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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抬着手,像是要扣门的模样,冷不防房间主人抢先一步开了门,他又不及往回收手,便只得将着手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手足无措之余,竟还显出了几分……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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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小满(三) 双向奔赴,但面面相觑。……

“你……”

又是这如出一辙的默契, 两人分明只是刚打了个照面,无论是刚才的开门,还是这会儿异口同声的开口, 竟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熟稔。

“还是我先来说吧。”

仗着年长, 陆游没有再犹豫,抢在来人前头开了口。只因他也瞧得出,若两人再为了谁先谁后,你来我往的推辞一番,倒是平白耽误时间。既如此, 不如索性由他来做个恶人, 失礼一回。

“这根缰绳是你落下的么?”

说着, 陆游扬了扬手中握着的物件。

他没有错过对方紧紧相随的视线, 那是明眼人都瞧得出的在意。

见对方颔首, 陆游也不大意外,爽快地双手奉上,“既是你的,倒也巧, 免得我再去叨扰底下人, 这便借机物归原主了。”

“多谢。”对方郑重接下,冲他道谢, 却忍不住在接过缰绳后, 下意识地纠正道:“这是马鞭,不是缰绳。”

“马鞭?”

陆游轻轻挑眉,旋即想起了不久前刚刚见过的那匹骏马, 倒也没有藏着掖着,顺口问出心中的疑惑,“我先前听到一声马鸣, 那便是你的坐骑?”

辛弃疾见对方提起锦襜时那一闪而过的欣喜,大约估摸出眼前人,也是一个懂行的,天然便生了几分好感。当即笑道:“正是呢。”

又想起自己胡乱扣门,难免有些唐突,手上系好马鞭之后,忙冲他拱了拱手以示赔罪,“我是今日才到的馆驿,将将劳烦他们为我去后院栓马喂草,顺手便将这根马鞭带回房中,恰是住在郎君楼上。”

说到这里,辛弃疾抬头往上看一眼,又伸手指了指上头。

“屋内乏闷,原想着开窗一览此间景致。不想一时失手,竟将马鞭掉了下来,好在不曾砸到人。”

辛弃疾似是对自己的错误不大好意思,向陆游一笑,“我立即往楼下看,却见庭院中空空如也。再仔细一瞧,恰是被窗户勾住,这才没有落到地上去。”

“原来如此。”陆游恍然大悟,不想竟是因这点儿小事闹出的乌龙。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眼瞧着两人便该在这亲切友好的氛围中打过招呼、各回各屋。

但诡异的是,陆游与辛弃疾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又飞快的挪开了目光。两人似乎都有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一时间,就这么陷入了古怪的沉默和僵持中。

这回,率先打破寂静的却是辛弃疾。

趁着方才的那片寂静,他悄悄打量过眼前的郎君。瞧着应当比他要年长几岁,很是稳重端庄的模样。面上白净斯文,像是位文官。只是眉目间有隐隐流露出几分英气勃勃,并不是疏于武功的气概。反而要叫辛弃疾有些拿不准,眼前之人究竟是文臣还是武将了。

“在下辛弃疾。”

这些思量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他很快调整好情绪,将疑惑尽数埋在心底,客客气气地同陆游见礼。

“辛……”

兜兜转转,他要寻的人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自个儿送上门来了!陆游又惊又喜,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他克制住自己的欣喜,也学着辛弃疾,还了一个礼,“在下陆游。”

“阁下便是陆游陆郎君?”

相较于陆游的喜怒不形于色,辛弃疾这头的神色显然要更为外放一些。

还不等他再接着发问,陆游往后撤了一步,向内比手,“外头到底是人来人往的,杵在这里说话不像个样子,还请辛郎君进来说话。”

“哎!”

辛弃疾此刻满腹疑问,自然不同他客气,重重点头应下。

抬脚进了屋后,又顺手将房门掩上,问题接二连三地向陆游抛去:“陆郎君……不是在镇江就任么?怎会在此?陆郎君到此地有多久了?”

“你也别一口一个陆郎君的了。”虽是在外住着馆驿,可人既然进了屋,陆游自觉还是要担起身为主人的待客之责,为辛弃疾沏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很是客气,“我字务观,是乙巳年生人。”

辛弃疾道了声谢,接过茶后并不急着去喝,有样学样,“我是庚申年生的,字幼安。”

“既如此……”他微微一顿,复又接话,“务观兄也不必见外了,只管叫我幼安便是。”

他算的极快,陆游一说生年,便晓得对方果然要年长于自己,当即改了口,索性直接称起务观兄来。

陆游嗯了一声,权当是应下。

若他收集来的消息不错,辛弃疾如今在江阴就任。按理来说,与自己一样,都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瞬间便有了计较。

口中却还一一回复道:“我也是新来此镇不久,只比你略早一日,暂且住下歇脚。”

“如今也确在镇江不错,出现在此的缘故么……”

陆游停得有些微妙,“却是因要寻人的缘故呢。”

对上陆游唇边的笑意,辛弃疾有了猜想,却还不忘保持谨慎,小心周旋一句,“寻人?不知务观兄要寻何人?若是不介意,倒可以同我说一说。若我见着了,还能出一份力。”

“不必了。”

陆游摇摇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辛弃疾的好意,“我是为了寻人而动身,这会儿却不必再费什么心思。”

他直直望向辛弃疾,“我要寻的人,已经找到了。”

话已至此,再反复确认下去,倒显得犹豫不决。辛弃疾有勇有谋,本就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听出点弦外之音来,便大胆出击,果断开口,“小楼一夜听春雨?”

