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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俨然开创了更高级的玩法。他不再拘泥于单个独立的字词,而是放眼全局,站在更高的角度对句子成分进行调度。】

【结构一变,盘活全诗。于是,这便有了后人所见的种种佳句。】

【“甫诗无一不备,后代诗家称巨擘者,甫无一不为之开先。”可见这样的夸赞,绝非后人刻意吹捧抬高,而是杜甫笔力的真实摹画。】

文也好半叹半笑。

叹,是无论多少回都要为诗歌折腰的倾倒;笑,是为她还清晰记得的一句话。

彼时自己与杜甫面对面地闲聊,眼见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撑着脸颊,眉间染上一缕轻愁,很是庄重严肃地向她倾诉着烦心事:“要论长处,我多半只剩一项写诗尚能勉强拿得出手了。”

“可写诗么,人人都会,好像也没什么稀奇。”

事到如今,她倒是全然忘记自己究竟给出了怎样的回答。是拒绝回答的自闭也好,或是对凡尔赛的谴责也罢,但倘若重来一回,文也好定要无比真诚地告诉杜甫:

“实则不然。”

“人圣有别。”-

对于学生而言,当节气走到白露的时候,便意味着全新的学年又开始了。

好在按照今年的历法,白露到来的时候,已经开学接近半月。熬过紧张忙碌的报道周,文也好终于抽出空来,将家里的东西好好收拾规整了一番。

才一周没打理,花瓣已经落得遍地都是。到了夏末秋初,还能顽强□□的花卉,却再也没办法坚持下去,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原先花团锦簇的阳台,再到这会儿就有了“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凝肃。

诗人们送来或清雅或鲜艳的花朵,即便能跨越时空来到自己身边,却也无法抵抗自然之力。

文也好心疼坏了,但也清楚要尊重规律。感慨两句,手脚麻利地将枯萎凋落的花瓣清扫了个干净。

收拾完阳台,她也没有忘记与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近半年的舍友——落霞。

天气已渐渐转凉,但毕竟还不到开空调的时节,一想到南方没有暖气,文也好早早地从网上下单,买了保暖罩子回来。趁着今日有空,索性先拿出来给它居住的“独栋小别墅”罩上。

大功告成之后,她自己倒是颇为满意,抱着臂左看右看,欣赏了一会儿。

落霞也跟在身后,左右踱步,叫个不停。见她要走,连忙叼住文也好的裤脚。

“瞧不上这个花色?”

文也好见这鸭子一个劲儿地将自己往“别墅大门”扯,大有同她评评理的架势,凭借直觉猜出了正确答案。

“那也没办法喽。”文也好耸耸肩。

“网上只有卖狗窝猫窝的,再不然就是鹦鹉兔子窝。搜罗了一圈,我还真没找着鸭窝保暖用品。”

或许因为它是王勃亲手捉来的,颇具几分灵性,像是听懂了文也好在说什么一般,扯着嗓子连叫了几声,似是在抗议“鸭子的命也是命”。

她屈下身,轻松而恳切地拍了拍落霞的头,“只能先委屈你了。”

好不容易忙活完外头,文也好转身钻进书房,将落霞不甘的鸣叫甩在身后,打开了久违的百代成诗。

而这一回,她没有直奔【创作中心】的后台,鼠标轻点,却是打开了【关注】列表。两期过去,文也好自然期待着会有新的诗人出现。

来了!

刚点进去,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具体的粉丝列表,文也好便看见了鲜艳的一个小红点,正明晃晃的挂在【关注我的】左上角。

点进去一瞧,这回倒还新增了两个粉丝

第一位:【状元郎】

“这名字取的……可真够不客气的。”

她默默吐槽了一句,一边点着回关,一边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起可能的人选。

自有科考以来,历史上一共涌现出六百多位状元。倘若以人数来计算,自然是唐朝最多。

照此逻辑推理下去,既是诗人又是状元郎,能具备这样双重身份的人物,出现在唐朝的可能性无疑更大一些。

可这一时半会儿的,文也好竟也没想到这位新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

暂且按下此间的疑惑不提,她接着往下看去。

第二位:【上官】

“上官?”或许是目前出现的诗人里少有复姓,文也好不曾见过有人单以一个姓氏作为用户名称。可这个姓氏再配上诗人的身份,几乎是第一时间,她便想到了上官婉儿。

后人在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多半将她与巾帼宰相的名号、太平公主的友谊、令人咋舌的结局关联,往往忽视了她作为一位诗人的能力与才干。

倘若真的是上官婉儿的话……

这个念头,但是想一想便让文也好觉得无比激动。

她迅速点上回关之后,很快又琢磨出一个“作弊”的法子——

粉丝列表里暂且看不出身份,不是还有【成就】嘛!

没准儿因为这样一位重要人物的出现,又解锁了什么新的成就,以此倒推,逐一排除,不也是一个好办法吗?

这样想着,文也好又干劲满满地点进了【创作中心】。

最新一期的白露视频挂在页面的最上端,左下角依旧是一个孤零零的数字【1】。而在白露之下的,自然便是再往前一期的中元。

出乎她的意料,中元视频也只投放在了一个时空。

以文也好的性格,她并不怎么在意数据好不好,自然也就不会介意视频到底会被投放在几个时空。

可自从推断出时空数量、诗人数量与百代成诗的新功能解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之后,文也好当然无法再等闲视之。

这不,她只得时时刻刻对新增的粉丝数量与投放的时空数保持起了高度关注。

可惜这回,投放时空数并没能带来什么惊喜,文也好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而将视线影响右侧的【成就】栏。

而仿佛是为了弥补她的缺憾一般,【成就】之下,悄无声息地显现出了新的变化。

“【仙宗十友:5/10】?”

在确认完新解锁的成就之后,文也好难得恍惚了一阵。

“仙宗十友”并不是一个为大众所熟知的称号,指的是毕构、陈子昂、贺知章,卢藏用、李白、孟浩然、司马承祯、宋之问、王适、王维十位文人。

她现在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就要多亏于闲暇时候背诵的文化常识了。

若用排除法来推断,李白,孟浩然,王维三位已经静静躺在自己的粉丝列表里。

而在余下的人,还能和状元郎这个身份挂钩的,也就只剩下了贺知章。

可这个称号分明是解锁了五位诗人,满打满算,这才只有四位。

如果自己没有算漏的话,那么剩下的这一位……难不成是被系统卡住了?

说来惭愧,百代成诗的具体机制文也好至今仍在摸索之中。有时候遇到一些突发状况,也只能凭借直觉去猜。

但在退出【创作中心】页面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在眼前划过——

如果对方的确已经出现,也有百代成诗,却并未关注自己呢?那她可不就是看不见对方嘛!

除去半年前收到的那把匕首,自从得到百代成诗以来,文也好这一路几乎是过得顺风顺水。

得到了许多前辈大家的肯定与鼓励不说,还收到了许许多多花样百出的打赏礼物。时间一长,倒叫她忘记还会有负面声音的存在。

自己又不是人民币,自然不会指望人人都喜欢。

先前的一家之言能够得到赞许已是侥幸,有批评或是反对才是情理之中。

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方才写下的六个名字里,不住逡巡打量。除去陈子昂和宋之问,余下的四位她都不是十分熟悉。

对于先前的推断,虽有了些许眉目,眼前仍是一团迷雾。毕竟,如若只是对于诗歌的见解不同,也不必刀戈相向吧?

算了。

文也好长长地抒了口气,反正自那以后她的日子平静无波,没再整出什么动静,倒不必揪着这点不放。

还是找点轻松的事来转换心情吧,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点开【打赏提现】。

刚点进去,接二连三飞出的弹窗让文也好陷入了短暂的眼花缭乱。

【收到打赏礼物*4,是否立即提现?】

眼下既然反推出新朋友【状元郎】是贺知章,【上官】如无意外,应当就是上官婉儿,她便不急着立即通过礼物确认对方的身份,想了想,还是点下了选项【否】。

关闭了一个弹窗,还有新的弹窗:

【恭喜您,投放时空总数达到三十个!成功解锁新功能——窃窃私语!】

等等——

这窃窃私语听起来怎么那么像私聊功能呢?

