与民风民俗。】
在对小满节气进行介绍后,文也好又将话题引回本期视频的主题上来。
【劳动人民的辛苦,我们已经在夏季第一期的立夏中见识过了。眼瞧到了小满,气温稳步走高,便不再与诗人一同奔波,而去借一首南宋小清新放松一下。】
【南宋小清新?】
【诸位的第一反应,是不是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两个词,分明哪哪儿都不搭嘛!】
【诚然,南宋虽不乏气势雄浑的诗词,可不拘是哪位诗人,似乎都难免囿于哀怨、苦闷与深沉的气氛。但这实在是怪不得诗人,则是时代因素和社会背景所注定的。】
【但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我们会惊喜地发现,有这样一位清新自然,甚至于我愿称为“活泼”的诗人,依旧在诗坛留下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并被后人传颂。】
究竟该如何去形容这位大家所熟悉又没有那么熟悉的诗人,文也好思索了许久。最终才叫她得出几个颇能符合诗人气质的形容:
【就宛如在一树一树傲雪凌霜的寒梅中,奇异却不突兀地混进了一朵属于夏日的潋滟菡萏。】
【又像是炎炎烈日中,在被一阵一阵足以解暑降温的风笼罩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的那么一支绿色心情。】
要说前半句的比喻还算新奇贴切,可这后半句的“绿色心情”又是什么?
【那就让我们共同去看一看,这支“绿色心情”究竟能不能给你我带来同样清凉解暑的夏日好心情呢?】
纵使不知绿色心情为何物,可杨万里听到此处,忽然就觉得手里的茶不香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5 18:00:00~2023-05-08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雾.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小满(二) 这该死的默契。……
【小满第十一首: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一】
诗如其名, 写的自然是初夏午后,小憩方醒的所见所闻。既是轻松自然的诗歌,文也好并无异于营造出多么郑重其事的场面来, 便松快了口吻。出现在光幕上的画面依旧是清新素雅, 格外自然。即便正值夏日,竟也能让人觉得有阵阵扑面而来的凉意,这便是后世独有的技术之功了。
【梅子留酸软齿牙,】
随着这句诗被轻柔道出,画卷上也慢慢浮现出一位诗人。他睡眼惺忪, 正懒洋洋地揉着眼睛, 显然还带着午睡后未消退的困意。
不知是不是为了打消这点困意, 让自己快些清醒过来, 诗人从桌案上的果盘里捏了一粒梅子, 闭着眼送入嘴中。
谁料这梅子酸得吓人,他一个激灵,又皱着眉,将嘴里的梅子艰难咽下, 随后忙不迭地端过水来, 灌了一大口下去。
【芭蕉分绿与窗纱。】
梅子的酸涩是残留在唇齿之间的,这一时半会儿哪里能通过喝水咽下去呢?经此一遭, 诗人倒是彻底醒了。
午睡刚醒, 没什么别的事情,他一面想着找点别的事情来,转移对牙酸的在意, 一面又自然而然的将视线投向窗外。
这一眼望去,便见园中芭蕉渐渐长成,宽大的叶子在窗前投下一片绿荫, 倒是顺道替他遮去了不少刺眼的阳光。
这最后两句虽也能学前头两句拆开,分别进行讲解,可在语义上毕竟是完整统一的,所以文也好并未单独分开,而是合而为一,就这么顺口说了下去。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夏日的到来,不仅仅是日头的升高,还有人们与日俱增的疲乏与困倦。尤其是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又是午睡方醒,更歇了大干一番的宏图壮志。
诗人可无心再顶着烈日出门为自己找什么事做,横竖也是闲着无聊,索性借着芭蕉叶为他提供的这点阴凉,撑着下颌,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瞧着儿童们嬉笑追逐,相互打闹。
谁料,一旦正儿八经地瞧着孩子们围着顺风而起的柳絮玩得不亦乐乎时,诗人自己倒是童心复萌,看得津津有味、恨不能加入其中了。
这样一首诗歌,陆游虽只是初次听闻,却也不自觉地沉浸其中。
短短四句,读来却让人意犹未尽,倒果真是无愧于也好小娘子所给予的“小清新”之名。连他在这样一个天气里,都不觉清凉了几分。
说来也怪,今年着实热得厉害,如今才将将到小满,不过行走间略急促一些,便能沁出一头汗,不知到了冬日,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呢?
自己一个大丈夫,热些冷些倒是无妨,怕只怕气候误人,耽搁了百姓们到头来的年成。
“嘶——”
一阵高亢嘹亮的马鸣,将陆游从发散的思绪中拽回现实。
陆游一心想着要随国朝收复中原,年少时亦是下了大功夫在骑射之上。纵使谈不上弓马娴熟,到底也是颇通其间道理。
如今不过是单单从这一声鸣叫里,却已敏锐地觉察出颇多细节。
鸣叫清脆有力,可见是匹骏马,气势昂扬,正值壮年。他凝神去听,隐隐听得马蹄踏地之声矫健有力,主人家定然万分精心地养护着。
他有些异动,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便迈到了窗边。
此地本就是个小镇,即便自己身处当地筹建的馆驿之内,毕竟算不得如何宽阔大气,何况这馆驿还是依山傍水所建,风景倒是绝佳,奈何受了自然地势的限制,更是施展不开,地方小得可怜。
若大咧咧地伸手去推窗,自然要引人瞩目。心下飞快盘算过这些,陆游便谨慎地将窗往外推了分毫,只露出一条缝来,恰好足以叫他瞥见底下的情状。
主人多半已经进了正堂,正在商量办理借住的事项,他推窗去见的时候,正赶上小吏正牵着马儿往后院走。
真乃良驹宝马!
