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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中元(三) 写诗就写诗,怎么还拉踩秦……

只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立即便叫上官婉儿的一颗心高高悬起。

不过是片刻前发生的事情,可这才多点儿功夫,陛下便已得知, 这样的速度不得不令人心惊, 此为其一。

而无论是自己还是苏味道,两人都能算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尤其是她,更是简在帝心的重臣。多少朝堂内外的诏书制书皆是出自她的笔下,上官婉儿只消抬抬眉, 那一脑袋的深宫秘辛便如潮水般涌上来……不胜枚举。

即便陛下对自己诸多信任, 可“多疑”二字是古往今来多少帝王的心病?

如今左右手越过主人家搭上了话, 焉知圣人不会因而起了别的念头?此为其二。

一想到这些关窍, 上官婉儿便觉额间又在隐隐发烫。

那里, 静静躺着一处花钿,描得是凌霜傲雪的红梅,极有风骨的花儿。可宫中无人不知,这样精巧的妆饰, 实则是她她忤逆天威的后果。

尽管自己别出心载, 借花钿遮掩伤痕,可独处之时, 上官婉儿总会第一时间卸下脂粉, 揽镜自照,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忘恪守为臣的本分。

可再一想想,陛下本就耳聪目明, 一路从皇后到皇帝,向来是宫中说一不二的主儿,即刻就能得知何时何处发生了何事是再合理不过的了。

御前行走多年, 上官婉儿早已不会为这点突如其来的诘难而心慌意乱。

她想通之后,神色不变,镇定自若地承认道:“是。”

不等御座之上的帝王再发问,上官婉儿乖觉地将前头发生的事情一一报来,“先前散了朝议论,婉儿便照着圣人的吩咐去礼部走了一趟。”

说着,她将手中的卷轴又往上捧了捧,“恰是回来的路上,遇着了天官侍郎。瞧着模样,苏公应该也是要往礼部走一趟呢。”

她和苏味道本就是巧遇,前后不过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何况光幕有灵,除去百代成诗用户,谁也不能得见,自然不怕旁人去查的,自然没必要隐瞒什么。

上官婉儿素来伶俐,一早算准了陛下的心思。

圣人既对一切了如指掌,现在见她也不过随口一问,自己既能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说出来,又无欺瞒,定然不会为难。

而事实也果然如此,不知女皇心底究竟如何作想,口里的语气倒是柔和许多,“起来吧。”

又冲底下招招手,“天官侍郎既对此事如此上心,这件事便先交由他去烦神也不打紧。”

“婉儿,你先来看看方才前朝呈上来的折子。”

江南道近来多雨,此事她在进殿之前便已从宫人口中听得几分。上官婉儿那会儿便预备着进殿后若被考校当如何,一早就在心底快速推演出大致合宜得体的对答。

眼下恰是借着翻阅手中文书的间隙,又在心头微微掂量了一回,方不疾不徐地开口。

只是秋雨关乎秋收,兹事体大,不是她几句便能定下主意的。

待君臣间的一问一答结束,上官婉儿便被差了出来,将空间留给圣人再仔细思索一番。

原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却不想直到此刻,抬眼去看刻漏的时候,才知将将过去片刻而已。

伴君如伴虎,即便是上官婉儿,在圣人身边那高度紧绷的状态也难免叫她生出“度日如年”之感啊。

抬手按了按酸胀的额角,她转身进了偏殿,再度回到了自己那一方能暂且喘息的小天地之中。

毫无疑问,最能解压的方式自然要?*? 数看视频了。好在这百代成诗的视频播放功能也足够贴心,依旧维持着上官婉儿原先停顿的原样,倒是很方便她接着观看。

【当然,中元既有“鬼节”之称,节日气氛烘托到这儿了,我们自然不能辜负。那就“入节随俗”地趁着这个节日,一同走近诗人李贺,来看一看独属于诗鬼的瑰丽王国吧。】

“诗鬼?”

上官婉儿的意外倒不是因为这听着就莫名有几分不详的称号,更多的却是对这样一种称号背后所代表的诗人风格而生出的好奇罢了。

“鬼”者,亦为“诡”也。

单凭这一个字,便能帮她做出初步判断:此人诗歌风格定与大多诗人不同,故而更无法用常理去揣摩其思路。

而文也好仿佛听到了上官婉儿的心声一般,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那么在走进“诗鬼”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回答头一个问题——李贺是谁?】

上官婉儿既是掌权人,又是女诗人的双重身份在此处被进一步放大。

寥寥几句,已经足以让她勘破这一期视频与先前几期的不同之处。

文也好依照惯例,通过诗歌再去介绍诗人,反倒一反常态地选择直接抛出诗人,而后逐步推进、引入诗歌。这种打破常规的方式果然让她觉得十分新奇,更对接下来要着重分享的诗歌充满了期待。

【那就让我们先通过一首诗,来认识李贺其人吧。】

【中元第二十首——《苦昼短》】

随着画面的渐次展开,一个清瘦的身影也同时出现在了光幕之上。他单手持杯,将臂膀高高伸起,似乎是在向天空敬酒。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诗人的相貌虽有画像流传下来,可因年代久远,其真实性究竟如何,还有待考究。因此,文也好向来甚少在视频中直接展露出诗人的容貌,能避开正脸便尽量避开正脸。这次也不例外,一如既往地选择以背影切入。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李贺似乎不是个爱卖关子的性格,他突然敬酒的原因接着在第二句便被揭露出来:我自诩学富五车,却连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都一无所知,这般见识浅薄,难道不该感到羞愧遗憾吗?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举目四望,却只能瞧见寒来暑往、日月盈昃,平白消磨着人的寿命。而流动的画面,更让这一句的宿命感得到加强。

上官婉儿原打着点评几句的主意,又在听到这一句后,动了动唇,愣是说不出话来。

先前以劝酒的方式为开场、进而引出全篇的方法已不是约定俗成的破题手段。她还不至于为此瞠目结舌,短短两句便足以缓过来。

奈何听到此处,仅仅三句而已,已经让上官婉儿对这位名为“李贺”的诗人生出了叹服之心。

尤以这一句为甚,不愧有鬼才之名。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以珍馐佳肴为食便能长肉,若是粗茶淡饭则令人消瘦,可神君又在何处?天帝哪里去寻?

接连两个问句结束之后,光幕上绽放出一阵青烟,与背景融为一体,自然又巧妙地转换场景,跟随诗句切换,一同来到了诗人笔下的那个绮丽王国。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视线焦点径直落在了那道背影之上,顺着诗人的脚步径直来到最东方。在那里,静静矗立着一株古老苍郁的神树。神树之下,盘桓着神龙,神龙口中衔烛,顺着神树四周游走。

对于龙的真实长相,作为后人的文也好自然毫无头绪。她只得参考古籍,再结合普遍的想象,合理发挥创造。

好巧不巧,身为货真价实的古人,上官婉儿却也没有亲眼见过龙的模样。

如今见这条神龙借助后世的科技力量,活灵活现地游走在自己眼前,只当造化之功,果真能将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生物原模原样地复刻出来。

真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诗人提剑向前,手起剑落,将龙的四足砍断,再分食龙肉。

这样的举动,并非为彰显起气概,却是为使其白天不得来回逡巡,夜里不得潜伏游走。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如此一来,自然能使得世间年老体衰之人长生不死,少年人也不会因老者的离世而感到悲恸。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有这样的法子又何必再服食金玉以期长寿?

就好比人人都说那任公子骑驴升天,得道成仙,可古往今来又有谁亲眼见过?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再看人间帝王,坐拥天下不够,哪怕雄才伟略如秦皇汉武,也难免此俗。一个刘彻为求长生,最终还不是在茂陵中慢慢腐烂成骨;另一个嬴政为求仙药,谁知死后,棺车还不是被掩臭的腌鱼所费?徒留后人感叹罢了。

“这就……结束了?”