自己心心念念的功能就这么冷不防地解锁了,文也好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手上动作倒比脑袋反应得更快,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鼠标已经停留在【关注】页面了。

望着一溜名单,文也好忽然陷入了踟蹰。

第一条消息,应该发给谁呢?

是隔三差五便会给她隔空投送吃食的苏轼?

是曾短暂与她共处后却来不及告别的杜甫?

还是开启百代成诗后的头一位粉丝李白?

她抿抿唇,很快有了决断。

光标一路下滑,直到停在那个熟悉的用户昵称上。文也好不假思索地发起对话。

【也好也好: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用户名?】

【也好也好:比如“AAA卓姐美酒批发”之类的……?】

接收人:

【好酒一斗五十钱】——

作者有话说:*白露篇引用及注释:

1.对白露的解释说明参考据《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2.《月夜忆舍弟》杜甫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3.“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出自唐·张九龄《望月怀远》

4.“千里共婵娟”出自宋·苏轼《水调歌头·中秋》

5.“甫诗无一不备,后代诗家称巨擘者,甫无一不为之开先”的评价出自清代叶燮

6.“仙宗十友”是后人出于对初盛唐时期司马承祯、李白、陈子昂、王维、宋之问、孟浩然、王适、毕构、卢藏用、贺知章等十位文人的追慕所提出的称赞性的称号

第97章 秋分(一) 故事要从一个名字说起。……

泰和五年, 并州

白日的光亮越来越短,身上穿的衣裳越来越厚,秋意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日渐浓郁了起来。

不等有风吹过, 树叶便自动扑簌簌地往下掉。除了不惧风霜的菊花依旧傲然挺立在风中,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内,竟再看不见一点勃勃生机。

特别是脚下这片堤岸,满眼都是枯黄衰败的草木暗色,令人见之顿觉心有戚戚然, 情不自禁地怀念起春夏之时的热闹绚烂。

于是, 那点从心底漫出的凄凉自然就更加应景了。

若说南国还有暖意残存, 稍稍遏制住了来势汹汹的秋日势头, 但在北方, 这股猛烈的架势尤甚。

忽地,一阵打西北而来的劲风刮过,吹得满地枯叶发出声响,复又被席卷上天。

年轻的少年本在匆匆赶路, 见此情景, 停下赶路匆匆的脚步,用安静的目光打量并观察着眼前所见的一切。

但这片清冷中夹杂着莫名孤肃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乎就在瞬息过后, 少年的耳畔突响起了一阵动静。

将人吓了一跳不说, 很是呕哑嘲哳,落在耳中竟还有些刺耳,逼得他颇不适应地皱皱眉。

元好问立即从自己的一片沉思中回过神来, 扭头直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被吓了一跳吧?”

循声而动,就见一位老者费力地拖着网住大雁的兜子,左手那只还在挣扎, 右手那只早已没了动静,正从自己身前不远走过来。他辨出元好问从自己的方向望来,很是歉意地笑了笑。

才一句话的功夫,老者又走近了些,“今日早些时候,我捕得一对大雁,将其中的一只杀掉后,余下的这只当是它的伙伴,自然悲痛欲绝,便一直哀鸣不已。这就是方才所发出的动静了。”

“大雁一向重情。”元好问感慨道。

老者动动唇,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不想变故横生,一直苦苦哀鸣的大雁,忽然止住动静,竟是振翅而起,破网离去。

谁知它凌空直上,并非为了寻求自由,反而直直扑向地面,以头抢地。

待老者反应过来,上前一探,大雁已没了声息。

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更是讶异不已。

他心有所动,抬眼望去,见老者面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显然是为这对死雁的处置发愁,脑海中的念头愈发清晰,便开口询问道:“老丈,这对大雁已死,横竖也没了用处,不若我出钱将它们买下来吧?”

那老者闻言顿感意外,倒是比大雁自求绝路还要吃惊,禁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元好问不知老者的想法,误以为他对自己的一番话并不买账,连忙补充道:“老丈只管放心,我仍按照活雁的价格出钱便是了。”

可从来只有活雁才值高价,如今这对大雁都成了死物,价钱自然要打上折扣。而这位少年不知是起了怜悯之心,还是因涉世未深,依旧天真,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来。

老者原有心说明,可定睛一看,对方衣裳瞧着并不华丽,用料极好,精美非常。想也知道,定是个出身优渥的公子哥,他渐渐打消了劝阻的心思。

自己出门捕雁本就是为了赚钱,眼下机会就摆在这里,恐怕只有圣人才会拒绝吧?

唯恐少年想明白道理,自己反悔,他将未说出口的话尽数憋回腹中,爽快地点点头,从元好问手中接过钱币,将一对死雁转交至他的手里。

两人本就是擦肩而过,完成了这桩交易后,都没有再深入交谈的心思,分头转身,往各自要走的方向而去。

元好问看着孱弱,身子倒算得健壮,一手一只未觉有多费力。很快,这对大雁便被他顺着堤岸而下,来到了汾河岸边。

他早在目睹了方才的“壮烈”场面后就做好了打算,要将它们就地安葬,长眠于汾河河畔。

前些日子,并州境内不少地方都先后落下秋雨,宁武县也不例外。河堤旁的泥土更是松软,没多少功夫,小小的坟茔便立了起来。

做完这些犹嫌不够,元好问从堤下抱了几块碎石回来,压在坟茔之上,作为标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他自言自语道,“此地便为「雁丘」。”

出门在外,难免受到许多限制。要依照他的性子,元好问恨不得立碑以记才好。

碑虽无法立起,可能做的事还不止这一桩。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在理清奔涌而出的那些情感后,暂且抛却赶路匆匆的奔波,缓缓吟诵:“问世间、情是何物?……”

凭借一时灵感乍现,元好问酣畅淋漓地做完了这阙词,正当他左思右想都对这首《摸鱼儿》中的音律不甚满意时,耳畔又传来一声动静。

与之前大不相同,这回的声音同样响亮,却很是清脆,轻轻一声,如拂面秋风一般,听在耳里舒爽之意更浓。

元好问确信,捕雁的老丈已经走远,又不见周围再有旁人,忽然?*? 福至心灵,想起了早先偶然间得到的百代成诗。

当打开光幕之后,那初次之后再无动静的主页面,这会儿俨然出现了全新变化:多了一个未曾见过的视频。

出乎意料的事全都赶在今日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元好问啼笑皆非,手下倒不含糊,径直点开。

当视频自动播放起来,画面上的姑娘便也映入眼帘。

好在自己曾得到这百代成诗的指引,自然知道这本就是它的造化,并不是什么神鬼之力,并不见什么惊讶之色。

更是迈动步子,索性在这“雁丘”旁的河堤处,寻了个干净地方,只往地上一坐,浑不在意地看起了这支凭空出现的视频。

而就在他寻找合适位置的时候,还没忘记竖起耳朵来,留神着光幕上的一举一动。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在本系列视频中,中国古老的节气文化会与传统诗歌相结合。我将带你去感受藏在墨客笔下的四时更迭,体会蕴含在传统文化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规律。】

这首定场诗元好问倒是有所耳闻,似乎是南国某位僧人所作的禅诗,若与节气相结合,也算别有意趣。

思量间,播放进度已经缓缓走过了最初的开场白与介绍,切入正题:

【送走了白露,紧接其后的便是另一个传统节气——秋分。】

【《春秋繁露》云:“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从这句话中,我们不难看出,在秋分这个节气,除了昼夜时长被平分外,同时也平分了秋日的时长。】

【同时意味着:秋日至此,已经过去一半了。】

如今正处秋分,这话说得既应景,又伤感。再稍稍回忆起方才那对令人动容的大雁,元好问本就多愁善思的心绪又难免被牵动几分。

【在现代社会,当提起秋分,我们或许没有太大的感触,毕竟只是个节气嘛!但诸位恐怕有所不知,秋分曾经是传统的“祭月节”。】

【听到“祭月”二字,是不是觉得有些耳熟了呢?】

【没错,中秋节即由“秋分祭月”的传统演变而来。】

【而到了近现代,秋分则又被赋予了一层新的含义。】

【自2018年起,每年的秋分还是“中国农民丰收节”。因此,这个“平分秋色”的日子,又与耕种、与收获息息相关了起来。】

若是单独一个“现代社会”或许还无法判定,可后头紧接着的“近现代”,明明白白地彰显了文也好的后来者身份。

元好问对此不算意外,只是有些遗憾。

听这位姑娘说起话来的口吻与措辞,以白话居多,用词习惯虽与现下不同,但保不齐便是南方人士独有的说话方式,谁知并非与自己同代。

若能同代最好,若不能也无妨。

元好问并不怎么在意这点,只揣着新奇的心,接着往下看去:

【自古以来,文人墨客总爱悲春伤秋的形象深入人心。似乎一到秋日,温度恰是介于冷热之间,人也跟着凉了下来。】

【更兼百花凋敝,举目不见春之生机、夏之热烈,难免有几分郁郁。】

【但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节气里,当然要读一首同样爽快利落的诗。】

说到此处,文也好扬起大大的笑容,俨然对今日这首诗歌有着非同凡响的期待,甚至破天荒的在最初便将诗人报上名来:

【那就让我们一起走进刘禹锡的笔下,共同欣赏“诗豪”眼中的秋日气象吧!】

大诗人刘禹锡,元好问谈不上熟知,却也不算陌生。而遍览对方的诗作,究竟是哪首诗会在秋分这样一个节气被选择,似乎也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果然不出所料,接踵而至的一句正是应上了自己的猜想:

【秋分第二十二首——《秋词(其一)》】

话音刚落,一张画卷便在元好问面前徐徐展开。

这是他头一回亲眼见证了光幕变幻,又好奇又惊喜。只见一幅与真人所绘的画作也相差无几的画卷在眼前展开,如大家笔下所勾勒出的山居秋日图一般,清恬雅致。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画卷上出现了一道身影,诗人望着与元好问身旁相仿的秋景,丝毫生出半点萧瑟心绪。自古以来的文人墨客都为秋日的萧条悲叹又如何?在我眼里,秋天还要远远胜过春天。

你要问我为何?请看: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放眼望去,晴空万里,一只仙鹤正破开云层、扶摇直上。如此辽阔景象,怎能不叫我诗兴大发、豪气干云呢?

这本就是首七言绝句,篇幅短小,为贴合诗人在诗歌中传达出的情感,文也好特意较往日读得更加清脆明快,毫不拖泥带水。于是落在元好问眼里,这张画卷便这样走马观花般地结束了,难免叫他意犹未尽。

【提起写秋天的诗歌,这首《秋词》可谓是首屈一指。诗的内容本身并不复杂,大家也都耳熟能详,想必无需我再多说什么。】

当文也好再度从光幕上现身的时候,嘴角依旧挂着轻松自在的笑容,并不着急解析诗歌,一反常态地先说起了诗人。

【可熟悉诗歌,并不意味我们同样熟悉诗人。】

【而刘禹锡的故事,还得从他的名字说起。】

第98章 秋分(二) 《唐朝大诗人第二定律》……

此话怎讲?

【至于他那个究竟是不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的身价背景, 我们暂且不去考察,只单单去看他的名。】

【刘禹锡的名字乍一看,也没什么稀奇的嘛!可仔细一瞧却不是这么回事。】

【所谓“锡”, 不是我们现代所知的那个金属元素。用在古人名字中, 多为“赐”的通假字。因此,所谓“禹锡”就是“禹赐”的意思。】

【而这个“禹”是谁呢?】

大禹:没错,正是在下!

【传说刘禹锡的母亲曾梦到大禹赐子,所以给孩子取名禹锡。】

【基于上述背景,再联想到他以“梦得”为字, 似乎也是一脉相承的逻辑了。】

古来名人文人的出世多少都得伴着点儿不同寻常的动静, 或是天降异象, 或是圣贤相关, 都是常规操作了。

文也好心里如是作想, 脸上却面不改色,往下介绍起了第二种来历:

【此外,还有种说法便是出自《尚书·禹贡》中的那句:“禹锡玄圭,告厥成功。”】

【但无论是上述两者中的哪种说法, 刘禹锡这名字都和大禹扯上了关系。】

这样的得名来历也难免让她联想起另一位著名诗人——李白。

李家子之所以名白, 不正是因其母梦到太白金星吗?

文也好抿嘴一笑,总结道:

【而刘禹锡自少年到青年期间的二三十年里, 也全然无愧于这样大有来头的设定。】

闻言, 元好问情不自禁地反思起自身来——他有这样的兆头么?

除了区区“神童”或“元才子”之名,他的确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这样想着,元好问难免又有些沮丧。

可自己毕竟还年轻嘛。

他为自己鼓鼓劲, 日子还长着呢,这不是便要去并州参加科考去了?

说来也巧,元好问这头想到了科考, 文也好那头恰是提起了科考:

【从乡试到会试再到殿试,刘禹锡犹如文曲星下凡、考神附体,三考三中。】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似乎没什么份量,但这样的考试速度已经可以算是坐了火箭、一飞冲天的了。】

【想想年仅半百才将将及第的孟郊,再看看刘禹锡身旁与他同期进入御史台共事的韩愈,这位文章大家可是考了足足四次才中举呢。】

【由此可见,刘禹锡的考试之途已是极为顺畅的了。】

元好问听在耳里,颇为赞同,甚至下意识地在心头拜了拜刘禹锡。

听到就是拜到,没准儿有了他的庇佑,自己今朝便能一举登科呢?

【能在群星璀璨的大唐脱颖而出的自然不是凡辈,莫说在诗坛占据一席之地,哪怕只是留下只言片句,都得具有相当天赋。】

【放眼一群“学神”“卷王”,刘禹锡的天才也是独一份的。】

【这话可不是我强行为他贴金,却因事实就是如此。】

文也好不慌不忙,娓娓道来:

【大家只看刘禹锡的仕途便知分晓。】

【这样的青年才俊,朝廷自然不舍得轻易叫人埋没。为显看重,先派他到地方去给杜佑当秘书。】

杜佑何许人也?

【只说这个名字,大家并不熟悉。可杜佑正是另一位大诗人杜牧的祖父,后来更是官拜宰相。】

【跟在杜佑身边历练过后,又从地方调回京兆,再迁监察御史。】

【从地方到京城再到中央,如此履历,步步稳扎稳打,眼见大好前程就摆在眼前了。】

她嘴里说得依旧轻巧,脸上的笑容却不自觉收敛了几分,预示着接下来的转折。

【但只要对历史稍有几分了解的朋友们,恐怕此刻开始已经觉得不妙了。】

【不错,依照“唐朝大诗人第二定律”,当某位诗人顺风顺水的时候,要么在生活上、要么在事业上,必将迎来当头一棒。】

【于是,“二王八司马事件”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来了。】

【这段漫长曲折的贬谪生涯暂且让我们略过不提,按下快进,将时间瞬移至十年后。】

文也好无意仔细回顾他的曲折:

【好不容易苦熬了这么些日子,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刘禹锡想出门看看花、散散心,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知是眼前美景令人沉醉,还是诗人天生就有着用不完的才华,他诗兴大发,当场来了首《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让我们暂且抛开这首诗的音韵、格律或手法,乍一看内容,这似乎只是首描写看花之景的寻常诗作,没什么特别的,可架不住有心人大作文章。】

【十年树木,这首诗表面是在写阔别十年后所见的桃花已长成如今枝繁叶茂的模样,实则暗指如今朝中新贵,皆是自己走后被提拔上来的。】

【若换作有容人之量的当权者,瞧见这样一首诗顶多不过是一笑置之。可彼时的刘禹锡正因这首诗招了旁人的眼,这京城还没待热乎呢,二话不说,又被打发去了播州。】

不是会写诗么?老老实实地跑去天涯海角写去吧!

