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魔界并不如夏梨想象的那番鬼气森然。
相反, 与平常的城郭无异,或者说更为繁盛。
夏梨不知为何明明来了魔界,却丝毫没有畏惧的心态, 反而像个见到新奇事物的城巴佬随着人群入城。
这里的人确与人间不同, 身旁走过一个带角的小孩, 又有一个身高两倍的壮汉擦肩而过。
夏梨再怎么心大也知道要隐藏气息, 不能暴露自己修士的身份。
城里热闹无比,魔族似乎比人界的人更为热情豪放,说起话来也是完全不收敛音量, 远看像在吵架一样。
一想到这是谢苍的地盘, 夏梨似乎多了点胆子,径直拦住了一个过路人, “劳驾,请问魔尊在哪啊?”
“?”
过路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瞥了她一眼走了。
夏梨莫名其妙,随后问了几眼都用同样的眼神打量她。
怎么这么不友好,坐在路沿边上的小孩子见夏梨接连被拒, 他朝夏梨招招手,“我知道哦。”
夏梨蹲到他身前,“真的啊?在哪?”
小孩没说话, 指了指街边卖的糖人,夏梨笑了, 这小孩还真机灵。
夏梨给小孩买了糖人, 小孩舔着糖,满意地笑了笑。
“可以告诉我在哪了吗?”
“诺,最高的那个地方就是了。”
夏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色的城墙高出云层, 将身后的景象藏得严严实实。
怪不得大家都拿自己当傻子看,原来王城宫殿就在眼前。
高耸的城墙连绵不绝,厚重地仿佛盔甲一样,夏梨顺着城墙找到了入口。
入口处排了三层卫兵,皆穿甲戴盔,她在门口看了两个时辰,也只见到几人手持通行令才得以进入,十分严密。
她躲在小巷里,攀在檐上。
底下传来声音,“诶,快看那轿子里出来的那人。”
“哟,这身条”
夏梨顺着看去,茶楼前停着两辆大轿子,香车宝马,帘幔几层,幽幽晃晃着映出坐在里面的妙曼身影,而他们说的正是从车里出来的带着面纱的舞女。
“那可不,这听说可是西鬼王献给魔尊的舞女。”
“可惜没能一睹芳颜。”
“那是咱们能看的吗?那是献给魔尊的,有规矩的,听说个个都美若天仙。”
夏梨眼珠一转,要给魔尊献舞,那岂不是就是要去见谢苍。
她转身跟上那个下车的舞女。
舞女刚从茶楼的后阁出来,就被一个妙龄女子挡住了路。
那女子神情狡黠,头上奇怪地挂着个铃铛,两条绿丝绦一晃,奇怪的是铃铛却没发出声音。
她灿烂地笑了笑,说道:“姐妹,我替你去跳舞啊,你下班吧。”
说完,传来一阵香气,舞女软着身子倒了下去。
夏梨俯身接住了她,舞女轻飘飘的,即使是她也能轻松抱住。
她们吃饭吗?
夏梨啊掀开舞女的面纱,照着她的样子用法术给自己换了张脸,将舞女安置在客栈房间。
缠绕面纱时,忽然像被什么勾住,夏梨摸了把头发,心道糟了。
忘了头顶的铃铛这件事了,铃铛发出的声音不知传到谢苍那里没有。
夏梨揣着侥幸的心理给铃铛设了结界,这么厚的城墙,不至于吧。
她安静地学着舞女的样子从轿子后面进去,轿子里竟还坐着七个一模一样的带着面纱的舞女。
夏梨找到空位,装作镇定地坐下。
叩叩——
轿子外顿时传来两声叩门声,“到齐了?可以走了。”
幸好的是着这里的舞女似乎都不善言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发现夏梨的不同。
顺利地进入王城后,又行了一会儿夏梨跟随其他人下车。
隐在薄纱后的好奇的双眼顿时亮了亮,即使隔着一层朦胧,也能看到这宫殿的精致华美。
随行之处皆沿流水伴行,白色的梨花簌簌掉落,像白雪一样。
宽大的宫殿里,缓缓进了少说十几个舞女,四处坐在软塌上,一个装扮贵气,甚至有些浮夸的男人拖着他的裘皮说道:“你们在此处歇息,晚上记得在魔尊前好好表现。”
后四个字他说得极其油腻,仿佛藏着什么深意一样。
男人一走,女孩们都取下了面纱透气。
夏梨也慢慢取下了面纱,小心打量着其他人,尽量不与人说话,怕暴露。
坐在殿内最中间的那个女孩,穿着就与其他人不同,其他女孩都是青绿的薄纱,内里是淡白的花裙。
她不同,她穿的是繁复的淡红色丝绸外袍,绣着暗色的兰花,一转身那兰花仿佛开放般散发出花香。
果真,取下面纱的她更是美得惊艳,烟眉含情目,仿佛一尊神女像。
女孩儿们皆凑到她身边。
夏梨觉得好闻,也凑过去。
可惜没能挤到内圈,她听到身边的女孩说:“夜阑姐姐这水蛇腰,蝴蝶背真是看得人好生羡慕。”
“唉,看来今晚能上得魔尊卧榻的就是夜阑姐姐了,我们指定是被魔尊看不上的。”
“什么!”
这里的舞女说话皆是小声细语,连笑都如蜜蜂般小声,突然一声大吼,众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说话的人,连人群簇拥中的夜阑也抬目看来。
夏梨尴尬地接受众人的注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眉道歉,夹起了嗓子,“不好意思,姐姐们。”
众人很快忘了这一个小插曲,又开始谈笑。
夏梨抓住那两个说话的女孩,“姐姐们,咱们不是去跳舞的吗?怎么还献身呢?”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捂住嘴笑,甩了夏梨一个飞眼,“不然呢,西鬼王将我们献给魔尊,难不成真是跳舞的,自然是为了讨魔尊——喜,爱。”
那两个字咬得极为暧昧,夏梨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在她身体里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嘭的一声,炸开后填满她每一处血管。
鼓胀着,她所有的血液都被唤醒了,发红发热。
讨魔尊喜爱?
怎么个喜爱?
