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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敌又开始咪咪喵喵地叫唤,看他实在不愿,白厄也不再为难,将契书放在了书案上。

“你若实在不愿,那便不结。”白厄又将万敌抱入怀中,“万敌好友,你我相处甚是融洽,不若便待我在府上一段时间?”

万敌鼻子动了动。这段时日待在这死秃驴身边,他的修为确实精进不少。圣子一身的功德紫光,即便只是往他身边一站,也有莫大的好处。

于是万敌点头:“那可以。咱们只是好友,你千万不要想着让我当你的师弟。”

“自然不会。”

于是交换了姓名的两人就这样成了好友,白厄发现小猫妖虽有时娇纵非常,但心思纯澄通透,竟有几分大智若愚的意味。

地府来来往往的鬼差,并非全都像谢必安那样与万敌交情甚笃,也有鬼差见不得万敌在地府作威作福,偶尔阴阳怪气两句,便会遭万敌反击;至于那种暗地里使坏的,也会被万敌提早发现,巧妙应对。

是个很好的修佛苗子。

“是吗?”阎王吓得花容失色。

白厄待在地府的这段时间,鲜少与他人交流,如今有了万敌,府邸上总是热热闹闹。他虽依旧未能体会到人世七苦的任何一种,却感觉自己似乎在某些地方被改变了。

后来听范无咎说起,他才知道这种改变,叫做烟火气。

“简直见了鬼了!一向无欲无求的圣子大人身上竟有了烟火气?!”

白厄点头应了:“是万敌。”

于是范无咎和谢必安一合计,将此事报给了阎王。这一人一猫都非池中之物,若不提前告知阎王,出了什么事,他们可兜不住。

阎王见状,将白厄请到府上一叙。确定圣子道心稳固,无甚大碍后,便挥挥手不再过问。

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和妖,难不成其中一个还能把另一个给害了?

白厄对现状也很满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总感觉自己身上有因果牵在万敌身上,甚至动了收万敌为徒的念头。

“以前让我做你师弟,现在让我做你徒弟?死秃驴,你未免也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吧!我不要,我死都不要!”

万敌又骂骂咧咧地跑开了,小猫爪子挥舞得虎虎生风。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一直执着于把自己绑在他身边,简直太吓猫了!

于是白厄又是好言好语,许了许多法器丹药,才将小猫妖给哄了回来。

两人又恢复了以往的相处模式,白厄以为他们至少还能在地府安安稳稳住个几百年。然而一个人的到来,却打破了这份宁静。

——师尊。

白厄的师尊是佛门最高掌权者,如今修为虽高,但寿元却已将近耗尽,此次前来是为了见白厄最后一面。

“白厄,我知你无欲无求,但渡劫总归要经历七苦。兴许是缘法未到,且等着吧。”

师尊拍了拍白厄的肩膀。

白厄抬头,只说了一句:“师尊,这不像你。”

师尊:“……”

“你小子!”

方才还高深莫测的僧人瞬间开始骂骂咧咧,看得万敌一愣一愣的。

他只见过白厄一个秃驴,还以为秃驴都像白厄这般寡淡无趣,却没想到白厄的师尊居然这般……

生动。

万敌只能如此形容,因为他害怕白厄师尊看懂他在想什么,连带着他一起骂了。

……骂了小秃驴,就不要骂我哦。

“这就是你信中所说的万敌吧?”

师尊的目光锁定了万敌。万敌稍稍往后缩了缩脖子,点头。

“是我。”

“说起来你还差点成为我的关门弟子呢,可惜,可惜!”

师尊只与万敌说了两句话,将一串佛珠交到白厄手中,随后便离开了地府。

仿佛此行只是为了见白厄一面,顺便送串佛珠。

白厄看着师尊远去的背影,依旧面无表情,万敌也以为只是寻常探视。

但第二日,万敌从谢必安口中得知白厄的师尊已经坐化后,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白厄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师尊时日无多了吗?

为何昨日还那般冷淡?

