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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是出去接长吉的这会儿功夫,你便自个儿看上了?”

这间屋子本就是韩愈和柳宗元的办公地方,这会儿又是饭点前后,自然不会有人上门打搅。刘禹锡倒是毫不客气,一个人占去了一整张桌子不说,还兴致勃勃地划开百代成诗,争分夺秒地看起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柳宗元嘴上打趣,脚也不停。快步走到好友身边,凑到刘禹锡眼前的光幕上望了一眼。

【处者,止也。所谓处暑呢,便代表着暑热渐退。】

【但这毕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所以即便到了处暑,也并不意味着温度立即就能降下去。所以看到这期视频,观众朋友们若还是觉得有点儿热的话,切莫着急。毕竟,清凉的秋天已经近在眼前啦。】

就在他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时,那头李贺已经眼观鼻鼻观心,自觉走到了一旁的桌前,将怀中揣着的书本双手奉上,“老师,您要的书拿来了。”

方才韩愈默然不语,也是有心要观察李贺的态度。

这会儿本就是休息时候,刘禹锡观看百代成诗无可厚非,他更不会阻拦,这是其一。而借机观察李贺的反应,瞧他会不会为此事而分心,则是其二。眼下见李贺神色如常,韩愈嘴上不说,心底却是十分满意的。

奈何韩愈并不知道的,早在应召进御史台之前,李贺便已在家里看起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换而言之,两位先生瞧得不亦乐乎的内容,他都是提前看过的,自然提不起什么兴趣。

想到此处,李贺终于流露出一丝与年龄相符的孩子气,上翘的嘴角压了又压,最终才勉强收住,只用力抿着唇,在左边的脸颊处陷出一个笑靥。

接过书在手,韩愈不急着翻阅,随手一搁,又从桌上抽出了李贺先前交过来的文章,一一在面前摊开,握了支笔在手,为学生细细讲解起了自己所著的批注分别是何意。

老师都舍了难得的假日,特意将自己叫到御史台来面批文章,李贺哪里还敢神游天外?

当即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聆听起韩愈的提点。

而那边,刘禹锡与柳宗元既留心到了不远处的一对师生已经开讲,便自觉窝在一处,头挨着头,对着光幕上播放起的那些话鼓鼓囔囔地议论起来。

“子厚,你觉得这一回该轮到谁的诗了?”

“依我瞧,小娘子倒不大看重诗人的名声或是地位,多半还是根据节气来看。”

柳宗元这话说的一针见血,刘禹锡摸了摸下巴,赞同道:“似乎还正是这么个道理。”

“只是处暑能说的东西不少,若是以诗歌内容为参照去猜,一时间还真难想出个所以然来。”刘禹锡又小声同柳宗元抱怨一句。

好在,这回不必柳宗元再解释什么,文也好很快便道:

【提到处暑,大家的第一印象或许都离不开“丰收”二字。无论是农林果物还是粮食作物,都在处暑逐渐成熟、直至收获。农家也因此有了“处暑满田黄,家家修廪仓”之说。】

眼瞧着话题便要往劳作的方向上靠,刘禹锡当然不让地抢了先,还不及咬定这期的诗歌会与劳作相关,谁料文也好猝不及防地将话头引开:

【但在瓜果蔬菜丰收的同时,独属于秋季的花草植物也在茂密生长。虽比不上春日的百花齐放,也缺了点儿夏季的生机勃勃,可秋日的花草同样因其品性,文人墨客的笔下占据了一席之地。】

【而要细细翻阅前人的诗歌作品,便不难发现,在秋日,最受诗人们赞赏的当属一种花——】

“菊花!”

听到这一句还猜不出,那他们可真是白读了那么多书。两人对视一眼,压低了嗓子,异口同声地道出正解。

【那就让我们带着还未散尽的余热,再裹上初秋的凉爽,一同去看一看今日的这首诗歌吧。】

【处暑第十九首:《菊花》】

【秋丛绕舍似陶家,】

清新淡雅的画卷应声而现,一丛一丛开得茂密的菊花竟就这么出现在观众眼前,浓烈恣意,竟将房屋团团围绕住,足见主人家对菊花的喜爱。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主人家似是得了闲,颇有闲情雅致地绕屋而走。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这一丛丛菊花,一直看到了日头初斜、夕阳西下,还只觉意犹未尽。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到了最后两句,文也好没有再做分割,直接连在一块儿读了下去。

因而,画卷的焦点便落在了这满园菊花之上,不远处的画面中,依稀可见一位诗人的背影,仍在花丛前驻足,久久不愿离去。

两人听得兴致正好,原以为往下还有什么绝妙佳句,却不想画卷就在此定格,而后缓缓收起。惹得刘禹锡直呼可惜,“这便结束了吗?也太短了些!”

“短是短了些,停在此处倒也显得意蕴悠长么。”柳宗元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给出了一个不偏不倚的评价。

说着,手上又扯扯好友袖子,冲着光幕的方向一抬下巴,示意对方去看。

【古往今来,写菊花的诗不在少数,而这首正是出自唐代诗人元稹的笔下。】

【这首诗篇幅不长,用词直白简洁,也没什么理解的难度。但相比于这首诗本身,或许大家对做诗的人更加好奇。】

这话正是说到刘禹锡心坎儿里去了,他连连点头,赶忙闭了嘴,只耐心等文也好的介绍。

【说起元稹的诗作,大家的印象或许还要停留在写对妻子的那几首之上。实不相瞒,从前我读元稹的诗也不算多,所知晓的也不过是大众最为耳熟能详的那几首。】

【但只消从那些诗中,我想便足以让诸位对元稹的诗风有了基本的了解。言浅而意哀,能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传达直击人心的情感与思考,这首《菊花》同样。】

文也好并不急着在此时便将诗人的生平说个明白,而是回到诗歌本身:

【要问哪一位诗人最喜欢菊花,十有八九,脑海中都会不约而同地浮现同一个名字——陶渊明。】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在家饮酒作诗赏菊,不仅得了“隐逸之宗”的名号,更引得后世众人心向往之。】

【这便是第一句中,对“陶家”的致敬。】

文也好总觉得元稹的诗作同白居易的有几分神似,都能将诗文写得直白生动,或许这就是好朋友间的共性吧!

作为学生,她当然喜欢这样“读者友好型”的诗人,可她现在成了up主,只得暗暗叫苦。

【第二句中,开头一个“遍”字,只此一处,便将诗人缓步而行、不忍错过每一朵花的心情展现得淋漓尽致。既是对自己手植的珍惜,更可见喜爱。】

【都说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所以在最后两句,诗人也为我们解释了自己为何偏偏对菊花情有独钟:因为“此花开尽更无花”。】

【众所周知,到了秋天,便是百花渐渐凋残的时候,而作为一年之中最晚开放的花,菊花不畏风寒,为四季带来最后一片花香。这种品性操守,与凌霜傲雪、开得最早的梅花一起成了历来备受人们推崇的原因所在。】

说到此处,两人纷纷抬手,心有灵犀地点下暂停,正要起身斟茶,便见另一边的韩愈也同时起身。

李贺将桌上的案卷一一收好,无比珍重地拢在怀中。

“退之这是和小长吉说完了?”

刘禹锡举着双手,毫不顾忌前辈风度,径直伸了个懒腰不算完,还要热情地向他发出邀请,“长吉来都来了,不如看完这期视频再走?”

“多谢刘先生相邀。”

令三人都有些意外的是,李贺难得开口回绝别人的邀请。

这般干脆利落,就连韩愈闻言都有些诧异地望过来,似是想劝,却被李贺捕捉到他的意图,果断道:“老师刚才提点了许多,学生一时半会儿只记了个囫囵。总得趁热打铁,好好回去研究感悟一番才好。”

他既然这样说,旁人总没有拦着李贺上进的道理。

韩愈更是欣慰地点点头,“肯用功终归是好事么。既如此,我们也不久留你,仍道是捡来时的路往回走,拐出御史台的大门之后,再顺着宫道往前……”

“偏你爱操心。”

刘禹锡不耐烦听他事无巨细地啰嗦这许多,摆摆手,打断了韩愈的未尽之语,“长吉天资聪颖,适才走过的路,哪里能转眼就忘呢?再说了,这不是还有子厚嘛!”

“我?”

冷不防被点到名,柳宗元有些惊讶,但凭借与刘禹锡的默契,他瞬间便领会了好友的含义,也不推脱,爽快点头,“是啊,人是我领进门的,自然还得我原模原样的给他送出去不是?”

