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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从夏梨受伤醒来后, 她眼里对他的恐惧,下意识地避开一直让他焦躁不已。

他在秘境里那个疯狂的样子,他比谁都厌恶, 后悔。

他心底有些怪夏梨, 却不知道怪她什么, 怪她多管闲事替自己挡在了妖兽前吗?让他因为夏梨受伤变成了那副野兽般的样子。

还是怪她……讨厌自己吗?

就在他还未理清这一切的时候, 夏梨来求他教赫无治法术。

那一刻,他竟生出隐秘的欣喜。

至少她不会再躲着自己了。

但是,她对赫无治的关心却像是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忍耐着忽视了这根刺,

只要……她不再躲着自己。

然而,在比武结束后, 在他对她已经没有了用处之后。

夏梨,又变成了那副躲闪着他的样子。

她回避着他的眼神,那么微小的身体的僵硬却在谢苍眼里无限放大,像一滴水落入深湖激起一全又一圈的愤怒。

他脑子里全是翻腾咆哮的思绪浪潮,毫无方向和规律地一浪撞向一浪, 拍打的声音越来越大。

太阳穴鼓噪着快要爆炸了。

但是,

夏梨跑向了他。

在他怀里。

谢苍手上青筋四起,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用了多大的力气, 指间就这么嵌入她的衣服褶皱内。

仿佛隔着这纤薄的衣衫,能触及到这具身体, 鲜活的,

真实的。

一股战栗像闪电窜入脑海,让他从空白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柔软又真实的触感让他手臂一紧,这才确认到

夏梨真的选择了他。

——在赫无治和他之间。

难言的满足感像爆开的栗子,一颗一颗噼里啪啦地在胸腔内炸开。

“师姐。”

赫无治在寂静中突然喊了夏梨。

谢苍猛地睁眼, 不耐烦地抬手,只见一股躁风冲向赫无治,他头一仰倒在了地上,呼呼睡去。

谢苍一手抄起夏梨膝弯,夏梨怕自己摔倒,双手揽住谢苍脖子。

平日里她肯定不敢有这个胆子。

但此时夏梨酒气迷蒙,昏昏欲睡,

一挨到枕头,夏梨脑子都不转了。

“夏梨,坐起来。”

谢苍冷静地命令道。

尽管夏梨已十分疲惫,但听到命令,还是颤巍巍地坐了起来。

谢苍看着她明明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挣扎着努力坐起来的样子,一股激动忍不住要跳出心脏。

不管他说什么,夏梨都照做不误,他好像掌控着夏梨的一切。

这种掌控感不止一次,上一次是从他握住夏梨脖颈的时候。

她最脆弱的部分就在自己手里,予取予求。

谢苍坐下来,眼神直直盯着夏梨,命令着不许她避开眼神,

这仿佛是对那日夏梨醒来后躲开他眼神的报复。

谢苍直视着这双眼睛,他终于将那个他最不敢直面的问题问出口,“夏梨,你害怕我吗?”

夏梨点点头,“害怕。”

谢苍呼吸加重,这样的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他沉了声音,“不准害怕我。”

夏梨又点点头。

谢苍愣住了,她答应得太轻易,仿佛只是随口说出的话,是真是假无从得知。就像羽毛一样轻,一点都没有重量,这让他的不安丝毫没有缓解。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能证明夏梨是否会对她说真话的事。

他抬起头盯着她的双眼问道:

“你的真名叫什么?”

夏梨像有反应一样,睫毛颤了颤,“我叫夏离”

“哪个’梨‘?”

“离开的离。”

谢苍心跳异常加快,尽管他早就从地牢的探入薄上得知了她的真名,

但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激动地手指在微微颤抖。

仿佛这是夏梨在对他剖白,没有一点隐瞒,将最真实的自己告诉了他。

紧跟着夏梨皱了皱眉头,“这个字不好听,我不喜欢。”

谢苍心头痒痒的,像被指甲划过,有点点疼,他伸手抚平夏梨皱起的眉头,“那就叫你夏梨。”

夏梨点点头。

“为什么对赫无治那么上心?”谢苍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这次夏梨不再想前面的问题一样轻松地答了出来,半噙合着嘴唇,似乎想说又犹豫着没能说出来。

谢苍沉着声音更为严肃地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夏梨仿佛做了巨大的挣扎才小声地说道:“因为我有任务。”

谢苍:“什么任务?”

“拯救赫无治的任务。”

谢苍眼神里多了些阴鸷,“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很可怜啊,没有家人爱他,为了成为修士,在秘境丢了半条命,没有灵根也要爬上山,如果我不救他,他就会被人欺负,然后……”

说着夏梨似乎陷入了一种悲伤中,嘴角向下撇着,“然后他就会黑化,变坏,还会入魔。”

谢苍不耐地

看着她这幅样子,他不想夏梨脸上露出这幅表情。

甚至夏梨脑子里出现这种想法都有点让他难以忍受,这种不可控的感觉让他烦躁,仿佛心里烧了一团火。

“放弃赫无治。”

“不行。”夏梨声音大了起来,“我来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他。”

为了拯救反派,防止他黑化,她才能……

唯一理由?

谢苍听到这个答案简直怒不可遏,从心里窜出的火苗瞬间烧断了他所有意识。

他钳住夏梨两颊,用力之紧,目光里像有一把箭,锁定着对象,蠢蠢欲动,

“你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他是吗?”谢苍眼里漫出殷红色的血丝,像无数条活着的长虫一般扭动着,“我也一样,为什么你不来找我?为什么偏偏是赫无治,我哪里不配?”

我也一样,我也没有家人,我倒在山门前的时候,你在哪里,夏梨?

我被人冤枉受刑的时候,你在哪里?

只有他会痛吗,我呢?

谢苍抬起夏梨的头,夏梨露出茫然的眼神,明明那双泛着水汽的眸子内此刻装着他,却又仿佛他从未入过夏梨的眼。

“你有没有看到过我,夏梨?”