看文也好的视频常常会让人生出一种名为“错愕”的情绪。或是为她脑洞大开的联想,或是为她猝不及防的结束,可难得有如上官婉儿这样,因诗歌本身的戛然而止感到意外的。

当然,这会绝不是文也好有意卖关子,实在是李贺就写到这里了嘛。

诗歌吟诵完毕,再度从光幕上现身的时候,文也好并没有往下介绍诗歌中的精妙之处,反倒破天荒的同观众们解释起了一个问题:

【平心而论,要想认识李贺其人,或许应当从《高轩过》或是《雁门太守行》这两首诗中任选其一作为切入点,对诗人生平展开介绍。】

【至于为什么是这两首?】

不等上官婉儿抛出疑问,光幕上已经接着解释了起来:

【原因嘛,也能算是显而易见。】

【前者,让李贺名扬京洛;后者,则是一首为韩愈大加赞赏、写在教科书里的佳作。】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两首诗既帮助了李贺一战成名,同时充分彰显了无与伦比的才华,哪怕与他后来所做诗歌相比,也是各有千秋、毫不逊色的。】

欲抑先扬已经成了文也好的固定套路,常看视频的观众们都知道,更不会轻易被她忽悠上当。

上官婉儿平日不大得闲,看得不算多,但言外之意还是能听出来的。于是也不着急,安静等着接下来的解释。

【但如大家所见,最终up主还是决定选择这首《苦昼短》作为李贺的介绍诗。深究起来,这个选择或许并不能算明智。】

【第一,要说代表作,这首诗只能算作其中之一,甚至知名度远不如《雁门太守行》。】

【第二,再看流传度,李贺的“天若有情天亦老”“雄鸡一声天下白”等句,也都不是出自这首诗。可若要在他的作品中选择一首,我想《苦昼短》足以帮助不熟悉李贺的人了解他的风格——】

【长吉体。】——

作者有话说:非常意外的生病,在缓慢恢复中QAQ

天气炎热,小天使们也要照顾好身体,不要掉以轻心~

初唐组要写的人好多,还会有新人物的出场,可以期待一下(其实前面已经提到过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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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中元(四) 这在古代也是相当炸裂的。……

若论诗歌中的体裁, 上官婉儿能轻而易举地想出不少代表来。

往前追溯,有影响力深远持久的“骚体”、汉武朝君臣联句赋诗所开创的“柏梁体”,直至魏晋时的“山水田园”新诗风与流传至今、经久不衰的“歌行体”。

至于近在眼前的, 还有自家祖父开创的“上官体”……凡此总总, 不一而足。

但其中能以自己的名号引领一派的却是少之又少,如今这位么……

上官婉儿在记忆中搜罗一圈,确认从未听过在前朝听过这号人物后,很快给出了“后起之秀”的判断。

如今这位“后起之秀”,既能以己之名独冠一派, 若非才华过于出众, 便是风格足够独特。若只从一首《苦昼短》来看, 李贺显然是二者兼而有之的俊才。

原以为文也好会这样往下, 接着再去说一说“长吉体”, 没想到她又调转话头,再次聚焦诗歌本身。

【不仅仅是风格,这首《苦昼短》的形制同样独树一帜,轻易便打破了我们传统印象中规规整整的律诗或绝句的作法。】

【看着颇像是错落有致的“长短句”, 但它其实仍要归到歌行体的框架之下。】

【如果是头一回读到李贺诗歌的朋友, 恐怕下意识地就想执着于弄明白每个字句所对应的含义,誓要仔细揣摩参透。】

闻言, 上官婉儿不由讪讪碰了碰鼻尖。

她刚刚凭借记忆将全诗默写下来, 正要攥着笔,沉心琢磨其中精妙佳句,哪成想, 刚起的念头便被人一语道破。何况那语气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赞同的意思……

【这样的做法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努力尝试之后, 你能明白么?】

写诗的天才也好,天生的诗人也罢,读诗之人,更多还是那些普通人,譬如文也好。以常人之心揣测鬼才之思,还是不要为难自己的好。

【对于才思敏捷的人而言,这样的做法当然能够帮助他们揣摩诗中精妙,但我渐渐觉得,对于每一个读诗人而言,不求甚解也未尝不可。】

【哪怕对诗歌的创作背景一无所知,却并不妨碍每一位读者依据诗中峭奇的语言,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相应的画面。】

【如此看来,李贺的诗作倒是非常适合制作成视频呢。】

文也好微微一笑,也知道这毕竟只是她的一家之言。“不求甚解”地读诗,有时也能让读者免于先入为主的制约,全凭自己理解肆意发挥,进而解读出每个人心中独一无二的诗歌。

当然,她也没忘了打上补丁:

【毋庸置疑,对诗歌背景多加了解自然有助于更好地把握诗人创作时的心境。孰优孰劣,全凭各位的偏好了。】

纵使文也好并没有要详细解读诗歌的意思,却也怕观众浮光掠影,就此忽视其中佳句,特意单拎出来蜻蜓点水地带一下:

【而无论在上述两种方式中选择了哪一种,诗中最精彩的那一句都同样令人无法忽视。】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上官婉儿不禁拍案:一个煎字,难为李贺如何想来!

若是“熬”字,太过寻常,又给灵巧的诗歌平添苦闷,反倒往下扯了几分。

若换做“消”或“磨”一类的字眼,却将等闲度日的无所事事给点了出来,白白显得清闲,破坏了原先意境。

【唯独一个“煎”字,先融了“熬”的苦,再剔除“磨”的闲,两者意蕴兼而有之,却半点不沾短处。顿时便叫时光飞逝、平白蹉跎的含义抒写得淋漓尽致。】

哪怕是说到此处,文也好仍不忘初心,再度谆谆相劝:

【细看这句,弹指一挥间,短短几十载也就这样过去了。这不就是在提醒我们,更要珍惜时光吗?】

【切莫将宝贵时光挥洒在悲春伤秋的琐事之上,而应尽可能的充分利用起来,有所作为。】

没想到说了一大圈,绕来绕去话题竟绕到了劝学、惜时一类的话题上,上官婉儿莞尔一笑。

也好娘子看着年岁不大,说起道理来倒是头头是道,很有几分老气横秋的架势,倒隐隐有着苏味道的派头。

【不过,这一段说法认真计较起来的话,还当算是我牵强附会。】

文也好虽有心劝学,但也不会罔顾事实,按头说教,很快解释道:

【这首《苦昼短》乍一看似乎是李贺在感慨时光易逝,但通篇读下来,大家或许已经隐隐约约的摸到了些许思路。】

【尤其是在结尾处,突然出场客串了一把的秦皇汉武两位帝王,更是叫这首诗收得不明不白的。】

【相较于“不明不白”,我更愿称之为是“点到即止”。】

【或是为了抒发自己的喜怒哀乐,又或是为了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诗人作诗,必有目的。】

【李贺也不能免俗,谈起他做的这首诗呢,原因也很简单:是为了讽喻。】

【彼时的唐朝皇帝好神仙、求方士,为了追求长生不老之药,竟然做出了委任方士做一州刺史这一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现在我们常说的一句叫“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搁从前,说得文绉绉一点呢,便是“上行下效”。】

【甭管哪种说法,一国之君荒唐到如此地步,底下的大臣更是有样学样,求仙、服药、信教……一片混乱。】

【肉食者深陷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幻泡影之中,在其治下的臣民,过得日子更是水深火热、苦不堪言。于是,这才有了这首《苦昼短》的诞生。】

文也好到底还是没忍住,顺口又接着全诗最后的结尾往下打趣一句:

【题外话,文治武功不提,人秦皇汉武追求长生也没有荒唐到这个地步。可见,要不怎么说人家能评上千古一帝呢?】

她不过顺口感慨,待话已落地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话分明是出于夸赞的本意,怎么说出口后,听起来总觉得像是将人给黑了一顿呢?越想越不对劲,默默心虚了片刻。

此时此刻,上官婉儿却没有心思纠结她的随口感慨,反而眉头紧锁,飞快盘算起来。

李唐开国至今,拢共只出了这么几位帝王,个个都算得上是勤勉仁政的主儿,倒还没见过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的迹象。由此看来,这位皇帝只会出现在后世。

想清楚这层之后,上官婉儿来不及放下心,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

也好娘子话里话外依旧口称大唐,可如今陛下登基之后,国号已改为大周,如此说来,日后她岂不是仍要还政于李家?