先前也好小娘子说得分明,做下这首诗的时候,陆游已经是一位老者了。而面前的这位,无论如何也同“年迈”二字相去甚远。倘若果真与他一样,因相同的指引来到此处碰面,便应当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游唇边笑容愈发灿烂,不负期待地接过下一句,“明朝深巷卖杏花。”

得,暗号对上,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两人的喜悦溢于言表,索性以茶代酒,轻轻碰了一杯。来的路上,他们都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构想,倘若当真见了面、确认了彼此身份之后,应当从何处切入、又要就哪些畅谈。

可等他们果真对上了身份之后,除了最初的寒暄与随之而来的自我介绍,一时间竟纷纷愣在当场,憋了满腹经纶不知从何说起。

“要不……”

陆游同辛弃疾对视一眼,再度心有灵犀地开口,“我们先将这期视频看完?”

……

【《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二》】

这一回,没有画卷作为背景衬托,但文也好对这首歌重视程度不减,依旧以轻松欢快的口吻,将其徐徐朗诵出来。

【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

【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

【同其一的那首相仿,在这首诗歌里,诗人杨万里也并没有用什么高深复杂的辞藻加以修饰。不过是无比自然的口吻,向我们描述了一幅依旧闲适的夏日景象。】

【想去看书可又懒得翻开,如此自在的口吻,倒像极了你我寻常生活里会抱怨的那样。不想学的时候,什么理由都能找得出来,天太热啦、天太冷啦……】

不知是不是想起自身遭遇,文也好莞尔一笑,接着往下道:

【眼看书肯定是读不进去的,诗人倒也不强迫自己,索性捧了把泉水来,顺道浇浇芭蕉、放松心情。谁知那淅淅沥沥的水声,传进孩子们耳朵里却变了样,只当骤然下起了雨,顾不上玩耍,四处散开躲雨去了。】

【相信从两首诗、八句话中,大家已经对杨万里的风格有了一定了解。再结合我们曾经学过的《小池》,便自然能发觉,他本就是这样一位热爱生活、善于捕捉瞬间乐趣的人。】

【在他的笔下,与山水一道频频出现的,还有天真浪漫的儿童。】

【在一个并不能称欢快的时代里,还能坚守内心的童真,以敏锐的觉察力探寻到生活中的细微欢快之处,这或许正是杨万里独到的魅力所在。】

对文也好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肯定,杨万里表示十分满意。

颇为自得地点点头,可见后世之人还是有眼光的嘛!

从方才到现在,分明是文也好在说、杨万里在看,可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竟也觉得口渴得厉害。直到文也好将这第二首诗解读完毕,他才依依不舍地按下暂停,抽空从外头端来了香饮子回来。

一面小口啜着,一面被光幕上的提示夺去了注意。

“咦,这是什么?”

因为暂停的缘故,光幕自然便退出了视频播放状态下的全屏模式。这就叫杨万里无法忽视地注意到了出现在主页面左侧【附近的人】栏目上的那个红色惊叹号。

这个提示,他还是头一回见着呢。

确认光幕上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标识,杨万里当即来了兴趣。他一时顾不上再去看文也好接下去还要再说些什么、又预备如何夸他,而是顺手点进了【附近的人】。

按理来说,这个页面是他从前探索过的,不能再熟悉了。可不论是哪回点进去,都是空荡荡的一片,没什么稀奇。几次三番下来,杨万里也懒得再去关注。

但这回再进去,赫然发生了巨变。

“顾名思义,【附近的人】里,不该出现几个人名么?”

他从上到下、毫无死角地细细打量了一番,才终于辨认出了上头的名堂,肯定又困惑地自语起来,“怎么却是一幅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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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小满(四) 天子一见三叹息。

“舆图……”

困惑归困惑, 可这是【附近的人】里出现的唯一线索,杨万里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提示,在确认除此之外再无线索后, 便收起了心头的惊讶, 当即仔仔细细地研究了起来。

若说是舆图,倒也不大像,似乎比寻常所见的那些还要精细几分。各处道路、山水、人家均用了不同标识描画出来,十分逼真。

平日杨万里虽多寄情山水,可依旧不乏敏锐的洞察力。当即便意识到这样的制图方法, 若用在地形勘察上, 不知要为朝廷行军作战提供多大便利。

不过这些主意确要等到以后再说, 眼下最紧要的, 却是叫他看一看, 这图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

这回再以审慎的目光扫视全图,右上角那一块被圈出来的地方,便格外显眼了。

“馆驿。”

杨万里轻声念出圈画之下,明白无误标注出的两个字。

折柳虽只是小镇, 可毕竟身处两浙西路, 离都城临安并不算远。即便谈不上有多么富庶,应有的设施一样不少, 齐全完备。

奈何此地毕竟不算人烟鼎沸, 故而即便设有馆驿,更多仍是承担起了为奔波官吏歇脚入住的职责,或许这也正是其地处偏僻却风景优美的原因所在了。

即将此处圈出, 莫非那神秘莫测的【附近的人】,便在这馆驿之内?

这个念头很快在杨万里心中一闪而过。

顺着舆图右上角的馆驿所在往下,一路滑至正中央, 赫然正是他眼前所居之处:折柳别业!

虽同为别业,可别业与别业之间终归还是有差距的。他的折柳别业,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前朝大诗人王维所居的辋川别业。折柳区区小镇,不比辋川,紧挨着帝都长安。

而自己,虽不愿承认,可照后世说法,只是南宋诗人,更比不得盛唐诗人那独一无二的胸襟与气魄。

宁为盛世犬,不做离乱人啊!

说来,时下还算风清气正,可胡马窥江、虎视眈眈,如何叫人能安心于卧榻鼾睡?

等等!

杨万里的悲春伤秋仅仅是浮光一现,他很快想起了被自己抛之脑后的事情:既是南宋,那他先前在文也好口中所听闻的两位南宋诗人,岂不是极有可能与他同朝?