【当然,播州最终还是没有去成的。】

【这倒不是他们良心发现,自觉挂不住面子,又将刘禹锡召了回来,却是人力所为的结果。】

【不知各位观众朋友可还记得,先前立秋那期的视频里曾介绍过,刘禹锡没去到荒凉偏僻的播州,都要多亏好友柳宗元那番情真意切的恳求,才终于叫上位者改变了主意。】

说到这里,文也好情不自禁地打趣一句:

【好友写了一首诗惹人不高兴了,被贬也就罢了,怎么还连带着自己也要跟着遭殃?得亏这人是讲义气的柳宗元,若换了我,定要不客气地腹诽:你清高,你优秀,就只有你会写诗不成?】

这句话里的玩笑意味极重,元好问自然不会不懂,也极为配合地笑了两声。

只是除此之外,他还格外留心到了一个细节。

早在最初视频开篇的时候,这位文姑娘便曾直言,《四时有诗》是以节气的顺序依次往下,结合诗歌进行介绍。眼下已到了秋分,可想而知他前头错过了多少。

而方才对立秋一期的轻描淡写同样提醒了元好问,每位诗人并不是只有一次出场机会,否则这“以柳易播”的故事,她便不会这样可有可无地一笔带过。

这些念头皆能等到视频结束后再一一进行验证,元好问虽是头一回观看视频,内心却对这点主次先后理得分明,并不急着这会儿便要追根究底,不过顺道在心底暗暗记下这笔,仍接着往下听:

【熬过了再度被贬的五年,刘禹锡后又回到了京城。时隔数年,故地重游,刘禹锡仍不减诗兴,更未记住先前的教训,大笔一挥,留下了那首《再游玄都观绝句》。】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对于让他又平白在外蹉跎十余年的“案发现场”,刘禹锡并没有闭口不谈,更不曾心生怨对,反倒以这样乐观洒脱的心态,昭告天下——】

【前度刘郎,今又来!】

【哪里是今又来呢?】

文也好忍俊不禁道:【分明该是今又双叒来才对嘛!】

【要我说,就凭刘禹锡这矢志不渝、一而再再而三的精神,高低也该评一个“玄都观旅游大使”的称号才能勉强配得上他的坎坷。】

【毕竟玄都观这个京城热门打卡景点,可是正儿八经凭咱们刘禹锡的一己之力带火的呢。】

她这话当然只是打趣,但听到这里的元好问却渐渐觉得,这个系列的视频有些对他胃口了。

稍显沉重的贬谪生涯,不拘是谁听了,总会生出不可避免的怏怏不乐。可文也好并没有讳莫如深,更难能可贵的,却是在这种沉重中以轻松诙谐的态度代替苦大仇深的抨击,让这稍显灰暗的故事透进了丝丝光亮。

光幕上,视频还在继续播放着:

【怎么样,没想到我们诗豪早在数百年前就无师自通地领会了灰太狼“我一定会回来的”名言嘛!】

这所谓“灰太狼”,莫不是灰狼的一种?元好问如是猜测。

可惜这个问题,文也好显然无法为他答疑解惑了。反倒话锋一转,在前头轻松欢乐的氛围之下,猛然抛出一个稍显尖锐的问题:

【话又说回来,难道刘禹锡天生就这么乐观吗?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都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隔着一道近乎透明的光幕,文也好与元好问身处不同时空,异口同声地给出了回答。

【通天坦途已是触手可及,又因意料之外的政变化为泡影以至贬官千里。才华横溢的刘禹锡,难道不会失望吗?】

【因区区一首诗作,再度获罪贬官,甚至牵连无辜好友的刘禹锡,他难道不会愧疚吗?】

【护送老母灵柩还乡途中,再猝然得知友人离世的刘禹锡,难道不会痛心吗?】

【二十三年弃置身,回想起年少时三考三中的刘禹锡,难道不会遗憾吗?】

一连四个长长的反问抛出来,就连对刘禹锡生平尚算知晓的元好问也不禁被问得一愣。

僵立在当场,不知如何作答,愣愣的听着文也好接着往下:

【若说刘禹锡的前半生过得有多顺遂如意,那他的后半生就有多坎坷波折。】

她这句话听着像是一锤定音的总结,却又透着承上启下的过渡之意:

【可仔细回想一下,上述种种情绪,作为读者的我们,可曾在他的诗中瞧见过半分?】

“似乎……还真不曾见过。”

元好问自诩博闻强志,细细回想了一番,仍怕自己有何疏漏,便带上几分不确定,谨慎地开了口。

【平心而论,身为诗人,不论其原本性格如何,既身负才名,自然也多多少少有些傲骨在身上的。】

【傲骨并不少见,但在刘禹锡身上,我却看到了文人的风骨。】

【他的风骨,并非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宁折不屈,并非不同流合污、拒绝趋炎附势的洁身自好,而是难得的洒脱与豪情。】

与文字打交道的人,多半有一颗柔软敏感的内心,便如她自己。

文也好爽朗一笑,眼里满是对刘禹锡的钦佩:

【这便叫那份并不常见的豪情更加令人敬佩。】

【刘禹锡的豪气没有烈酒入喉的放浪,不似义薄云天的热烈,独独有一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豁达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劲头。】

【壮志未酬不假,却并不妨碍自在潇洒。】

【唯有因此,我们才能看到“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自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昂扬;“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阔达……】

【而在上述提到与更多未提及的诗句中,我却偏爱这一首:】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首《竹枝词》是刘禹锡在贬官生涯时,受到南方巴蜀地区的民歌影响,改编创作出的全新诗歌体裁。

文也好喜欢它的原因似乎也很顺理成章:这样清新明快的诗句,琅琅上口又婉转动听。

【幼时初读,我总以为这首诗出自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笔下。最好还得是十几二十来岁的年纪,正赶上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才好呢。】

文也好弯弯嘴角,似是也被自己的幼稚天真逗乐。

【却不想后来才知道,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刘禹锡已经经历了人生最悲痛的一段时光,刚刚跌落谷底,艰难地爬了上来。】

【刘禹锡的自身经历与笔下作品很是贴切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

提到《游子吟》时,她曾言孟郊像极了生活中无数平凡普通的你我。而今日的刘禹锡,却是大家最向往、也是最难成为的那种人。

所以后来,文也好渐渐想通了:

这首诗《竹枝词》究竟写于什么年纪又有什么要紧?

在诗歌的王国里,刘禹锡永远都是那个热烈张扬的少年人。

永远向前,永远热烈,永远不曾失望。

【这,就是大唐的诗豪。】

再到后来,视频后半段又说了一些内容,可元好问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默默回味着结尾时的那句话:

【诗歌只是一个带我们了解诗人的契机,然后再向诗人学习各自独特的品质。或是勇气,或是执着,或是豪情……这正是每一位不完美的诗人身上,最完美之处。】

文姑娘说得很对,正是因为难以成为,所以才更要努力靠近。当他怀着这样的心绪举目再看,同样的秋景却在眼中呈现出了不同的风情。

元好问轻轻笑了笑,他的性格不会令人轻易悲春伤秋,可见了令人动容的事物景象,总难免被牵扯出一段愁肠,便譬如这个新鲜出炉的“雁丘”。

从前读诗,他只关注格律技巧,对于诗人生平一直做到大略了解便罢,不曾认真上心。

可竟是这意料之外的一刻,倒提醒了元好问,没准还能从他们的经历中获取别样感受呢。

元好问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

今朝应试,本该匆匆行路,奈何前有大雁,后有《秋词》,生生叫自己在这里耽搁了许久。而此刻再出发,他已然明晰。

纵使前途漫漫,自己也将努力学着禹锡的豪情,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秋分篇引用及注释:

1.元好问葬雁写词出自其代表作《摸鱼儿·雁丘词》

2.《秋词·其一》唐·刘禹锡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3.刘禹锡的名字由来参考《刘禹锡集笺证》

4.《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唐·刘禹锡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5.《再游玄都观》唐·刘禹锡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6.“二十三年弃置身”、“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出自《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7.“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出自《酬乐天咏老见示》

8.《竹枝词二首·其一》唐·刘禹锡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9.“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出自海明威《老人与海》

第99章 中秋(一) 亲力亲为的王安石(二合一……

秋意渐深, 温度虽慢慢冷下来了,可毕竟还不到冬日严寒。除去早晚已经有了些许寒凉,白日里却是极为舒爽宜人的。

尤其是在午后, 刚用过饭的时候, 头脑不免跟着偷会儿懒,接着打盹的片刻放空思绪。

阳光洒在身上,不比春日的和煦温暖,却也没有夏日的酷暑难耐,正是独属于秋日的、最恰到好处的凉。

在这样的日子里, 闲适地晒着太阳, 手握一杯热茶、再捧上一卷书, 可真真是应了那句“无事小神仙”。

“你那眼睛本就不好, 还不晓得爱惜一些。”