一想到这些舞女不是来给谢苍献舞的,而是献到床上的。
并且,她们还可能不是第一批。
之前可能有一批又一批的美人送到了谢苍床上。
夏梨脑子轰得一声,她整个人被愤怒填满了。
一瞬间,她只想摔门出去,御剑离开,越快越好。
但是,她又想不行,她凭什么就这么走。
要走也得先甩谢苍一巴掌再走。
她气得浑身发抖,连那两姑娘都看出她脸色发白,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儿吧。”
夏梨被人一关心,委屈地快要哭出来,想扑到姐姐们的怀抱里大骂谢苍渣男。
她们小心拍着夏梨的背,以为她还没准备好,安慰道:“没事儿的,听说魔尊可是个美男子,俊美无俦。”
“对啊,你要实在担心,也不用,你想想魔尊说不定看不上我们,还有夜阑姐姐这个美人儿在呢。”
这话一出,夏梨的眼泪真要憋不住了。
这时,房间门被推开,穿着裘皮的男人又进来了,女孩们皆快速地盖上面纱,两个姑娘还帮要哭的夏梨也盖上。
男人脸上泛着油腻的笑意,“好好好,来,该去主殿做准备了,美人儿们。”
他手指一勾,舞女们排成两列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夏梨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情绪,不能冲动。
还需要在这里找到阿南和被抓来的雾灵派弟子。
她跟在队伍最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们是谁?”
队伍被人拦住,夏梨全无注意,继续走着,下一刻却被脚下绊倒,打了个趔趄。
她稳住身形,一瞧所有舞女都已跪下,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胄的将军。
他头发两侧两缕灰白,年龄看起来已不年轻,他目光不善地盯着夏梨,看起来凶恶无比。
“还不快跪下!”肥腻的男人急忙呵斥夏梨。
她赶紧跪下,又觉得不对,小心偷看那将军,透过薄纱他的身形显得异常熟悉。
仿佛在哪见过。
夏梨脑海里模模糊糊地出现很多画面,却看不真切。
脑子里仿佛空了一块,却隐隐约约觉得这块空白不该存在。
“带上你的人滚。”将军朝一脸谄媚的男人低喝道。
男人堆起笑,弯着腰:“万将军,这可是西鬼王专门献给魔尊的美人啊。”
万将军眯着眼看向男人,一脸不屑,“西鬼王想讨好魔尊可弄错了法子,魔尊何时接受过女色。”
夏梨猛地抬起头,真的?
她刚有动作,万将军就像匹察觉草原动静的狼,立刻一个眼神射了过来。
夏梨浑身一颤,果真很熟悉,他身上的魔气和那种被压制的感觉。
她立刻低下头,将身子埋得越来越低。
万将军转过身,朝着她的方向大步走过去。
夏梨听着脚步声身子埋得更低了。
男人还不死心挡在了万将军面前,“万将军,那是以前的美人儿都不够格,咱们这儿可是有绝色佳人啊。”说着他朝夜阑抬了抬眼。
万将军喝到:“闭嘴。”他瞧了眼眼前堆笑的男人,又瞧了眼队伍尽头快趴到地上的女人,觉得麻烦。
“赶紧滚。”
男人还想争取下,却被万将军一个眼神吓住了。
夏梨舒了口气的同时,又突然察觉若不能进去献舞,那她要怎么接触谢苍?
她暂时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首先还是得先试探下谢苍的态度,看他生气到什么程度。
本打算通过献舞接近谢苍,看来只能另想办法了。
“既然想献舞,那就留下。”
夏梨的灵魂仿佛受到熟悉的声音共鸣,她的身子从头到脚流过一阵电流。
在她的认知里,不过过去了两天而已。
然而这人的声音却像沉淀了漫长的时间,从遥远的平原传来。
身边传来甲胄铁器摩擦的声音,衣料擦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咚咚咚的血液流过的声音。
所有人一个接一个跪下,此起彼伏的“参见魔尊。”
此后,久久没有听到魔尊的回应。
夏梨忍住内心的震颤,小小地抬起头。
模糊的那个身影就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一阵风吹过,吹起面纱。
夏梨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也许是被风刺激了眼睛,眼眶一下就红了。
四年的时间,竟然能让一个人如此不同。
谢苍身着一身玄色金线勾边长袍,肩背变得宽厚,似乎真的成了睥睨天下的君王。
以前的谢苍,再怎么说也是雾灵派的大师兄,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凛然正气,强大却纯净,即使谢苍有时在她眼前露出控制欲极强的那一面,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让夏梨感受到这样强大的攻击性。
他浑身都散发着戾气,眉目凌厉无比,眼光如浸血的刀,夏梨不过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发冷,像被死亡割住了喉咙。
他是在看自己吗?
第72章
谢苍上下打量她,眼里是毫不……
夏梨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看谢苍, 一是不符合自己现在这个身份,二是怕多看两眼她就会心虚,被谢苍认出来。
当初自己倒是一腔热血要来魔界找谢苍, 却根本没想过谢苍真的想见到自己吗?
也许他已经恨她入骨, 正愁没处报仇, 那她这不是羊入虎口嘛。
都省得他打到雾灵派了, 她主动来送死了。
夏梨心里这时生出了一种异常委屈的潮浪,淹没了理智。
——气愤的是谢苍可能会恨自己的可能性。
夏梨隐隐感受到视线,却怕是错觉, 惶惶地趴着。
一堆人跪在眼前, 谢苍却毫无知觉般瞧着那个快藏到地底下的脑袋。
她漆黑的发丝上空无一物,本该响起的声音此刻却消失了。
这种安静令他焦躁, 头疼。
甚至腾起一股杀意,在他的呼吸快要失控前,他转身离开了。
在周围人缓缓起身的杂音中,夏梨才得知魔尊已经走了。
夏梨的膝盖跪得太久,起身时竟仿佛生锈的轴承又缓又慢, 她咬紧下唇憋住生涩的疼痛。
谢苍根本没认出她。
她自以为谢苍需要她,冲动地跑到这里,却没想过她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刚来时的一腔热情顿时被冷静冲淡了, 她原本打算直接冲到谢苍面前的勇气也倏然消散一空。
若真的,他不再喜欢自己, 也不再需要自己。