这样想着,杨万里的视线便抑制不住地再次移向右上角那处被着重标出的地方。

“辛弃疾,陆游……”

诗歌文化在有唐一朝被发扬光大,这点无人会去质疑。《四时有诗》里出现的诗人多以唐朝为主,也就顺理成章了起来。

杨万里记性不赖,何况还是两个不熟悉的名字,自然要记得更加深刻一些。很快从记忆中翻出那两个名字后,一点后知后觉才姗姗来迟的涌上心头。

他就在临安做官,怎么把辛弃疾给忘了?

奇袭奔赴,疾驰献俘,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杨万里听闻此事后,还曾暗自赞扬后生可畏。

倒不能怪他太过后知后觉,只是每个人性格作风不同。有的诗人能从文也好只言片语这零星的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当朝同辈,自然就有人对此并不上心,看过便忘。

好巧不巧,杨万里便属于后者。

今日若非百代成诗刻意提醒,他恐怕压根儿都不会想着要确认旁人的身份,遑论再找上门去?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百代成诗已经提醒到这份上了,只差把人活捉了送到他面前来。若两地山水迢迢,还需纠结一番,可人近在眼前,于杨万里而言,更不过几步路的事儿,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机不可失!

一向安心享受这种闲适生活的杨万里,倒是罕见的下定了决心。

“主君……这是要往哪儿去?”

童子兢兢业业地守在门口,听见室内生出动静,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见杨万里推门而出,穿戴齐整,恰是收拾妥当要出门的架势。

“寻……”

才刚冒了个字出来,他意识到不妥,很快改了口,“访友,我去访友。”

“访友?主君方才不是还嚷嚷着天儿太热,预备往后都不要出门了么?”杨万里那一瞬间的犹豫并没有瞒过童子,他很是怀疑地抬头,往四周望了望,“再者,咱们别业周围一片荒山野岭,主君还能上哪儿去访友?”

说多错多,杨万里深谙此间道理,当机立断转开话题,“快去备马!”

……

【作为一名数十年如一日持有童心的诗人,我们不仅能从诗歌中窥见杨万里内心的孩子气,同样也能从他的行事作风中时常瞧出那个孩子无处不在的身影。】

顺着对杨万里风格的简要评述,文也好无比自然地将话题引回诗人本身。

【纵观杨万里的仕途生涯,算不上多么惊心动魄,这同样意味着他离“大权在握”相去甚远。】

【但大家心知肚明,和写诗一样,骂人也是一件毫无门槛的事情。】

【官职的高低,从不会影响诗人指点江山。但凡有自己看不惯的事,总要冲出来仗义执言、上谏君王、论个对错。】

【杨万里也不例外。】

【而官阶高低从未影响过他的发挥,被杨万里口诛笔伐的人,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的大臣。若要一时兴起,甚至连官家都不能幸免于难。】

【奈何千百年来,毕竟只出了这么一个唐太宗。】

【对杨万里的直言善谏,南宋朝廷的应对手段便是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回家去。】

【你不是有很多想法、很多主张吗?临安没人乐意听这些,那你索性也别在皇城脚下杵着了,回到家里,自然有人听你说个痛快。】

听到此处,陆游与辛弃疾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当今天子显然不是昏君,可要说明君之相嘛……抛开主观情感不谈,两人难免在心里打起了鼓。

“务观兄不必存疑。”

辛弃疾开口,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去岁我得胜归来,观官家意气,也是想恢复失地、一雪前耻的。”

至于这份急切到有些匆忙的话语,究竟是为了说服他还是说服辛弃疾自己?陆游不置可否。

“天子有此锐气,自然再好不过。”?*?

眼下尚未起兵就言成败,未免太过虚无缥缈。他们都是聪明人,陆游轻飘飘的一句,似是而非,听着是颇为期待,实则十分保守。

好在,光幕上的人还在继续说下去,没有让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演化为更长久的难堪。

【如此性格,也难怪会杨万里得了“直不中律,也有性气”这样的评价了。】

围绕着诗人一生的经历展开固然丰富,也有许多值得说道的地方。可对于身处这样一个特殊时代的诗人而言,无可避免地会增加一丝悲凉底色。

在解读诗歌这件事上,文也好意外固执地希望能以温暖为底色展开。所以口吻中并未带上多少慨叹,很快回归诗歌本身。

【面对仕途起落与不如意,杨万里再次释放出内心的孩子,以天然而顽皮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他笔下诞生的那一篇篇妙趣横生,又新奇活泼的诗歌。】

【在我看来,拿杨万里的诗给儿童去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山水草木、花鸟虫鱼,除了是自然风光的片段,除了是托物寄情的对象,更能为所有人建构出了一个独具特色的杨氏童话王国。】

“可惜。”

陆游此言一出,辛弃疾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他自己出场太早,在立春便被也好小娘子提起,这便让陆游在得知消息之后,有了着手调查自己的空当。

陆游出场的时候是清明,不算早,却也绝对不迟,所以同样给了辛弃疾前去一探虚实的机会。

两相结合,这才有了两人一个从镇江出发,一个从江阴出发,最终却半道相会于折柳镇的巧合。

奈何杨万里这位出现在《四时有诗》的第三位南宋诗人,硬是生生等到了小满才出现。

若搁在二十四节气里来看,并不能怪他出场太迟,甚至还要算早的了!但照辛弃疾与陆游的性子,那绝对有说一不二的魄力。等他们都打上了照面,杨万里才姗姗来迟,可不就落后了吗?