夏梨睁着坦然的眸子,似乎不理解他的问题,摇摇晃晃地笑了笑。

转瞬,谢苍的眼神变得冷酷又坚定,“你本该是属于我的,夏梨。”

夏梨丝毫没懂谢苍的意思,只是点头默认。

看起来实在是困得不行了,夏梨一头栽到了谢苍肩上,

她柔软的嘴唇就这么贴在了谢苍裸露的肌肤上。

像是被青梅酒泡透了,那柔软的触及部分竟然又辣又烫,惹起一阵鸡皮疙瘩。

谢苍顿住了,瞳孔睁大,烫得他像被浇了热油。

酒气似乎像无孔不入地毒药,顺着肌肤渗透到骨髓里。

危险的直觉让他猛地推开夏梨,喘着气眼神想躲开,却不自觉地又落在夏梨的嘴唇上。

鲜红,滋润。

是毒药。

怪不得他竟生出了一种站在悬崖边的危险错觉。

谢苍皱着眉,表情愈发严肃,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但是为什么明明如此危险,

他的眼神却舍不得挪开。

盯着盯着,思绪不仅没有理清楚,反而时常被眼前的景象打断,他似乎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耳边是不断滚动的小石子的声音,沙石在脚下滑走,下一秒他就要坠下去了。

谢苍闭了闭眼似乎这样能疏解眼里的红热。

一定是酒喝太多了。

他猛然推开夏梨,扔起一条被子,完完全全覆盖住夏梨整个身子。

盖得严严实实,特别是那张脸。

看不到就不热了。

谢苍盯着那起伏的棉被,

悠长,匀称的呼吸竟让人平静。

一切有序又尽在掌控内,

若她能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第32章

夏梨清晨起床看到躺在草地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两个小孩, 本来宿醉就头痛,现在就更烦了。

看来谢苍还真是没管三个人的死活,扔下喝醉的三人直接就回了房。

唉?

夏梨摇了摇头。

我是怎么回的房间?

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片段是赢了拳看赫无治喝酒的片段。

之后便一片空白。

她叹了口气, 看地上两人没有要醒的样子, 先扶起阿南放到自己的床上。

再扶起赫无治, 送到他的房间。

刚准备出门, 却听到木门吱呀打开的声音,夏梨心头一紧,仿佛这是一个开关一样, 突然开启了醉酒前的记忆。

她现在可不是能坦然面对谢苍的时候。

她停在门内。

脚步声越来越近, 行至门前突然停住了。

夏梨呼吸都收紧了,生怕不小心吐露出的一口气会暴露自己的躲避。

还好, 谢苍只停留了一瞬便离开了。

夏梨听到脚步声走远,舒出一口气。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谢苍。

说到底……

夏梨在门前呆站,手紧紧地握成拳,细白的手指因用力泛出粉色。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太过卑劣了。

夏梨推开门,一只青鸟扑扇着翅膀朝他而来, 他伸出手,灵动的青鸟落到夏梨手上,扑腾了两下翅膀, 随即变得僵滞,成了一只木鸟。

这是夏梨从原主空间里搜刮出来的小玩意儿, 原本她以为这是个玩具, 谁知拿在手里往上一抛,木头做的小鸟就活了过来成了一只青鸟。

夏梨捣腾半天,才发现这是用来传信的。

离开长荣村时,夏梨将青鸟留给了陈三溪。

木头鸟的头部一抬, 原本留在此中的声音便响起来。

“可以了吗?”

“可以了吧,就是这样用的,你信我。”

“真的?”

一打开便是陈三溪和秦虎两人精神十足的斗嘴声音,夏梨不禁轻笑出声。

“夏师姐?你身体好些了吗?”陈三溪的尾音还在拉长中,秦虎就忍不住插嘴问道:“谢师兄身体好些了吗?他从你身上引走的毒怎么样了?”

“等我先说。”

“我先……”

木鸟里的声音还在陆陆续续地传来,夏梨却陷入了秦虎的问题里,

——什么叫谢苍从她身体里引走的毒?

赫无治捂着头,表情痛苦地坐起来,不像是喝醉后的头痛,

倒像是……撞到地上了?

正在他还未想清楚的时候,见到有人呆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他揉了揉眼睛,待视线清楚后,认出那一副有着苦大仇深的表情的人是夏梨。

“师姐?”

夏梨转过身,似是平静的样子问道:“无治,谢苍是帮我引过毒吗?”

赫无治脑子还未清醒,突然听到这个问题,更是混乱。

其实这件事也没有瞒的必要,不告诉夏梨也只是为了不让她愧疚而已。

师姐人道德感太高,要是让她知道又欠了谢苍一笔,又得不顾一切去救他去还掉这份恩情。

他不想师姐再陷入险境。

所以,谢苍没说,他也没说。

况且赫无治对谢苍没保护好夏梨这件事颇有不满。

或者说他其实不满的是自己,气自己没能力跟上去保护好师姐。

他摇摇头,一股脑的想法冲击着胃部,让他有些想吐。

想得他头昏脑胀,便放弃般回道:“师姐直接去问谢苍吧。”

夏梨听罢,低头瞧着手里的木鸟,眼神微动。

五指聚拢将木鸟藏于掌心内,一直盯着拳头看。

半晌,她安静地走出房门,走到院子里银杏树下的餐桌旁。

绿叶变黄,悠悠扬扬地飘落过三个月间坐在这里吃饭的四个人,如今树干光秃秃一片。

徒留地上一片金黄鱼鳞般的地毯。

一阵疾风拂过,吹动满地银杏叶发出沙沙声,像是絮絮的说话声音。

“修道不就是为了除魔卫道,拯救苍生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悠远的时空中传来,

夏梨恍然抬起头,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石凳上坐着慢悠悠喝茶的谢苍。

他的身后是一月前还未落尽的银杏树。

赫无治夹菜间无意问道谢苍为什么苦于修炼,如此刻苦?

谢苍回答的便是那句话。

说话时脸上露出的是一种近似于平静又坚定的神情,一点未意识到似乎说了什么不得了的抱负。

而另外三人却都不禁被感染,停下碗筷,看着他。

空气中只余下头顶沙沙的树叶声。

谢苍丝毫没给人一种这是一种大而空的话的感觉,他说出口的话就像承诺一样,让听的人也觉得如果是谢苍说的这句话,才是合理的。

这样在金黄的银杏叶和太阳辉映下的神性般高高在上的人,

却在被高耸入云的大树,气霭沉闷的长乐村里,被气急败坏的村民用着尖锐的声音团团围住。

不明真相的村民

斥责着救他们一命的谢苍。

谢苍解释了这不是秦虎,却无人相信。

他不反驳,不反抗,只是站在其中任那些人责骂。

留在石壁上的几万道剑气,是谢苍强悍立于修道巅峰的证明。

但是,这把剑却不能刺向手无寸铁的村民。

如今在这仙气萦绕的雾灵山上,他还是在被人用手指着责骂。

这些人……是他的师弟师妹,

他的师尊师伯。

夏梨想着心里越发烦闷,长叹一口气,愁绪从烟眉中飘了出来。

石凳上的身影像烟雾般散去。

她坐下,桌上还残留着昨晚的佳肴和倒洒的青梅酒。

昨晚本该是热热闹闹庆祝的一晚,可她心情烦闷,根本无心去尝酒,也无心去庆祝,处处躲着谢苍。

“唉,可惜这青梅酒了。”

夏梨低着头,青色的发带顺着长发缓慢地垂下,像恹掉的绿菊瓣,垂垂欲坠。

*

谢苍难得下了山,一身白衣走在市集间,凭凭惹得人注目。

这身白衣,山下的村民紧靠雾灵山,不难认出这是雾灵山的修士,难道这里有妖邪出没,才让雾灵山的修道之人下了山?