说着,他便在前带路,后略侧了侧头,示意李贺跟上。

韩愈和他们相熟,丝毫没有被抢话的不快,何况子厚做事他最是放心,果然不再多叮嘱什么,只与刘禹锡一道目送两人出门。

他们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下,李贺不敢耽搁,哪怕怀里还抱着书,都能像模像样地给韩愈和刘禹锡分别行了个礼,才慢慢地跟在柳宗元身后退了出去。

于是便原路返回,两人从连廊穿过,又来到了方才见面的柏树之下,绕过柏树往前走几步,就是先前进来时所见那御史台的大门了。

“柳先生就送到这里吧。”

李贺驻足,请柳宗元留步,“来的时候虽有小寺人在前面引路,但我还能将路记得清楚,就不麻烦柳先生再送了。我自个儿回去便是,您只管放心。”

柳宗元是有些不放心的,可一想今日当值的官吏本就不多,又卡在这个躲懒的节骨眼上,哪怕李贺就这般出去了,也遇不上什么人。

再见少年意外的坚持,索性顺水推舟地点头允下。架不住天生的照顾人性子,又细细叮嘱了几声,无外乎是叫他路上当心、别走错了道云云。

李贺倒不见不耐烦,无论说什么,都是耐心地应下,恪守做晚辈的礼仪。见那道清瘦的身影渐渐在视野内淡出,李贺方才转身,提步往外头走去。

自己先前向呈了约莫八九份文章,刚刚只顾着收,倒不曾数过。他一边想着,一边顺手清点起怀中卷轴的数量。

“七、八……看来是八份了。”确认过数字,李贺又盘算起了家中还未来得及送给老师过目的那些,“先不急,还是等今日回去依照老师所言再改改,润色一番。”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谁知前脚刚迈出御史台,后脚便径直撞上了人。

第87章 处暑(二) 养生达人屈原(二合一)……

“对不住, 对不住。”

李贺甚至还来不及去看来人是谁,便先急忙忙地蹲下身去捞书。到了这关头,竟还没忘记要向对方赔罪, 口中连道失礼, 又胡乱抱了个拳。顾不上再等别人说些什么,便已着手去捡起这散落一地的卷轴。

“无妨无妨,即便要怪,也该怪我们走得太快才是。”

对方倒是个好性的,冷不防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不气不恼, 只笑盈盈地弯下腰来, 陪着李贺一块儿捡起了卷轴。

几只手合力, 眨眼间便将洒落一地的文稿复原如初。

不拘是书本典籍, 还是笔墨纸砚,李贺对这些东西一向爱护得紧。这会儿又将东西沉甸甸的抱在怀中,心下略微安定,终于又得了多余的空闲心思来, 抬眼向对面望过去。

也就是这会儿猛地一抬头, 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

原来竟是来了两个。

他撞上了其中一人,那人身后还跟了一人。

而立在自己眼前的这位, 身上同样着了件青色的官袍, 瞧着很是眼熟,倒叫李贺想起了不久前才同他道过别的柳先生,估摸着来人也是领着八九品的官职在身。

面容并不算多出挑, 只能称得上“清秀”,却架不住满脸笑意,配着舒展的眉目, 很有几分温文尔雅的气度,连带原本无论如何也与“惊艳”二字搭不上边的容貌都显得不凡了起来。

见他收拾妥当,对方笑意不减,更不曾因李贺是个年轻后生便自觉高人一等,仍是客客气气地一拱手,向他询问道:“我刚才见小郎君从一旁的门里出来,不知此处可是御史台?”

“正是呢。”

李贺点点头,内心也已暗自嘀咕开:瞧他们这般肃肃君子的模样,原以为二人同为在御史台办公的官吏,是老师的同僚,可看这还要向自己问路的架势么……又不大像了。

他倒是有心遮掩,奈何因为年纪尚轻,这点困惑的小心思仍是在面上表露得一览无余。

对方看在眼里,轻笑一声,瞧着也不大在意,回头同身旁同行之人确认道:“既然是御史台,可见我们是找对了门路。”

另外一人虽稍稍落后他半步,两人肩膀挨得却近,足见关系亲近。见好友望过来,也不过一点头,很是寡言的模样。

没有得到更加热络的回应,说话人倒不气馁,尽管按照自己原先的问题接着往下问去:“那……敢问柳御史今日来此处办公了么?”

三省六部的应卯时间虽大体相差无几,但细各省各处的休沐安排毕竟不同,如今既然叫他们遇上了这位对御史台了解颇多的小郎君,自然得逮着机会仔细问一问,也免得进门之后摸不着头脑。

莫非这两位都是柳先生的好友么?

李贺心头突突直跳,又觉得古怪。

能这样无比笃定地叫柳宗元的姓氏,倒不像是毫无交情的样子。可若果真有交情,以这两位的气度,怎么他先前却从未在柳先生的口中听到过呢?

许是他眼里的困惑太过明显,来人并不对他这点过分警觉的态度有何不满,依旧无比爽快地自报家门:“秘书省校书郎,白居易。”

李贺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转向了一旁默默不语的人。

毕竟,无论是先前慌乱撞上还是帮忙拾书,再到眼下的主动开口搭话,似乎都是以这位面带笑意的郎君为主导,轻易便会叫人将立在他身旁那位寡言的郎君忽略过去。

可这会儿,李贺再仔细一瞧,顿觉这位郎君的相貌气度与他的友人相比竟然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身量高挑,皮肤极白,生得英俊极了,只看相貌,绝对可以赞一句“斯文俊秀”。

狭长的一双眼眸随意扫过来的时候,分明别无他意,却能叫有心人觉出一点不动声色的疏离。但与柳先生那因气度而令人生出的错觉不同,眼前这位,单凭样貌就做到了这点,分明是实打实的冷淡。

原本还有心问一问这一位的来历,如今对上这样一张脸,李贺竟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两人已经一览无余,于是这位薄唇一掀,同白居易一般,淡淡开口介绍道:“秘书省校书郎,元稹。”

“白先生好,元先生好。”

既已得知两位的名讳与职务,李贺当以晚辈自居,同他们一一见礼。

“小郎君客气。”

白居易倒没有再去细细追问李贺的来历,只因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关注。

谁知,不等他再问,李贺早已从先前的那番话中闻弦歌而知雅意,自觉为两人指起了路,“二位先生若是为寻柳先生而来的话,在此处拐进御史台,望见中庭的柏树后,顺着右手连廊一路直行,数到第三间屋子就是了。”

生怕说得不够详细,他还特意将怀里的卷轴腾挪到半边,空了只手出来,为他们二人比划着方向。

白居易跟着轻声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又冲李贺道谢,“耽搁小郎君这许久,我们自去便是,便不再麻烦小郎君了。”

“先生客气。”

李贺不卑不亢地躬身还礼,三人便在这个拐角处一个错身,分头往各自要去的地方走去。

谁知道等到了家里,李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

且不说“白先生”,今日所见的那位“元先生”,莫非恰是这期处暑视频中提到的元稹?

李贺不断在脑海中回忆着残存在自己记忆中的元先生的模样,又赶忙加快脚步,直奔书房而去。

此刻,他对这一猜想的好奇之心,甚至压过了原先预备好好改一改文章的积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划开了光幕,接着先前被迫中断的地方接着往下看去,好让自己仔细对一对,这首《菊花》的作者,究竟是不是他偶遇的元稹。

播放继续。

【中国文人爱菊的传承由来已久。】

说着,文也好自己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我这么一说,大家恐怕想也能想到这优良传统起源于何处了吧?】

【不错,一直往前,这样的品味还要追溯到屈原身上。】

【说起屈原屈大夫,那可真是我们《四时有诗》的老熟人了。】

【而这一回,同样又要说到那篇《离骚》。】

【不过相比于前几期出场的诗句而言,这一次出自屈原笔下的名句于我们而言,无疑要更加耳熟能详——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这句可以算作《离骚》中并不常见的、没有太多晦涩生僻字词的一句。】

【诗人想要借此传达出的语义也十分明确:早上我喝一喝从木兰花上坠下的露水,晚上就尝一尝菊花掉落的花瓣。】

【该说不说,这屈原活得还怪养生的嘞。】

语气虽是调侃,可文也好很快又正了神色:

【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变迁,同一诗句,早已衍生出不同的含义。也正是从屈原开始,菊花这朴实又健康的养生功能,便逐渐带上了精神层面那高洁不屈的象征。】

【毫无疑问,诗人元稹在这首诗中所想表达的,正是这样的追求与情操。】

【如我们先前提到的那般,《菊花》本身写得短小精悍,言语虽难免直白,却也因此,更能将诗人情感直接而准确地传达给每一位读诗的人。如此看来,这首诗不可谓不成功。】

诗歌本身并无太多可以咀嚼得地方,文也好深谙点到即止的道理:

【那说完了这首诗,接下来便到了咱们喜闻乐见的固定环节——谈一谈诗人本身。】

来了!