那就不要用“夏梨”的身份见面好了。
她只是为了完成拯救反派的任务, 不是为了谢苍。
夏梨仿佛像是为了自己找回一局胜利,自顾自地为她来找谢苍安上一个不得已的理由。
为了这个理由,夏梨憋着一肚子气开始练习舞蹈。
万将军见魔尊都同意了,黑着脸厌烦地让她们去准备, 晚上在宴会上表演。
夏梨想跑都跑不掉了,不知道为什么,宫殿外派了卫兵三步一人守着,将舞女们限制在宫殿内,不让外出。
她本想趁机去找下被关押的阿南在哪,都不给她出门的机会。
行,我就忍到今天晚上。
入夜,王城灯火辉煌,前厅的宴会正在觥筹交错,舞女们被迫在侧厅“准备”。
大家多少都有点紧张,毕竟先前魔尊那番气势足以吓得人腿软,也有的有些惋惜没见到魔尊的脸,这次一定要好好看看。
夜阑在一群舞女中显得安静平和,她淡淡地笑着。
夏梨疑惑地看着她,觉得她简直是无欲无求的观音像一样。
突然肩膀被推,夏梨回过神来,舞女姐姐替她盖上面纱,留出一双眉眼的宽度,“快,妹妹,记得姐姐教你的,好好表现啊。”
夏梨尴尬地笑了笑,舞女姐姐们生怕她勾引不到魔尊,教了她一下午怎么眉眼传情。
她瞧了眼镜子,对自己的易容术还是很有信心的,与结界的法术共通原理,她不可能能被谢苍发现。
跟着队伍,夏梨舒了口气,就用这个身份去接近谢苍,阻止他黑化好了。
总之她是不敢露出“夏梨”这个身份了。
她踏入热闹的宴会的一刻起,就感觉哪里不一样了,似乎一直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们在殿中间摆成圆环状的造型。夏梨的位置正好背对高座之上的谢苍,她的背后仿佛在发烫。
随着奏乐响起,舞女开始旋舞,每个人似乎都有一个机会转到魔尊面前,为他留下一个暧昧的眼神,好得到亲睐。
一个个舞女缓缓在谢苍面前掀开面纱,台下掌声阵阵,在即将轮到夏梨的耳里却像催命符。
马上就到她了。
不知是害羞还是紧张,她的耳廓烧得烫死了,脸颊也冒着热气,不知道这妆容能不能挡住发红的脸颊。
轮到夏梨的时候,她的心脏快跳出了胸膛,不管了,丢人就丢人吧。
反正不是她的脸,谢苍也认不出她,硬着头皮上吧。
夏梨掀起面纱,第一次看清四年后谢苍的样子。
他端坐在高台的王座上,距离甚远,却掩饰不住他强大的攻击性,他仿佛被刀剑雕刻过。
身上充满了冷硬的气息。
细长的眼睛半睁着,懒散地睥睨着台下卖力的舞女们。
夏梨就这么直直地撞入他空无一物的眼神里。
他甚至没有一丝动摇,仿佛只是瞧着一个蝼蚁经过而已。
夏梨心脏突然坠了下去,怎么好像有些……失望。
从第一次见面时,夏梨的身份是谢苍的师妹,由于原主的原因,两人虽说算是仇敌,但是却被师兄师妹的关系紧紧绑在了一起。
后来也是,夏梨被谢苍的“需要”绑住了。
直到知道谢苍的控制欲后,夏梨才意识谢苍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不论何时她看过去,他的眼瞳里都是自己的倒影。
然而她从未经历过现在这样的情况——谢苍的眼里没有她。
她们之间的联系竟如此薄弱,轻轻一扯,便断了,她的心里有根弦也被崩断了。
只剩下虚无。
夏梨大脑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地跳着,突然听到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和震耳欲聋的掌声。
她回头看去,夜阑花枝般的细指挑起面纱,半遮着露出她的左脸朝向谢苍。
这半张脸足以让看客们惊呼出声。
夏梨亲眼看到,谢苍右边的嘴角扯了下。
她像被一道惊雷震住了,谢苍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缓缓侧头。
在他们即将对视上的瞬间,夏梨狼狈地躲开了。
旋舞结束,舞女跪在台下。那个“掮客”一般的男人又站了出来,谄媚得朝谢苍献笑,“魔尊,此乃西鬼王为您精心挑选的佳人,佳人们皆争先恐后想为魔尊献舞,只愿一睹您的尊容,个个都一心愿为魔尊宽心解劳。”
夏梨心里腹诽道:道貌岸然。
说得冠冕堂皇的,不就是为了侍寝吗?
反正她跪在地上,趁没人看见她翻了个白眼。
“哼。”
谢苍发出一声哼笑。
谢苍这一声太过于模糊,一时间男人分不清谢苍是高兴还是生气,嘴角僵着不知该笑还是不笑。
“个个都是?”
他的声音低沉带有磁性,里面藏着一层质问的意思让男人紧张得冒冷汗。
他先前已经夸下海口,这下自然也不能推翻自己以前的话,只能硬着头皮努力扯出看似自然的微笑说道:“当然,任由魔尊点选。”
原本歌舞升平的大殿内,乐手也不演奏了,坐在两边的臣下也不说话了。
只有谢苍的手指点在扶手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就……”
他说到一半,眼神巡觑着跪着的人。
夏梨身子开始发抖,心里说不清到底是希望他点到自己还是点到别人。
若真点到了别人,她会和谢苍……
脑海里出现那副画面让她心一紧。
突然,谢苍说道:“那就她吧。”
夏梨心脏漏跳一拍,顾不得被发现,下意识地抬头。
身体里的血液却唰地一下流空了。
谢苍指向了夜阑。
男人朝夜阑递了个眼神,让她坐到谢苍怀里去。
夜阑随着男人的示意,起身缓缓踏上台阶,朝谢苍走去。
夜阑的脚步跟她一样轻柔缓慢,无声地轻踩在每一阶台阶上,但是在夏梨耳里她的每一步都震耳欲聋。
她清楚地数着夜阑还差几步能走到谢苍的怀里。
最后一阶台阶。
夏梨吸了口气,顿时身体仿佛不受自己理性控制,她猛地站了起来朝台上冲去,脑子空白。
“不行!”
冒出来的话是喉咙的肌肉自行运动说出来的,不受她的意识控制。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聚来,包括那睥睨天下的魔尊——谢苍。
夏梨冲到阶梯前突然清醒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夏梨顿时慌了,张口结舌不知道该为自己的行为
找个什么借口。
就在此时,夜阑脸色一变,变得凶狠无比,从纤细的腰间抽出一条软剑朝谢苍刺去。
“啊。”夏梨看到这一幕,还没喊出声提醒谢苍,就见谢苍双指夹住了夜阑的软剑。
夜阑怔住了,脸部变得狰狞无比,彻底疯魔,“魔尊这个位置是西鬼王的!”
她怒吼的样子与之前那个温和的神女截然不同,夏梨愣住了。
巨变来得突然,万将军立在台下还未来得及冲上去。
一片血液从夜阑的喉间喷洒而出,夏梨离得最近,脸上和青绿的衣裙上都被洒上暴雨般的鲜红血滴。
有一滴血液洒到了她的眼睑上,她的世界顿时变成了血红一片。
她眼瞳晃动,无措地站着。
怎么回事?