吴夫人理完事, 从后院过来,才迈进书房,便见了王安石这幅难得一见的松快惬意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提醒他。

不怪她这般如临大敌, 实在是王安石那眼睛需得小心爱护。

从前吃饭时, 旁人告诉她自家官人独爱鹿肉,她还觉得古怪, 待后来为了试探, 故意将鹿肉摆得远了些,换了旁的菜丢在跟前,谁晓得那盘鹿肉他便再不动一筷, 反倒拣起了近处的吃了起来。

也是因为这般打探,吴夫人更加笃定,王安石那双眼睛只瞧得清面前的东西, 倘若隔得远些,便多半是不能认出了。

而自从知道王安石的这个毛病之后,吴夫人总是想方设法地提醒着他在平日里要多多爱护。

非但不能总窝在房里办公、半步都不肯出门,还得多紧着空暇到院子里来溜达几圈。

就连在书房里读书也不例外,更要把油灯多点两盏,照得亮堂些。

否则为了省那点儿油钱,再将眼睛熬坏了可如何是好?便如眼下,纵使秋天的日头谈不上热烈,可在阳光底下读书岂不费眼?

“不妨事。”

即便是午后的闲暇时光,又坐在书房前的小院子里读书,王安石也丝毫不见懈怠。并没有学时下文人风气,端了把躺椅出来,一面晒着太阳,一面晃晃悠悠地翻着书页,仍是衣冠整洁、一派正襟危坐的架势,活像是身旁边有个史官在亦步亦趋地证记载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似的。

听见吴夫人的提醒,王安石倒并没有继续专注于手上的书卷,而是将其搁在面前的石桌之上,抬头望向来人的方向。

纵使视野之内只出现了个模糊隐约的人影轮廓,这却不妨碍他继续说话,“想看的这些内容我早已记下了,只不过习惯了,总要拿上书卷出门。你远远地瞧我,像是在读书的模样,可实际上,我方才却是在心头默背呢。”

吴夫人知道,倘若她站得远了,对方便看不清自己的容貌,便也不着急开口,而是往前多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之后才道:“既然已经背下,还叫你手不释卷,我可得好好瞧瞧这究竟是哪位圣人的著作。”

她随口打趣,果然如话里所说,将王安石面前的书卷拾了起来。

说是书卷,其实并不太妥当,这不过是有一叠写满字迹的纸张装订而成的小册子罢了。而无论是这本小册子,还是册子上的字迹内容,她都瞧着很是眼熟。

再多看两眼,吴夫人很快认了出来,“这不是你那本亲手腾抄编订的那本小集么!”

王安石有个习惯,但凡见了精彩的文章诗句,不拘是前人所作,还是今人所创,在反复诵读之后,定要亲手誊抄下来,珍而视之地将其归总到自己那个爱若珍宝的集子里。

以他的话说,能流传开的文章诗作定有过人之处,可王安石却不是样样都喜欢,自然要选出合乎自己胃口的留存收藏。

于是吴夫人便亲眼见着那个小集子一日日的增厚起来,而王安石捧着它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今日,他所反复诵读的正是摊在自己眼前的这一页——

“《爱莲说》?”

吴夫人捕捉到这个标题的三个大字,轻声念了出来。她虽是闺阁妇人,却不是目不识丁。相反,还很是内秀。

很快便想起,这篇《爱莲说》正是出自于周敦颐笔下。也是因着这篇文章,周敦颐近来的风头可谓是大盛呢。

“难怪前些日子还曾听到你念叨着这个名儿。”官场政治上的事儿,吴夫人也不大了解,可她记性向来不错,这会儿听了个名字,便同人物与地方对上了号。

“前些日子,他不是将将回了常州来探亲么?”

“正是。”王安石颔首,同妻子解释道:“他本是在合州做判官,听说近来家里长辈有些不大妥当,便赶回来侍疾了。”

“竟是从合州跑回来的?那可真够远的。”

人家究竟做了个多大的官,吴夫人倒没有心思追根究底,不过感慨一句孝心便略过不提。

显而易见,她对另一件事情更感兴趣,这会儿再开口,便不由带上了几分戏谑,“官人不是素来最爱梅花一类的坚贞凌寒之物么?我竟不知何时又转了性子,对莲花另眼相待起来?”

他虽不曾直言,可明眼人都瞧得出王安石对梅花的偏爱与赞赏。

也不知是不是因他本就生在冬日的缘故,倘若以自己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自家官人的品性与梅花,倒还真有不少相似之处。

纵使知道夫人是在打趣,可听到这样的话,王安石还是难得哽了一下。

但他素来严谨思辨,很快便组织好了语言,有礼有据地为自己辩白,“人家这文章写的确实好,出言赞叹实在是情理之中,与我喜不喜爱莲花又有什么关系?”

对周敦颐和莲花的讨论暂告一段落,王安石正色,“娘子从后头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倒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听他提起正事,吴夫人将面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又把自己在前头忙活了半晌的事告与王安石知晓,“今儿不是中秋吗?我在后头敲定了晚上家宴的一应事宜,官人可要听一听?”

“还是免了。”王安石立刻接话,敬谢不敏。

一则,自家娘子办事本就井井有条,他是再放心不过的。

二则,王安石对这些身外之物从来都不如何上心。

今日虽是过节不假,可不拘是粗茶淡饭还是饕餮盛宴,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只要一家人团圆,能应上中秋的传统风俗,便是顶顶好的事了。

吴夫人知道他的性子,方才问他,也不过存心逗乐,想瞧一瞧他的反应,将王安石避之不及的模样看在眼里,她抿嘴一笑,也不再追问。

两人这头正说着话,一直跟在王安石身边的小童忽地闯入,向他们分头拱了拱手,连道打搅,“外头来了位客人,正点名道姓地要见主君呢。”

王安石与吴夫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面上看到了相似的疑惑。

既能点名道姓,那便只会是认识的人。而自王安石就任常州以来的这段时日里,与当地同僚日渐相熟不假,可他们之中,谁也不会这样贸然登门。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远道而来的旧友。但旧友到访,总该先行写信告知,哪有这样临时登门的道理?

如此排除一通,两人一时间均不曾想到一位像样的人选,王安石便也只得按捺着疑惑起身。

王安石生性简朴,王家便不是什么爱铺张浪费的人家。即便身为一地知州,他也不曾大张旗鼓地典了间奢靡的房屋来住,只小小的一间院子,够全家是十来口人日常起居足矣。

房子不大,各处来往走动自然很是方便。这书房本就在前院,距离正门也不过几步之遥,从里头出来,再往外走几步便已经能对上大门了。

再多疑问,等见到来人自然能得到解释,他如是做想。

纵使王安石的视力再如何不佳,但门口廊下站了个人影,他还是能瞧见的。至于究竟是谁么……那倒要自己仔细辨认一番了。

见主君微微拧眉,半眯着眼,小童误以为王安石不悦,赶忙补充道:“先前并不曾在主君口中听说过这位先生,仆一时拿不准主意,先生倒也客气,只叫仆先来寻先生,故而请他先在廊下歇息片刻了。”

“无妨。”

王安石听出了小童口中的着急,知道自己因看不清人而稍显严肃的脸色有些骇人,下意识地缓了语?*? 气,柔声宽慰一句,“我没有怪你。”

又往那头走得近了些,王安石想起另一桩事来,扭头去问小童,“来人可曾向你通报姓名?”