“听来,杨成斋的诗作与你我二人不尽相同,却又同样具有颇多意趣。”

鉴于不知杨万里究竟是后人还是同辈,辛弃疾谨慎地选择了文也好口中出现过的方式称呼,言语之间不无遗憾之意,显然也很理解陆游的遗憾。

“多说无益。”

陆游干脆利落地结束话题,“还是先往下看看,能不能再从小娘子口中得到更多消息,好叫我们尽快确定他的身份。”说着,便要伸手播放暂停的视频。

“稍等。”

陆游言之有理,辛弃疾自然十分赞同,但他行走于行伍,向来耳聪目明,隐隐听得馆驿有些不太平,当即止住对方动作。

几个呼吸间,楼下的动静又大了几分。这回,连陆游也听出了端倪。

他的房间挨着楼梯不远,来人又无心刻意隐瞒,脚步跺得震天响,生怕旁人注意不到似的,就这么一路噼里啪啦的上了楼,甚至离他们越来越近。

“哎——留步留步!”

“这是路过折柳镇官员下榻之处,你怎能如此不讲道理地便要硬闯呢?”

直到叩门声传进耳朵,辛弃疾与陆游终于确认,这原是冲他们来的。

来者不善!

一个收起光幕,寻了把剑横在面前;一个抽出马鞭,手已摸向腰间匕首。就这样,两人一左一右分列门后,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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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小满(五) 二比一,辛弃疾败。……

出乎辛弃疾与陆游的意料, 这叩门之声落在耳里,竟还能算是和气。并不像他们原先预想的那样,来人粗鲁无礼, 大有一头撞开的架势。

“咚!咚!咚!”

似是笃定屋内有人, 即便发觉里头没有立即穿出应答之声,门外的人反倒不急不忙起来,一扫方才上楼时的急切。再次敲了敲门,下手虽要比先前重些,却还是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如何处置?

开还是不开?

短短一个视线交锋, 辛弃疾与陆游便心有灵犀地领会了对方眼神中的含义。

“去开吧!”

陆游下了决断。

总在屋子里缩着头躲着不出门也不是个事儿, 且不论来人是谁, 总得打个照面之后, 瞧瞧情况, 再做计议。

辛弃疾提步上前,但他们同样没有忘记来人架势十足,还惊动了馆驿官吏尾随而来,于是将预备防身用的武器往身后藏了藏。就这么背着手, 镇定自若地开了门。

“咦?”

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等到有人应门, 杨万里也不同他们客气,当即便要迈进屋内, 嘴里还不住嘟囔着, “这屋里不是分明有人在的嘛?怎么两个人开门还要磨蹭大半天!”

见他这自来熟的模样,屋子的主人还不及发话,跟在杨万里身后拦了一路的小吏倒是颇为尴尬, 他冲陆游与辛弃疾分别拱了拱手,满脸羞愧道:“叫陆通判与辛签判受惊了。”

“此人来势汹汹,小人实在没有拦住, 这才叫他一路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搅扰二位清净。”

陆游与辛弃疾均有官职在身,入住馆驿,自然会携带证明身份的物件。

何况折柳镇本就偏僻,此时正值夏日,更加不会有多少客人入住。他自然对这两位先后入住的郎君印象深刻。

“什么叫横冲直撞?”

杨万里常来折柳镇避暑,即便在这初来乍到的馆驿之内,也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听了小吏这“有失偏颇”的措辞,当即扭头看去,不服气地开口纠正他的错误用词,“这分明是昂首阔步!”

说着,嘴里还轻哼一声,懒得同他再计较什么,反倒兴致勃勃地将视线落在面前的二位郎君身上。

方才小吏是如何称呼他们俩的,杨万里可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很快便将两个姓氏与面前的两位对上了号,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不假,可一时间却也有些估摸不准究竟谁是谁。

但这点小事儿可难不倒杨万里,他索性胡乱唤了一声,冲左边的见个礼,“陆郎君好。”再冲右边的拱拱手,道一声:“辛郎君好。”

倒还真叫他歪打正着,一下就对号入座了。

唤了一声不够,他又颇为得意地冲恪尽职守的小吏一挑眉,“方才我是来得匆忙了些,可我与二位郎君都认识,你委实不必担忧我是什么歹人。”

生怕在场几位不信,杨万里大概也对自己造访得有多唐突心知肚明,索性借机向两人自报家门,“在下杨万里。”

百代成诗既然能通过【附近的人】指引他找来此处,那想必辛弃疾与陆游两人与他一样,都知晓对方的存在。

他倒是信心满满,却哪里想到,这俩人还是因为一个马鞭误打误撞相识的。这时候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能空出别的心思关注其他的?

说完了这句,杨万里反倒背着手,悠哉悠哉地打量起了陆游房间的布置。

看着这位突然闯入的郎君如此气定神闲的模样,反倒叫小吏惊诧不已。莫非他们三位果然认识,反而是自己闹了个乌龙?

无论如何,先将无关人等清理出场才是。

陆游当机立断,顺杆而上,笑道:“杨郎君说得正是,我们本就相识呢。”说着,又冲小吏颔首,满是歉意,“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杨郎君素来便是这么个性子,倒累得你跟着担忧了。”

“分内之事,陆通判客气了。”

他们分明生疏得很,却还硬要称作相识,小吏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再去斤斤计较什么。

只是了然地笑笑,便利落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掩上,为他们三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直到人出了门,杨万里才将视线重新挪回两位主人翁的身上。这一打量,便瞧出了端倪。他们藏得再好,先前那全副武装的架势却瞒不过自己。

“我说,两位即便知晓我会来此,也不必如此盛情款待吧?”

另一边的陆游看着倒是要比辛弃疾斯文几分,可面上的严肃却做不得假,显然也在提防着呢。

闻言,辛弃疾倒是放下了马鞭,另一只手也从腰间的匕首上挪开。

“杨郎君此言差矣,我与务观兄并不知你会来此。”

“是么?”杨万里不解地皱皱眉,毫不避讳地在他们面前翻出光幕,“你们难道不曾看见百代成诗的提示?”