夜阑的身体在她面前直直倒下,随后是一片片碎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身后的舞女们第一次见到杀人的场景,吓得惊慌失措,此起彼伏的尖叫。
谢苍的面容在夜阑倒下后出现在夏梨面前,他玄色的衣服不显血色,却仿佛浸透了血液。
他低头看着无神的夏梨,直直盯着她却向万将军命令道:“万将军,将这尸体处理了。”
万熔金波澜不惊地领命,率人将夜阑的尸体搬走。
穿着“裘皮”的男人一下慌了,猛地跪下磕头,“魔尊,此事我绝不知情,我不知道她是刺客,西鬼王也绝无这个意思。”
他的头磕得咚咚响,谢苍却没有理他的意思。
他慢慢地走下阶梯,走到夏梨面前:“既然你护驾有功,那就换你吧。”
夏梨睫毛眨了眨,血液糊满了她的上下眼睑。
她微微颤抖着却看谢苍,她想她在谢苍的眼里一定是陌生的。
而谢苍也是一样,在她眼里如此陌生。
谢苍上下打量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去给她换套衣服。”
夏梨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推着进了浴池,清洗干净身上的血味,又重新扎了头发,被四个人辅助着穿上了新衣服。
一套鲜红的宽袖锦衣。
她走在路上,脚步放慢,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面对谢苍。
谢苍发现她的身份了吗?
应该没有,不然他不会如此平静,面对想行刺他的人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杀掉了她。
更何况她还违背诺言丢下了谢苍,若她真的被认出来的,她应该比夜阑死得更快。
她推开寝殿的大门,仆人就送她到这儿,不再进去。
里面却似乎还有几道门,夏梨沿着空无一人的殿门走去,只有两侧的红烛指示着她该去的方向。
她自己推开一道又一道的门。
一抬头,寝殿的尽头谢苍坐在榻前,右手撑在膝上,手上正在摆玩着什么。
他的影子在红烛的倒映下,显得幽深阴郁,漆黑的头发与他的玄衣融为一体。
他抬眉看过来,无数烛光闪映在他的红瞳里,被吸收被融为一体。
那里就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
那一刻,夏梨心头停跳,仿佛置身梦境一般不真实,她心头冒出一个毫无理由的念头——谢苍认出了她。
“过来。”
第73章
夏梨怔愣了下, 因这命令的语气。
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前迈去。
刚走进去,夏梨便注意到这个房间的不同,若不是谢苍坐在榻上, 她绝不会认为这是谢苍的房间。
无鸠峰上的暮云居, 简陋干净, 和谢苍一样永远是浅淡的颜色, 纯白,浅灰,淡青。
似乎再找不出一丝鲜艳的色彩。
若不是亲眼见到幻境打碎后的谢苍, 夏梨永远都不会相信谢苍身上竟然还有那么强烈的颜色。
而此刻, 则是彻底打破了她对谢苍的认识。
房间的四面墙上缠满了红线,红线上挂满了金色的铃铛, 密密麻麻,夏梨想起了那种裹在茧里的蝉,这红线就是那编织的厚厚的茧。
房间里充满了浓烈的红,近乎浓血般的红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梨看向谢苍,谢苍的眼睛随着她的脚步移动着。
就在她靠近的时候, 谢苍起身,夏梨搞不清楚他要干什么,猛地顿住了。
几乎是出于求生本能, 她现在对谢苍有一种陌生的恐惧。
谢苍转身将手里的玉牌放置在架子上,架子前摆着两个白玉酒杯, 他拿起一旁的白瓷瓶, 往杯里倒酒。
“过来。”
夏梨走了过去。
“对着玉牌敬酒。”
谢苍也不解释为什么,夏梨以为这是魔界的习俗什么的,只好照着做。
她双手端着酒杯,朝玉牌一举, 仰头喝下白酒。
魔界的酒淡淡的很香,微微刺鼻却并不辣人,她回头一看,谢苍也正端着另一个酒杯,里面已经空了。
谢苍望着玉牌的眼神有了几分伤感,露出了以前夏梨熟悉的模样。
下一刻,谢苍走回床榻前,夏梨跟在他身后。
他慢慢转身,低头看着她。
夏梨在这样的对视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是夏梨,我来找你了,谢苍。
她的喉咙因为激动甚至有些哽住了。
“脱衣服。”
夏梨怔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的嗓音低沉却没有感情,“怎么,没人教你怎么侍寝吗?”
谢苍往前一步,夏梨猛地后退。
谢苍眼光一凛,抬手掐上夏梨下颌,让她仰起头,垫着脚望着自己。
他说话压抑着气息,却掩藏不住不满,“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看向夏梨的眼光让她琢磨不透。
他到底认出了自己吗?
还是说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舞妓”,是谁都无所谓,都可以给他“侍寝。”
她从窒息的喉咙间挤出几个词,“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苍泄出嗤笑声,“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那就不行。”夏梨一字一句地咬出这几个字,脸憋得通红,她猛地拽住谢苍的手甩开,提起长裙奔向门口。
这红裙长到拖地,夏梨生怕自己绊倒,将前面的裙摆抱到怀里往外跑。
当她跑到门口一只脚即将踏出门槛时,她突然停住了。
不是错觉。
她又停着喘息了两秒,才缓缓转过头去。
谢苍为什么没来追她?她的修为一定在谢苍之下,若谢苍想要她的命,她根本跑不了这么远。
谢苍抱着双手斜靠在床栅边,目光幽幽,仿佛没有情绪的一块石头,无悲无喜。
没有杀意,也没有高兴。
好像所有的一切他都不在乎一样。
夏梨等呼吸平复了过来,她攥紧了手里的裙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来追我?”