“周敦颐。”

传入耳中的这道声音轻柔和煦,显然不会由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发出。王安石循声望去,就见声音的主人挂了点淡然笑意,恰好也在向自己这边看过来。

见王安石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面上,周敦颐不知他的那点儿毛病,还当对方没有听清,于是再次重复道:“在下周敦颐。”

再一句的功夫,已经足以帮助陷入微怔的王安石回过神来,当即摆出寻常会客的姿态,向对方见礼,“王安石。”

“我知道你。”

“王介甫。”

饶是王安石不动如风,可前有那篇《爱莲说》,后有这样意料之外的照面,他还是有几分欢喜的。

毕竟,倘若真是一个素味平生的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自己难免会生出几分被打乱计划后的无所适从。

于是,分明只是初次见面的两人,便宛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除去自报家门以外,再多的介绍或寒暄都显得多余冗杂。

嘴里说着话,周敦颐脚下的步子却不停,又往王安石这头走近了几步。周敦颐看着温和守礼,很有几分谦谦君子的做派,可此番不过一个照面,王安石便敏锐地觉察出了掩在这般表象之下的理智与坚定。

这位周敦颐……似乎与自己很像。

换而言之,他们应当算是一类人。

这样想着,王安石不再立在原地,也迎了上去。正当周敦颐加深笑容、准备与他还礼时,却见王安石硬生生从自己身旁绕了过去。而后者似是感应到了他的错愕,竟还抽了个空,好心地扭头回来,同他解释一句,“门没关。”

“知州、知州……”

素来能言善辩的周敦颐也罕见地被噎了一下,“还真是……”

但他很快想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词:“亲力亲为啊。”

“哎哎哎!大人且等等!”

赶在王安石亲自将门扣上之时。一个瘦小灵活的身影从门缝中钻出,不偏不倚,恰恰好卡在了关门的时机。

“可见来的早不如来的巧。”瞧着几人面面相觑的神色,他咧嘴一笑,双手将怀中的信件奉上,“这儿有您的信件呢。”

生怕他不知,信使还热心地补充道:“这是打汴京送来的信,半点儿没耽搁。”

一听这个地名,王安石便隐约料到了写信人会是谁。

既知道送信人会是谁,他便不大着急了。

毕竟眼下可有个活生生的客人在自己面前呢,王安石并不忙着去拆信件。

于是,他只是将信件攥在手里,反倒与周敦颐道:“远来者是客,不若咱们进屋去说话吧。”

边说边向身后比手。

可巧,这也与周敦颐的想法不谋而合,索性直接爽快地点头应下。

两人便并肩向书房走去,瞧他们似是一见如故、大有要促膝长的架势,索性只本本分分地守在门外,只等里头有什么动静再随时应召。

瞧见王安石望过来的眼神,还不等他开口,周敦颐便已极为自觉地解释起来,“知州……”

不曾想,才刚冒出两个字来,便被王安石挥手打断,“周先生不必这样客气,只管唤我介甫便是,我是辛酉年生人。”

“我是丁巳年生人。”周敦颐大略算了一下,便知自己要更为年长一些,笑道:

“我既虚长介甫四岁,便托大,自称一声兄长。字茂叔,号濂溪,素来倒是更喜欢旁人唤我的号一些,你也这么称呼便是了。”

王安石闻言称是,也没有推辞,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濂溪兄”。

两人议过排序称呼,便该借着先前中断的话题往下了。这回的话题仍是由周敦颐来牵的头,“介甫怕不是要问我为何来此?”

王安石沉默着点点头。毕竟两人此前从未有过来往,乍然得知他登门造访当然足以叫自己意外。周敦颐倒也没有卖弄关子的心思,尚未说话,倒是抬手往前点了点……空气?

若换做旁人,定会对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不明所以。

可在他面前的,是王安石。

果然不出周敦颐所料,王安石只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视线微微停留了几息之后,并未询问什么,而是以一种颇为笃定的口吻反问道:“百代成诗?”

见对方果然领会,周敦颐轻轻抒了口气,自然没了隐瞒什么的必要,“不错。”

说着,他同步划开自己的那方光幕,“介甫可曾留意到,那【附近的人】栏目之下,如今又多了新变化?”

王安石轻轻蹙眉,只道不知。

一州知州的公务显然与“繁忙”二字相去甚远,可架不住他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但凡得了空,总爱往田间地头去跑一跑,亲眼见了百姓昼出夜伏、生活起居才安心。

何况如今现行的常平仓、广惠仓,他总觉仍有不妥之处,正埋头琢磨出个更为稳妥、灵便的替代之法来,就连百代成诗都有段时间不曾关注了,何况其中下辖的一个子栏目?

今日虽只是他二人的初次照面,可王安石是个什么性子,周敦颐显然有所耳闻。

见他疑惑,并不大意外,示意他到自己身旁来看,“你瞧,如今这上头又新增了个【搜索】的功能,点击之后,写下你想查询的人名,便能在里头搜罗出人来。”

“还会受到位置的影响么?”王安石迅速捕捉到了重点。

周敦颐先是赞赏地望他一眼,而后才道:“不会。”

“想来此番,濂溪兄便是借此找到我的?”

王安石闻弦歌而知雅意,但他旋即又想到自己随手取下的那个用户名,又有几分赧然。

“那倒不是。”周敦颐的回答让他放下心来,“我能寻到你这里,却是托了图表的福。”

多半是因新功能的出现,原先按图索骥的范围又扩大了几分,基本能够包含足足一个州府的地界。不仅如此,甚至还能为使用者提供对方的身份信息。

这才是周敦颐之所以会在这里的缘故。

听了他的这番话,王安石终于明白前因后果,同时不禁对这百代成诗的神奇之处更多了认识。

赞叹归赞叹,若要他日后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匀出来在这上头,王安石却是断然不肯的。

有则看之,无则作罢。毕竟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便如这写诗作文,虽也是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到底只能作休闲陶冶之用。

两人就此事又絮叨了几句,很快打住,只因周敦颐眼尖,率先捕捉到了一点新的变化,“可是赶了巧,先前也没见它有什么动静,今日一来寻介甫,倒是有一支新视频出来了。”

他欣然相邀,“介甫,不若同看?”

王安石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又顺口道:“许是因为今日中秋吧?”

百代成诗出现的时日已经不短,而百代成诗出现了多久,《四时有诗》便存在了多久。

到现在,两人都已经清楚,视频出现并非全无头绪,而是遵循已有的节气规律。而在节气之外,文也好还会时不时地结合现有节日、或是后世特有节日进行介绍。

毫无疑问,这新鲜出炉的一期视频,正是赶上了中秋佳节。

点下播放,久违的开场白一下便勾起了王安石的回忆。当他与周敦颐并肩坐下之后,接踵而至的话题也并未偏离两人的猜测:

【在送走白露与秋分之后,我们便迎来了秋日里的第二个节日,同样也是中华民族极为重要的一个传统佳节——中秋。】

【提起中秋节,恐怕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

【普及于汉、定型于唐、兴盛于宋,中秋节的发展同样见证了中华民族的发展历程。而流传至今的那些习俗,有许多便是在那个时候保留下来的。譬如拜月、燃灯、赏月……】

【除此之外,当然还少不了吃月饼。】

说到这里,文也好情不自禁地带上笑意。

不知是不是一脉相承的吃货属性,现世但凡提到过节,最少不了的,当属对应的吃食。

【而在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和令人食指大动的美食佳肴之余,先人同样为我们留下了许多宝贵的精神财富。】

此言一出,想也知道话题该往诗歌上绕了。

【要说起中秋诗词,那可真是不胜凡举,更为难得的,却是其中佳作频出。不必细想,只粗略一算,便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无论是意象、格律还是用词,句句都属上乘。】

文也好语笑嫣然,【但今日我们要说的,却并非上述那些耳熟能详、流传度极广的诗。】

【我知道,听到这里,恐怕已经有观众要发问了:难道up主又是选了剑走偏锋这一招,非得挑一首小众的诗歌作品来细读欣赏吗?】

文也好摇摇头,【这首诗的情况,还真有些特殊。】

【要说它不出名吧,这首诗里分明有一句话不仅尽人皆知,更是被广泛运用到在我看来已经算是有些“泛滥”的地步。】

【可要说它出名吧,一提诗名、再提诗人,莫说有几分熟悉感,恐怕连听过、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

【我们今日要走近的,就是这样一首既出名、又不出名的古怪诗歌。】

也好小娘子这番听来前后矛盾的话,当即引起了王安石与周敦颐的极大兴趣。两人默契地扭头,同步看向对方。

“濂溪兄以为如何?”