不多时便等到了自己最为期待的环节,李贺精神一振,连脊背都不自觉挺了又挺,足见其求证心切。

【提起元稹这位诗人,不知诸位的脑海里会浮现出什么样的形象呢?是那些缠绵悱恻的千古名句?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香艳传闻?还是与白居易令人动容的情谊?】

纵使文也好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李贺却并没有被问得头晕脑胀,甚至迅速从中捕捉到了自己最为关切的事实。

若是单听元稹这个名字,普天之下有几个同名同姓的不是毫无可能。但身旁偏偏还都有个名为“白居易”的好友,这样的巧合便十分难得了。

所以,只此一句,已经足以助他断定此元稹就是彼元稹。

不想真相来的竟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早一些,李贺渐渐缓过最初的惊喜,又从一点意外之中慢慢琢磨出了其中道理。

哪怕方才只在御史台前惊鸿一瞥,对方不俗的样貌仍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若有这样的本钱,惹得大小娘子们遗落一颗芳心也是情有可原。

李贺中肯而果断地给出了如是判断,奈何醉心诗书的他,并不关心元稹的情史,只想听听对方究竟能有何了不起的成就与诗才。

无独有偶,李贺不关心的,文也好同样不关心。

她慢悠悠地抛出上述几个问题,既不对元稹、韦丛、崔莺莺、薛涛这几位之间真假参半的传闻给出自己?*? 的私人揣测,更懒得多费口舌去为元白间的动人情谊再添上一笔。

【我知道,在个人生活方面,元稹受到的批判甚至是讨伐不仅仅存在于文人之间,更夹杂了史官的攻击诘难。】

【可今日在《四时有诗》,就让我们暂且抛开对元稹的那些趣闻轶事的关注吧。】

她说得铿锵有力,话锋一转,真心实意地道起了感谢:

【但无论是作为后辈,还是作为一名诗歌爱好者,毋庸置疑,元稹都值得我的一份感谢。】

【哪怕他或许并不需要。】

【在现世,每当人们提起诗歌,自然而然地便会想到群星璀璨的大唐。而提到大唐,就不可不提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等一众才华横溢的诗人。】

【就在我随口提到的这几个人里,似乎只有杜甫的诗才不被当时之人所认可。】

【诸位可要知道,在大唐,备受推崇的诗是李白、是王维、是孟浩然那样的,偏偏不是杜甫那样的,就连当时人编撰诗集也很少将杜甫的诗作名列其中。】

【编诗不编杜甫,这在现在看来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但到后世,杜甫依旧扬了名,并且以“诗圣”这样冠绝古今的称号流芳百代,深深刻在每一个学诗人的脑海之中。而这在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元稹。】

“杜甫……”

李贺喃喃,跟着重复这个名字。

平心而论,每逢时人推举诗人,“杜甫”的确是个难得出现的名字。可听文也好所言,杜甫后世如此盛名,竟然与自己方才所见的那位元稹有关么?

【在杜甫死后的四十三年,杜甫的孙儿杜嗣业,也就是杜宗武的儿子,决定带着祖父的诗篇和遗骨,一路辗转回洛阳安葬。】

【恐怕有人便要好奇了:这里为何要单单强调一下杜宗武呢?】

【不知诸位还记不记得,在雨水那期,杜甫曾无比自豪地夸耀:“诗是吾家事”。而夸耀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杜宗武。】

【话又说回来,当杜嗣业走到襄阳的时候,想起正在此地做官的元稹恰好极为推崇杜甫,便请他来为自家祖父写一篇墓志铭。】

【而元稹果然也没有辜负杜嗣业的期待,更没有辜负自己是杜甫粉丝的名号。】

【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气势恢宏、词藻优美的墓志铭。】

【在这篇墓志铭中,元稹不仅对杜甫忧国忧民的情怀大加赞扬,更将其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盛赞杜甫的文学成就比李白还要高。如此一来,其他人更是不值一提了。】

【在当时,元稹的名气非同凡响,更是诗坛响当当的一号人物,经他的口这么一宣扬,时人自然也对杜甫看重了起来。】

【等下回再编诗集呀,杜甫的诗可不就入选了嘛!】

【而到后来,史书更是直接引用了元稹对杜甫的评价,足见其影响力之深。】

【杜甫的诗作在当时之所以备受冷落,绝非他的诗不够好,否则怎会一经宣扬,便引人重视了呢?】

“可见酒香也怕巷子深么。”

这一头,李贺正看得津津有味,心有灵犀地与文也好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而那一头,五人组却在面面相觑。

试问,上一秒还活在光幕里、被当做典型进行分析的人物,下一秒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你会作何感想?

这个问题,刘禹锡表示有话要说。

奈何此刻心情复杂,一时无语凝噎,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韩刘柳三人之中,韩愈是温厚长者,向来算得上说一不二的主心骨;刘禹锡则跳脱外向,多半由他最先挑头活络气氛。

可眼下,前者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默然不语,后者瞧着倒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却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憋不出半个字来。

到头来,竟让柳宗元做了率先打破僵局的人。

“二位这是……找我?”

修眉一挑,这点小动作暴露了他的疑惑。

饶是如此,言谈间不失逻辑,无论是言语表达还是行为举止,都是极其得体、应对有方的架势。

不愧是名门之后。

想起多方打听后得来的消息,白居易下意识地同元稹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欣赏。

“柳御史容禀……”白居易才挑头说了几个字,却被柳宗元摆摆手打断,“既是同僚,又何必见外?宗元字子厚,这声柳御史,倒叫我实在担不起了。”

来人身上着的也是青绿官袍,即便只是个九品的校书郎,柳宗元也绝不会因此而生出怠慢之心。

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么,这位自称是“白居易”的人,天生一副笑脸,实在叫人很难生出什么隔阂。

“那……乐天便失礼了。”

这就是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白居易没有郑重其事地再自报一回家门,只借此一句轻轻巧巧地同三人说明了自己的表字。言谈之间令人如沐春风,委实生不出半点反感来。

“乐天客气。”

这会儿,柳宗元权当是韩愈与刘禹锡的代理人,冲白居易拱拱手,又望向他身旁的元稹。

后者也很识趣地开了口,“元微之。”

“微之生来便是这么个性子,今日是初识,在生人面前难免紧张些,待日后咱们多走动走动,活络起来,他自然有说不完的话等着呢。”

白居易生怕好友这冷淡模样惹人不快,笑着打上圆场,“只怕届时,又该是你们嫌他碎嘴了。”

“哪里话。”柳宗元也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声,“再如何,总不见得还能说得过梦得吧?”

“柳子厚,你好端端的又攀扯我做什么!”

到底是柳宗元了解刘禹锡的秉性,三言两语又叫他回了神,当即暴喝一声,不甘辩解,“人家头一回上门,你便这般诋毁我!”

说是恼怒,刘禹锡的面上却不见多少生气的模样,只是扯着嗓子嚷嚷一通,很有几分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而这样的架势,且不说柳宗元与白居易,便是不苟言笑的元稹也不禁被逗弯了嘴角。

这笑容虽浅,难为刘禹锡还能捕捉得住,转了身就要向韩愈告状,“退之兄快瞧,子厚这样乱说一气,不是徒惹新朋友笑话我么!”

“原先不想笑话的,见你这样也该笑话了。”

韩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加入了四人讨论组之后的头一句,便引得屋内屋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人都聚在这里了,此刻再去讨论他们究竟因何而来似乎已没了必要。

在场几位都是读书人,可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这样的风姿气度。而那点心照不宣的共通之处,又何须言语赘述?

到底还是韩愈一锤定音,“那便……自报家门吧。”

显然,眼下的自报家门,绝非仅仅是“秘书省校书郎”这样尽人皆知的介绍。

刘禹锡一马当先:“中山刘二十八!”

也是稀奇,这个字分明平平无奇,硬是被他喊出了一往无前的豪情。

柳宗元紧随其后:“河东柳八。”

“元九。”

这样言简意赅,只会出自元稹。

白居易稍稍加深了笑容:“居大不易。”

“他们叫我韩老师。”

这话题既是韩愈牵起来的,由他来终结倒也恰如其分。

如此报了一通下来,五人面前的光幕上又各自添了几个新的关注,多了几个新粉丝。

白居易刚要收起光幕,却被刘禹锡匆匆忙忙拦下,“乐天且等一等!”