谢苍听到这句话,偏着头抬了抬眼睛,夏梨身着红裙的纤细身影就这么落入他的眼睛里。
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不敢动。
谢苍盯着她,说道:“你想走便走,我不拦你,但,我也不会再去追你了。”
他冷静的话像是结案成词一样,似乎是个公平的判决。
但夏梨一听,却像被判了死刑,它明明白白地昭告着一件事——谢苍会放弃她。
夏梨顿时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大块,只有冷风呼啸着穿过。
他认出了自己,再也不会去追你了说明以前追过。
他知道自己就是夏梨,曾经她被辛景拐走几个时辰,谢苍都气得要杀了他,但此刻,谢苍不在乎了。
不在乎她的去留。
他靠在床边的样子惬意慵懒,唯独没有着急。
夏梨慌了,攥紧的手指忍不住颤抖,一股酸意从胃里冒了出来,汹涌地冲向眼眶。
谢苍歪了歪头,看到了她眼里漫溢的泪水,却依旧无动于衷。
挂满了房间四面的红绳铃铛,明明有点风吹草动都总会有一两个铃铛忍不住响动。
此刻,密不透风的沉默连半点机会都没给它。
夏梨咬紧了牙关,不然它也会止不住颤抖。
她被谢苍的无情气得发抖,一想到他不在乎自己,她就生出一种无法挽回的绝望。
不,她不要这样。
她蹒跚着抬起自己沉重的双腿,拖行着长长的裙摆,慢慢走向谢苍。
谢苍的眼睛追随着她沉重的每一步,并不催促她。
直到她走到自己眼前。
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谢苍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转瞬即逝。
夏梨等不到谢苍的回应,大滴的眼泪开始落下,她深闭双眼,像下定了决心,松开自己攥到泛白的双手。
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谢苍身子开始紧绷,原本松弛的表情此刻也有些抽动。
外袍很重,落地时发出闷响,周围的铃铛却还是安静如斯。
宫女给夏梨穿的衣服极其繁复,除了外袍,还有马甲,中衫,内里。
这也让夏梨觉得这个屈辱的过程变得极其漫长。
她刚吸起一口气,准备解开中衫的扣子,却被谢苍按住了手腕。
夏梨抬着头看向谢苍,梨花带雨的模样就这么落进他的眼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暗了下来。
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带上,“帮我脱。”
夏梨犹豫了片刻,覆上了他的腰带。
而她的腰上也被宽大的手掌握住。
刚脱下谢苍上衣时,夏梨想果真是过了四年,谢苍肩膀变得宽阔紧实,紧致的腰线附近却似乎又多了几道大的伤痕。
“人头雾”留下的细密的伤口已经愈合,在肌肤上看不出痕迹。
但夏梨却依旧记得他那些伤痕,已经刻在了心里,每一道都如此清晰。
夏梨走神的时候被谢苍压在了床榻上,被欲望笼罩的双眼闪过一丝不满。
手掌跟随着灼热的视线游走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白得晃眼。
每到一处,夏梨便被奇怪的触感激得颤抖,这时,她便听到谢苍的呼吸声变了。
她睁开双眼想去看此时的谢苍是什么表情,眼睛却立刻被绑上了红布。
是“羡仙”,但不是她的那一半“羡仙”
是留在谢苍那里的那一半。
“我看不见了。”
没有人回答她。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更为明显。
谢苍的呼吸是他嘴唇的形状,薄薄的,热气总是出人意料地落在她没预料到的地方。
在她总是承受不住叫疼时,谢苍也沉默着不予回答,像是抛弃了理智的野兽,只任由本能去狩猎,已听不见任何求饶。
只有喘气声变得越来越浓烈让她能感知到谢苍的存在。
渐渐地,夏梨的思绪不再清晰,她浮游着浪潮波动,耳边是一阵一阵的铃铛声。
轻得像在梦境中和鸣,吸进去的都是迷人心智的雾气,挡着不可窥视的人影。
半梦半醒,分不清年岁和时间。
不知道这声“夏梨”是来自现在的谢苍还是过去的谢苍。
夏梨梦了又被唤醒,几回她都快要以为自己又做了一场梦,后来发现不是梦,人却有了梦里的大胆。
开始嗔怒着要逃跑。
天边的亮光又落下了。
夏梨这次真的要跑,她哭着往前一爬,蹲坐在墙边,“我不要了。”
她无理地发着脾气,无视着身后人的冰冷的警告,“过来。“
“不要!”边说着她一把扯下眼睛上的红布,耳朵后面因为摩擦得太紧甚至留下了印记,她委屈的抹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大哭。
下一瞬,脚腕却被缠上什么东西。
夏梨刚低头去瞧,脚腕被往后一拽,她被拽了回去。
脸庞边顿时撑住了一个发红的手掌,手背上青筋尽显,突突地冒着激动。
耳边传来迷人的低沉声音,“你不会以为我会对你心软吧。”
夏梨正要反驳,自己星星点点的手腕上两边都绕上了红绸,并且,两端都不耐地想去缠绕上另一端。
绑在一起。
夏梨趁空隙瞧了眼自己落在地上的储物袋。
谢苍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了“羡仙。”
储物袋一般只有自己可以打开,但是夏梨信任谢苍,所以解开了谢苍的禁制,让他也可以打开她的储物袋。
这么一想,她突然有些委屈,她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头晃得越凶,四面的铃铛就摇晃得越响,像春夜里的一场暴雨一样。
吵死了!
夏梨实在气不过,仰起头在谢苍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谢苍响起一声闷哼。
咬完后,夏梨缓缓躺下去,对上谢苍眼神时刚才的一腔勇敢立刻散了。
谢苍眯着眼盯着她,眼里还泛着一点点潮气,却还是抵不过警告的意味。
夏梨抿着嘴,又努力地像仰卧起坐一样仰起头去够。
轻轻地亲在自己咬过的地方。
从咬痕处泛起一股电流,刺激到他每个细胞,谢苍瞳孔微微放大,忍不住叹出一声,俯身埋在她颈项里。
两人都有漆黑的长发,总是绞缠成一束,几束,铺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又舍不得剪断。
不停地纠缠。
*
三日后,夏梨终于有了长时间的睡眠。
她睡了个天昏地暗,享受着得来不易的安静。
天色微微暗淡了,火红的阳光将这个被红线缠绕的房间照得跟炼丹炉时,夏梨被晃得睡不着了。
她刚撑起半边身子,“啊”了一声,又倒了回去。
几次尝试后。
她放弃地趴在床上,再睡一觉。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夏梨终于睡饱了,有了一丝清明的意识,坐起了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着这个房间还有些恍惚。
她身上的床单滑下,低头看了一眼。
……
夏梨头皮发麻,立刻就抓起被子盖住自己。
谢苍这个混蛋!
即使这个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没人能看见,她还是羞红了脸。
脸颊、耳朵脖子都在冒着热气。
她四处找了找自己的衣服,床边叠着一套干净的粉色裙子。
并不是自己原来的衣服,也不是那晚穿的红裙子,是新衣服。
谢苍准备的?
夏梨也来不及想那么多,直接伸手去抓衣服,这时她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连着一条发光的线。
夏梨疑惑地皱起双眉。
她转了转手腕,透明的线在光线的投射下露出它本来的样子。
这是一条锁链,被施了隐藏的法术。
夏梨顺着锁链看去,发现它被锁在了床栏上。
……
谢苍这个混蛋!
夏梨这次不是在心里骂了,是大声骂出来了。
但是骂完她又心虚了,会不会被谢苍听见?
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反应,谢苍应该不在。
算了算了。
她边安慰着自己边穿衣服。
他现在脾气可大了,不惹他。
夏梨乐呵呵地穿着衣服,下了床开始热身起跑。
果然,没到门边就被无形的锁链拽了回来。
她被惯性一拽,瞬间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本就残破的身体,雪上加霜。
震痛之后,她歪着身子蜷缩着倒下,痛到叫不出声音来。
“活该。”
头上传来冷静的声音。
夏梨不抬头都知道是谁,顿时连一点疼都不想忍了,大声哭了出来。
谢苍蹲下身,手指撩拨了下她头顶的铃铛,周围的铃铛倏然也一起晃了起来,喜悦无比。
他伸手要抱起夏梨。
在夏梨听来这阵阵铃铛声却像在笑话她一样,她一把推开谢苍,吼道:“都是你的错!”