王安石率先发问。

早在听着文也好的介绍时,他便已经在脑海中迅速列举、排除、删减。

如此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大略确定了几首诗歌,却又隐隐直觉似乎哪一首都不像是文也好口中提到的那首。

不知周敦颐是否也进行了类似思考,但他动了动唇,最终只是道出了一声有些无奈的叹息,“我亦不知。”

两人对文也好的性子算是有些了解,她不是爱因故作玄虚而刻意吊足胃口的人,没让他们再纠结什么,正解便被抛到眼前:

【中秋第二十三首——《唐多令》】

第100章 中秋(二) 杨过的原型竟是他?(四千……

只此一句, 王安石便敏锐地觉察出些许端倪。

结合前人取诗命题的风格,这个“唐多令”听着就像是个词牌名。他虽不是专攻词道,但对于填词还是颇有几分心得的。

既然是个词牌名, 便意味着同样的题目人人都写得。

故而, 依照习惯,在介绍词作的时候,通常会在词牌名之后再带上这阙词的头一句,以此来和同题的其他词作进行区分。

刚刚,文也好的口中只提了“唐多令”三个字, 并没有依照习惯再补上开篇第一句。

由此看来, 只有两种合乎情理的解释。

第一, 《唐多令》这个词牌实在小众, 写的人寥寥无几。

因此, 矮子里拔将军,只剩这首词还算精妙。

第二,《唐多令》并不小众,可纵观同词牌下所有词作, 再没有一首能比得过它。以至于一提《唐多令》, 人们不约而同地首推这首。

既然能够入选百代成诗,还力压先前所列举的那些佳句, 想也知道, 只会是因为第二个原因。

理清楚了这层,不免叫王安石也对接下来的内容生出了期待。

画卷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没有先前的锦绣热闹, 也不似最为常见的清淡雅致,若叫他来评,这画卷的底色倒是让人无端觉得发寒。

不是那种被一瓢冷水浇了个透心凉的寒, 而是身临其境后,望见秋日萧瑟的寒。

平心而论,这画的底色再寻常不过,可会给他带来这样的认知,恐怕还是与这画卷上的置景有关。

在这样的复杂心绪中,画卷的细节随着清脆的吟诵之声,一同在光幕上活了起来。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到了秋日,原先郁郁葱葱的芦苇早已失了生机,枯黄的叶子掉落一地,一层一层地铺在了黄泥淤积的沙洲之上。只此一处的景象,便无声无息地提醒着人们秋意已深。与此同时,清澈的江水从沙洲旁缓缓流过。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样清澈的江水落在眼里,再配上周遭的环境,并不曾让人生出什么感慨水质上佳的心思,反倒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冷。似乎不必亲手去探,便能感受到江水的冰凉刺骨一般。

【二十年、重过南楼。】

画卷由远及近,将视线焦点落在了出现在其中的人物身上。

身为观众,王安石与周敦颐最初瞧见诗人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可光幕流转,眨眼便已变成了如今这两鬓斑白的模样。足见时光匆匆流逝,摧残人寿的残忍无情。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诗人故地重游,踏上了二十年前曾登临过的这一方故土南楼,心中自然生出无限感慨。

【柳下系舟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登高望远是历来不可避免的一个习俗。站在楼上,居高临下,自然便瞧见了楼下垂柳之侧,诗人那叶还不曾仔细系好的扁舟。至于他行色匆匆的缘故,全因归乡心切。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佳节了,身为游子,离乡在外多年,自然归心似箭,恨不能飞奔到家。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

随着词转入下半阙,王安石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着那画卷的色调又比方才略显暗沉了一些。

画卷随着诗人的视线而动,妄想不远处的黄鹤矶头。原先还完好如新的黄鹤矶,如今早已成了断壁残垣,只保留着些许碎砖残瓦,依稀能帮助诗人借助回忆,拼凑起它的往日风采。

【旧江山,浑是新愁。】

满眼皆是旧江山,奈何这江山早已满目疮痍。本想借由登高望远,以纾心怀,却不想到头来反倒是自己平添一腔新愁,恰如眼前的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诗歌来到了最后一句,视线焦点却并没有继续落在诗人身上,反倒再度转回最初所见的景色之上,恰是完成了首尾呼应。

中秋前后,恰是丹桂飘香的时节,在那株用来系舟的柳树身旁,另有一棵桂子。诗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桂树之上,似是想要买回桂花,带上美酒,再爽快地同三五友人一道,泛舟江上,自在逍遥。

奈何如今岁月已晚,山河破碎,再没了彼时年少气盛的豪情万丈与义气飞扬。

至此,这阙被也好小娘子评价为“既出名,又不出名”的词作便告一段落了。

而无论是王安石还是周敦颐,一时间竟都有些陷在最后一句里头,任由书房内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他二人不必再费心费力地多交谈几句,同样不必再等待文也好接着往下解析诗歌,已然能够凭借身为文人的直觉,精准无误地判断出那句流传甚广的名句正是落在了最后一句之上。

好巧不巧,他们的岁数恰是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已过而立,却还未到不惑之间。

三十来岁的年纪,不比年少初入官场时的壮志踌躇,未及宦海浮沉半生后,过境千帆的从容淡然。

这阙词里分明透着物是人非的感慨,按理而言,与他们二人眼下的境地丝是毫不相关,奈何文字的力量就是如此霸道,无关时空,无关经历,但凡长了眼睛,就能品味出其中的精妙,更无法不为之动容。

王安石不是健谈多言的人,周敦颐也不是。

到头来,打破这一室寂静的人,竟还是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文也好。

收起画卷,小娘子的脸再次出现在观众面前,又清脆又爽快的声音将两人拉回现实:

【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刚才在介绍这首诗的题目时,我并没有在词牌名之后紧接着补充诗歌首句来做区分,而是直接用上了《唐多令》三个大字。】

【这当然不是我的无心之失,更不是我要偷懒,而是因《唐多令》这个词牌,本就是以他的这首“芦叶满汀洲”为正调,足见历朝历代对其认可度之高。】

【也是因此我才大胆作想,或许指代这首诗本就不用加上其余任何的繁复介绍。】

做了解释之后,文也好才不慌不忙地将话题引回诗人本身。

【今天这期,我们或许得打破一下以往的惯例。】

她眨眨眼,俏皮道:【在进入诗歌之前,总得先让我们对创作这首诗歌的诗人有所了解吧?】

【还请诸位仔细回想一下,先前在咱们频道出现过的诗歌,除去实在默默无闻的,大部分的诗人是不是一提名字,不拘是刻板印象还是道听途说,总归能在脑海里刻画出个大致模样来?】

【可本期的这一首呢?】

文也好的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在拷问观看视频的观众,就连这两个博学多才的人物,一时间竟也纷纷被难倒。

【我知道,要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句,大部分人都能像模像样地说出来。】

【可再一问这句出自哪首诗?又是哪位诗人写的?恐怕就得查查手机了吧?】

显然,文也好的这番话倒不是为了故意苛责或刁难观众,语气也丝毫不见咄咄逼人的态度,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甚至还有几分打趣。

【这首《唐多令》出自南宋词人刘过的笔下。】

【乍一听“刘过”这个名字,大家恐怕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那倘若我再告诉各位,这位刘过,字改之呢?】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以意思相近的字眼,或是意思相反的词语为自己取字都不是什么新鲜的手段,如果仅仅因为这一点便大书特书,岂不是显得小题大做?

王安石相信文也好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特意拎出这一点来强调,自有她的用意在。

果然,文也好紧随后解释道:

【名“过”,字“改之”,这样的配方有没有唤醒大家一些熟悉的记忆呢?】

【那位射雕大侠,可不就名“杨过”,字“改之”嘛!】

“射雕大侠”又是何许人也?