这修士又不似一般的修士,多了几分须臾缥缈,仿佛是哪里的仙家踏入了红尘,不少小姑娘躲在小铺子门内,扒着门框,都只敢瞧半眼。

人们注视着仙家的步伐,想知道这次修士是要去哪除魔,众人聚精会神,谁知仙家竟然进了一家酒铺,出来时手里拎着两壶打好的酒。

虽然大家也知修士不是真的喝雨露过活的,但看到仙家买酒还是有些意外。

一些不懂修道规矩的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雾灵派的修士是可以喝酒的吗?”

旁边的人发出嘶的声音,“应该可以的吧……修道的不也有七情六欲,口腹之欲吗?”

说完两人又将目光放回买酒的那位仙人身上。

谁知街上早已没了仙人的身影,只有窈窈白云间留下一缕青烟。

谢苍拎着两壶酒回到了无鸠峰前,却停在吊桥边缘已一刻有余。

前方是晃悠的吊桥,下面是雾蒙蒙一片的深渊。

他抬起手,盯着指尖挂着的两壶酒,晃荡的酒瓶后是他略带纠结的脸。

这酒不是给他喝的,是给夏梨准备的。

昨夜夏梨那般听话的样子,谢苍想了许久,不认为是夏梨真的愿意听他的话。

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蛊虫。

“蛊”从来都是控制人的玩意儿,虽然西南的璃虫有着引毒的作用,但它是蛊的话就一定会有些控制的作用。

但是,

关键是这“蛊”能控制到什么程度?

即使在意识模糊时做出的承诺,在清醒后也能照样遵守吗?

若真的如此,他岂不是能……控制夏梨。

他能让夏梨不再注视赫无治。

这个想法窜入脑海时,他的心跳以一种异常的速度跳动着,连着太阳穴仿佛也快跳出来了。

谢苍紧闭双眼摇摇头,拼命地用理性压制着这种……不堪的想法。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到底想要夏梨干什么?

他说不清,他不知道希望夏梨为他做什么。

但是,回过神来,他已买好了酒回到了无鸠峰。

他的行为已经不受理智控制了,他必须要做这件事。

他心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若是跨过了这条线,他就与大道背道而行了。

利用“蛊”去控制没有办法反抗的人,

谢苍,你要这样做吗?

谢苍戾气绕身,眉头尽是纠结之意,天地都在旋转,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又冷又热,冲击着他的意识和身体。

“他是我来这里的唯一理由。”

谢苍攥紧酒瓶,他不愿再回忆这句话,却一直不停回放在脑子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用力注视着酒壶,视线仿佛是在穿透酒壶去看到那个他希望的结果。

——用了“蛊”,夏梨嘴里永远不会再说出那句话。

她的眼睛从此后只会看着一个人。

倏然他目光炯然,眼底再没有一丝犹豫和纠结。

第33章

他推开夏梨房门时, 心里早已下定决心去控制夏梨,但是房间内空无一人,一口气突然泄了下来, 他走到桌边坐下,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像是等待审判的人, 他时不时吐出一口长气, 坐立难安。

等了许久,从夕照到现如今夜色都覆盖住整个房间,夏梨都还没回来。

窗外偶尔响起的一点响动都让他绷紧了身体, 甚至由于等得太久他开始胡思乱想。

他猜测着夏梨的去向, 平日里只会围着赫无治转的人,竟然没有待在无鸠峰。

他心里猛地生出一个骇人的想法, 夏梨莫不是记得昨晚喝醉后的事,被他的样子吓走了。

她是跑了?

不对,谢苍稳住心神想了下,夏梨心心念念的赫无治还在这儿,怎么会。

赫无治呢?

谢苍心头一紧, 想起回到无鸠峰后,这两人的身影他都没有见到过。

夏梨带着赫无治走了,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 谢苍下意识地站起身准备出门抓人。

这时,门外却传来跑步声, 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气声, 越来越近,直直朝门而来。

他顿住了,盯着房门怀着最后一丝希望。

只要她还回来,他可以既往不咎。

他可以不用“蛊”控制她。

大门被用力推开, 开门的人见里面有人吓了一跳。

谢苍眼里那点希望也坠落了,夏梨没有回来,来的是阿南。

阿南终于找到谢苍,急切地喊着:“师兄,夏梨师姐被关进鞭刑室受罚了。”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谢苍仿佛突然惊醒抬起了头。

阿南身边顿时闪过一道疾风,回过神后,房间内哪还有谢苍的影子,只有地上一滩水渍和破碎的酒瓶。

*

一道闪电在头顶闪过,夏梨本能地缩起了身子,脖子相悖锁住了,一点都不敢转动。

她不敢去看山洞的顶部,进来时只是瞟过一眼,她的全身就已经被冷汗浸透。

山洞顶盘旋着层层叠叠的灰云,几道蓝色的闪电像狡猾的蛇一般隐匿其间,又会在某个出其不意地瞬间窜出来,露出尖牙直冲你最薄弱的地方而来。

她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受的刑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流空了,手指筋挛着连握紧的力量都没有。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用力地抬起自己灌了铅般的双腿,跟上前面的焕锋长老

一个时辰前她已经告知了焕锋长老长乐村的真相,可惜焕锋长老这里没有坦白从宽的宽容。

她最多落了个知错能改,回头是岸,还不算无药可救的名声。

“夏梨。”

焕锋长老眉间锋利,说话的语气也多了几分冷硬,想必也是对夏梨污蔑同门的行为不满,“谢苍在这受了九十九道雷刑,你觉得你该受多少?”