这个认识让上官婉儿不免心情复杂。

罢了,自己点开百代成诗,本就是忙里偷闲,冲着解乏而来。

好端端的,把朝堂上的事情带到这里来又是何必?何况……如今她也不是一个人么。

想起不久前刚刚认下的“盟友”,以苏味道久经官场的毒辣眼光,纵使一句轻描淡写的介绍,自己能想到的事,对方未必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将日后择机试探一番的决定压回心底之后,上官婉儿渐渐舒缓了神色,复又轻轻摇头,似是想借这个动作,好将脑袋里的这些烦心事一并清理出去。也不知她的做法究竟奏效几何,横竖最终还是回到了视频本身,心无旁骛地看了下去:

【既然提到诗歌创作背景,那我们便顺道看一看李贺的身世吧。】

【在先前的数期视频中,我们似乎很少会提到诗人自身的出生背景。除非是特殊的年代影响了他的诗歌创作,又或者是人生早年与晚年的差距过大,带来的悬殊地位被充分展现在了诗歌之上,其他大多时候并非避而不谈,多半是乏善可陈。】

【但如今一反常态的对李贺进行介绍,想为大家已经有所感知。】

【不错,李贺既是唐朝诗人,还顶着国姓“李”,自然便会叫人不可避免地同李唐皇室联系起来。】

【事实证明,这并非无端猜测,也不是后人牵强附会,却是明明白白的记载:李贺,出身唐朝宗室大郑王一房。这个大郑王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都是十分陌生的,但要解释起来却也十分简单——他是唐高祖李渊的八叔。】

“大郑王……”

在后宫中度过了那么些战战兢兢的日子,上官婉儿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似随意的细节,何况这个出身还被文也好特地解释了一番。

或许该说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她本摸不准李贺究竟出现于何时何代,可这会儿告知了出身,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去查,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由此可见,李贺与皇室同宗同族,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或是胡乱攀亲戚的截然不同,人家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大有来头呢!】

【只是可惜,这样显赫的背景,终其一生,似乎也并未给李贺带来什么切实有益的帮助。】

上官婉儿在御前侍奉多年,对于最细微之处的把握不说算无遗策,却也几乎能够洞察。她听得分明,说到这句话时,文也好的情绪显然低落了下去。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李贺的一生甚至可以说是被父名所毁。】

这又是何出此言?且听她娓娓道来:

【李贺的父亲叫李晋肃,因“晋”与“进”同音,所以便有人提出,李贺参加科举是为不孝,应当剥夺他的进士身份。】

【想必屏幕前的各位应当和我一样摸不着头脑。】

【因为同音,连试都不给人家考,考上了还要剥夺资格,这像话吗?哪家正常人起名为了不避讳,还要特意选个偏僻字?至于常用字,生活里更是随处可见,难道还要挨个避讳不成?】

【落在我们眼里,和父母的名字撞音甚至撞字本就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在古代,这却犯了“嫌名”。】

【别忘了,身为子女,是要避父母讳的。】

为帮助观众理解,她特意选了《红楼梦》中的一段来进行佐证:

【曹雪芹早在第二回便有提及:林黛玉凡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每每如是。可见,这便是寻常大户人家避父母讳的做法了。】

【但再回到李贺这件事上来,为了一个字,闹出这样的动静,这可就远远超出避讳应有的范畴了。】

【不得不说,这样极端的态度,放在古代都是极为罕见的。】

【就在这个时候,果然有人看不下去,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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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中元(五) 唐代大诗人的基本操作(二……

且不说究竟有没有那位明理人站出来, 上官婉儿这个旁观者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避尊者讳尚在情理之中,毕竟如此规定已被写入《唐律》,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典范当属改“民部”为“户部”之举, 但这只为避国讳。到了家讳层面, 除了日常避三代之讳外,官场行走,倘若所任官职冒犯了父祖之讳,亦可调任他职,旁的也再无特殊之处。何况李贺这压根儿算不得避讳, 不过是嫌名而已。

所谓“嫌名”, 便是与人名字读音相近的字。

上官婉儿素来博闻强识, 才听了一耳, 当即便回忆起《礼记》所载:“礼不讳嫌名。”

依礼所言, 避讳时只需避本字即可,并不用避同音字。

正如文也好吐槽的那样,倘若取了个常用字为名,生活中岂不是处处都要受掣肘?

此处因“晋”避“进”, 牵强附会不提, 于传统上也站不住脚。

她是遵循传统,以理服人, 自然也有人情理兼备, 出于多方考虑,提出反对主张。

【这位正义人士便是韩愈。】

【作为一名爱才惜才之人,韩愈先后提携、帮助过许多彼时寂寂无名或失意潦倒的诗人。或许也唯有这份胸襟气魄, 才能叫他写出《师说》一文吧。】

文也好顺口感慨道,但今天毕竟是李贺的专场,因此她很快打住:

【韩愈知道李贺的才华, 自然不忍看着大好青年因此与仕途失之交臂,何况这样的立论本就站不住脚。为此,他写下了一篇《讳辩》。】

【在这篇文章中,韩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深入浅出却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李贺为避讳不该参与进士科考试”的荒谬。】

【除了援引《礼记》原句之外,他还借孔子、曾参、汉武与吕后的例子加以佐证。甚至反问:难道父亲名“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

【大佬不愧是大佬,看问题都这么犀利啊。】

这个反驳点既尖刻又辛辣,文也好赞不绝口,上官婉儿也难掩笑意。

笑过之后,还要面对现实:

【可惜,韩愈的文章做得再好、论据再如何充分,在偌大的长安城,他的愤怒与反驳似乎无足轻重。】

上官婉儿脸上残存的笑容一凝。

她原以为韩愈的文章已经做得足够精彩,于情于理那些异议者都应当无话可说,却不想事情并未按照预期发展下去。

【或许是长安城里的权贵太多,让韩愈的振臂高呼和李贺这位落魄宗亲的身份顿时显得无关紧要起来;又或许是一首接一首的精妙好诗,让李贺早就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能就此将他彻底踩下去。】

【才华让李贺成名,也给李贺波折。这究竟是他的福,还是他的祸?】

不知怎么,这样并不严肃的反问,却让上官婉儿心头一跳,就仿佛话里的人物不是李贺,而是自己似的……她抿抿唇,暗笑自己多疑。

【但我想,于李贺而言,才华的“福”应当是要大于“祸”的。这点并非纯然出于主观臆断,更多却是基于时代背景之下的考量。】

时代!

这两个字让上官婉儿打起精神,力求从她接下来的话中仔细判断清楚。

【要说李贺所处的时代,但凡换了个资质平庸的诗人身处其中,那都是一出“生不逢时”的心酸惨案。】

【放眼望去,前有韩愈、柳宗元、刘禹锡、白居易、元稹这些诗歌文赋无一不精的大佬,身后还有稍晚一些的“小李杜”气势汹汹、迎头赶上……这群人,个个都是语文课本里的常客。】

好嘛,听起来应当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奈何她真是一个没听过,上官婉儿默默扶额。

【而咱们李贺,不前不后地夹在两拨人中间,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也多亏那人是李贺,才能顶住这么大的压力,在完美达成“七岁通诗书”这一准入门槛之后,初步具备了竞争“唐代大诗人”名号的基本资格。】

【随后,以其非同凡响的才华,在一群天才卷王中硬生生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

【要说他的名句,除了我们先前提到的那两句之外,还有不少同样耳熟能详——】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他写的;“大漠沙如烟,燕山月似钩”也是他写的;“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还是他写的。】

说到这里,文也好已经情不自禁地在心底轻轻呼唤起来:是他是他就是他!

不知是因家学渊源,还是受个人性格的影响,上官婉儿作起诗来多是走婉约含蓄的路子,清新脱俗,乍然听到三句与自己风格截然不同的诗句,哪怕只是一笔带过,也足以在内心引发一阵触动,旋即惊叹连连。

在视频中出现的几句描述对象各不相同,所用手法亦有一定差别,但这一般无二的奇特造语、想象幽奇已经足以彰显诗作之中的“李贺”特性。

上官婉儿有心再往下听,奈何耳畔已经响起了宫娥的声音,提醒自己陛下正在传唤内舍人。再分神去看,时光倏尔消逝,分明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她却丝毫不觉,和先前提着小心候在圣人身旁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摇摇头,微微一叹。先前上已便是因圣人传唤的缘故,匆匆看了个虎头蛇尾,只盼这回好歹能看到结尾吧-

“苏公。”

今天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先前遇着上官婉儿还不算完,前脚才迈出礼部官署,往前走了不多时,这会儿又被人叫住了。

同样的场景再度上演,苏味道却不免一阵庆幸。

不久前,当他明目张胆打开光幕时,撞上的是上官婉儿。得亏人家是个胸襟洒脱的娘子,即便看出端倪也不过打趣一声。

而苏味道也是经此提醒,到底收敛了几分。同理部官员议完事后,回去的路上便老老实实地埋头走路,也算是留了个心眼,不再任性打开光幕。

眼下看来,正是这点儿警醒才让他免于被人抓个正着的境地。

他定定神,才向身后望去,认出是谁,不免有些意外,“宋学士?