周敦颐望向王安石,本指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解释,却见对方也是微微耸肩,与他同样迷茫。

好在这回,文也好不知是隔空听到了二人冥冥之中的困惑,还是出于科普的目的,简明扼要的补充了一句:

【作为《射雕英雄传》的主人公,有人就曾经指出——这位刘过,正是杨过的原型。】

有此一句解释,纵使二位古代人对那《神雕英雄传》还是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却也已经能够大略领会那位“杨过”,多半是画本子里的人物。

【至于在塑造杨过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借鉴或是参考刘过这位词人的生平事迹,我们现在已无法亲自去找金庸老先生问个清楚,便暂且不予置评。】

【但显而易见的是,最起码在名和字上,“过”与“改之”的搭配并非金庸先生的首创,而是有了刘过的先例在前。】

从诗人的名字发散开来,对武侠小说中的角色名进行了一番考据之后,文也好没有忘记正题,很快又转回诗人自身。

【诚然,这期视频选择了刘过的这首《唐多令》,可实话实说,放眼宋词界,刘过这位诗人并不是非读不可的。】

【论文学地位、论诗作成就、论后世影响力,刘过绝对无法与苏轼、辛弃疾、李清照等大家相提并论。】

【但我依旧坚定不移的认为,如果诸位对诗歌有着发自肺腑的认可与热爱的话,刘过的这首《唐多令》便实在不容错过了。】

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王安石在心底默默附和。

若要以他的眼光来看,这首词写的当属“有句无篇”的典范。

又或许是因结尾的最后一句写得实在太好,反倒盖过了全诗的光芒,衬得上半阙尤为平平无奇。

但也正是因其最后一句写得太好,不通读这首诗又难免觉得可惜。

可谓是篇优缺点都极为明显的词作。

他心头如何作想,文也好一概不知,只自顾自地往下说着,介绍起了诗人的背景:

【细细论起来,纵观刘过和杨过二人的生平经历,或许很难说究竟是谁更具传奇色彩。】

【刘过参加科考多次,奈何屡屡落地,终其一生都是布衣之身,最终只得流落江湖。】

【虽做了江湖野客,他却与辛弃疾、陆游等人相知相交。】

说到此处,文也好顺口补充道:

【能与这二位做了好友,足见其也是个快意恩仇的性情中人。】

【也是因他屡试不第,未曾出仕,刘过并未能够在《宋史》中留下只言片语,只有诗词《龙洲集》和《龙洲词》传世。】

【除此以外,后人只能借助当时的文人笔记了解他的生平事迹。譬如岳珂,也就是岳飞的孙子就曾在《檉史》中提到刘过。】

【这么看来,要说刘过的人生经历,还真有那么几分大侠的潇洒神秘呢。】

文也好莞尔一笑,毫不吝啬笔墨地同对刘过不甚了解的观众介绍起他的诗风:

【能与陆游和辛弃疾交好,除却性格上的相似之处以外,刘过的诗风也与二人,尤其是辛弃疾极为接近。】

【既然提到辛弃疾,想必大家也大致都能猜出,他笔下诗歌的主要内容都是围绕着抒发自己的壮志抱负展开了。】

【若要总结他的风格,概括得最到位的,当数刘熙载在《艺概》中所点评的:“刘改之词,狂逸之中自饶俊致,虽沉着不及稼轩,足以自成一家。”】

坏消息:模仿了,但没能超越。

好消息:模仿了,自成一派了。

【而在他所开创的刘氏词派之中,这首《唐多令·芦叶满汀洲》也足以算作是一首风格鲜明又独树一帜的诗歌。】

于是,借由诗人生平和其诗歌风格的介绍,文也好便又这么顺理成章、浑然天成地将话题重新带回诗歌本身。

【基于上述了解,相信大家已经能基本做出初步判断——这是一首忧国忧民而又哀沉凄凉的作品。】

【在切入诗歌之前,其实前头还有一段短短的词序将这首词诞生的机缘交代得一清二楚。先前处于视频时长的考虑,便略过不提了。】

【在这里,倒是可以简明扼要地同大家介绍一下。】

【彼时正值中秋节,也就是八月十五的前夕,刘过和朋友在安远楼上置办了一桌酒宴。席上,有一位黄姓歌女久仰诗人大名,向他乞词。】

【大家可别瞧刘过参加科考却未能榜上有名,可那一身才华却是实打实的。当场笔走龙蛇,在席间写成此词相赠。】

当然,这个词序除了证明刘过果然是位名副其实的才子之外,还同时提醒着我们不能胡乱夸下海口。

文也好内心嘀咕:否则没有那个真才实学与之相配,只会成为名不符实的沽名钓誉之徒,经不住真刀实枪的考验不说,还不等别人去问,恐怕自己便要因心慌意乱露出马脚。

【尤其是读书。】

她没忘记自己劝学up主的身份,苦口婆心地劝道:【读过什么书,背过什么诗,都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若为了一时的面子打肿脸充胖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顺口提醒过一句之后,文也好又对这首词的创作地点进行了补充。

【正如先前的画卷上所展现出来的那样,这首诗写于登楼远眺之地。】

【早在立秋,我们便曾介绍过登楼诗的鼻祖王粲。而在这一首词中出现的楼却不一样,它还具备了非比寻常的象征意义。】

【安远楼原名南楼,在武昌黄鹤山上。即便是现世,武汉还顶着“九省通衢”的名号,何况当时?只听这地名,定是一处紧要的地方。】

【这样的认知的确没错,而在宋室南渡后,武昌更是一跃成为南宋同金对峙的第一道重镇。】

【此时再看,此楼名为“安远”,无疑是取其安边定远之意,不是又在无形中再度重申了诗人对恢复中原的渴望吗?】

【据载,安远楼建成时间已经不早,而词中又言“二十年、重过南楼”,由此推算,诗人故地重游已是晚年、甚至是暮年之事了。】

而无论是晚年还是暮年,对于任何一个胸怀大志的人而言,都绝对不是什么中听的话。

这点言外之意,不必文也好特意点出,在场的人都能自觉领会。

【当头便是一句“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既是写景,又为点题。】

【南楼之上,放眼望去,只见长江洲渚芦苇丛生,环绕寒江,端的是一片荒凉凄冷,愁苦之情已经满得要从笔端溢出来了。】

【再接“二十年重过南楼”,从眼前之景折入历史的洄溯。】

刘过没有细诉时光流逝的哀伤,也没有明写国事波折的忧愁,然而这一切又都隐含在“二十年”三字之中,含蓄曲折,却留下了更大的余地让读者自由联想。

【上半阙最后,“柳下系舟犹末稳,能几日,又中秋。”单看字面,是诉说仍在漂泊之中,舣舟末稳,又快到了亲人团聚而游子心伤的中秋佳节,内心充满难以名状的凄苦。】

【可在字面之外,可以见出绝不止是终年漂泊的游子乡思,还包含着节序惊心、老来无成、时光催人、时不我待的焦虑甚至是忧惧。】

【至此,对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世道沧桑已然呈现在你我眼前。】

【那下半首,又该写些什么呢?】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以问句起手,却是一处极为巧妙的由实转虚。】

【故人究竟是谁?刘过不曾言明,只将无限的空间留给读者自由发挥,虚虚一笔,就把人去楼空的怅然勾勒得点到即止。】

【后跟一句“旧江山浑似新愁”,明写是旧,则暗含有如今满目疮痍的江山,一语双关。】

【仅仅七个字,便使怀念故友的私人感伤上升至担忧家国命运的愁思,使人不禁闻之落泪。】

【最终来到了全诗最精彩的收束之句。】

【这既是对二十年前的中秋与朋友放舟痛饮、对月赏桂的回忆;亦是对二十年后的今天,中秋前夕楼头小集的呼应。】

【高朋满座,佳节已近,刘过有心重温旧日欢乐而无力。】

【于是,那句“终不似、少年游”便这样浑然天成地出来了。】

【恰是应上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词虽就此打住,可那余音之中所留下绵绵不尽的惆怅与悲愤,时隔千年,仍扣动着人们的心弦。】

文也好由衷赞叹:【这正是这首词最大的成功之处。】——

作者有话说:久违地在作话里和小天使们聊聊天~

前几天受到文章收藏点击的数据困扰,状态确实有些不好

本来已经写完了秋分章近两万字的稿(也就是原本那三天要更新的内容),最后又全部推翻重来,决定选择刘禹锡作为主题诗人。也想与大家分享梦得的豁达,希望我们都能带着从诗人身上学到的精神,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呀~

p.s:真的很喜欢那句“前度刘郎今又来”,莫名有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感觉。

四舍五入,刘禹锡已经在我们面前叉腰笑了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