夏梨无奈叹气,她心想要她说就一道都不该受,又不是她污蔑的谢苍,是原来的“夏梨”,这话又不能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吃这个哑巴亏。

“十……十道?”夏梨小心翼翼开口,焕锋长老顿时表情就要变。

夏梨改口道:“九十九,九十九。”

看来是一点逃掉的可能性都没有。

她站到雷云之下,这里原本是白玉石铺成的圆台,如今却是一片焦黑,不知是多少道雷电劈到了圆台上,又被多少鲜血涂抹。

一层又一层,全是绝望的味道。

一定好疼啊!

夏梨听着头顶轰隆闷响的雷声,浑身发麻,连只是听到这个声音都足以让她害怕地瑟瑟发抖。

死不了的,她该知道的,她有着系统给的buff。

但是恐惧不讲道理地笼罩着她,她有些后悔了,自己干嘛逞这个能,谢苍被人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这下她……无路可逃了。

她闭上眼睛,心一横,抬起前襟屈膝跪下。

算了,谢苍为了救她引毒,就当是还他的。

噼啪!惊雷愤怒地像条火蛇冲向下方的罪人,毫不留情地劈到她背上。她纤小的身

影立即被闪电吞噬,大剌剌地在她背上撕下一长条血肉。

长发散开,一截断面焦黄的绿色发带无力地飘落到焦黑地上。

她像是刚从地狱走了一遭,终于能发出喊叫,一口鲜血喷到发带之上。

滴血的嘴唇颤诺着喃喃道:“真的好疼啊。”

她真的很讨厌打雷,只要一打雷就不会出现好事。

夏梨眼神涣散,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雷雨天,大雨磅礴,浇得人睁不开眼。

闪电照亮的雨夜里跌跌撞撞往前跑去一个身影,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她在屋檐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远,心想着,我太累了,我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凭什么要替其他人着想,他人与我何关。

那一次,她没有追过去。

直到她死去离开原来的世界,她都没有机会再弥补那个错误。

但是,她重新有了一次机会。

——穿越到这个修仙的世界,只要她阻止了反派黑化,系统就能实现她的愿望。

她不能死,她要撑下去。

她不能丢下赫无治。

雷声还在轰隆喊叫着。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刚开始她还咬着牙数着,渐渐地她的意识开始涣散,所有的声音开始飘远,像闷在云层里。

恍惚间夏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起身子想去追那个影子,又被一道雷鞭重重地打趴在地上。

就在她每次想要弥补错误的时候,总是会被打断,打倒在地。

好像在告诉她,你错过一次就不配再有机会弥补了。

她刚开始心里还有愤怒和悲伤不停地折磨着她,

至少,她还有希望,希望会变好,所以才对老天愤怒,愤怒它的残忍。

但渐渐地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当这一切都是她该受的惩罚。

没关系,确实是欠谢苍的,是该我还他的……这是我该受的……

夏梨自虐般安慰着自己,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好点。

她不该觉得委屈,也不奢求有人会来救自己。

毕竟犯过一次错后,她宁肯别人辜负自己,也不会去辜负别人。

这是她应有的惩罚,凭什么期待。

疼痛都渐渐地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毛皮,不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所有的感觉都变得迟钝。

眼皮疲惫地开始阖上,睫毛上挂着泪珠,视线里面是一个又一个的泡沫圆圈,虚幻地像一场梦。

她实在没力气了,渐渐阖上最后一缕视线,堕入了黑夜里,冰凉刺骨。

眼皮却突然变得温暖了起来,像是被一股寒冬里的热柴火围住。

她湿透的眼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不再是焦黑又血腥的景象,到处散落着山壁的碎石,碎石尽头是一望无际的亮光。

一个欣长身影,直奔她而来。

“我要带她走。”

第34章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石门外的人只能听着却没有办法, 赫无治在门口每听到一声震雷心里都会惊跳。

因为伴随着惊雷之后的是凄厉的喊叫声,颤抖的声音混着哭声仿佛痛到了极点。

赫无治握着拳眼睛发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夏梨突然要受罚,师姐只让他放心却没说为什么。

他立刻唤阿南去找谢苍, 里面的雷声已经响了一刻有余, 反而夏梨的声音却渐渐消失了。

赫无治心里顿时生起一股不安, 那种听不到夏梨声音所带来的恐惧让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最坏的想象。

“夏梨呢?”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出现, 赫无治不想承认,但空落落的心里顿时像被压住了一块重石,安心了不少。

他眼角含泪转头看去, 谢苍来得似乎也急, 衣领上还夹着一片绿叶,道袍都有些松散, 仿佛是见到救命稻草来了一般,急急说道:“被焕锋长老领进去受罚了。”

谢苍问道:“为何?”

“不知道。”

谢苍眼神变得尖锐,说话声音也冷了几分,“你天天跟夏梨在一起,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受罚, 你在干什么?”

赫无治此刻着急,“现在不该想想怎么去救师姐出来吗?”他怒视着谢苍的眼里多了几分执拗,“实在不行, 闯进去救师姐出来,你不敢吗?”

赫无治身量只到谢苍胸前, 却毫不示弱地抬头瞪着谢苍, 颇有些小狼崽子的意味,谢苍斜睨一眼他,没将他放在眼里。

似乎一点都没受到他的威胁。

就在这时,阿南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扶着双膝劝道:“无治,不可以,闯进鞭刑室是违反门规的,会被逐出门派的。”

赫无治冲着阿南吼道:“那你说怎么办?”

平常赫无治说话都是温柔有礼,从不曾对谁发过脾气,两小孩平日里玩得如同从小一起长到大的玩伴一样,毫无隔阂,阿南猛地被吼得一愣,呆在原地。

赫无治意识到自己失态,小脸上顿时闪过无措,但此刻又在气头上,不好道歉,撇开脸生着闷气。

就在这时,沉闷的石门里传来夏梨痛苦的喊叫,那凄厉的声音像箭一样刺向三人,谢苍眼神一凛,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石门。