来人年近不惑,却被岁月格外优待,依旧是风流潇洒的翩翩君子模样,仍如二十来岁的少年郎一般,英俊非常。

若苏味道再年轻个十来岁,见了他这样的同龄人定要自惭形秽,好在自己己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倒也不觉有什么。

无论何时何地,见了赏心悦目的美人,总是令人高兴的。

偏偏苏味道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飞快拧了下眉头。

宋之问人长得好看,诗做的也不赖,还和杜审言关系不错,如此种种加在一块儿,按理来说,苏味道无论如何也不该生出什么意见。

前两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明眼人都瞧得见,他并无异议,只在这最后一点上,苏味道始终不能理解。

要他来说,正是宋之问的做派,才衬得出挑样貌与不俗诗歌都落了下乘。

朝中谁人不知他宋之问屈意逢迎张氏兄弟,得了陛下青眼,升官更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苏味道眼光毒辣,早早给出了判断:只等这阵子的秋闱忙完,给宋之问提一个尚书监丞是跑不掉的。

想到此处,他不免更加鄙夷。

笔下分明写得出“近乡情更怯”“应见陇头梅”这样令人叹服的佳句,可见诗才货真价实,朝堂之上终归有他的一席之地,怎么好端端的非想着弃明投暗了呢?

但身居高位的苏味道自然不会让这点儿小心思流露出来,仍是笑意盈盈地同他闲聊几句。

可一面说着,他内心一面嘀咕开:宋之问既有此才华,焉知不会也有百代成诗?

但对方可不比上官婉儿,贸然同他相认未必是件好事。

这样想着,苏味道又按耐住心思,预备回头与上官婉儿先通声气,两人商议商议再做决定。

宋之问既能得了陛下另眼相待,审时度势的功夫和眼力自然非同一般。

聊聊交谈几句之后,他便瞧出眼前的天官侍郎,莫名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不再絮叨,当即打住。

这正合了自己心意,苏味道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却在分道扬镳时目光一扫,顺口问道:“先前常见学士腰间配了把匕首,怎么今儿不见戴上?”

他本不是会关心别人衣裳配饰的性格,奈何宋之问对那把匕首爱不释手,除了在面见圣人的时候,与宋之问打照面的十回里,能有九回见着,何况那刀鞘本身也精美非常,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也是因此,蹀躞带上少了一样东西,立刻就扎眼了起来。

“唔……”

听苏味道的语气显然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宋之问稍稍扭曲的脸色眨眼便恢复如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并不真切的笑,“那匕首带在身边久了,难免染上灰尘。脏了么,自然就该拿去清理一番。”

“我还当学士爱重非常,时刻擦拭呢。”

苏味道并未留心他腔调里的那点僵硬,打趣过一句便同宋之问道别,顺着路慢慢地走出宫去了。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苏味道抛之脑后,赶在回家之前,他还有另一桩要紧的事——

寻件合适的礼物。

先前自己和杜审言联诗,从对方手里赢回了圣人赐下的宫灯,本想着留在自己手边观赏把玩还自罢了,奈何上回给也好娘子送了出去,倒叫他拿了人家的东西做人情。

不拘贵贱,多少也该给好友还一样,表表自己的心意嘛。

苏味道一心二用,借着今日汹涌的人潮为掩护,再度划开光幕,顺着先前在马车上暂停的地方往下看去。

【打开头便说了这期视频算是“中元专场”,既然担了这个名头,只说这区区一首诗自然是不够的。】

对诗人的介绍暂告一段落,文也好将话头对准了第二首诗:

【不过,我们刚才提到这一句接一句的绝妙好诗?*? ,却没有一句是出自接下来的这首诗。】

【可若将全诗作为一个整体,拿去同上头那些句子进行比较,我想它也是丝毫不落下风的。】

“这样不遗余力的夸赞,倒愈发叫人好奇了。”苏味道侧身避开跑闹的孩童,暗自感叹。

中元是祭祖的节日,长安城里一如既往的热闹,尤以东西二市为甚。他正是借此机会,想着来西市能不能淘回什么新奇玩意儿,既能挑了妥当的给杜审言赔个不是,又能择了合适的给也好娘子送过去,作为打赏之礼。

一举两得,不愧是他。

苏味道转身折进书斋,就听得耳畔终于落下了介绍:

【中元第二十首其二——《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熟悉的画卷再度展开,可这一回呈现在观众眼前的,并非世间景象,亦不见诗人身影,竟是将目光移向了云霄之上的月亮。

月宫里,向来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玉兔与蟾蜍不仅真实存在,还在相对哭泣,引得人间又多了一场夜雨。而待雨势暂歇,层云登场,化出宫中楼阁,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出轮廓。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雨势虽歇,水气未散,月亮如玉轮般轧过这片水气,就连自身散发出的月光都被打湿了。

顺着这条铺满丹桂香气的月宫之路,诗人与月宫仙子打了照面。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居高临下,俯视人间,沧海桑田,茫茫一片,世间变幻无常,纵使有千年之久,因为不过如骏马疾驰,眨眼而已。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再看向那片熟悉的土地,原先幅员辽阔、庞大无比的华夏九州,这会儿再看恰是宛然九点烟尘浮动。至于那奔腾不息的东海,眼下就如同杯中倾泻的那一汪清水般渺小。

此等仙人般的奇思,绚烂璀璨的画面,让自诩见多识广、端方稳重的苏味道也不由看丢了眼。原先握在手里的书卷,更是紧紧攥着,再也无心分出半个眼神去阅读。

收起画卷之后,文也好似乎决定贯彻“不求甚解”的原则,并不再费大力气去详细解读诗歌,依旧跳过作品本身,转头说起了诗人。

【说起“浪漫主义”四个大字,选择李白作为代表诗人是一个太过理所当然的决定。】

【诗仙的奇思妙想是如此夺目璀璨,以至于几乎完全掩盖住了其他人的光芒。】

【我一直坚定地以为,李贺的浪漫丝毫不逊于李白。】

【一仙一鬼,甚至与前者开辟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浪漫主义发展之路。】

【只看《梦天》,景物与想象浑然天成。诗中句句是天,亦句句是梦。作为读者,深深陷入李贺为我们建构的世界之中后,或许都会不由自主地发问:究竟是梦在天中?还是天在梦中?】

【可惜,诗人已逝,这个问题还得我们自行探索了。】

“诗鬼……”

同一时间,坐在河畔的郎君听得这样一番话,终于舍得停下手中的动作,再度将这个名号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几遍。

“若只拿一首《苦昼短》来,除去惊讶与震撼,我恐怕还不能心服口服,再加上这首《梦天》么……”

他悠悠一叹,“果然无愧于诗鬼之名。”

嘴里说着服气,他手上的动作也不过短暂地停了一瞬。待文也好再开口时,郎君又将心思放回了手头忙活的事上,只留了只耳朵出来听着动静。

【最后,再让我们回到“诗鬼”这个名号本身。】

【诚然,且不说这两个字本就是普罗大众对李贺的认知,甚至就连这期视频的最初,不也还是以此称号为切入点展开介绍的吗?但毫无疑问,李贺的才华绝不仅仅是一个"诗鬼”的名头所能囊括的。他的风格,更不会局限于此。】

【大众印象中那些透着“森森鬼气”的诗歌,不过集中出现于他人生中的最后几年光景。】

【李贺身体本就不好,又因青年时期的坎坷仕途饱受波折,更是雪上加霜。】

【我大胆作想,这或许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为何诗鬼风格强烈的诗歌集中出现于这段时期。】

【正是因健康每况愈下,才让李贺更加恣意地在虚幻的诗歌王国里寄托哀切情思,挥洒瑰奇想象。】

【相传,李贺临终前曾见天帝派绯衣使者传召,命他到天上白玉楼作记文;又传李贺母亲曾梦见李贺正为天帝作白瑶宫记文。】

【绯衣人曾笑言:“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传说本无凭据,可李贺活得太苦,我选择相信他被仙人传唤,上天作文。】

【正如相信李白因捞月而死,王勃为龙宫作记。】

文也好竭力克制着自己随时会流露的失态。

说起李贺,总叫她不可避免地想起王勃。两人都是在二十多岁的年纪猝然离世,又都在如此短暂的生命中留下了绚烂夺目的经典。

正因如此,才更加人惋惜。一成不变的结束语今日难得换了说法,文也好深深抒了一口气:

【长安居,大不易。】

【自天上而来的鬼才,最终还是回到了天上。】-

直至离开书斋,苏味道还未从李贺带来的触动与震撼中完全抽离出来,一时间竟也没了再去采购的心思,想着索性寻一个僻静的地方,先将思绪缓一缓。

咦……那人是在做什么?