谢苍空落落的手悬在空中,显得尴尬
又寂寞。
半晌,谢苍的声音猛然变得冷得骇人,“你得寸进尺是吧。”
夏梨经过了前几日,似乎是拿准了谢苍不会杀她,坐起身中气无比地吼道:“对啊,就是你的错,不高兴你就杀了我,反正我打不过你。”
谢苍似乎没想到之前还一脸恐惧的她,竟然敢对自己呛声,“你……”
“你什么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名字是什么,你说啊。”
夏梨语气极快,不给谢苍插嘴的机会,紧盯着他的红瞳,他的喉间溢出不满的低吟,眼里也蒙上薄薄的怒意。
夏梨知道自己不能太作了,毕竟她的目的只是想让谢苍不要再装作不认识她。
而不是真的想让谢苍生气。
他们总是吵架,就是因为以前总是有顾虑,什么都不说。
两人本质上是一类人,都是不会向别人说出需要的人,明明只是想要拥抱,却非要在深夜无人知晓的时候暗自行动。
明明是想要亲吻,却非要用威胁的方式。
明明就可以告诉谢苍一切,却还是想自己承担,自己去完成自己的错误,才会有那么多误会和不信任。
好不容易还有机会,就不要再因为这些错过了。
夏梨在他快要气愤到起身离开的时候,直起身子抱住他的脖子,按下。
谢苍身子一怔,双手虚晃着停在夏梨身侧。
“我生气是因为你在我摔倒时不心疼我,我生气是因为你故意装作不认识我,我只是想让你哄我,不是想让你走,你知道了吗?”
夏梨憋得满脸通红,将自己深深埋在谢苍脖子里,只有这样不看着他的脸,她才能毫无保留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你知道我是谁吗?”
夏梨问出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即使这样,她也想亲口从谢苍嘴里听到,听到他承认他早就认出她了。
听到他承认知道是她,他才会与她缠绵。
谢苍缓缓推开夏梨,目光凛然,“夏梨。”
夏梨听到心里释然,扬起嘴角,扑到谢苍身上,温暖的热意顺着环抱流淌到每个毛孔。
“丢下我的人。”
这句话好似从骨头传到胸腔里,无比地清晰,夏梨却瞬间僵住了。
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有些无措地松开双手。
谢苍依旧一动不动,冰冷地看着她,“你撒个娇,我就必须原谅你?我是你的狗吗?夏梨。”
第74章
四年。
这四年里谢苍经常会做一个梦, 他在冰冷的水里等了很久,等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等到自己的血流干, 等到快要分不清冰冷和死亡的时候。
他才终于清醒过来——夏梨不会来了。
他自然不相信君行仙者说的夏梨和他共谋的谎言, 但是她还是抛弃了自己。
原因谢苍想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他魔族的身份, 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夏梨就只是因为赫无治而对自己言听计从,甚至可以对自己假意柔情。
而现在当他再也成不了威胁他们的存在后,夏梨自然会抛弃自己。
萦绕在脑海里的念头在长久的等待后终于成了真的瞬间, 意外的, 他竟然感觉不到失望了。
他像是排练了许多遍一样起身,丢下“羡仙”, 毫无留恋地走向魔界。
他离开了雾灵派,离开了他以为的属于他的容身之所。
四年,谢苍在所在之处缠起一道又一道的红线,挂满了铃铛。
每一个都是他用灵力将黄铜握在手中,回想着夏梨头上的铃铛形状所做出的一模一样的铃铛。
一年又一年过去, 每一个房间都缠满了红线,却从来都没有响起过。
连雨夜震耳欲聋的惊雷都不能使它们惊动一分。
四年,谢苍还剩一年年可活, 就在他以为自己直到死也不会见到夏梨的时候,他慌了。
进攻雾灵派似乎又多了一个理由, 他变得焦急, 恨不得立刻杀了君行仙者,再去杀了夏梨。
对,他只是想杀了夏梨泄愤,至少在自己死之前。
一定是这样, 他才如此着急。
静不下心来他开始拿笔在纸上计划着进攻的路线图。
就在此刻,没有一点征兆,铃铛声像春雨一样落了下来,一个接一个跳动了起来。
震得谢苍胸腔都在发抖,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被冲撞,耳边尽是嗡鸣。
他抬起头,遥遥望着那个如水滴般引起这场洪流的肇事者方向。
心中百转千回,足以使他失神已久。久到清晰严密的图被墨点染成了废纸。
他说不出心里是哪种感觉,久违的暴虐心又被点燃,那种想摧毁一切的冲动在心底卷土重来。
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仿佛从沉睡已久的蛰伏状态苏醒,在叫嚣着,有了活着的感觉,激情流荡在其间,快要爆发出来了。
夏梨,你终于来了。
见到夏梨跪在地上的那一刻,躁动的,愤怒的,激情的那一刻都揉杂在一起,谢苍快要爆发出来了。
他紧盯着那个让他发狂的铃铛,却没见到丝毫痕迹。
夏梨怕他发现她的踪迹,她藏起来了。
——“我是要告诉你,如果我真的想逃走,我可以用结界盖住铃铛的声音。”
——“但是,我不会。”
骗子!
夏梨又骗了自己。
她不想他找到他,一瞬间,他愤怒得想杀了眼前的人。
却不知怎么的,他选择了抑制住自己,再不走,他怕自己真的会发狂,想要把她一起拽入地狱。
但是,她却在舞女向他献媚时冲了上来。
夏梨,你为什么冲上来?