在后者不解的眼光中,他昂着头,与有荣焉般的开了口:“超级加貝。”

到了这个时候,元稹的反应速度竟比白居易还快,手指翻飞,在光幕上迅速完成了搜索,再进行关注,流畅得一气呵成。

白居易虽慢他半拍,却也转过弯来,不急着关注,而是饶有兴致地反问,“这便是我们先前在门口遇上的那个小郎君么?”l

一面问他,手里还一面比划着,“唔……那孩子长得是瘦弱了些,眼睛却亮得惊人。头发倒是盘得一丝不苟,不知是被风吹还是怎么着,倒是散了两缕下来。身高么……大约到这里。”

听到此处,柳宗元不经一阵心虚。

长吉这孩子脑袋生得圆鼓鼓的,他从前只是知道,却没往心上去。偏偏刘禹锡没个前辈的样子,但凡得了机会见了,总要想法子折腾一番,把人家盘得好好的发髻弄得不像个样。

李贺只当这是前辈表达对自己关怀的手段,虽觉古怪,却还是稀里糊涂地接受了。

只是连累他,竟还跟着生了这样不好的习惯,见了长吉却忍不住要上手揉两把。

柳宗元这点儿内心活动自然无人知晓,而见心中的猜想得以确认,白居易和元稹倒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干脆,完全没有要再抱头痛哭或是促膝长谈的意思,双双将光幕一收,扭头便要走了。

“哎哎!”

子厚和退之的确会耐心听他说话不假,可自己总对着这两张脸,说也该说烦了。好容易有了新伙伴,刘禹锡还想拉着人家好好絮叨絮叨,这会儿见人要走,可不得挽留起来?

“不必了。”

这回却是元稹难得开了口。

“御史台与秘书省各有公务要忙,总不好再耽搁下去的。何况今日打过照面、得以结识本就是意外之喜,余愿足矣。”

不等白居易跟着再劝,韩愈已经出声赞同,“横竖以后还有再聚的时候,也不急于一时嘛。”

是啊,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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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处暑(三) 李贺的攻略游戏(二合一)……

对自己莫名多出了两位新粉丝的事, 仍然沉浸在诗歌王国中的李贺还一无所知,只管埋头看着视频:

【也是因为元稹的帮助,才使得杜甫得以扬名, 于是自然有人因此提出一种论断——】

【没有元稹, 就没有诗圣杜甫。】

“这句话未免有些太过夸大了吧?”

此言一出,李贺眉头一蹙,不大赞同地反驳。

杜甫的诗作他确实读的不多,可既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哪怕只通过那么零星几首代表作, 也足以帮助他大致判断出对方的风格与内涵。

但凡对杜甫不是一无所知的人, 就能够看出其作为诗家的天赋与才华。

文也好并没有如往常一般, 不避不拒, 直接正面给出一个答案, 只是道:

【“无元稹则无诗圣”,这话太过绝对,我并不敢如此笃定。】

【但我亦曾做过这样一种假设猜想:倘若没有元稹、没有那篇引起世人瞩目的墓志铭,杜甫又将会走向何方呢?】

这样开放式问题对于李贺十分有吸引力, 他情不自禁地顺着文也好的假设往下, 发散思维,漫无边际地胡乱想开去。

文也好的语言虽与观众同步, 但这个问题显然早已经她深思熟虑, 这会儿再给出答案时,才能显得如此从容不迫:

【于是,我大胆设想:在没有元稹力荐的前提之下, 事情的走向将会演变成两条支线。】

她凭借自己记忆中残留的为数不多的游戏经验,如开启自由结局般,将两个选项依次摆在观众面前:

【其一, 还是有人能够不遗余力地推荐杜甫。】

【其二,最终无人能够发掘杜甫诗作的精妙。】

“我选一。”

李贺虽不知后世什么游戏呀、结局的,却难掩少年心性,对这样的玩法颇觉新奇,当即不假思索地敲定了他的选择。

而文也好不知是遵循了先后顺序,还是有如神助般料准了李贺的心声,果然就这么顺着选项一说了下去:

【倘若诸位选了一,可喜可贺,哪怕没有元稹,到底还是有人慧眼识英雄嘛!】

【但此处,又会因不同的情况,衍生出不同的结局:那人在许久后才姗姗来迟,此为其一;或是那人很快便已出现,奈何是个无名之辈,此为其二。】

给出了足足两个选项后,她有意稍稍停顿了片刻,给观众们留下了充足的思考与选择空间。

“唔……”

李贺的为难,却不是为了犹豫。

他非但不是个会纠结的人,相反,内心还极有主见,后世所谓的“选择恐惧症”,在李贺身上压根儿瞧不出半分。

要他说,这两个选项,自己一个都不很满意,但这点却可以稍后再议,先做出选择才是要紧的。

于是,他很快将眉梢一松,给出了自己的偏好:“真金不怕火炼,只要诗做得好,哪怕不见喜于当代,后人也自会还他公道。”

“我选二。”

而这一轮选择过后,终究还是证明了文也好并非与李贺心有灵犀,却是此前老老实实依照次序往下而已。

【选择第一条的朋友们,很高兴你们决定相信世上终究还是明理人的存在。】

【可是这位人才既然是姗姗来迟,那谁知要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对方的出现呢?倘若出现得实在是太迟,那时早已有人将“诗圣”的名号冠给了别人,又该如何呢?】

【达成结局——落跑的诗圣】

不错,这也是李贺最终没有选择第一条路的原因所在了。

【那再看第二条,这人是早早出现了,奈何名气不大,更没有说一不二的号召力,吆喝了半天自己倒是起劲了,偏偏没有人搭理,大家伙都不买账,这又是何苦?】

【达成结局——一个人的自娱自乐】

这结局尚在李贺的意料之内,所以倒不见气馁。毕竟,他最钟意的也不是这个么。

【说完了第一条路衍生出来的两条支路,再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选择,去看一看第二条路又会将我们引向何方。】

【最终无人能够发掘杜甫诗作的精妙之处,这可以算是最坏的打算了。】

【倘若从古至今,果真就没有一个人能慧眼识珠,纵使民间有人推崇杜甫,但官方始终没有具备相当影响力的领袖人物挺身而出的话,我们便自然来到了结局——】

【销声匿迹的杜甫。】

【我之所以说这是最坏的结果,是因为这样的走向无论对于诗歌的发展,还是对于后世的精神滋养而言,都是毋庸置疑的巨大损失。】

【或许又不仅仅是损失,能让杜甫的才华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更是诗坛的耻辱和败笔。】

“杜甫的影响力竟然如此深远么……”

对于他的诗才,李贺自然是肯定的,可有了诗圣的名号不够,文也好竟还给出了这样非同一般的评价,这就足以让他意外了。

李贺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打算在这期视频结束之后就去翻出杜甫的诗作来仔细拜读一番。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是得先将老师给出的指点仔仔细细地消化一遍。

不怪李贺这样惊讶,此时的元稹还只是秘书省的校书郎,离成为政坛重要人物还有好长一段时日。何况那篇墓志铭尚未问世,自然发挥不出其应有的影响力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随着时间推移,来到了宋朝,杜诗更受到了广泛重视,王安石、 苏轼、黄庭坚、陆游等在文坛举足轻重的大家都对杜甫推崇倍至。更有甚者,将杜甫推举为江西诗派“一祖三宗”中的“祖”。】

【所以这才是我先前直言要感谢元稹的原因所在。】

【一经元稹推崇,杜甫这颗本就该熠熠闪光的珍珠,终于拭去尘埃,散发出了他应有的夺目光芒。】

说到此处,文也好语气轻快,恰到好处地彰显出杜甫终于被人们看到后的欣喜。

【让我们一起说:谢谢元稹!】

对于李贺而言,他本身就对元稹没什么认识,这“了解”二字便也无从谈起。比较相较于元稹这位诗人,竟还是杜甫给他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些。

元稹和杜甫的缘分暂告一段落,文也好不再往下拓展开去,反倒就是这一点做起了总结。

【相较于他做的官,元稹更多是以一位诗人的形象被后世之人所记住。】

【在《四时有诗》的频道,up主总建议大家在看待诗人时,切忌先入为主。并一直鼓励诸位基于自己的认知去认识诗人、解读诗歌,但大部分诗人的总体印象偏差并不大。】

【可元稹不同。】

【历来对他的评价以负面居多,自然而然的,我们所接触到的也都是这样的声音。或许在保留自己见解的同时,也应避免沉浸于一方世界、一家之言之中。】

【我啰嗦了这样一堆,倒不是为了元稹辩解,只是但凡诗家,又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何必在苦苦纠结于那些风流韵事呢?】