渐渐远离了人声鼎沸的街道,与溪流一同映入自己眼帘的,还有一位郎君。

不想西市之中还有闹中取静的所在,苏味道在意外之余,也对眼前之人充满了好奇。那人似乎不曾察觉自己的到来,依旧专心致志地投身于手头工作——折纸。

不近不远地立在他身后,苏味道竟就这么默默看了半晌。还不等他寻个合适的时机上前搭话,那头单膝跪地的少年郎君头也不回,却无比笃定地开了口:“人既至,何不上前说话?”

这小郎君倒是敏锐。

苏味道在心底轻笑一声,果然依言提步上前。直至走到对方身后的这几步路里,诸如“你在此做什么”之类的无聊话也不曾从他口中问出。

来人在自己后头瞧了有一会儿,若是憋着满腹疑问要借机倾泻而出倒能算作是理所应当,他对这样的情况已经做好了准备。

谁知自已支着耳朵,却只等到了一句好心关怀,“要帮忙么?”

“多谢,那倒是不用的呀。”

他转过身来,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见人有些无礼,缓缓起身,见是长者,有些意外,又手见礼,“苏公。”

哟,这小郎君看着年轻面嫩得紧,不想还认得自己,莫不是哪处新来的官吏?

苏味道请他起身,在口中连道客气,同时飞快在脑海中回忆起来。

谅他将面上那点茫然掩饰得很好,可同为官场中人,对方又怎会看不出苏味道的惊讶?

于是自觉开了口:“晚辈贺知章,现供职于太常寺。”

“原来是太常博士。"

苏味道年纪大了不假,可毕竟还没到老料糊涂的地步,他略微一想,便知自己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贺知章,那不就是前两年的状元郎么!

人家状元及第那年,自己恰是被贬集州,天然失了初见的机会。

而后一个重回圣人身边,-个领职太常寺,几乎没有打交道的时候,除非遇上难得的大朝议。而那时,群臣泱泱,哪里还有功夫一一辨认?能有几分眼熟,都得夸一句苏味道记忆卓群。

都认出了人,与之相关的信息如流水般涌入脑海。贺知章及第时年纪不大,如今早过了而立之年。架不住人家面嫩,生来一张娃娃脸,莫说身形,便是正脸瞧着,也还是少年郎的模样。

可见自己果然是上了年纪。

苏味道莫名有些心塞。

“流水浩荡,百川东归。这虽只是长安城中一处名不见经传的溪流,却也是相同道理的喏?”

贺知章的官话说得极好,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轻快的语调之中,在难掩的尾音之上,仍固执地流露出一点难改乡音。

这是一句尽人皆知的常理,苏味道并没有答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对方并不急着说下去,反倒再度蹲下身子,将已经折好的油纸船一一推入水中。

边推边道:“江南道近来多雨,一连淹了不少田地,甚至闹出了人命,听闻此事已呈至圣人案头。”

他慢吞吞地说着,语气里还是带了点南方人独有的软绵,“我会的花样不多,折出来的也大多是船,只盼它们为马前卒,能载着我这颗思乡之心,先往家里去看一看。”

苏味道忽然想起,这位状元郎,似乎正是江南人士。

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宽慰这位后辈,对方却已温温和和地笑了一声,眉眼弯弯,“苏公想要劝我么?那倒也不必的呀。”

“自来了长安之后,我早已去了许多回家乡。在典籍,在卷宗,在梦中。”

他的声音不重,但已足以在苏味道的心头敲下份量。

有人想留在长安却无门,如李贺;有人想离开长安而不能,如贺知章。

他们都没有错。

苏味道动动唇,最终还是一言未发,而是安静地走到贺知章身侧。

与他并肩,目送那些油纸船晃晃悠悠地撞入大唐的无边秋色,驶向远方不知能否抵达的家乡——

作者有话说:《中元》篇引用及注释:

1.天官侍郎:武周年间由吏部侍郎改制而来的官职名称

2.凤阁鸾台平章事:宰相

3.内舍人:女皇陛下的内宰相

4.“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的说法参考《太上三元赐福敖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

5.《苦昼短》唐·李贺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6.“天若有情天亦老”出自《金铜仙人辞汉歌》;“雄鸡一声天下白”出自《致酒行》

7.林黛玉避讳出自《红楼梦》第二回:“……我这女学生名叫黛玉。他读书,凡“敏”字,他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亦减一二笔。”

8.避讳处提及的例子参考韩愈《讳辩》:“……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

9.“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出自《南园十三首·其五》;“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出自《马诗二十三首·其五》;“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出自《李凭箜篌引》

10.“近乡情更怯”出自宋之问《渡汉江》;“应见陇头梅”出自《题大庾岭北驿》

11.《梦天》唐·李贺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12.李贺死后的故事出自李商隐《李贺小传》:“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板,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欻下榻叩头,言:“阿娘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13.“长安居,大不易”参考顾况调侃白居易名字时的说法:「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

14.冷/热知识:贺知章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记载的状元。

第94章 白露(一) 来都来了

大唐开元年间

长安, 普宁坊

“季凌,你……确定是此处么?”

王昌龄停下脚步,没有继续上前入内, 反是先谨慎地往四周望了望, 而后才扭头问向王之涣。

王之涣本落后半个身子,此番王昌龄一驻足,倒是顺势赶上,立在他身旁,信心满满地开口, “长安虽大, 可先前在何处擦肩而过的, 我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呢。”

话虽如此, 谅他再如何自信, 在得了友人质疑之后,也难免生了几分犹疑。

好在,自己左右瞧瞧,与印象里的街景模样大致对上, 便定下心来, 一马当先,率先提步上前, 进了店门。

“二位郎君好。”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 将两人往厅堂内招呼,“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呐?”

“我们找人。”

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当即便叫伙计觉得古怪,瞬间敛了敛脸上的笑容, 向内比手的姿势一顿。

他有些提防地往停下脚步,不再往里迎客,只从有些僵硬的声音里听出一点若有似无的打探, “找人?”

“可别误会,我们并非前来寻仇的。”

一见这伙计如临大敌的架势,王之涣便知,对方定然是将自己当作什么债主、仇家一类的难缠人物来招待了。

当即开口解释道:“我们是正儿八经来寻人的。”

他不开这个口还自罢了,一这么解释起来,店家伙计的眼神更加警惕。

王之涣生怕人家不信,还要画蛇添足地再补充什么,却被一旁的王昌龄拦下,“我们要来寻的那位郎君……大约有这么高。”

边说边抬起手来,在自己身侧划出一道高度。又凭借自己脑海中的印象,慢慢地回忆起来,“生得剑眉星目,很是英武不凡的模样。”

纵使他二人都是衣冠楚楚、气宇轩昂的派头,可毕竟口说无凭,这伙计听了半晌,还有些将信将疑。

恰是此时,王之涣终于想到什么,从袖袋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官印。

“有此印为证,总不见得是我诓你的吧?”

区区一地方主簿而已,在长安城该算是很不入流的微末小官,王之涣早有心辞去,却不想今时今日倒成了一道可作依仗的凭证。

他内心的感慨旁人自然无从得知,那伙计知是官印,只隐约瞧了个囫囵,断不敢果真伸出手去细细查验一番,不过心底已经越发相信。

横竖,好端端的郎君总不至于拿这点小事特意来诓骗自己。

望望两人,伙计很有几分机灵,当即便在脑海中搜罗出个气度相似的人来,“二位要寻的那位郎君……可是姓高?”