陆游心底暗暗赞叹一声,此马毛色光亮,四肢修长,膘肥体健。瞧着不像是寻常坐骑,倒更像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军马。
可惜才见了两眼,还没来得及再仔细地瞧上一瞧,马儿便这样消失在了他眼中。
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陆游往桌案前坐下,接着去看光幕。
【这首诗篇幅不长,并没有出现任何深奥典故,或是华丽辞藻,读来却朗朗上口。想必大家都能无比准确地领会诗人杨万里透过诗歌,想要传达给我们的含义。】
【不过,这样一首简单自然的诗歌能成为经久不衰的佳作,足见杨万里对字眼的使用凝练又简妙,把握准确而老道。】
这话不假。
同为诗人,对于诗歌字斟句酌的玄奇奥妙,陆游的敏感度自然要远远超过文也好。
方才初听的时候,他便觉得其中几个字运用得格外生动传神。
这会儿再仔细一看,拢共四句话而已,几乎做到了句句有妙笔。
【开头便是一个“软”字。若搁在寻常,我们形容梅子不过都是酸掉了牙云云。这样既老套,又难免粗俗,落了下乘。】
【可我们瞧,杨诚斋是如何炼字的?】
【软,既不动声色地点明了梅子在唇舌间挥之不去的酸涩,同样也侧写出诗人午睡初醒的散漫。】
【再到了下一句,转写眼前所见芭蕉成荫之景。分明是芭蕉叶为诗人窗前投下了阴凉,可在这里,杨万里却用了一个“分”字。】
【分,又好在何处?并非直白到俗气的“遮”,亦非简单不含蓄的“送”。】
【“分”好就好在给予芭蕉生命,我们仿佛就能瞧见它慷慨大方的将自己的清凉分出一半来送给诗人。格外富有生机不提,好似夏日的暑气也随之一扫而空。】
【再看最后一句,这一处的“闲”虽不比前两个字用得更为出彩,可出现在最后一句倒是完成了首尾呼应的任务。】
【再次点题,同时恰如其分地展现诗人生活在此的闲适安宁,心境上的轻快恬淡。】
听完这番话,陆游下意识地向窗外望去。
“所处之地,举目皆为湖光山色,倒与这诗中描绘意境不谋而合了。”
他哑然失笑,最终仍是觉得,自己将窗牖紧扣的举动倒是平白浪费了这偏僻馆驿的大好风光。便索性大步上前,复又推窗。
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再谨慎地留下一道缝隙,而是大敞着,尽情享受小镇夏日湖风。
杨万里之名他虽不曾听过,可如今读过这首诗,倒觉得果然是一位风格自在的诗人。就是不知,此人究竟是与他同朝还是在他之后了。不然,如若能见上一面,结识一番,当是一大快事。
【有心人多半已经留意到了这首诗的题目。最初在介绍的时候,我只说是“其一”。难不成,这又是首组诗,它还有“其二”与“其三”吗?】
【的确如此。】
【这“其一”之后还有“其二”,或许比不上这首名声大噪,但同样是一首不可多得的清新佳作,最适合夏日品读。】
“哦?”
陆游被她这话勾起了好奇,开窗之后,他并未回到原先的桌案前坐下,就这么惬意地倚着窗棂,等不及要欣赏另一首作品。
不想,比文也好声音先传入耳里的,却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陆游惊疑不定,反手将光幕先收了起来,确认并无不妥后,才抬眼朝外看去。
他方才听得分明,那声响几乎是挨着自己发出的。若不是因馆驿隔音太差,便是这动静就在自己身后。
方一扭头,陆游便与挂在窗牗上沿的绳索对了个面面相觑。
陆游无比确信,方才自己开窗的时候,上头分明还没有这道绳索。想也知道,这动静正是眼前这掉落在窗叶上的绳索折腾出来的。
既已明确了声响来源,总不能就叫它挂在上头随风飘荡。一则是不安全,二则……着实吵得人恼火。
陆游很快拿定主意,伸臂去够,眨眼便将这绳索取了下来。
嗬!瞧着不是寻常绳索,反倒是什么缰绳的模样。
先前搁在窗户上看不分明,这会儿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陆游才掂量出其分量不轻。再凝神一瞧,上头还绣着暗纹,很是精致。
这从天而降的物件搁在自己这里可不是长久之计,陆游想得倒是妥帖周密。既已将它取下,倒不如先将其交至楼下正堂,还于店家。倘若原本便是馆驿里的东西自然皆大欢喜,如若不是,不拘是何人丢了,到官吏处去取也方便。
陆游越想越觉合宜,便也不再耽搁,立即动身。一手握着缰绳,空着的那只手便要去开门,预备着下楼,好尽快交还回去。
此物非比寻常,主人家定当爱重无比,他这头快些,倒免得耽搁太久,叫失主心焦。
谁知刚开门,陆游便直直对上一位郎君。好在彼此反应极快,顷刻之间,硬生生止下脚步,这才勉强拉开一点空隙,没叫他们撞个满怀。
两人倒是默契十足,共同往后撤了半步,又让出点距离来,这便叫陆游得以看清他的正脸。年岁估摸着还年轻一些,剑眉星目,是格外英挺的样貌。
可再瞧动作,却是与其不相符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