即便两人大约知道杨万里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可不想他会如此毫不避讳,就这样在他们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面前划出光幕。

实在是……随心所欲得令人扶额啊。

不过,杨万里这话说得蹊跷,辛弃疾与陆游也无心在这点上多加纠结,便学着他的动作,纷纷打开自己的光幕。

“喏,你从这个视频播放页面退出去。”

看见陆游面前的光幕上赫然播放着自己的视频,杨万里内心暗自得意了一把,很快又正经起来,告诉他应该如何操作。果然,那【附近的人】已经生了变化。

这个发现,叫陆游精神为之一振。

“奇怪……”

杨万里望了望陆游的光幕,又转到辛弃疾身边,才终于确认两人所见的提示与自己在别业所见是不一样的。

莫非是他先瞧见了,所以便在【附近的人】里显出一张舆图,好指引他往此地来寻人?

而待辛陆两人发觉有异的时候,杨万里已经到了此地,所以里头便只显示出了几个名字,并不见舆图踪影。

杨万里也不是个藏私的人,即便只是初见,却自觉与二位共享了百代成诗这一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当即便将自己的猜测与他们说了明白。

“舆图?那又是怎样的一张舆图?”

果然,辛弃疾深谙用兵之道,迅速捕捉到重点,忙不迭问了起来。

“莫急莫急!”杨万里摆摆手,“待我打开,你瞧一瞧便知!”

谁知这回再点进去,他的页面同二人并无差异,不过显示出了几个名字而已,叫满心欢喜的辛弃疾直呼遗憾。

“不妨事。”杨万里劝他,“待我寻了笔墨来,与你画个囫囵样子,你回头再拿去改改,自然能比它的还要精妙。”

听杨万里此言,倒是还能记个大概,辛弃疾才稍微有些宽慰。

“既如此,倒是赶了巧,我们便互相关注一下吧。”在两人攀谈的时候,陆游已经默不作声地研究起了这新变化的玄机,而很快就叫他摸到了窍门。说来也要多亏杨万里这意料之外的登门拜访,否则单叫他们两人看看视频,未必还能注意到这点变化呢!

听陆游出言提醒,三人很快完成了互相关注。

“那接下来么……”

他们互相望望,各有盘算。

说来也怪,三人分明都只是初次相见,还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偏僻小镇,实在是毫无准备的一场照面。

除却辛弃疾与陆游最初在惊喜之余的沉默,杨万里误打误撞的加入倒是使气氛更加古怪,却也更加融洽了起来。

似乎只要通个姓名,不必再赘述什么籍贯何处、官职高低、理想抱负……他们便能自然而然地打开话匣子,就仿佛是认识多年的老友那般。

“杨郎……”话已被抛出去,辛弃疾连忙改口,“诚斋兄,务观兄屋中就有笔墨,我这便拿来给你作画吧。”

“急什么?”

陆游率先反对,“至今为止,出现在《四时有诗》中的南宋诗人独有我们三个。眼下好不容易从天南海北、不远千里地相聚在此地,理当先畅谈一番,互相加深了解,再谈旁的。”

“幼安,我以为务观兄言之有理呐!”

杨万里出言附和,这期视频的主角可是自己,也好小娘子夸他的那些话他可还没听够呢!机会大好,怎能不拉着这两位新朋友一同听一听后人是如何高看他的呢?

纵使他的心思和陆游大不相同,可到底也算是殊途同归么!

二比一,辛弃疾败。

只是这才否决了一种提议而已,接下来三人究竟要如何行动,却还是个有待商榷的大问题。

接着看视频?除了杨万里,其他两位的心思显然有些不在这上头了。

去画出印象里的舆图?除去满怀期待的辛弃疾,那两位似乎兴致缺缺的模样。

果真依照陆游所言,一人一杯茶、坐下来促膝长谈?好像也不大能坐得住的样子。

见自己的提议这样快地便被否决,他虽有几分失望,并不气馁。

原先被搁置在桌案上的马鞭重新收回手中,辛弃疾捏着马鞭,在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眼睛滴溜溜的转一圈,他很快又冒出了一个新的主意。

“既如此,我们不作画不长谈,也不去看视频。”

那幼安这是意欲何为?

杨万里与陆游虽不曾开口,可同时望过来的眼神里,显然透着这个疑问。

“走!”

辛弃疾一扬下巴,视线已然落在了窗外的景色之上,“难得巧上加巧,我们出去转转,才不算辜负这道缘分嘛!”

这么热?出去转?

杨万里苦巴巴地皱着脸,早知如此,他何苦来!

第49章 芒种(一) 梅子野生代言人。

距离入夏已有一段时日了, 周身环境越发蒸腾起来。风照旧是有的,却裹着暑气,一路顺着运河北上。生怕落后似的, 为东京送来与南方一般无二的暑热。

“娘子不若还是进屋去等吧?”

一旁侍奉的女婢小心觑着, 见素来镇静自在的神色渐渐沾上几分焦躁,便不由开了口,“眼下正是热的时候,屋子里好歹还有冰鉴,总好过在外头白白挨晒。”

“不必了。”

李清照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手中纨扇, 回绝了女婢的好意提醒, “算算时候, 官人倒该回来了, 我再等一等也无妨。”

果不其然, 到底还是夫妻默契,她前脚话音刚落,赵明诚后脚便从外头进了院子。

“娘子怎么不进屋去等,偏偏在外头候着?”一进院子, 赵明诚眼里瞬间只剩下枯坐在院子中等他回家的李清照。

一手捧着一卷书轴, 另一只手则满满当当地提着东西,赵明成却丝毫不觉疲惫, 率先关心起了自家娘子, “我瞧你晒的脸都有些发红了,怎么不劝娘子进去?”