“原来他姓高……”

王之涣最后那个“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视线忽地一黑,瞬间被王昌龄遮了个严严实实,“不错,正是那位出身渤海高家的高郎君。”

贸然出声打断之举虽然无礼,王昌龄却管不得这许多,又急又脆地拦下,生怕好容易含糊过去的说辞又出了什么岔子,还着意在那“渤海高家”四字上强调一番,借此显出他们熟识的交情来。

果不其然,伙计听完这句,心底最后一丝怀疑也渐渐散去,只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有些赧然地解释道:“那可真是不巧。”

“高郎君啊,天亮后不多时,便出门去了。”

“出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出了一丝疑惑。

他们先前便已大致推断出,高适多半并非长安人士。既是人生地不熟,平日里便应当多在邸店之内,怎会突然出门?若要出门,不论寻亲还是交友,也万万没有一大早便登门拜访的道理。

“可不是么!”伙计对他们的思量浑然不知,还在热心地介绍道:“要说也是巧到一处去了,眼见高郎君来了这么久,往日倒是无人来寻,偏好友登门,都赶上今日了!”

这“好友”二字倒没在他们心里引起太大波澜,许是那位高郎君原先就认识的吧,两人如此作想。

横竖眼下人是不在,棘手的问题便只剩下一桩: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

“那咱们就这样打道回府?”

嘴里说着回去,王之涣的语调上扬,透着几分不甘心,显然是不乐意空跑一趟的。

“来都来了”实在是更古不变的四字真言。

王昌龄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笑道:“今日既已进城,倒不如就在此处正经吃过一餐之后,再往回去。”

如今的大唐冬去春来,前几日刚过了惊蛰,一声雷响,不仅将虫豸从冬日的沉闷中唤醒,就连东西两市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就在他们先前来的路上,朱雀大街两旁的声声叫卖听在耳里,俨然是比从前更加热闹。

二人出门本为了寻人不假,可人既不曾寻得,自然也不能因此浪费这进城的机会。

哪怕只是吃上一顿好的,喝两口清酒,再瞧瞧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不算是空手而归嘛。

王之涣领会了他的好意,那点儿不乐意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高高兴兴地在伙计的推荐下点了几样招牌,又往厅堂深处寻了个僻静所在,连忙招手示意王昌龄坐过来。

自己这个朋友一贯想得很开,王昌龄见他如没事人般兴冲冲地打量起四周,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提着新打好的酒过去坐下。

如今非年非节的,又未到科考的日子,长安城的外乡人不算多,邸店自然也清闲一些。

不多时,他们点下的菜肴便依次奉上了。

王之涣抻着脑袋打量了一圈,除他们之外,只见零星几桌食客,这会儿都已点上饭菜,皆大快朵颐起来。伙计便依在柜台旁,百无聊赖地规整着那一排已经摆得格外整齐的物件。

他心底顿时有了主意,抬手划开光幕,压着嗓子同王昌龄道:“横竖无事,以诗佐酒下菜,岂不美哉?”

王昌龄默然不语,只将身子往他那边侧了侧,手下一划,跳过开场白,恰恰停在了自己想要的位置:

【顺着时间往下,过了中元之后,我们便又迎来了一个新的节气——白露。】

【作为秋季的第三个节气,白露看似寻常,实则担起了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

【因为正是白露过后,秋季才正儿八经地由夏末未褪尽的闷热转为独属于秋日的清爽凉快。在知道它是这样重要的一个时间节点后,观众朋友们还会觉得白露平平无奇吗?】

春种秋收,夏耘冬藏。

或许后世之人对于节气中所蕴含的农事规律已不再上心,可无论是王昌龄还是王之涣,虽不敢说烂熟于心,却足以称一句“略知几分”,自然不会忽视任何一个节气。

【提起秋日的自然现象,不知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有哪些?】

说到这里文也好特意顿了顿,为所有观看视频的人留下两秒思考时间,才接着开始自问自答的系列流程。

【落霜?这的确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气候现象,但请大家稍安勿躁,霜降还没有到出场的时候呢。】

【露水?不错,都说“更深露重”,到了夜深秋凉的时候,自然就会见到露水了。】

【想必有机敏的朋友便要提问了:莫非正因洁白的露水集中于此时出现,所以这个节气得名白露?】

【这话对,却也不全对。】文也好笑盈盈地解释着:

【古时候,人们以四时配五行,秋日属金,金的代表色恰是白色。因此,便以白形容秋露,得名“白露”。】

【至于露水本就是白色的,这还要算是巧合了。】

无论是第几回,一想到文也好口中的“古时候”或是“古人”也将自己囊括在内,王之涣便会不由自主地哽一下。

王昌龄刚拣了块炙肉,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便撞上他这番欲说还休的神色,噗嗤一笑。

横竖他本就年长一些,王之涣虽同他熟稔,可在言行举止间仍会带上几分对待前辈的敬重。即便如此,他就是那个“古人”,又有何妨?

【凉风乍起,树木萧瑟,滴滴白露,秋意已浓。】

文也好文绉绉地拼凑出了这么些个四字短语,方才将话题引到本期的诗歌之上:

【在先前的那些节气中,我们或是读到了与其相关的诗歌,或是品味了正写于节气之时的佳句。而今日这首,不单单写于白露、与其直接相关,更是在全诗的字里行间实现了完美扣题。】

文也好从来不是个爱卖关子的性格,何况她也并不知道这番介绍早已引起了两位王姓观众的注意,仍是爽快地抛出诗歌:

【白露第二十一首——《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画卷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上头却空无一人。昏沉的夜色里,只在月光的照拂下依稀辨认出戍楼上的鼓。

人迹罕至,残败破乱,这俨然是一座饱经战乱的边塞小城。

只需一眼,王之涣与王昌龄便能飞快作出判断。

一只孤雁似是在漆黑的夜里迷了路,低低哀鸣一声,打破了秋夜的孤寂,更显肃杀萧瑟。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画面并未发生太大变化,可焦点已经悄无声息的从孤雁移回了城楼。借着月光,城墙上的那些露水看得格外分明。也是因此,人们才惊觉,原来已经到了白露。

顺着月光往上,天边一轮明月本是四海共享、天下无二,可对于在外的游子而言,怎么瞧都还是故乡的月亮最为明亮。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直至此句,光幕上才终于出现了诗人的身影。所以未到中秋,可他仍久久地凝视着月亮,遥想在战乱中离散的弟弟们。

可惜他自己都无家可归,更无从探得他们的生死。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再定睛一瞧,诗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尚未封口的信件。战乱未停,从前仔细写就的家书便常常不能送达,如今握在手上的这封,不知命运又将如何呢?

这样的诗歌分明写在边塞城池,可无论是对边塞的建构,还是对战争的描写,委实算不得出彩。

在这一首名为《月夜忆舍弟》的诗中,他二人轻易便能挑出许多不足之处来。

或是场面写的不够宏大,或是悲壮之情稍显欠缺……

可这些不足之所以会出现,恐怕因为诗人本就无意于此。

毕竟,就连习惯了边塞诗歌的王昌龄与王之涣都能瞧得出,这首思亲之作,实在足够宛转动人。

两人沉浸在诗作之中,一时相顾无言。

“本以为也好娘子最青睐的是那位诗家仙人李太白。”

他们不说,自有别人开口:“谁知真正得了青眼的人却是你哇!”

“好个杜二!”