赫无治顿时握紧了手中的剑,身体里一股力量突然充满了全身,驱使着他行动。

就算没有谢苍,他也必须去救出夏梨。

他回头的一瞬间,眼前的石门突然爆裂开来,碎块扑面而来,烟尘顿时笼罩住了天地,直冲他而来。

赫无治双手挡在身前。

身旁刮过一阵疾风,卷着烟尘四起遮蔽住了视野,赫无治什么都看不清,只觉身边闪过一道影子。

谢苍穿过满目灰黄,像穿越了一道屏障,明明是他无比熟悉的地方,但此刻他却还是僵住了

——在看清了眼前的场景时。

闪电闪过照亮山洞一瞬,一个无力的身影趴在地上,一道雷鞭打在她身上,趴在地上的人颤巍巍地叫出声,身体不住颤抖,眼皮耷拉着。

脸上混着汗水和眼泪,狼狈不堪。

谢苍在这受了九十九道雷鞭,他不觉得有多痛,只要能够活下来。

但现在他看到受刑的夏梨,却觉得这雷鞭仿佛是人间最残忍的酷刑,一刻都忍受不下去。

焕峰长老的责难仿佛从远方传来。

他心底像猛烈地砸起鼓声,一阵一阵越来越快,鼓荡耳膜,让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只听到心底传来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从自己的嘴里蹦出来:“我要带她走。”

他展开羡仙,灵力注入到羡仙内发出饱满的红色,一道红朝夏梨飞速而去,头上另一道惊雷也朝着夏梨劈下,一蓝一红两条飞蛇疾速着都想抓住这个奄奄一息的人。

相碰的一瞬间,洞窟里顿时亮如白昼。

刚追上来的赫无治和阿南被亮光一闪,捂住了眼睛后退。

待回归平静后,谢苍单膝跪地,怀里已多了个绿衣人儿,她额头处尽是冷汗,挂在睫毛上的已分不出是汗水还是泪水,

鲜红的“羡仙”柔软地缠绕在她身上,像情人的怀抱一般温柔,一端轻轻蹭了下她流血的嘴角,嫣红的血液留在脸上,显得她越发脆弱。

谢苍顿时皱了眉,怎么总是受伤。

焕锋长老表情不善,低沉着声音,“谢苍,这是她该受的刑罚。”

谢苍冷静地问道:“长老,夏梨犯了什么戒?”

焕锋长

老盯着谢苍,“你不该最清楚吗?”

谢苍脸上露出迷茫,望向焕锋长老要答案。

焕锋长老说道:“夏梨他陷害同门,长乐村的事是她污蔑你,念在她主动认错的态度上,你受的刑她必须再受一次,以儆效尤。”

谢苍不可思议地低头望向夏梨,眼里流转着多种难以分清的情绪。

手掌收紧死死握住夏梨的手臂,微不可查地发着抖。

她虚弱的样子此刻成了一颗刺,刺得眼睛通红。

“你为什么要去认错?”他小声朝夏梨问道,但此刻的夏梨紧闭着双眼,在剧痛中晕了过去。

明明都可以就这么过去的事,何必要去多此一举。

谢苍心里生出责备夏梨的想法,特别是看着她满身是伤的样子,忍不住低声骂她,“你是不是蠢货?”

夏梨却像听到一般,突然呛了两口。

谢苍慌了下,眉目变得无措,小心抱起夏梨,羡仙柔和地抚上夏梨的脸,轻轻安抚着。

焕锋长老眯着眼瞧着谢苍无视周围人的举措,又看了眼碎成一地的石门,“谢苍,你可知你也犯了门规。”

谢苍低着头,跪地起身,“我受,连同夏梨的雷刑,我一并替她受了。”

他直视着焕锋长老,白色长靴踏在焦黑的地上,衣袂翻飞,眼里却又流露出一丝怒意,这怒意是对焕锋长老的,

“待我送夏梨回去治伤,我自会回来接受刑罚。”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焕锋长老在与谢苍的对视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灵力,似在竭力想压制自己。

他愣得有一晃神,谢苍离开后,这股强大的灵力也消失殆尽。

焕锋长老深吸一口气,“哼,无鸠峰两个弟子,都不省心。”

*

“为什么?为什么不帮我?”

夏梨听到声音猛然睁开眼睛,周围却是一片漆黑。

她好像身处一个无边无际的空洞里。

唰唰唰唰

周围突然响起暴雨声,夏梨转头寻找着又是一片漆黑。

暴雨声,雷声,脚步踏着地上的积水匆匆跑过的声音在她周围像漩涡一样包围了她。

不行,不能让他走,追上去啊,夏梨。

夏梨额头浸汗,拼命想移动身体,却像被无数只手拽住了身体,动弹不得。

霹雳一道闪电突然降临到眼前,眼前的黑暗变成了白光。

夏梨心头一颤,突然想起她是在鞭刑室受刑。

对了,痛觉骤然回到了身体里,恐惧顿时笼罩了她。

这里也有无数双手拽住她跪在地上,让她受刑,她无处可逃。

下一道闪电落下的瞬间,她忽地睁开双眼,像溺水的人从水里被捞起,呼吸到了自己第一口空气。

她大口喘着气,身体还未从噩梦里的禁锢和僵直中反应过来,不敢动。

突然,她感觉到自己在行走。

摇摇晃晃的阳光温暖地落到她身上。

她挣扎着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谢苍紧绷得有些紧张的神情,正低头看着自己。

谢苍正抱着她从鞭刑室往无鸠峰走。

夏梨心里生出一股疲惫,却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谢苍,你带我出来了啊。

她的脸上缓缓舒展开呈出酣睡的神态。

再次醒来时,她的身下是柔软的被褥。

房间内空无一人,却传来一股谷米的香味,闻得人心内像塞满了沉甸甸粮食的粮仓,安心无比。

她循着味道起身,却似乎拉扯到了伤口,痛得她呲牙咧嘴,动作变得小心起来。

虽然死不了,但受的伤该痛还是会痛啊,早知道当初该把痛觉也屏蔽掉,不然这三天两头受伤的,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夏梨有些后悔当初没有跟系统再谈些条件。

视线一晃,看到床边放着一碗白粥,热腾腾的烟气在光线下徐徐上升。

胃里瞬间有了反应咕噜起来,她吞了口口水,端起白粥尝起来。

就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粥!

夏梨的眼睛都亮了,赶紧又刨了两口,这谁做的?无鸠峰一直都是她和阿南在做饭,这几日她受了伤,不知道是谁在做,难不成是无治?

房间门被推开的时候,夏梨塞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成两个铃铛大,就这个狼吞虎咽的样子正好被谢苍瞧个着。

两人谁也没想到这个情况,对视片刻,谢苍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夏梨吞咽下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为自己的吃相找了个理由:“无治做的这粥真的很好喝,你尝了吗?”