在文也好看来,元稹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典型。

除他之外,还有那些同样文采斐然的女诗人,譬如上官婉儿、又譬如鱼玄机,后人在谈论及她们时,似乎总是无法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诗歌本身,总要扯上些香艳故事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们究竟是谁。

如此做法是为了博眼球还是为了抢流量,文也好无心关注。但她至少可以保证,在这方流量有限的频道里,诗人们都能够享受到纯然清静,不必为那些流言所困。

【如此长篇累牍,倒显得我有些居高临下、说教意味太重了。】

文也好稍稍舒缓了神色,爽朗一笑:

【眼看这期视频快到了尾声,那最后就让我们在轻松的氛围中来结束《处暑》这篇吧。】

【不知道我们频道的观众之中有没有达州的朋友?】

原以为文也好要说什么俏皮话,不想她反倒问起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不等李贺对这个陌生的地名感到疑惑,文也好已经贴心地补上一句:

【在古代,达州也被称为通州。】

果然,一提起通州,李贺瞬间了然。

【无论是古通州还是今达州,该地区有一项很是有趣的活动——登高。】

【奇怪,这登高不是九月初九重阳节才该做的事情吗?】

文也好自问自答、一人分饰两角的本领已被淬炼得炉火纯青:

【不错,虽同为登高,可这两个登高却不是一个意思。】

【我们要说的这项登高运动流传到今天,已经成了一项声势浩大的民俗活动,甚至由官方牵头,每年都办得如火如荼。】

【而这个活动还有个正式名字——“元九登高节”。】

【一听这名字,便知和元稹脱不了关系。】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元稹“一身骑马向通州”,来到此地出任司马的时候,情况着实不容乐观。】

【“人稀地僻、蛇虫当道”,寥寥八字是不是瞬间便叫人想起了李白在蜀道难中所说的“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可来都来了,元稹并没有对这样的环境加以抱怨,他仍是尽己所能,为当地百姓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清正廉明,励精图治,切切实实做到了为政一方的本分,达州百姓自然十分感念他的功绩。】

【所以,当元稹调任离开的时候,全城百姓自发走出家门、走上街头,亲自送这位父母官离开。】

【当行船渐渐淡出视线,百姓们仍旧依依惜别,不忍离去,索性想出爬山这一招来。】

【登高望远,视线可不就再无遮拦了吗?渐渐的,这竟也成了一个风俗,每年到了这个日子,大家便通过登山的方式来纪念元稹。】

【当然,还有人说送别那天恰好是正月初九,所以这个“元九”,不仅指示着元稹的字辈排行,还对上了这一特殊日子。】

【一个能让百姓发自肺腑敬服爱戴的人,一个能充分领悟杜甫诗作中忧国忧民心切的人。这个名为元稹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正在观看视频的你们,有答案了吗?】

……

无论是史料记载,还是大家评议,亦或是私人见解,一直到视频的最后,文也好也没有对元稹作出确凿的分析或解读。

实话实说,对于这一期的视频,她内心是十分忐忑的。不是因为自己坚持贯彻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直至最后一秒,而是因为诗歌的选择。

处暑不是非说菊花不可,要说菊花也不是非元稹的这首不可。

毕竟这只是首绝句,无论是光幕呈现的效果,还是自己吟诵诗歌的节奏,都不如寻常的律诗或是更长一些的歌行来得更加妥当。

何况既然提诗,诗人本身定是绕不开的话题,偏偏元稹又是那样有争议的一位。

便阅前人典籍,最不缺的就是诗歌,她当然可以出于稳妥起见,选一位不出挑却也不会出错的诗人,再从对方的作品库里淘出那么一两首和处暑或秋季相关的诗歌,如此又完成了一期视频的差事,多好!

但或许是出于那点儿不愿按常理出牌的叛逆,又或者是为了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持,文也好最终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就是不知你能不能看到啦。”

文也好拍了拍刚抱回来的快递盒,熟练地划开箱子。

听那些诗人言语间流露的意思,百代成诗似乎有向他们提供过新手指引,偏偏到自己这里却是两眼一抹黑。各种功能也好,成就也罢,全凭自己误打误撞碰出来。

这也导致了她在遇到困惑时,都找不到答疑解惑的对象。

就譬如这观看诗歌的功能,文也好倒是逐渐确认了每期视频的播放对象纯然随机。

而解锁视频的契机倒也直接:若对方能赶在她发布视频的当天查阅,便可顺理成章地看到。若是错过了,百代成诗还贴心准备了回看功能。

只是,这回看似乎也有某种限制。

文也好从快递盒中拿出两袋零食,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推算着什么,“李白就能看到,可除了他我怎么也没见旁人有回看的权限呢……”

“莫非这个功能的面向对象也是完全随机?还是说有人回看也只能回看特定的几期?”

越想越没个思绪,文也好摇摇头,决定暂且搁置此事,便抱着零食进了书房。

在等待电脑开机的过程中,她已经撕开的包装,美滋滋地大快朵颐。

说起来,自己手里这包零食还与元稹有些渊源呢。

灯影牛肉,达州特产美食,因其片薄如纸,曾引得元稹颇为叹赏,命名为“灯影牛肉”。

所谓灯影即取自皮影戏,用来称这种牛肉,足见其肉片已经薄到可在灯光下透出物象,恰如皮影戏中的幕布般,倒是颇具美感。

文也好本想在录制视频的过程中,穿插着介绍它的来历,却不想快递在途中耽搁,竟比原先预想的还要迟了足足两日才到,让她好端端的打算落了空。

打开百代成诗APP的后台,文也好按部就班地从打头的【创作中心】点进去,七夕与处暑两期的视频挂在最上端,两支视频左下角又回归了最常见的数字【1】。

见多不怪嘛,文也好还不忘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如发泄般狠狠咬了一大块牛肉,转头就被辣得直抽凉气。

啧,自己这个不能吃辣的胃,实在是辜负了想吃辣的心啊。

再看右侧菜单栏的【成就】,既没有解锁新的,已经解锁的也依然没有变化。凭着十几期视频做下来的经验,她已经可以断言,这次的视频应当不会再有什么新粉丝了。

“咦?”

好在自己还没有完全丧失信心,这【关注我的】右上角那明晃晃的一个小红点,可不就是给了她一个惊喜吗?

文也好兴致勃勃地点进去,正准备大展身手,好好猜一猜这位新粉丝究竟是何方神圣,满腔热血却在瞧清对方的用户昵称时化作了深深的哽咽。

【李从嘉六】

这个名字……还挺后现代的哈。

手上关注点不停,内心同样吐槽不停:这百代成诗难道还兼具科普现代用语的功能不成?

上回一个【超级加貝】还能说是误打误撞,这一回明晃晃的一个【六】,总不能也是巧合吧?

而相较于李煜的这个名字,更让文也好期待的,当然还要数他送的礼物了。

【收到打赏*2,是否立即提现?】

这回后台收到的打赏并不算多,就连弹窗消息飞出来的速度,落在文也好眼里都有气无力了起来。

点下【是】选项后,文也好破天荒的没有再多等下去,而是直奔客厅。

原先六个八个盒子依次摆开,不算小的茶几都难得拥挤几分。这会儿陡然只放了两个在上面,倒显得有几分孤单的清冷了。

但不拘数量多还是少,终归都是诗人们的一番心意嘛。文也好想的很开,更不会因此生了什么落差,仍是乐呵呵地去开盲盒。

两个礼物,如果有一个出自李煜之手,那另一个应当是出自一位老朋友。

还没等她猜出个所以然,打开的头一个盒子便已经揭示了谜底。

【名称:两条支线,四个结局】

【赠送人:超级加貝】

【说明:无元稹,无诗圣?】

看来处暑这期应当是投放到李贺所在的时空了。

毕竟是自己刚刚做完的一期视频,文也好自然印象深刻,一眼就认出了【说明】之后的这句话,正是视频中的原句。

只是他送的这个……瞧样子,是卷画轴吗?