第95章 白露(二) 杜甫也会写跑题?……

此一句恰如平地惊雷, 瞬间便将原先算得安静的屋子搅得热闹起来。

而他这话倒也不算唐突,毕竟在画卷收束后不多久,也好娘子便说了么:

【这首《月夜忆舍弟》写得情真意切, 而诗歌的作者也是我们的老熟人了——】

说到这里, 谅谁都能看出文也好脸上的轻松笑意。

【杜甫。】

“杜”本就不是个稀奇或罕见的姓氏,若有同名者亦在情理之中,可既言“老熟人”,想也知道,那多半是已在《四时有诗》系列视频中出现过的人物。

如此一来, 除去早在雨水一期便已出场的杜甫不做他想。

说这话的人, 这会儿正撑着下巴, 又腾出一只空手来看, 随意一划, 点下暂停,将视线从光幕上挪开,反是向身旁侧过半边脸,眉开眼笑地望着杜甫。

他们得到这百代成诗已有一段时间过去, 自然知道出现在每期视频中的诗歌多半是依照当时的节气而选定。

但文也好毕竟不曾言明具体的选择标准, 因此,每每打开视频, 都难免叫人生出期待, 又好奇又忐忑,只等有朝一日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但不拘名气高低,至今为止也不曾见哪位诗人“返场”过。于是, 大半年过去,大家便自然而然地以为,每位诗人应当只有一回登场机会。

今日冷不防见杜甫的诗作再度出场, 自然有些出乎意料。

纵使自己的作品始终不曾出现在也好娘子口中,哪怕若要说能与自己扯上关联的,便也只剩先前那首《山亭夏日》与差点儿被误认为是他儿子的高骈。

偏偏高适心胸开阔得紧,眼前分明坐了两位双双入选的人物,丝毫不觉有什么挂不住面子,仍咧着嘴笑得开怀。

而被他点到的郎君恰是坐在他对面,听完这番打趣,倒并未流露出太多的羞赧,不过略微抿了抿嘴,绽出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面上倒十分坦然,只在眼尾眉梢流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惊喜。

“诗做得好了么,纵使多出现几次,也算不得意外。”

不等杜甫说什么,几步开外的郎君便已开口。他虽坐在窗下,却一直留心着这边的动静,这会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也转过身来,跟着高适一同调笑。

说话时,嘴角一扬,连带着眉间那点朱砂都跟着动了起来,瞬间便叫这位看着如不食烟火般的谪仙人物鲜活许多。

王维顺势起身,怀中抱着的琵琶亦随着他的动作轻微作响。

手指划过琴弦,几个碎音便这样被拨了出来。

那琵琶弦本就校过音准,调得恰到好处。他这样无意识地一弹,即便只是随手拂过,却已经听出了几分韵律的前奏,煞是动听。

“摩诘兄这样跃跃欲试,可是准备好了要为我们奏上一曲?”

见他过来,一派要加入他们的架势,高适嘴里打趣不停,手上已经点开了视频,预备接着往下播放。

“唔……”王维在高适身侧坐下,竟然不曾否认,只是无比坦然地应下:“维此刻已然心中有谱,承蒙不弃,再琢磨琢磨应当便能为二位奏上一曲了。”

杜甫望望他,但笑不语。

说起来,他分明是先与王维遇上,认识的时间也更久一些,可不知怎么,或许是因高适是杜甫自个儿结交来的缘故,他倒觉得似乎和后者更多些天生默契。

或许是王维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天然便让人觉得满身仙气吧。见之忘俗不假,到底是高适更像人间热闹。

杜甫很快便为自己想出了个差强人意的解释。

如此闲谈过几句,三人很快打住,齐齐噤声去看视频。

【早在雨水,我们便已经认识了杜甫是谁。今时今日,似乎也不必再去仔细介绍。】

话虽如此,可早在雨水的时候,无论是高适还是王维,两人都没有获得百代成诗,至于杜甫么……

哦对,这位正主倒是亲眼旁观了自己在后人口中又是何等模样。

文也好对此情况一概不知,只是下意识地将他们与普通观众等同视之,果真点到即止,似乎并不准备再继续往下延展开来详细说说,很快又回归到了诗歌本身:

【若打头一句读起,这首联很是名不副实。】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延续以往的风格,从各个角度对诗歌加以夸赞点评,而是一反常态地“批评”了起来。

【咱们可不能因为杜甫是老熟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文也好笑道:【相反,正因为是熟人,所以才要用更严谨、更认真的态度去对待嘛!】

【只是这“文不对题”四个字,却并非我鸡蛋里挑骨头。诸位请看——】

她振振有词: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头一句里足足十个字,既不见月亮,也不提弟弟,说好的《月夜忆舍弟》呢?那可不就是文不对题吗?】

“也好娘子说的对!”

三人听的正起劲,架不住高适忽地轻喝一声,目光一错不错地盯向杜甫,“杜二,你不是这首诗的作者么?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头一句不写月亮,也不写弟弟?”

“……”

见高适如此沉浸其中,杜甫一时无语,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好在,他也不过入戏地问一嘴,并不是真心指望立刻就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个确切答案,过了把瘾之后,立刻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那想必就有朋友要发问了:这头一句不顺接着题目往下写月亮、写兄弟,那还能写什么呢?】

【这十个字里已经展露得一览无余——是边城,是孤雁。】

【与寻常街头巷尾所用的更鼓不同,戍鼓是专用在偏僻荒凉的地?*? 界。此鼓一响,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亦不见路上往来行人,这便是宵禁的提示。】.

【若各位记性不错,应当还记得在上元那期,我们曾说过,大唐治下,各大城市都是有宵禁的。】

【热闹繁华的都城长安如此,荒凉偏僻的边关小城更是如此。甚至因其远在边境,对于宵禁的态度,只怕比皇城脚下还要严格。】

【也是因着打头一句,这首《月夜忆舍弟》似乎从最初便透着一股不同寻常来,没有温情脉脉的回忆,反而起得峥嵘不平。】

【既到了宵禁的时候,这个点在路上自然瞧不见人的,于是后一句的重点便自然而然地移向视线之内所能见的活物——大雁。】

【可是大雁还要不同寻常,因为它是只孤雁。】

【在我们的印象里,大雁似乎总是与成群结对、北渡南归一类的词语相联系。可出现在诗人视线中的这只大雁,却是形单影只、低低哀鸣,与寻常的大雁极不相同。】

【再联系起前半句,城池之内悄无声息,荒凉凋敝;抬头一瞧大雁落单,哀鸣徘徊。不论是眼前所见的地上之景,还是举目四望的暗沉天空,两者似乎已然融为一体。冷清孤寂的氛围,一下便将秋日的萧瑟肃杀带到了你我面前。】

说完这句,文也好极为配合地裹紧了身上披着的外套。说着说着,她自个儿似乎都觉得有些冷了。

好在,后世虽是秋日,此时的长安却刚昂首阔步地迈进春日。那点因诗歌而生出的凉意,很快便被和煦的春风吹拂得一干二净,并未让人因此感到寒颤。

【搁在传统的诗歌鉴赏中,若我要问大家,这看似“文不对题”的首联在全诗中起了何种作用,相信大家想也不想,便能无比笃定地告诉我:这是以景写情,以秋日的萧瑟烘托渲染出诗人孤寂苦闷的内心。】

文也好轻松地笑了笑:【这答案实在无可挑剔,可要是落到我手里,却还要扣掉一半的分数。】

【自然,融情于景是毋庸置疑的。可作为本该破题的首联,诗人花了大力气凝出这十个字出来,甚至不惜为此被我点评为“离题”,恐怕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一点作用。】

说起诗歌来,文也好总是有着无限耐心。

她并非天生的教师,却无师自通了循序渐进、循循善诱的法子。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思量及相关背景知识分享出来,并不急着一股脑地将正确答案倾倒给观众,只盼着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带给他们更多启发,从而让其发挥自己的智慧进行分析。

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言归正传。

【要不怎么说杜甫毕竟就是杜甫呢?】

【写诗写跑题这种事儿,也不过是我们的打趣之语而已。】

【人家可是“开口咏凤凰”的天生诗才,当然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文也好随即给出解释:

【这不,首联的后半句这不就赶紧拽回来了嘛。】

【或许有人要反驳我了,这十个字翻来覆去地读下来,愣是没瞧见半个和题目、和关键词相关的字眼。】

【难不成是up主为了维护诗圣的面子,才故意牵强附会?】

文也好连声叫冤,但也并非空口无凭,而是引用了一处细节,有理有据地为自己反驳起来:

【说起大雁,我们多半想到的还是前面提到的那些传统意象。】

【可也正是这只孤雁,既往前扣了诗题,又往后做好了铺垫。】

【小小一只雁,又是如何做到身兼两职的?】

在抛出这个问题之后,文也好不急着解答,反而接连发问,笑得意味深长:【要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得先要考考诸位一个常识了——】

【大雁是怎么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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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白露(三) AAA卓姐美酒批发(二合……

这个问题虽来得有些措不及防, 但对于高适而言,倒还不算刁钻难解。

长到如今,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长安而已, 但不知怎么, 偏对风沙弥漫的遥远边塞有着天然好感。