谢苍盯了盯碗,又看向夏梨脸上的米粒。他从夏梨手里接过碗淡淡地说道:“我做的。”

“啊?”

夏梨呆滞间谢苍又盛回了满满一碗粥,递给夏梨。

夏梨盯着谢苍细长的手指,她能想象出这只手握紧剑柄,斩杀魔族轻巧的样子,艳红的鲜血从指间滑过,却如同滑过白玉石一般,不留下痕迹。

却怎么也无法想象这双手……去做饭?

她偷偷瞧了一眼谢苍淡定的样子,只当谢苍在跟她开玩笑,

没有反应地低着头去喝粥。

谢苍坐在床边盯着夏梨,她仿佛没有受过拷打一般,安静地喝着粥,丝毫不提受罚的事,只是袖手间露出的小臂上绕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谢苍的眼神越发沉重,心里像被堵住了,碍眼得不得了。

明知夏梨是为了自己去找焕峰长老说出真相,但是他还是止不住的生气,他瞪着夏梨,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夏梨张开又合上的嘴唇上,愣住了。

夏梨有些不自在,她感受到谢苍灼热的视线,

因为小时候的兔唇,夏梨从小就很敏感于人的视线,尤其是这视线落在她嘴唇上时。

这熟悉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她抬头去看,却见谢苍的视线紧盯着地上,并没有看她,甚至眉目里藏着气恼。

夏梨又安静地低下头去喝粥,这次将自己整个都埋在了碗里。

“为什么去找焕锋长老?”

夏梨突然被问话,差点呛住,她抿了抿唇抬头见到谢苍严肃的表情。

他平静的面容下却似乎有着一种挣扎,夏梨猜测他是因为自己替他澄清真相这件事,让他不自在了。

“事实不就是如此吗?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

她并没有打算让谢苍觉得愧疚,反而是谢苍隐瞒真相是为了她这件事,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夏梨仰着头贴近谢苍,“你为什么不告诉焕锋长老秦虎还活着的事?”

突然其来的反问让谢苍呆愣住,夏梨无辜的眼神让他身体里泛起一股热,冲上脑门,似乎被人看穿了他的好意这是无法接受的事,谢苍有些气愤地转过头,说话语速加快,多了几分不耐:“那是与本次下山任务无关的事,可说可不说。”

嘴硬。

“可说可不说,那你为什么不说?”夏梨见谢苍躲闪,身体前倾又逼近他,问道:“是因为我吗?”

夏梨随意地披着件外衣,没有系带,动作一大,外衣就抖落到了谢苍怀中,谢苍感受到怀里一点一点增加的重量。

像一颗颗珠子落在他怀里,砸得他脑子里七零八碎。

夏梨似乎没注意到掉落的外衣,只睁着从睡梦中醒来的双眼望着谢苍,那双眼睛催促着谢苍回答,紧紧逼近。

谢苍像被逼到了悬崖,他从未有过如此难堪的窘迫的境地,仿佛到了生与死的边缘,坐立难安。

第35章

谢苍垂下眸子, 声音沉了三分,“你少自作多情。”

“那你还帮我引了毒?”夏梨没给谢苍逃掉的机会,又追问着蛊虫的事。

谢苍眉头一跳一跳的, 没想到她还知道了这件事, “你是为了救我中的毒, 这是还你的。”

“那我这也是还你的, 这样我们的恩怨能不能一笔勾销?”

夏梨撩起袖子露出纱布包裹住的伤口,雷刑似乎没给夏梨带来一点痛楚,她说话声音不仅轻快还掺杂着天真的喜悦。

她是真的这么想, 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 谢苍掐紧自己脖子的时候,夏梨相信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对他有那么一丝的害怕和疏离。

但后来发现这些都是事出有因, 因为原来的“夏梨”那些污蔑让谢苍受

了那么多责难和误会,

谢苍竟也没有恨到真的杀了她,还三番五次地救了她。

她从谢苍隐藏了秦虎还活着的真相开始,再没良心,她也能感受到谢苍的善意。

以前的恩怨都一笔勾销, 现在开始两人可以好好相处了吧,一想到这儿,夏梨都难免激动了些。

夏梨脸上的激动太明显, 谢苍抬了抬头。

“你从比武大会后躲着我,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但是谢苍需要夏梨亲口说出来, 他摇摆不定的不安才能真的被消除。

夏梨脸上顿时红了一片,她以为自己表现得不明显,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夏梨突然意识到是不是她的躲闪……伤到谢苍了?

“对不起,我那时没下定决心, 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讨厌……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不让我受罚才没有说出去秦虎还活着的事,但是我知道真相后,却犹豫了,所以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瞬时爬过谢苍的心尖,他仿佛陷入一种眩晕中无法思考了。

不是害怕是吗?

是愧疚。

夏梨竟然也会觉得对他愧疚。想到夏梨那日的躲避,谢苍心里竟不觉得碍眼了,反而回想起来心里多了几分熨帖。

然而一张嘴,话却不自觉地变成了埋冤,

“你这般是多此一举,多一人受罚有什么意义。”

“你洗清了清白,我觉得值得。”

夏梨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却让谢苍心脏被攫住,酸酸疼疼的。

值得吗?

他竟然也有会被人觉得受伤也值得的一天,还有人会替他着想。

他心脏的酸痛蔓延到指尖,渗出薄汗,视线落到夏梨苍白的嘴唇上,眉头皱了皱。

夏梨见他紧盯着自己的伤口,表情纠结,猜他是不愿意欠人人情,“你不要有负担,哪怕是无治被误会,我也会去做这件事。”

谢苍深吸一口气,瞪了夏梨一眼,张口闭口都是赫无治。

你来这儿的理由就是为了他吗?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出现,那么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不是也能被你遇到,

那样你是不是也能只看着我。

谢苍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一个已经生出的念头难以再抑制下去,只能不停地生长着,渐渐地快要占据整个思想。

要是夏梨遇到的是我,她会不会愿意救我。

会的,她会愿意的。

在秘境里明明可以逃走,夏梨还是回来救自己了,差点搭上了一条命。

夏梨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每晚都在梦里一遍又一遍闪过。

每一次,他的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心悸。

有些后怕,却在清醒后心里没有空虚的感觉,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

“夏梨。”

“啊?”