这一句话在谢苍喉咙间滚了几滚,都没有问出来。
然而,他确定了一件事。
他要将夏梨一起拽入地狱。
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不会放她走了,如果他注定在一年后死去,他就要将夏梨跟自己葬入同一灵柩。
他生他死,她都要在他身边。
要恨就恨我吧夏梨,
跟我一起去地狱吧。
他在夏梨不知情时结了道侣契,喝了合欢酒,拜了高堂。
还有洞房。
夏梨不愿意的,她泪水流了一趟又一趟。
奇怪的是,她的眼泪似乎再激不起他的退却,而是一种强烈的暴虐心。
她的眼泪成了使人躁动的毒药,谢苍止不住地想要渴求,身体变得焦热,混乱。
那是前所未有的感觉,谢苍感知到危险,生命即将被深渊里拽进去,去了那里他将再不能回头。
他将成为俘虏。
谢苍愤恨地咬住了夏梨的脖颈,她的香味已经浸入了骨血,又被他吸入了口腔,灌进了每一个毛孔。
他不知道他的表情会不会泄露此刻的沉溺,但他知道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让夏梨察觉到,他会羞耻地想杀了自己。
于是,他用红绸蒙住了夏梨的眼睛。
只有他能看见夏梨的沉溺,她不由自主的渴求,这一切又成了谢苍的毒药,将他往深渊里拽。
根本舍不得放开,怎么都不够。
他放纵着自己的荒唐,没有一丝自制力,羞耻在渴求面前丢甲卸刃。
几日后,当他终于清醒了过来,他对自己产生了愤怒,对自己的软弱恼怒不已。
当他看向这罪魁祸首,带着泪痕和红点半躺在衾被里,那种不由自主的激情又再次燃起。
谢苍喘着粗气撇开头,暗骂着自己的软弱。
他掀开被子,大步流星地离开,道道门被砰得打开又关上,他走了很远。
远到他觉得足够他头脑清醒地去思考,不被一点旖旎所俘虏为止才停了下来。
凭什么?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总是轻易地就能挑起他的情绪,他快被这种感觉折磨疯了。
她哪都别想去!
谢苍用锁魂链拴住了她,心中的气愤却不减,他出去转了两圈回来。
那人却推开自己又轻易地说出想要他哄她。
仿佛他只是拴在她手里的狗,一点恩赐就会使他忘掉所有背叛,会将头放在她手里一样。她明明答应了他不会丢下他,却欺骗了他。
我的痛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夏梨。
汹涌的恨意排山倒海而来,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的眼眶泛着红意,猛地他伸出手箍住夏梨的脖颈按到地上,“夏梨,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夏梨倒在地上,抬头看到的是鬼魅一般的人影,脸上抽搐着恨意,额角青筋暴起,像恶鬼即将长出角一般。
“我答应你,我不会逃跑,
不会离开你。”
“如果你骗我,我说过我会做什么?”
夏梨感觉到脖颈上的手在收紧,她攥住谢苍的双手,回想着谢苍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现在她几乎腾不出余裕去回忆,脑子里满是谢苍现在阴森鬼魅的样子,让她分不出神来。
喉间的空气渐渐变得稀薄起来,夏梨却似乎没有紧张感。
眼光瞥到双手的锁链,夏梨里闪过一道白光,想起来了。
那是在幻境里,夏梨为了让谢苍将她和赫无治放出去,答应的谢苍,“如果你骗了我,我就把你关在床上再也不让你出去,好不好?”
谢苍瞥见她的愣神,勾起嘴角,“想起来了?”
“所以,这是你自找……”
“我愿意。”
夏梨打断了谢苍威胁的语句,谢苍眼神一顿,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一样,脑子里空白了,不知该如何反应。
夏梨却仰起头朝他靠近,谢苍往后退,夏梨越发朝他逼近。
下一瞬,两人变换了位置,谢苍坐在地上,夏梨抱着他的手坐在他身上。
又朝他说了一遍,“我愿意。”
谢苍抿嘴不语。
夏梨见他没反应,怕自己没说清楚又补充道,“我愿意被你关在床上,我不介意,如果这样能让你相信我的话。”
“你愿意听我解释我为什么没去找你吗?”
谢苍蹙眉,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愿意听,夏梨继续道:“原因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我中了毒昏迷了四年,我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说着夏梨松开手从储物袋里拿出“龙鳞”
谢苍睫毛颤了颤。
“你看,我答应过你带着你的剑和你一起回魔界,所以我来找你了。”
谢苍阴沉着脸,还是不说话。
若是平常人见到谢苍这副冷淡的模样,不论是雾灵派的大师兄时期,还是魔界的魔尊时期。早就默默地退避三舍,连话都不敢说,生怕他发难。
但夏梨在谢苍这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勇气,从来不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会使自己的生命陷入险境。
特别是来了魔界后,夏梨确定了。
谢苍还爱自己。
他对自己的感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就是这份底气,让夏梨好像因为他变得更加勇敢了。
她以前从来不会对别人发脾气,所有人对她的评价都是好脾气,热心助人,甚至有人怀疑她过于好了是不是有其他目的。
她不是,她只是习惯了对别人好,她没有对别人发脾气的底气和资格。
但在谢苍这里可以,因为有了足够的爱。
夏梨明白这点的时候,心里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渺小,三千弱水,她终于取到了属于她的那一瓢温水。
她从未告诉过别人她看到过那个小男孩逃走,因为害怕被责备,因为心里愧疚不已。
但现在她可以毫无芥蒂地朝谢苍说着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哪怕是她内心最阴暗的想法,她觉得也有了对谢苍倾诉的勇气。
但是,谢苍却始终藏着他的内心不告诉夏梨。
就好像他还没有足够的安全感一样。
那迷迷糊糊间听到的“夏梨”,带着渴求和绝望的声音,不是幻觉。
夏梨心里难受得仿佛被小刀划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根本无处可堵。
所以,这次换她来主动去填补谢苍心里空掉的那部分,不管多深,她都不再怯懦,坚定地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他。
“我喜欢你。”
夏梨盯着他的红瞳,像宝石一样清透的眼珠,终于在怔愣、怀疑、迷惑、不可置信的变化中看向了她。
第75章
谢苍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梨, 试着从她眼睛里看出企图。
若不是为了求自己达到什么目的,夏梨怎么可能会说喜欢他。
夏梨似乎看穿了他眼底闪烁着的怀疑的光芒,她有些心疼, 他捧着谢苍的脸, 看着他, “我喜欢你, 是真的。”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在你要离开的时候,我觉得不行, 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魔族,我都喜欢你。”
谢苍久久不语, 夏梨的每句话都在他心头引起震荡,太不真实了,以至于他不敢相信。
他攥紧手指,抑制着自己软弱的冲动。
这时,夏梨直起身子, 轻柔地亲在了他的眼皮上。
谢苍的睫毛扫过她的嘴唇,痒痒的,夏梨低头看着谢苍的红瞳, 宝石般的光泽,像在哪里见过。
“你的眼睛真好看。”夏梨忍不住感叹。
谢苍压低了眉宇, 视线向下, 似乎想躲开夏梨的视线。
夏梨也随着弯低了身子,鼻尖凑到他的鼻尖前,余光却瞥到谢苍通红的耳尖。
她愣了下,又凑上去轻柔地擦过鼻尖问道:“谢苍, 你还喜欢我吗?”
谢苍猛地握住她的脖子,将她的脑袋按在颈窝处,“不要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夏梨的脸已经很红了,没想到贴上去的时候,他的颈窝却烫得要将人灼烧了。
是因为害羞吗?