“你怪她做什么?”李清照笑着扯了扯赵明诚的衣袖,“是我自个儿执意要等的。”

“这不是为了叫你一回来就能见着我么!”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正是密里调油的时候。赵明诚对这话果然受用至极,当即柔了神色。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自己此次出门的正经差事, 邀功似的,冲李清照显摆显摆手里的东西。

两人肩并着肩往屋内走,李清照没有理会他提着的一袋东西,反而率先从丈夫臂弯中抽出那卷书轴,“这回出门分明是买梅子,怎么又叫你淘到了什么古籍字画不成?”

“哪能呢?”还不等赵明诚再做解释,李清照已经展开卷轴。她凝神去看,不过几眼便认出了上头的文字,略微读了读,当即秀眉一蹙。

“这是……”

李清照的停顿绝不是因辨别不出来历而犹豫不决,却是因为疑惑不解,“汴都赋?”

分明已经认出了这篇文章,她的尾调依旧微微上扬。毫无疑问,李清照并非明知故问,这是想问一问赵明诚,出门一趟,怎么会想起买一卷《汴都赋》回来。

“你不是一向喜欢周美成的词作么?”

空出了一只手,赵明诚便顺利成章地往李清照前头走了两步,无比自然地为妻子撩起竹帘。

“早年间,他因献赋获赏,前两年又再诵《汴都赋》,风头至今未退。我方才在路上见了,想着你我二人虽早早读过这篇大作,家中却似乎并未收集过这样的一卷,便想着顺手买来,也算是补缺了。”

解释完毕,待李清照先进了屋,赵明诚才寸步不离地跟了进去。

“那你也该买他的词集回来,巴巴地买了篇赋文能顶什么用?”

作为家中娇宠的小女儿,李清照出身优渥,夫妻恩爱,顺风顺水的长到大,至今还没遇上过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又颇通诗书,身负才名,自然心里存了股傲气。甚至还极不客气的点评过前人词作,便如先前也好小娘子所说的那样,一连批判了十来位大家,但她当然也有欣赏的人。

那便是《汴都赋》的作者——周美成周邦彦。

不拘是赋文还是词集,丈夫既有心记挂自己,李清照到底是开心的。嘴里不过嘟囔一句,又无比珍重地将卷轴摆在书架上收好。

娘子在那头安置书卷,赵明诚当然不让地收拾起了今天的重头戏——打外头买回的青梅。

后一日便是芒种了,每到这个时候,恰是梅子成熟的季节,但新生的梅子大多味苦酸涩,难以下咽,故而民间素来有以酒煮梅的传统。

“咦?”

约莫二十余颗青梅被赵明诚倒出,一一清理干净,才端了瓷盘回来,便见桌上已经摆好了李清照事先预备下的酒水。

他细细打量一眼,“是错认水?”

“你既然认出来了,还问我做什么?”李清照安顿好书架,便也走到桌前,嗔他一眼。

“冷酒伤身,你先前还嚷嚷着手凉,还是少喝些吧。”说着,赵明诚端起酒壶,大有要重新换了热酒来的意思。

“这叫什么话?”

李清照自然不肯依,紧紧护在怀里,“正是外头太热,才要吃冷酒呢!”

她轻轻嗅了嗅,直到鼻尖满是清冽酒香,不由自主地绽出一个笑,“何况错认水甜津津的,极对我口味。”

赵明诚见状,知道拗不过妻子,只得无奈摇头,叮嘱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晓得晓得。”

李清照答得干脆果断,内心却嘀咕开了:横竖先应下,将他糊弄过去。至于以后的事儿么……以后再说呗!

对她的这点儿小心思,也不知赵明诚究竟看出了几分,但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追究下去,而是同李清照携手做起了煮梅的一应事宜。

夫妻二人齐心协力,眨眼间,小罐便已端上炉子煮了起来。

等候无趣,赵明诚借机同李清照说起了今日出门的见闻。不想刚说过两句,他又忽然记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怨我,光顾着陪你煮梅,竟忘了先前已经约好要去看金石来着!”

“大致是三日前的故事了。”

他匆匆冲李清照解释道:“我曾在路上偶然得见一家店新得了金石,原想着进去一探究竟,奈何那时正要去官署应卯,只得暂且作罢。但心里毕竟不舍,又同店家定下了三日后来看的约定。”

“那还等什么?”听完原委,李清照竟是比丈夫还要着急。

夫妻二人醉心此道,自然明白金石的贵重绝不能仅用金钱衡量。最难得的却是,即便有钱也无处买的稀罕。

李清照手里推搡着赵明诚,生怕他因一时的耽搁,就要眼睁睁地错失一个宝贝。嘴里还一迭声地催促,“家里有我呢,这煮梅子的事只管交给我,快去快去!”

慌慌张张地将人送走,李清照重新坐回炉前,百无聊赖地托着下颌,不错眼地看着青梅是如何一点一点的在酒中煮沸、翻滚的。

不对!赵明诚是出了门,但她也未必非得守着炉子呀,自己不是还能找点别的事来做么?