“雾灵山我也是靠自己爬上来的。”谢苍说完,目光紧紧盯住夏梨,“我是从外门洒扫弟子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你会不会……“

我比赫无治走的路还要艰难,你会不会——

心疼我。

“心疼”两个字即使只是在脑海里想象,都让谢苍生出一阵耻感,仿佛这不该是他谢苍该说出的话。

最后他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心头感到一股无可名状的气愤,刚才他竟然想向夏梨祈求“心疼”。

你在期待什么答案,谢苍?

他自嘲地在心里笑了笑,盯着夏梨的双眼,一动不动,却在眼里藏了很多纠结的情绪。

他心里清楚,没问出口,是因为无法承受住夏梨的答案。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问出口好了。

夏梨反而莞尔一笑,笑得如同春日初开的桃花,“所以你煮的粥才这么好喝啊。”

谢苍噎住,不知夏梨脑子怎么长的,明明该生气的,却在见到夏梨的笑颜时恍了神,有气也发不出来。

憋着气起身离开,却被夏梨抓住了手腕。

只见夏梨眼神有些晃动,说话犹犹豫豫地,小声问道:“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夏梨说这话也有些尴尬,也不是小孩子了,但是她却找不出更好的词语来形容她和谢苍的关系。

谢苍见她发红的耳廓,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仿佛被什么填满,还说不清那是什么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嗯。”

这一瞬间甚至让谢苍执着的念头像揉成一团的废纸被舒展开了,上面竟然是一幅六月桃花芳飞尽的美景。

夏梨刚才身体猛地一动不小心牵到背后的伤口,痛觉立刻就跟闪电似地冲到脑袋里,全身一抖,冷汗顿时从额头冒出。

谢苍看着她苍白的嘴唇,“该换药了。”

他拿出手里的瓷瓶和纱布,一手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

夏梨顿住了,谢苍的动作太过于自然以至于她怀疑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突然,她又意识到说完换药的谢苍并没有出去的打算。

她心里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怎……怎么换药?”

谢苍眼睛未抬,淡淡地:“我帮你换。”???

夏梨说话声音都变抖了,“不合适吧。”

她岂不是要脱了衣服,那谢苍不是要看光了。

“你昏迷的时候都是我帮你换的,你在担心什么?”谢苍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杂念。

看得夏梨脸红了不少,仿佛是她想多了一样。

“趴下。”

夏梨身体一抖,从脊椎处升起一股刺激,这种命令的语气从她身体深处不自觉地想要服从。

她稳住身体,皱了皱眉,待身体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去后,谢苍已等了她许久。

夏梨才后知后觉地缓缓趴下。

正犹豫着怎么脱掉衣服时,背上传来衣料撕裂的声音,像两片被剥开的花瓣,背上的衣服敞开。

夏梨心里想着这应该是谢苍的法术,能够缝好的吧?

转瞬,她便没有了余裕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伤口连着的纱布被剥离,她顿时痛得头皮发麻,颤抖着握紧了身下的被子。

不自觉地发着抖,咬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谢苍动作顿了顿,“忍一会儿。”

声音意外地温柔,夏梨忍着痛点了点头。

交错的伤痕在洁白的皮肤上肆意又狰狞的绽开着,夏梨痛得呼吸也大了起来,纤细的脊背跟着发紧。

谢苍盯着那冒着薄汗的背部,突然僵住了。

之前给夏梨换药时只担心着她的伤势,无暇顾及其他。

这下,他猛然发现他好像将自己困在一个僵局里了。

原本瞧见夏梨紧张的样子,他有些逗弄的心思,但此刻紧张得大脑空白的人竟成了他。

他视线不自觉地巡觑着颤抖的肩,两扇蝴蝶骨间狭长的沟渠,盛着汇聚的薄汗,向下。

再往下细窄的腰藏进绿衫里,谢苍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紫云膏滴落到伤口上。

夏梨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疼得忍不住,声音从咬着的牙齿间泄出。

谢苍猛地清醒过来,喉结滚了滚,施起法术给她止痛,再抹上药膏。

他沉默着不说一语,专注着完成这仿佛需要极度专注的任务,手指在微微地颤抖,无比紧张地给她包扎好。

“好了。”当还原好绿衫的原本模样后,谢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夏梨虚脱般趴在床上,眼睛看着门口,不明白谢苍跑那么快干什么。

谢苍每日送饭给夏梨,夏梨躺着悠哉悠哉地养病,夏梨能感觉到谢苍给自己换药时的沉默,她不好意思地提出要不让阿南或者无治来帮她换药。

谢苍沉默着不说话,也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但下一次进来的还是他。

被人伺候久了,夏梨也觉不合适但却耐不住这种舒适,过了几日平静日子。

但他们都知道焕峰长老那关还未过去,总是提醒吊胆地等着受罚,提心吊胆的只有夏梨一人,谢苍丝毫没有担心。

直到一个不认识的弟子来传三人,夏梨心里咯噔一声,想着终于到这一天了。

焕锋长老站在一旁已有一刻有余,谢苍和夏梨候在堂下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焕锋长老越是不说话,夏梨越忐忑不安,不知道这次会给两人什么惩罚,还有比这雷刑更恐怖的刑罚?

夏梨见谢苍一点都不慌张,悄悄问道:“你不怕受罚啊?”

谢苍淡淡道:“习惯了。”

这一句话将夏梨噎住,还有人能习惯受罚的。

正在这时,堂内空气凝滞,谢苍率先反应过来,拱手向高座行礼。

这股强大的灵气渗得夏梨每条骨头缝都起了鸡皮疙瘩,高座上一阵云雾从地面扬起,随即在朦胧之中透出一个老人的身影。

夏梨急忙也拱手行礼,心里暗道:师尊似乎从来不现真身。

“掌门。”

“师尊。”

“师尊。”

“嗯。”师尊拖长了声音,声音里有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他斜睨了一眼堂下的人,视线落在谢苍和夏梨身上,

“你们两可是闹了好大一番事。”

第36章

这话一出, 空气里的冷意多了三分。

夏梨她穿越以来与师尊接触不多,拿不准他的态度。

但身体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后背升起一股颤栗。

直接僵在了原地。

这时, 谢苍突然不卑不亢地拱手朝君行仙者行礼, “师尊, 我愿意担所有罪责。”

夏梨猛地抬头看向谢苍。

君行仙者面容隐在白须长髯下, 又是灵体现身,根本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但夏梨就是能感觉到他幽幽的眼神。

那绝对不是能就这么放过两人的眼神。

过了些许时刻, 他才开口:“你倒是好师兄, 即使夏梨冤枉你你也既往不咎?”