夏梨想亲自确认一下,刚抬起头又被谢苍按了下去,夏梨嗷的叫了一声,“你不会是害羞吧。”
“闭嘴。”
夏梨这边脸被烫久了,她转了一边挨上,嘟囔着,“害羞也不用这么凶骂我吧。”
谢苍听到这句话喉结一滚,带起的震动清晰地传递给夏梨,还有他越发发烫的脖子。
夏梨没想到一句话能让谢苍反应这么大,他似乎不习惯于夏梨直白的话语。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痒痒的,确定了谢苍还喜欢她,她没了顾忌般朝着谢苍的害羞调侃。
但即使这样,谢苍也憋着什么都没说。
夏梨看着他滚动的喉结,觉得谢苍怕是把自己憋死,也不会承认对她的喜欢。
她仰头亲了亲谢苍喉结,“谢苍,你还爱我,对吧。”
世界仿佛吸去了所有声音,蒙上了一层薄膜般安静,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在等待着他确定的回答,一个因为被戳穿了内心而惶恐。
谢苍心底有个声音,他又输给她了。
她掌握着牵引他的绳子,并且心知肚明如何使他俯首称臣。
谢苍对自己的这份心意气愤不已,他知道不是她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亲手把这条绳子递给了她。
空气里灼热的氛围让他再也忍受不下去,夏梨紧盯着他,那么笃定。
笃定他爱她。
谢苍倏然起身,慌忙逃离了这场酷刑。
夏梨莫名地被推开,眼见着谢苍离开,她长大了眼睛。
嗯?
“去哪?还回来吗?”
“谢苍!”
她朝着远去的背影喊着,起身追过去,却被链条拽了回去。
“哎哟,差点忘了。”
她脚步一顿,眼见着谢苍跑得越来越远。
她忽然想起在秘境里她第一次亲谢苍时,他也是这样忽然就跑了,原来是因为害羞。
什么嘛,承认喜欢自己有这么难吗?
到底在怕什么?怕被自己拒绝吗?
夏梨百无聊赖聊赖地躺在地上,甩了甩手腕的链条,环绕了下四周的红绳铃铛。
长叹一声,看来要想出这个门去找阿南暂时是不可能的事了。
谢苍太缺乏安全感,如果她连让谢苍对自己敞开心扉都不行,要怎么阻止他去屠了雾灵派。
夏梨想到未来的难题又叹了一声。
本来想循序渐进再继续让谢苍习惯直白的表白方式,让他相信夏梨真的喜欢他。
但是,
夏梨躺在地上旱地游泳,被关了几天都不见谢苍的踪影,她又不能出去,就开始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干。
不止旱地游泳,她还拉着锁链做“战绳”
再无聊了,就打开铃铛的结界,试图利用这满墙的红绳来弹奏音乐。
就这样,过了几天,谢苍这股子害羞似乎还没过去。
夏梨心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得迂回一点吗?
不行!
她躺在房梁上翻身倒下,轻轻落地。
不见到人,什么方法都没用。
等到送餐的侍卫进来后,夏梨凑了上去,侍卫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夏梨猜测是谢苍不想让侍卫离自己太近,下了命令,她急忙说道:“你别害怕,我不过来,我就想问你帮我的话带到了吗?”
夏梨每次都让侍卫给谢苍带话说她想他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侍卫每次只是摇摇头,不是他不想说,是魔尊听完一句话都
没说,没有任何反应。
夏梨心想那是你以为他没反应,估计耳朵红得都要爆炸了。
“那你这次这么跟他说。”
夏梨坐到桌前,拿起筷子,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
王城主殿内,角落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谢苍站在长桌前,面前铺着搜寻来的所有魔族秘术的书籍。
他听到声音眼睛未抬。
“小胖子”拖着圆滚滚的身子蹒跚而至,身上冒出小翅膀,扑腾着费力地飞上桌子,将嘴里衔着的信吐到谢苍面前。
谢苍嫌弃地看了看那上面黏糊糊的口水,“小胖子”似乎没感受到被嫌弃的意味,甚至觉得自己完成了任务很开心的转圈。
谢苍将信拂到一边,“让他别白费力气。”
“小胖子”的胖脚立刻停了下来,翅膀也缩了起来,显然脸上充满了失望的表情。
“没事干,就去找夏梨玩,正好她缺你个逗闷的玩意儿。”谢苍拎起它的脖子,毫不留情地扔到一边。
“小胖子”刚连滚带爬从窗户翻出去,侍卫便从大门进来。
“魔尊。”
侍卫隔着大殿,站在台下,不敢抬头去看魔尊的表情,身后早就被冷汗浸湿。
不知道为什么是他被分配到这个任务,简直要了他的命了。
那些话他每次传完都感觉魔尊的魔气都快抑制不住了,他修为低,时刻怕自己死在大殿上。
不,他今天一定会死在大殿上。
“她说了什么?”
谢苍问道。
侍卫做了几番心理建设,才开口说道:“夫人说:’问下你们魔尊,他什么时候回来,难不成要等到她肚里的孩子生出来了,这个做父亲的才会来看他的亲生孩子吗?‘”
侍卫明显感觉到台上的人影一顿。
他又接着说:“夫人特别强调:’一定要跟他说是他的孩子哦‘”
……
*
夏梨正躺在床沿,头朝下无聊地唱着歌,这时,许久未见的那个人终于推开了门。
这么快!
侍卫不才刚走吗?
她知道这话指定会让谢苍忍不住来见自己,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倒着头看着谢苍慢慢靠近,这个方向实在看不懂他的表情,不知道是盛怒还是害羞。
谢苍低头看见她流落在地面上的长发,皱了皱眉,“坐起来,脏死了。”
夏梨听话地坐了起来,盘着腿笑盈盈地看着他,“你终于回来了。”
谢苍恍惚了一瞬,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你跟侍卫在胡说些什么。”
夏梨笑嘻嘻的,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我没说错啊,因为我也不知道……咳……我们有没有避孕,你知道的,做这种事是有可能怀……”
“好了,闭嘴。”谢苍撇开视线,耳廓已经开始泛红。
夏梨虽然有勇气说了这些话,但她以前也没有跟人直接讨论过这些事,她也有些害羞,脸颊冒起了热气。
她站起了身,朝谢苍走过去,双手从他腰间穿过,抱住。
“我不这么说,我怕你不回来,其实就是我想你了。”
夏梨埋在他怀里,吸着谢苍身上冷冽的味道,竟然不觉得寒冷,反而全身的紧绷都舒展开了。
她好像真的很想他。
谢苍绷着身子,没有回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