上一回李贺亲手画下的那幅《黑云压城》令她记忆犹新。对方虽不善书画,但胜在天马行空,着眼视角轻而易举破了常规,奇诡却不惹人反感,细细品味一番,甚至有着常人难及的意境。

期待也好,好奇也罢,以上种种心情却在打开卷轴之后尽数转化为了啼笑皆非。

李长吉这是凭借视频中的三言两语,便给她原模原样地画出了个剧情走向呀。

【赠语:也好娘子在视频中所作出的假设猜想人人都能做的,可那样的结局走向,却又比寻常话本生动许多。最难得的却是旁观者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意选择偏好的路线,这也能引向不同的结局,不落窠臼,实在有趣极了。我一时手痒,便依照视频中所言,将大致选项画了出来。奈何画技粗浅,若能博也好娘子一笑。也算它的价值。】

【另:我以为,第二处分岔口应该再填一个“早早出现且颇具名气的人”,便自作主张,在画卷中填上了这一选项,望也好娘子勿怪。】

李贺的这份礼物委实超出她的与其,心意更是极为难得。

不仅将自己在视频中所提的那几条选择一一复制出来,甚至还俏皮地在每个选项旁边补充了自己所绘制的小人。对应的各个结局处也有相应的一幅小画,或是掩面哭泣,或是暗自神伤,实在是趣味十足。

文也好无比珍重地将画卷按原样卷好。

天才就是天才,她忍不住为李贺做起了职业规划。

若到了现代,凭他的本事,光是进某些大厂做做游戏原画倒是很合适。

只有两个盒子,拆了旧友的,剩下那个自然便是新朋的。

文也好懒得不磨叽,将盒盖一掀,便看清了里头的礼物。

“这是……一根签?”

她不信神佛,平时也很少去庙里上香求签,但对这些还是略有所知。可好端端的,李煜送她这个做什么?

【名称:上上签】

【赠送者:李从嘉六】

【说明:一支上上签】

【赠语:于七夕之夜前夕,偶然得知此物存在,借此长了见识不提,亦深深惊喜于也好娘子的祝愿。虽不知那“李煜”为何人,可与我生于同日也是缘分,变忝颜收下也好娘子的祝福。这支上上签是我早些时候因长兄烦忧而求的,彼时缘德法师告诉我,这支签不是为我自己而求,却是为有缘人而求。我想,或许这便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从嘉敬上。】

这段话信息量颇大,文也好缓缓捋了捋。

李煜自称从嘉,并不知那“李煜”说的就是他,可见对方此时并未登基改名。而他又提到兄长,所以李煜也还不是太子。

她很快算清楚这一层,心下一叹。那还真是……年轻得紧啊。

再看竹签本身,正面是“上上”两个大字,纵使文也好不信这些,可看到这样的吉利话,谁会不高兴呢?

再等她满怀欢喜地翻了个面儿,想去看看签?*? 文时,却见背面空空如也。

文也好不信邪,用手反复摸索着竹签,从头顺到尾,仔仔细细地确认了好几遍,似是想通过签面或许会有的凹槽来帮助反推上头原先的刻字。

可果真是奇了怪,无论她摸几遍,那签文面都是光滑顺溜,好似从来就无人刻过字一般。

见良久无功,文也好也只得悻悻作罢。转而将这签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抱了卷轴在怀,转身将这两样新打赏归置到储物柜中。

卷轴颇长,她安置的时候废了点儿功夫。而上上签只巴掌大的东西,倒是好处理得紧。指腹划过带了点儿凉意的竹签,文也好颇为好笑地想到:

这支上上签既然无字,莫不是在等着她去雕刻?求个身体健康也好,求个一夜暴富也罢,这不就等同于随她填写金额的支票吗?

就在此时,一句她曾经读过、觉得颇为非主流的话忽然闯入文也好的脑海之中——

“相遇即是上上签。”——

作者有话说:*七夕章引用及注释

1.缘德法师:受李煜供养的法师之一,参考《十国春秋》

2.《秋夕》(一作《七夕》)唐·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3.《怨歌行》汉·班婕妤(亦有属无名氏作之说)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4.“腐草为萤”的说法出自《礼记·月令》:“季夏之月……腐草为萤”。

5.“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出自岳飞《满江红》

6.“不重生男重生女”、“马嵬坡下泥土中”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7.吴武陵推荐杜牧的故事参考《唐摭言》:【……时吴武陵任太学博士,……武陵曰:“……乃进士杜牧《阿房宫赋》。若其人,真王佐才也,侍郎官重,必恐未暇披览。”于是搢笏郎宣一遍。郾大奇之。武陵曰:“请侍郎与状头。”郾曰:“已有人。”曰:“不得已,即第五人。”郾未遑对。武陵曰:“不尔,即请比赋。”郾应声曰:“敬依所教。”】

8.题外话:李煜生于七夕,死于七夕,也算是和这个日子的缘分了[化了]

*处暑章引用及注释:

1.御史台又称乌台/柏台的来历:《汉书·朱博传》:“是时御史府吏舍百余区井水皆竭;又其府中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曰‘朝夕乌。’”

2.“城上乌啼……”出自出自李贺《屏风曲》中“城上乌啼楚女眠一句”

3.《菊花》唐·元稹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4.“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出自《离骚》

5.“诗是吾家事”出自杜甫《宗武生日》

6.杜嗣业请元稹撰写杜甫墓志铭一事参考《重修杜氏谱牒源流发挥》:唐宪宗元和八年,嗣业“受父命,去甫殁余四十年启甫之柩,襄袝事于偃师,途次,子荆乞言,元稹征之为志。”

7.墓志铭即《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志铭并序》

8.“一身骑马向通州”出自元稹《沣西别乐天博载樊宗宪李景信两秀才侄谷三月三十日相饯送》(好长的题目,惊叹)

第89章 中元(一) 你还是专攻五言吧!……

苏味道最近很忙。

显而易见, 身为天官侍郎,简在帝心的君王重臣,自然有许多政事等着他去处理。

这个官职听着就非同一般, 更是实打实的尊贵体面。距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阁鸾台平章事也不过剩下一步之遥。

何况今年的秋闱近在眼前, 这件事虽归不上苏味道主管,但为国选材毕竟是朝廷的头等大事。他既素有才名,自然要多上点心、跟着一道掌掌眼的。

于是,即便今天是休沐日,他却仍不得闲。忙活了小半日才从礼部主试官的府上出来, 累得直叹气。

“阿郎是要再往小试官那头去一趟, 还是直接回家里?”

车夫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一段时候, 终于见他出来, 连忙打起精神, 一边伸出手去为他拨开车帘,一边转头询问起接下来的去向。

“你瞧我哪里还能去得小试官那里?”

苏味道一听这话就连连摆手,“我如今上了年纪,老胳膊老腿的不比从前。才往这里跑了一趟, 便累得直不起腰来, 还是回家里休息休息再说吧。”

他内心盘算得倒也明白,先紧着这头最关键的主试官聊妥当了, 便是迟上一日半日的再去见小试官也不妨事嘛。

何况明日不就要上朝了么。纵使朝堂上说不上话, 待散了朝后,他亲自往礼部堵人不就得了?

车夫得了主人家的准信,应了声好, 待苏味道坐稳之后,便跃马扬鞭,驱车向前。

苏味道安安稳稳地倚着引枕, 难得松了口气,终于得空缓一缓因往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心思。

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心底模拟起明日朝堂奏对时该如何上奏禀告陛下,再伴着耳畔隆隆向前的车声,不觉竟有些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梦似醒间,苏味道忽然想起被他忽略的另一桩事,当即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忙忙打帘,向外探头,扬声确认道:“这会儿到哪了?”

“先前刚出朱雀门,如今已走上了朱雀大街。”

车夫答得干脆利落,又稍稍停顿一息,像是抬头四望了一眼,好确认下此刻所处的位置,“如今正要往东回家里去呢。”

“先不急着往东去。”

苏味道拿定了主意,径直吩咐起来,“驾车往南,去光福坊。”

“光福坊?”车夫有些惊讶,不是因不熟悉此地,却是为了阿郎一时的心血来潮。

但他跟在苏味道身旁多年,并不是个爱追根究底的性子,也知道什么话可以问,什么话不必问,随口确认一回之后,便坚定不移地按照主人家的指示调转车头,往新的方向行去。

“阿郎这是预备去杜家啊……”

车夫暗自感叹一句,却不知去杜家虽是苏味道临时起意,却绝不是心血来潮。

只因苏味道早早地便想同杜审言来一场“促膝长谈”,甚至在上元之后、入夏之前这段时间里,还曾孜孜不倦地试图与对方“相认”。

但一则自己实在事多繁忙,二则却是两人的沟通上出了岔子。

不知是苏味道旁敲侧击所用的方式不对,还是自己话里话外的意思太过含蓄内敛,几番试探之后,对方仍无动于衷。

“还是说……”

眼下既然闲下来,苏味道自然有心琢磨起早先被他所忽略的细枝末节。于是,一个此前从未预料过的设想忽然闯入他脑海——

莫非这杜审言其实与他一样,都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却不想叫自己看出半点儿苗头,索性一直故意同他装傻充愣呢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杜审言出门相迎的时候,撞上的恰是苏味道这样一派雄赳赳、气昂昂的问责架势。

“如今秋闱在即,今儿又是难得休沐,你不去同他们商议正事,怎么想着跑到我这里来讨嫌了?”