谢苍点了点头。

君行仙者话锋一转朝向焕峰长老问道:“焕锋你说呢?”

“掌门,按本门戒律, 夏梨污蔑同门,理应受罚,谢苍强闯鞭刑室,更应受罚,数罪并罚应予剥去修为。”

夏梨心里一沉, 原本以为只是挨挨打,这下连修为都要被剥除。

她倒是无所谓,本身也是个半吊子, 来的时间不久本来也没有学好运用一身的灵力。

但是,谢苍。

“我是从外门洒扫弟子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谢苍说过的话突然蹦进她脑子里。

他一身修为不知是修炼了多苦才得来。山壁上斑驳的剑痕, 背上蜘蛛网般的伤痕。

还有他说过“习惯了”, 是受过多少次刑罚才能够淡然地说出习惯了这种话。

夏梨心头泛起酸酸的波浪,一股一股地撞到胸前,又酸又痒。

不能让谢苍的修为被剥夺,哪怕要她付出更大的代价也行。

她不能让谢苍因为她失去一切。

夏梨错身挡到谢苍面前, 恭恭敬敬地朝君行仙者弯腰行礼,没有了平日里活泼烂漫的样子,一脸严肃地说道:“师尊,我的错我来受罚。”

谢苍看着眼前人弯下的腰,不知为何闷得慌,刚要重新争取,君行仙者点点头打断了他,“嗯。”

然后便抚着他那白色枯燥的长胡子,做出思考状。

夏梨清楚最后的审判要靠君行仙者的想法,等得她抓心挠肝的。

好像有一把断头刀就晃晃悠悠地悬在自己脖子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侧眼去瞧谢苍,谢苍身形挺拔如剑松一般刚直,眉间却透出一丝柔软的忧虑。

夏梨见状有些吃惊,

谢苍脸上竟然也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好像真的很担心的样子。

她用手肘撞了撞谢苍,小声安慰道:“没事,我受得住。”

谢苍垂眼看她,夏梨扯出一个微笑回应,告诉他没事的。

君行仙者沉吟许久才开口说道:“犯了门规肯定要罚。”

谢苍手一动急欲抬起却被夏梨按下。

“是,师尊。”

她心下了然,并不觉得意外。

不牵扯到谢苍就行。

“只是……那天河城最近遭了大事。”君行仙者又说道。

焕锋长老听到天河城三字,敛了神色。

谢苍也脸色一变。

君行仙者瞥向谢苍的方向,又以眼神示意焕锋长老。

焕锋长老表情严肃地说道:“天河城内的修仙者三十日内相继死亡,死相可怖,掌风派,青竹宗派去除魔的弟子更是一人未回,这下各门派为谨慎起见不再派人前往,所以说……”

焕锋长老直视着谢苍,“曾经的修仙名地天河城,现在就是一个魔族无法无天之地。”

谢苍面上表情未动,天河城曾经的辉煌样子他早已记不清了,

如今的天河城对他而言也只是一个名字罢了。

夏梨追问道:“那现在里面的百姓呢?”

焕锋长老摇摇头,“之前有百姓携家带口逃出城,情况都是从他们嘴里得到的,但城内如今是什么情况却无人知道,众宗门也无从下手。”

君行仙者淡淡道:“那就谢苍和夏梨去,当你们将功补过。”?

夏梨愣了愣神,这是不罚她的意思了?

原来君行仙者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夏梨还在迷糊的时候,谢苍已经拱手谢师尊了,夏梨忙跟着做。

她原以为师尊一直闭关修炼,与徒弟交往甚少,几乎是放养状态。

没想到师尊竟然会保她,看来师尊与她的关系比她想象中的要好。

*

“天河城吗?”

阿南听到消息后不可置信地追问道,他双手撑在桌上,凑向夏梨。

夏梨不知道阿南为何这么大反应,“嗯嗯。”

阿南神情激动,“那可是天河城啊,当年君行仙者就是在天河城内灭掉了魔尊,还有天河城居住着许多宗门世家,当初谢家可是……”

阿南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住了嘴,眼神虚虚地望向坐在窗边的谢苍,谢苍坐于桌前,夜风从虚掩的窗户吹动他的衣袖,而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夏梨疑惑地等着阿南说完,结果阿南却不开口了,他见阿南目光望向谢苍,更是疑惑。

这跟谢苍也有关系?

阿南突然意识到他上山已余百年,世事变化得比他想象得快,谁知现在的人间又成了什么样子,天河城又凭什么还是他记得的样子呢。

“师姐,你这次去会不会很危险。”赫无治担忧地看着夏梨,既然各派的修士有有去无返,那说明这城内的魔族定是异常凶险。

夏梨心里也没底,但不去,这一身修为就要被剥去,修为都被剥去了,那哪还能在这雾灵山上修仙,焕锋长老的意思就是要将两人逐出门派。

这不去不行啊。

夏梨骄傲地昂起头,俏皮地笑了笑,安慰道:“放心,相信你师姐的实力。”

赫无治面上露出忧虑之色。

师姐虽然心是好的,但是她有多少实力赫无治这么久的相处也感受出来了,他担心夏梨安危,便提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阿南也伸直了手往前举,“那我也去。”

夏梨表情故作严肃状,“这又不是春游,都去干嘛?”

这么危险的事还能组团去?

赫无治知道夏梨不让他去试险,便试着转头向谢苍问道:“谢师兄,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了。

三人都在等着谢苍的回答。

谢苍悠悠地将目光转向赫无治,“你去干吗?”

赫无治毫不示弱地回道:“我会尽我全力去保护师姐。”

两人的目光此时如棋盘上的兵马,相隔着楚河汉界蓄势待发。

夏梨却心里一震,被赫无治的话感动到了,仿佛是养了很久的小孩终于懂事了,给她一种老母亲的慰心感。

系统你看到了吗?这反派根本黑化不了啊,轻轻松松完成任务。

她眼眶含泪一脸骄傲,“你还小,你怎么保护师姐,那里太危险了,师姐不能让你去涉险。”

说完抬头轻轻拍了拍赫无治的头。

谢苍斜睨着夏梨放在赫无治头上的那只手,目光冷冽,随即收回眼神。

赫无治还想争取下,“可是,师姐……”

“想去那就去吧。”

谢苍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谢苍语气太冷,竟让三人都有些恍惚,以为这是阻止,结果认真听才发现谢苍是站在赫无治一边的。

赫无治懵懵地点了个头,朝夏梨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