再加上高适又是那么个热烈的性子,等不及杜甫和王维再说些什么,将答案又快又密地倒了出来。

高适都不觉得这个问题棘手,在王昌龄与王之涣眼里,就更算不得什么挑战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大约也知道文也好会接着解释下去, 便没有再急着去说什么, 而是静静等着后文:

【当然, 在现代社会, 我们似乎只有在极偶尔的情况下才能亲眼目睹北归南渡的雁群。】

【但从课本上所学的知识也应当能帮助我们回忆起大雁的阵型:或是以“V”字形,或是以“人”字形。】

【抛开复杂的空气动力学效应不谈,究其原理倒也简单:为了省力嘛!】

前头一个发音古怪的“V”,紧接着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空气动力学效应”, 他们虽不解其意, 但最后的省力还是能明白的。

【既然要省力,那这阵型自然便十分讲究, 轻易不能打乱的。】

【大家排好队, 一个萝卜坑一只雁,安排得明明白白。】

【正是见了燕雁颉颃的模样,古人便用“雁序”或“雁行”二字来代指兄弟手足, 以致渐渐衍生为兄弟的代指雅称。】

【基于这样的背景知识,此刻再回到诗歌中来,是不是便能领会了诗人的良苦用心呢?】

【首联无月无弟, 却借“离群孤雁”含蓄婉转地引到自身。独自飘落在外的自己,又何尝不像这只大雁和雁群走失般,与自家兄弟离散四方呢?】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再写些九曲十八弯的铺垫就不礼貌了。】

文也好微微皱眉,似是真心实意地为此而感到困惑:

【那接下来,颔联总该轮到月亮了吧?】

若将从古至今的诗歌作品整理起来,拉一张文人墨客吟诵对象排行榜,“月亮”这个意象恐怕不仅会榜上有名,甚至还能位居前列。

【已有珠玉在前,杜甫依旧写了。】

【可前一句提到兄弟时,他的用笔都是那般委婉,这一回,又将如何描写月亮,乃至写得比前人还要好、写成了千古名句的呢?】

“第二句写得的确妙极。”王昌龄点头赞许,王之涣也跟着称是。

他们都算得上是博闻强识的人,区区一首诗,文也好在吟诵时,便已记得七七八八。

要论记忆犹新的,自然还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若以此论,委实是担得起传诵百代之名。

【这一句的妙处自然不必多说,哪怕只是乍然一听,不拘有没有领会其中所蕴含的深意、能不能读懂其中所用的精妙手法,明眼人都能瞧得出,这一句写的是无可挑剔的好。】

说着,文也好自顾莞尔道:

【这倒也对上了我先前所提的不求甚解的读书方法。】

但在《四时有诗》里,毕竟是要做诗歌赏析的,含糊又笼统地称之为“写得好”可不能够。

【要论究竟好在何处,这铺面而来的灵气自然无法忽视。】

【白露与明月都是美的,美则美矣,还多了几分朦胧清冷之感,读来便让人觉得如梦似幻。】

【而在暂且抛开这股美感之后,沉下心去读,不知诸位有没有觉得哪里古怪?】

【如果说首联是“文不对题”,那这颔联几乎能算得上是“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这样的说法逗得两人一乐。

作为不同时空的观众,他们碍于看客的身份,只能与也好娘子遥遥神交。

哪怕通过寥寥数期视频,多少也能瞧出对方是个潇洒阔达的人物。品评起诗歌的时候,丝毫不会因为诗人是前辈大家便束手束脚、照本宣科,反倒时常能另辟蹊径,以对待老友般轻松诙谐的姿态,让视频兼具科普性与趣味性。

“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是瞧出几分了。”

“你可有什么眉目没有?”王之涣有些得意地去看王昌龄,便见后者微微皱眉,仍是沉浸在思索之中的模样。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他也不恼,难得好脾气地为友人面前的空杯斟满酒。

【不信,大家便联系常识仔细想想。】

没有理出头绪的观众们并未等得太久,文也好下一句便爽快地将自己的发现分享出来:

【打一开始我们便说过,这首《月夜忆舍弟》写于白露。】

【可一则,自从进了秋日以来,露水便逐渐增多,这本就是自然现象,并不意味着只在这个节气之后才会出现露水。】

【二则,秋日的露水之所以会被命名为白露,不过是因秋天属金,且金色属白,才得了这个名儿。否则露水本就是白色的,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地强调一番呢?】

【从上述两点来看,秋露既不是今夜首次出现,露水亦非今夜之后开始变白。】

【如此说来,“露从今夜白”一句可不就很没有道理吗?】

【前半句如此也就罢了,那后半句呢?好嘛,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加不讲道理了。】

文也好振振有词:

【人家张九龄分明说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可见“千里共婵娟”的概念深入人心。无论身处何方,举目所见皆是同一个月亮。】

【可杜甫偏要另辟蹊径。】

【他说了什么呢?】

【普天之下的月亮,只有我家里的最明亮。可见不仅没有道理,还违背了公理。】

“也好娘子的这张嘴可真是会奚落人。”

高适先冲身侧的王维丢了个眼色,在得到对方不甚赞同的目光后,悄悄耸肩,而后才望向对面的杜甫,还不等他再说出什么调侃的话来,光幕上又传出了声音:

【我知道,一定有人要说了:亏up主还解析诗歌呢,怎么如此不解风情?读诗还要讲什么一板一眼的道理?感情写到位了不就得了嘛!】

【夏去秋来,万物萧瑟,本就是容易引人惆怅的季节。时至白露,秋意更浓,难免会叫人心境发凉,何况诗人还是飘落在外、孤身一人的游子。】

【再看露水,难免觉得本就是更加刺眼。】

【再说月亮,各地共赏同一轮月亮的道理,杜甫难道不知?】

【他还偏偏觉得家乡的月亮更加明亮皎洁,当然是因为人在故乡的时候,亲朋好友都会相伴身旁。如此情真意切,又何必再纠结于理据上的站不住脚呢?】

【倘若能说出上述这样一段话来反驳,那我倒要十分欣慰了。】

文也好点点头,非但不曾感到不快,甚至还绽出了灿烂笑容:

【能想通这层,可见大家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诚然,道理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而方才对“无理”的强调,也并非钻牛角尖。】

【正是于理不通,却又于情相通的矛盾,才叫这句更加具备直击人心的力量。】

【千百年来,不仅仅是杜甫生出过这样的感受,无数游子亦然。】

【但只有一个杜甫将其诉诸笔端,化抽象的、不可琢磨的情思为直观可感的白露与明月。于是,此句一经流传,便自然走进了无数读者的内心。】

【不过,这一句的妙处并非只有这一处。】

纵使心里生出了何等的波澜起伏,文也好却不是一个爱在镜头前大加煽情的人,眼见再说便隐隐有着要往思乡之情与手足之爱发展下去的态势,她点到即止,选择及时打住。

【定睛一瞧,是不是便能发觉,诗句的结构好似有些不同寻常?】

【若按照平常说话的习惯,同样的一句落到我笔下后,应该是“今夜露更白,故乡月最明”。】

【直抒胸臆了不假,但这样的句子谁都会写。再好的意象、再深沉的情感,似乎瞬间都掉了个档次,变得索然无味。】

【在杜甫手里,他绝不可能像我们这样不讲究,直接表达这层意思。】

【但他也没用什么繁复累赘的手段对文字进行处理,而是采取了举重若轻的一招——调换顺序。】

【露和月作为关键词,从句中单独提了出来,放到了更为显眼的开头处,一种“舍我起谁”的气势不就起来了么?】

【我认为故乡的月亮最明亮,那便如此。】

【我判定露水从今夜起变白,那便如此。】

【这是杜甫一反常态的坚持,更是他在诗中难得表现出的霸道。】

杜甫其人早在雨水便已有过介绍,文也好无意于长篇累牍地继续复述,而是借此机会,破天荒的拆分起了诗句本身。

毕竟,诗圣的作品哪首不是字斟句酌?而能口口相传的名句更有其过人之处。

正是这样难得一见的霸道,让诗歌得以在第二句的时候便早早活了起来。有了脊梁,更加灵气。

【相信在语文课堂上,每到做诗歌鉴赏的时候,老师总会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们,要注意诗歌中的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