杜审言性格如此,说话从来不大客气。便如眼下,分明是秉持关心的本意,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却又变了个味道,仿佛有多嫌弃友人忽然到访似的。

好在苏味道同他相交多年,对这样的态度和语气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往心里去,笑盈盈地同他拱拱手,“即使难得的休沐,我还能抽空往你这里走一趟,可不就更显出咱俩的情谊非同一般么?”

“你也不必拿好话哄我。”

对他这样毫无征兆的突然造访,杜审言嘴上说着稀奇,实则压根儿不觉得有多意外,只是懒懒的掀了掀眼皮,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要知道,你这样说只会更加凸显今日此行是别有用心。”

随后不再啰嗦什么,果断转身,引着人往书房走。

果然,对方这不咸不淡的反应登时就叫苏味道不满起来,就连原先自己亲口承认的“腰酸背痛”都抛在脑后,紧赶慢赶地跟在对方身后,生怕就要落后一步。

紧随他的脚步,苏味道顺利进了书房,当即便无比得意地喘了口气——可算叫他赶上了。

杜审言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了,但凡自己方才稍稍迟上半步,这人绝对做得出将他一把关在门外的事儿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杜审言一回头,就见好友那如蒙大赦般的神情,饶是能言善辩的他都不禁梗了一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能叫你这样一位大忙人屈尊降贵地亲自来到府上见我,定然是由极其要紧的事同我说,把你关在门外可非待客之道。”

“那先前你嫌我诗作得不好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待客之道来?”

苏味道撇嘴,不过他此行也不是为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而来,顺口提过便罢,倒不曾仔细纠结,转而回到了今朝登门的正经事上来。

来的路上他已经仔细思量过了,想过若是按之前那样没头没尾的旁敲侧击试探法,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从他嘴里挖出真相来。

所以这回,苏味道决定采用最直接、也是最能确认身份的独门秘方——对诗。

和先前九曲十八弯的含蓄打探不同,苏味道信心满满地开了口,“实不相瞒,我此番起来不为别的,只是得了首诗,想仔细说与你知晓。”

一来,听这语气便很是非同凡响;二来,苏味道也的确拿捏住了架势,当即便将杜审言唬住了。莫非他这回果然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诗歌来?

杜审言屏气凝神,预备仔细听一听好友的大作。

于是,杜审言便听苏味道一清嗓子,像模像样地吟了一句:“春有百花秋有月。”

在苏味道登门之前,杜审言原本还在看着书,方才为了听他吟诗,连书都顾不上再看,赶忙收了起来。谁知安安静静地等了半晌,只得了这样一句,手上动作顿时一滞。

竟还赶在苏味道迫不及待发问之前,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了点不敢置信,“合着你这个点儿特意往我府上跑一回,只是为了给我吟这样一句?”

瞧着对方望过来的眼神里,透着真心实意的迷惑与不解,甚至已然把“你很闲吗”这四个大字明晃晃地摆在了脸上。

苏味道强撑着镇定,硬生生憋出两声笑,“啊……突、突发灵感,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不过他毕竟还是不甘心在多年好友面前落了下风,赶忙为自己找补,“你先仔细听听再说。”

“我听得一清二楚,春有百花秋有月么。”

杜审言不假思索地复述道,顺口将自己的疑惑抛了出来,“我记得分明,你从前不都是专写五言的么?怎么今天倒是转了性子,想着写起七言来了?”

“总写五言写多了,难免也会觉得腻乏,又为免故步自封,这不就想试一试不同的形制么。”

苏味道的这个解释尚且算是合情合理,杜审言便不再继续纠结,只望望对方,“你这诗是单想出来了这一句不成?怎么听不见底下的?”

他并不知道,慢悠悠地念出第一句之后,苏味道是故意不往下接着说的。甚至在回答杜审言疑问的时候,还不忘一心二用,偷摸拿眼去看好友的神情,只盼着从后者脸上看出什么惊喜或是意外的情绪。

自己早已查阅过前人诗文典籍,从未见过这样一首诗,除非他也瞧见过也好小娘子的视频,否则定然不能得知。

因此,无论上述哪一种神色的出现都是在告诉苏味道:杜审言也知道这首诗,且看过百代成诗里的内容。

杜审言抛出疑问之后,不见对方回答,似乎并没有再继续往下的意思,便又耐心回问一句,“所以是只做到这里么?还是你想叫我接着续上?”

瞧清楚杜审言眼里一片纯然疑惑之后,苏味道大约也知杜审言的确对此一无所知。可他还是有些不死心地追问,“后头倒是还有半句: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是连在一块儿看,你觉得这句如何?”

“我以为……”杜审言一时语塞。

但以他的性子,也很难说出什么好言安慰的话,索性从心而为,算是委婉地提了个建议,“不若你日后还是专攻五言为好。”

苏味道:……

我就多余来问他!

虽然莫名收到了建议,苏味道却已能借此基本断定:杜审言并不知晓百代成诗的所在。

百代成诗已解锁了许多功能,可他至今为止仍未在本朝找到任何一位同道中人,一念及此,苏味道难掩遗憾。

毕竟,在身边众人之中,杜审言毫无疑问当是可能性最大的那一个。

天生诗才不假,还是文也好口中头一个登场的诗人,于情于理都不该落下才对。

直到第二日散朝,苏味道也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就在去礼部官署的路上,苏味道福至心灵:若论诗才,普天之下哪还有比长安更多的地方呢?放眼长安,哪还有比大明宫更多的地方呢?倒是他熟视无睹了。

这样一想,苏味道顿时便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那【附近的人】中新出的功能,他可是眼热许久了。奈何自己虽收到了详尽的说明指引,却从未派上过用场,横竖这方光幕旁人也看不见,不如自己索性借在官署行走的机会试验一番。苏味道一面划开光幕,一面美滋滋地盘算着,就先从礼部开始,再往什么御史台、门下省……挨个溜达一圈!

忍痛放弃他最爱走的近道,苏味道顺着宫道一路向前,还没等他关注到光幕上的新变化时,已经先被人叫住。

“边走路边看光幕,天官侍郎还真是好雅兴呐。”——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这期的诗人/诗歌!

*中元章篇幅可能会长一点,好好写一写前面只是穿插出现的初唐组

第90章 中元(二) 越来越有女皇陛下的风范了……

天官侍郎……

出乎苏味道本人意料的是, 在听到旁人这般冷不防地叫住他之后,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慌张,反是在心头涌现出一股陌生的熟悉感。

毕竟, “天官侍郎”四字算是他官职的正式称呼, 可朝堂内外很少有人会这样一字不落地叫他。

而眼下,对方偏偏择了这个名称称呼自己,可见话里的审问之心不怎么重,倒是打趣意味极浓。

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苏味道渐渐定下心来。

自己毕竟久经官场, 在宦海沉浮多年, 倘若因此区区一句, 顿时就能惹得他方寸大乱, 苏味道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了。

因此, 苏味道心里镇定自若,甚至都没想着再做出什么欲盖弥彰的举动来,索性大咧咧地光幕堂而皇之地摆在眼前,反倒径直转过身去。

其实早在来人出声的时候, 他心里便已经有了个大略猜想。只转过来的这一眼, 已经足以助苏味道彻底确认。

按理来说,自己的官阶绝对离“低微”二字相去甚远, 甚至还要比眼前之人高上几阶, 可苏味道心知肚明,同面前的人相较而言,他这个“帝王心腹”的含金量无疑有待商榷。

瞧见陛下面前的大红人、真正的左膀右臂, 苏味道绝不敢托大,客气又恭敬地同她见上一礼,“内舍人。”

眼前的女子身量高挑, 修长匀称,身上只着了件再普通不过的宫装,没有半点儿繁花织锦的纹饰。秀发高高挽成一个髻,只随手插了两支玉簪,瞧这打扮,很像是低阶宫娥的模样。

可再往脸上看去,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凤目琼鼻,再派上一派浑然天成的书卷气,稳稳压过了朴素到甚至有些寒酸的衣衫首饰。叫人无端生出点怵意,只觉对视几息,都要被她尽数看破自己的心思。