想通这点,李清照喜上眉梢,毫不犹豫地翻出光幕。

说起来,她也有些日子没有点进百代成诗了。后一日便是芒种,若无意外,这会儿或许恰好能赶上小娘子发布新视频的时机呢。

心想事成,如她所料,方一打开,主页面上明晃晃的一个新视频便弹了出来。

纵使前头落下了几期,可李清照这会儿却无暇再去一一补齐,顺手便点进了新鲜出炉的芒种视频。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还真是……久违的感觉呀。

听着熟悉的定场诗,望着光幕上熟悉的人影,李清照不觉会心一笑。即便只能以这种形式神交,她却已经将小娘子纳入了自己的好友列表。

还是那一套开场白,按部就班地介绍完《四时有诗》系列后,文也好迅速切入这期主题:

【在正式开始本期的诗歌解读之前,我想问问大家一个问题:诸位所在的城市,最近升温了吗?觉得热吗?】

“可不是么,一日赛一日的热。”李清照极为捧场,即便知道文也好听不见自己的回答,仍是顺口接话。

【热就对了。】文也好抿嘴一笑,即便同样身处夏日,可在空调的眷顾之下,丝毫不妨碍她幸灾乐祸嘛!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很快迎来了夏季的第三个节气——芒种。】

【说起芒种,不知大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许多年前一度流行过的洗脑歌曲?还是“芒种夏至天,走路要人牵”的俗语?】

调侃完一句,文也好又正经介绍道:

【芒种,又名“忙”种。】

她特意在这个同音字上做了点强调,【顾名思义,是一个听起来就非常忙碌的节气。由于芒种前后的气候条件十分适宜种植作物,所以农事耕种上,往往也以芒种为分界线,因此诞生了“芒种不种,再种无用”等谚语。】

【但在这一期视频,就让我们暂且抛开夏天独有的暑热与辛劳,来看一样能够让我们立即清新起来的东西。】

文也好嘴上说得神神秘秘,行动间却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无比爽快地将准备好的东西展现在镜头之前。

【诸位请看,这便是咱们夏季,尤其是芒种前后的特色水果——青梅。】

【请别误会,这可不是李白笔下那个“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青梅。】

想着许久不曾听到李白传来的消息,也不知他如今行至何处了,文也好便顺口打趣一句。

【在古时候,因青梅性凉,难以直接食用,人们便有了青梅煮酒的传统。但到如今,处理好的青梅随处可见,会这样大费周章的便更是寥寥无几了。】

母亲在时,家中虽不会拿青梅煮酒,用青梅泡酒还是极为常见的。

【费了这样多的笔墨来介绍青梅,想必诸位已经有了猜测。不错,今日就让我们借着芒种,去欣赏一番,诗人是如何将“梅子”融入诗歌的。】

若说写梅子,李清照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许多念头。

可再听下一句,该不会是她想的那位吧?

【不仅巧妙融入,甚至还因写梅子写得太过出色,成了当之无愧的“青梅野生代言人”。】

第50章 芒种(二) 一场美丽的误会。……

鬼头贺!

几乎是瞬间, 李清照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这个人物。

即便自己曾在《词论》中明里暗里地嫌弃过人家吟诗作词不爱引经据典,奈何那阙《青玉案》写得着实是好。

李清照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若要论写梅子, 恐怕贺鬼头的这首, 连唐朝诗人中都鲜有能及的。

【芒种第十二首:《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果不其然,光幕上明暗变化,熟悉的画卷展现在眼前。伴随文字缓缓浮现的,是小娘子清新悦耳的吟诵之声: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话音刚落, 一位婀娜多姿的娘子便浮现在光幕上。虽只显露出一个背影, 并未叫观众瞧见她的真实容貌, 可单从绰约的身姿、轻盈的脚步, 便叫人无端笃信, 这一定是位美人儿。

可惜,美人莲步轻移,一路从横塘前缓缓而过,不曾经过诗人门前。徒留诗人伤心叹惋, 目送佳人一路远去, 如芳尘飘拂而去。

【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 只有春知处。】

佳人正值青春韶华, 又不知有谁获此殊荣,陪在佳人身侧,共锦绣年华。这样的容貌气度, 想来她的住处也一定有着与这份花容月貌相配的雅致。

画卷如水纹散开后,复又出现了一处庭院景色:月牙似的拱桥立在花木环绕的小院正中,格外显眼, 朱红色的正门与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户牖相映成趣。只零星几处呈现,便足见此间主人定是个心灵手巧、品味不俗的女子。奈何这样宛如世外桃源般的仙境,除去无所不知、无处不在的春日,再没人能知晓。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镜头再转,上见彩云高悬,在宽阔楚天自在飘飞,时舒时卷。下望周身,日头渐渐落霞,暮色四合中,却再不见佳人身影。徒留诗人倚门空叹,只得就着黄昏之景,提笔写下断人愁肠的句句诗词。

【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倘若你要问诗人的感伤愁情究竟有多少?就仿若这一望无垠的满目青草,满城纷飞的柳絮,与梅子成熟时的绵绵细雨。无穷无尽,亦无边无际。

卷轴上的画面最终在此定格。没有最初的佳人,不见怅惘的诗人,如同诗篇结束的这一句般,只留下了这三处清新优美,又莫名带了丝丝轻愁的景物,余韵悠长,惹人遐想。

全词并不长,文也好将其进行拆分后,光幕变幻瞧着流光溢彩,也不过堪堪四回便结束了。

怪却怪在,若论字数,《青玉案》分明要比寻常的绝句略长一些,奈何作者写得太过精妙,反倒在结尾之后,无端叫人生出了几分意犹未尽的惆怅。

然而,李清照的惆怅显然没有维持太久。

她倒是有心维系,一旁已经“咕噜咕噜”冒着泡的炉子,却也不允许她再沉浸于这片旖旎诗情之中。

或许也该多谢那最后的一句“梅子黄时雨”,提醒了她,先前与赵明诚一同煮在炉子上的青梅。否则李清照真看进去后,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意识到呢。

【恐怕对于很多人而言,即便并不清楚它的题目叫什么,也早已忘却它的作者是谁,可词中的最后一句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初步对诗篇有所了解之后,画卷一收,文也好再度从光幕上现身,笑意盈盈地介绍起来:

【这首词出自北宋词人贺铸之手。】

【要说起“贺铸”,不少观众朋友还是有些陌生。但要说起“贺梅子”,想必这个称号反倒要比他的大名更为有名一些。】

贺铸此人李清照倒是不陌生,且不说她自己便是名门闺秀,在家庭的耳濡目染之下,对于京中权贵本就颇为熟悉,何况里头还有些别的关联。

丈夫赵明诚顶着国姓,出身不凡。而贺铸恰是太祖贺皇后族人,又娶了宗室女为妻。

即便两家本不相熟,奈何东京也就这么大,大小宴会上打过几次照面,彼此间都留了印象,自然不是会因没听过名字就两眼一抹黑。

虽然这点交情也不足以改变李清照口中毫不留情的批评。

【想也知道,正是他这首词,尤其是最后一句,写得太过出挑,叫他风头大盛。】

【其实认真计较起来,贺铸倒也不是头一个享受此等待遇的诗人。】

【譬如早他一些的大诗人秦观,便曾因一首《满庭芳》得名“山抹微云秦学士”。】

【赠名人——苏东坡苏轼。】

说到此处,文也好难掩笑意。说来也是奇怪,不知从前许多期的诗人眼下正处于什么时候,除了杜甫与王维两人,因机缘巧合见了面、搭上话,联手给她送了第二样打赏回来,先前所认识的那些,倒很少有再次回礼的。

若说每人只有一次打赏的机会,王维与杜甫显然打破了自己原先的猜想。可如果是因生活中的事绊住了,总不会数个时空同时繁忙了起来吧 ?

眼下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文也好将困惑一一压回心底。

【既如此,那便让我们去仔细看看,这首诗究竟好在何处吧。】

【打从开篇,贺铸便为我们勾勒出了一位佳人的身影。曾有人断言,这是贺铸居住苏州时,偶然遇见一位女子,因生了倾慕,就此写下的诗篇。】

【这种说法是否可靠,我们暂且存疑。但无论这位佳人是不是确有其人,显而易见的是,她的身影贯穿了整篇词作。】

【值得玩味的是,贺铸并没有正面描述佳人的?*? 音容相貌,反倒不惜花费笔墨,旁敲侧击地烘托。】

【如此曲折,倒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同样是描写美人的一篇经典传世之作——《陌上桑》。】

【其中便写到:“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同样是采取侧面烘托的手法,来反衬罗敷的美貌。】

【但与《陌上桑》中着重描述了周围人活生生的反应不同,贺铸在词中却是通过“死物”,也就是佳人的居住环境进行烘托。】

【开篇的“凌波”二字,很容易便让我们想起曹子建在《洛神赋》中写下的“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一句。】

【得亏李易安还说贺铸不会用典,这不是用的很顺手嘛!】

文也好眼前瞬间浮现先前上巳那期,自己曾提过李易安的《词论》。只道她是一口气锐评十七位诗人,而其中对贺铸的评价便是不会用典,顺口前后呼应了一番。

“嘁!”

好巧不巧,当事人李易安正看到此处,对文也好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区区《洛神赋》而已,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贺鬼头既要用典,总该用些深奥莫测的才能显出水平么!”

“引曹子建的典,三岁小孩也想得出。”

至于深奥莫测会不会叫人读来晦涩难懂?

李清照自信地表示:倘若看不懂,还是书读的太少!

她为自己辩驳一句,并未在这上头花费太多的时间与精力,稍稍将注意力从光幕上挪开,打量起了面前的炉子。

自煮沸至今,这炉子也已经翻滚了一会儿,眼下倒是渐渐的平复了下来。李清照耐心地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确认并不如先前那样灼人之后,又极为谨慎地垫上两方帕子,这才小心翼翼的将煮过酒的梅子端到桌上。

早前生了打开百代成诗看视频的打算,李清照便将女婢尽数遣了出去。如今只剩她一人在房中,不过是分拣梅子要自己亲自动手,费些功夫而已,李清照倒很是乐在其中。

【但目送、芳尘去,六字道尽了诗人的惆怅与不舍。】

【或许不单单是诗人,你我都曾在日常生活中有过类似的体验与感受。或是在车水马龙的街口处,或是在沸反盈天的人群中,某个人擦肩而过,似乎与你产生了视线交错,似乎又没有。】

【这样的一瞬间,用“惊鸿一瞥”四个字来形容,难□□于夸张,可一时间竟也想不出更妥贴的表达。但正是这惊喜之中、意料之外的照面,才会更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自此分别后再也不会产生交际。或许正是这样的心绪,才更惹人牵挂,惹人惦念。】

【这便又应上了诗人所说的“但目送”,毕竟,除了目送,还能做些什么呢?】

“也好小娘子说的很是惆怅么……”

李清照与丈夫两人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按理来说,本不知何为相思之苦。奈何她天生聪明,心思格外细腻。同为女子,自然便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总觉得在文也好忧郁口吻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了不得的过往。

难不成,小娘子与鬼头贺还能感同身受?

她哪里知道,文也好压根儿无心情爱,成日里除了学业,空闲时间也都扑在诗歌之上。会有如此动容的描述,不过是因心思细腻,太过全情投入罢了。

还真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啊。

【这位佳人既生的花容月貌,诗人便理所应当地推断,佳人所居之处一定也是幽静雅致,才能与其相配。】

【所以自然而然的,贺铸笔锋一转,回到了对佳人居住院落的描述。“月桥花院,琐窗朱户。”短短八个字,轻描淡写地道出了四处细节。】

“嘁!”

又是熟悉的一撇嘴,李清照这回已经不是不以为然,而是十分嫌弃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