不必华丽衣装,亦无需官阶身份,大明宫内外,谁都能一眼认出这就是当今女皇陛下身边第一得力人——

上官婉儿。

顶着罪臣之后的身世背景,却还能凭借过人才华掌管宫中制诰多年,再稍稍一想如今陛下对她的倚重程度,哪怕就是凤阁鸾台平章事本人来了,多半也不敢在这位面前掉以轻心,遑论摆出什么居高临下的架子来。

“苏公客气。”

上官婉儿还了个万福,并没有“仗势欺人”的意思。

至于先前对苏味道以“天官侍郎”之名相称的举动也不过是出于打趣之心,如今两人正儿八经的打过照面之后,她便掩去了眼里的戏谑,转而延续着先前惯用的称呼。

当苏味道还在心底暗暗对上官婉儿先前的那段话进行揣测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地在脑海中酝酿起眼下该如何开口谈论这番稍显尴尬的局面。

谁料,不等他思虑得七七八八,上官婉儿直接抢在他前头,坦诚到直接地提起了这件事,半点儿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苏公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

内舍人的机敏聪慧,苏味道在政事上见过不少,在这点儿微末小事上,更是不必另外费心。

这会儿,对方更是连含糊的猜测都直接省去不提,一个“也”字,已经足以让苏味道打消先前那些迂回试探的心思,便无心再遮掩什么,爽快地点头承认。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上官婉儿嘴角绽出一个笑容。

说来也怪,在宫廷行走多年的人,喜怒向来不形于色,偏偏上官婉儿不是这样。

幼年便没入掖庭的娘子,长到如今,却在笑的时候总是毫不避讳地叫人瞧出她发自内心的喜悦。

甭管是不是当真心口如一,单是这样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倒叫苏味道有些领悟了圣人为何独独对她另眼相待的另一种可能。

苏味道的所思所想,上官婉儿一概不知,她仍就着百代成诗往下多说了几句,“先前得了空时,我总会在那【附近的人】里搜寻许久,却始终不曾见过有什么变化,却不想是找错了时间。”

说着,她也学苏味道,划出自己的那方光幕。

随着上官婉儿的动作,他才后知后觉地跟着去看自己方才一早便已打开、却始终没来得及仔细瞧上一眼的光幕。这才发现,向来毫无动静的【附近的人】里,这会儿已然显示出了新的提示。

“上官?”

苏味道下意识地视线所见的那个昵称念了出来,见上官婉儿跟着点头,也不再啰嗦,当即便顺手点上了【关注】。而上官婉儿打开百代成诗本就是为了关注上苏味道。如此一来,两三句话的功夫,两人便已完成相认。

回想起自己先前为了试探杜审言,所折腾出来的那些弯弯绕绕。苏味道百感交集,一时间默然无语。

看样子,上官婉儿此番也不过是碰巧路过,误打误撞遇上了苏味道。又见对方行色匆匆,想也知道他定是有要事去办,便不再耽搁朝堂上的正事,又微微屈膝,拿足了客气后,才道:“瞧着苏公的模样,似要去礼部寻人商议事情么?”

她说这话本也不是为了等苏味道回答,顺口道:“我才从那里出来,无论是主试官还是小试官这会儿都在的。”

除去天官侍郎本身要忙活的那些事,近来最牵扯人心的,也无外乎这一桩事了。

上官婉儿极有眼色,当即闻弦歌而知雅意,贴心地给出了提醒。

“圣人还在宫里等我回话,便不多打扰了。”

上官婉儿本就是顺路从礼部官署里出来,既然两人各自有事去忙,便没有要借此同他再寒暄什么的心思,当即干脆利落地提出分别。

想想也是,如今两人既已搭上话,又都是天子近臣,日后若想要见面说话,自然有数不清的法子,本就不必急于一时。

“内舍人慢走。”

上官婉儿的提议倒是和苏味道不谋而合,目送对方离开后,苏味道并没有立即迈开步子,急匆匆地要去礼部找人,反是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地转转脑袋,似是在消化着刚刚那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后才将光幕收起,抬脚往原定的方向走去。

苏味道步履不停,内心却忍不住嘀咕开:

他们这位内舍人,也不知是不是在御前待久了,如今可真是越来越有女皇陛下的气度风范了。

“内舍人回来了?”

还没进殿上,廊下已有宫娥来迎。

一看这架势,再见正殿宫门紧闭,上官婉儿立即心领神会,“圣人这是又留了几位大人说话?”

“正是呢。”

宫人点头,将自己偶然听来的几句依葫芦画瓢地转述给她,“如今进了秋,可听说南方的雨竟是比往年更多一些,怕有什么,多半是在为此事商议。”

“天爷要落雨,人能有什么法子劝住?”

上官婉儿听了这话之后,略微想了想,为州府百姓轻轻一叹,“怕只怕淫雨霏霏,耽误了收成。”

说完这句,她竟没有要进殿的意图,索性停下脚步,“那我还是晚些时候,待里头商议定了再进去奏事吧。”

宫人知道内舍人极有主见,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将她领到一旁的偏殿,笑道:“圣人曾言,若婉儿回来后得知在她与大人议事,一定不肯上殿打扰,就请您在此间稍作休息。”

“圣人金口玉言,婉儿无所不依。”

在陛下身边待久了,上官婉儿也与她生出了几分默契。抿嘴一笑,抬脚进屋。

这间偏殿上官婉儿并不陌生,有时陛下或是议事、或要小憩,她自然得避开。可毕竟是侍奉笔墨的人,却也不能离得太远,陛下索性将这处紧挨着正殿的偏殿拨给她,还特许她由着自己的性子装饰一番。

上官婉儿本就不是在乎身外之物的人,即便得了这样天大的许诺,也不过是将这平平无奇的一间屋子,改头换面成了书房的模样。

风雅不风雅的另说,倒是很方便她办公。

见宫娥乖觉退下,为自己留出一方空间,上官婉儿随手搁下手里假模假样在收拾的书籍,迫不及待地再度划开光幕。

先前她便留意到了,那光幕上除了【附近的人】产生变化之外,主页面分明还提醒了视频的更新,就是不知苏味道知不知晓此事了……

在她稍稍走神的瞬间,开场白已经播放完毕,熟悉的女声跃入耳中:

【诸位,我们很快又见面啦!】

【先前相同的是,这次我们仍然是因一个节日而聚首。可与先前不同的是,这回的节日十分特殊。】

【和热闹喜庆的上元不同,与欢快清新的七夕不同,中元这个节日,似乎打名字里就让人家觉着透出了一点森然之气,轻易便能叫人联想起光怪陆离的传闻与百鬼夜行的可怖。】

【但在过去,曾流传着一句话:“上元,天官赐福;中元,地官赦罪;下元,水官解厄。”虽说这个七月半这个日子有着祭拜祖先、祭祀亡魂的风俗,可古代的七月,却并不是一个充斥着哀怨的节日。】

【大家可要知道,七月半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初秋。在秋季,大多庆典与活动都与“丰收”二字逃不了干系。】

【哪怕是七月半也不例外。】

【在民间,甚至会拿这祭祖的一日,来庆贺丰收、酬谢大地。人们常以新鲜打下的稻米谷物祭祀先人,并将今年的收成告与他们知晓,既是求得前人庇护,也是抒发对先人追思的一种方式。】

【由此可见,听来并不如何吉利祥和的中元,也有这样温情的一面呢。】

【那就让我们在这样凛冽却柔和的奇妙氛围中,一起开启今日的中元专场吧!】

专场?

上官婉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要说“专场”,她只在上巳得知了自己与另外三位女诗人同处一个“专场”,莫非中元也要效仿她们,拎出几位来一同说一说?

“内舍人,圣人唤您过去呢。”

宫人前来通传的时候,上官婉儿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偏她神色淡然,瞧不出半点儿不对,在迅速整理并确认过衣冠合宜之后,也不磨蹭,只借着起身挽袖的一个动作,轻轻巧巧地一划指尖,将光幕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待进了正殿之后,上官婉儿盈盈拜倒,口称圣人。

“起来吧。”

御座之上的女皇随口唤人起身,却并未问她先前打听的事究竟如何,反倒关心起了另一桩事,“回来的路上,遇着天官侍郎了?”——

作者有话说:烧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希望明天可以满血复活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