万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起白厄平日也是一脸冷淡地同他说谎,不只是他,白厄对地府遇到的所有人和鬼都是一样的冷淡,万敌起先以为他只是不习惯与人交流,毕竟这些秃驴整日神神叨叨的。

万敌的父亲还曾说过,秃驴都是些痴人,灭了七情六欲,一心想要修佛。万敌一开始对父亲的话嗤之以鼻,因为他觉得白厄这般相貌的人,又有那样高的修为,绝对不会像父亲说的那样,是冷冰冰的修佛器具。

如今看来,父亲似乎说的没错。

他踏向白厄院子的爪子又默默缩了回来,开始思考这个新认识的友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真的有把自己当友人吗?

第67章 万敌大王化形 “秃驴,快给我找件衣服……

67

白厄也能感知到, 万敌这段时间在躲着他。他本没有多少好奇心,但万敌对他参悟人世有用,所以他不会让这种事持续下去。

他找到在河边跳来跳去的万敌。

地府没有阳光, 万敌的皮毛湿透后, 向来是由他用法力烘干,于是白厄把小猫咪抱到石头上, 像往常那样想给他烘干皮毛。

奈何万敌忽然猛烈挣扎。

“我还没玩够呢, 不要你弄,不要你弄!”

小猫咪用尽全力挣脱白厄的怀抱, 漂亮的红色眼尾看上去楚楚可怜,倒像白厄是那强抢猫猫的恶霸。

白厄放开万敌,沉默不语。

万敌从他怀中跳下,绕着大石头走了一圈, 最终停留在石头后面,小声说:“我今天还不想回去, 想在外面多逛一会儿。秃驴,你要是无聊, 可以自己回家参禅打坐。”

自那日后,万敌真不知该如何面对白厄了,明明他从前并未发觉白厄有何异常,现在却处处觉得古怪。

无论是白厄一言不发把他抱起来烘干, 还是对他有求必应,这些都不像是正常友人该做的事。

可恶,难道他们猫妖对秃驴来说真有什么奇效,这秃驴是想把他吃掉?

万敌肥美的大尾巴烦躁地拍打在地上,带着几分愤怒和小动物特有的焦躁不安。

白厄淡淡扫他一眼,点头说:“那贫僧便回去了。”

说罢转身就走。万敌不知白厄这趟出来究竟为何, 见他走了反而松了口气。

他想,自己得找个时间好好同白厄谈谈两人的关系了,毕竟一个圣子,一个猫妖住在一起总归不好,即便地府这般开放,若让佛门其他人看见,怕是要说他这只猫妖蛊惑人心。

猫妖在人世间的风评本就不好,被灭族后更是无人撑腰,万敌想起就来气,他又转身跳入河中,全然没看到在层层叠叠的花草后,白衣僧人正静静看着他。

眼中酝酿起一场无人能挡的风暴。

花丛轻轻摇晃,水流了不知道多少个轮回,万敌终于在河边玩够了,也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去白厄身边同他好好聊聊。

却在路过花丛时,浑身毛发猛然炸起。

“怎么回事?!”

万敌明显察觉出不对劲,奈何刚大叫一声就晕了过去。飘飘扬扬的花粉覆盖他的身体,像又轻又柔的蒲公英,却完全封住了他的行动。

片刻后,白衣僧人将小猫抱入怀中,下一刻便出现在府邸,小猫被放在床榻上,口中正嘟囔着什么,可怜又可爱,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白衣僧人静候片刻,小猫的体型开始发生变化,毛茸茸的爪子率先拉长,毛发褪去,变成了两只漂亮骨节分明的手。

再转头一看,整只猫竟已化作一个漂亮的美少年,少年眼尾红红,漂亮又脆弱,倒像是下一秒就能狠狠给眼前人一拳。

白衣僧人的手指微微蜷缩。

“万敌?”

迷迷糊糊的少年动了动嘴巴,伸手向空中胡乱挥了两下,似乎很反感打扰他清梦的人。

白厄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想让万敌变成人,两人以人类形态好好对话一次,却没想到万敌真变成人后,他竟连话都不敢说了。

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

白厄眉头一跳,正欲开口,眼神却不自觉地向下移……

他猛然转回头,白色僧袍带起一阵凉风,凉得万敌嘟囔:“做什么做什么,别打扰我困觉!”

白厄立刻不敢动了。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往日对小猫妖无动于衷,为何现在小猫妖变成了人,他连口都开不了?

实在是太过荒谬,白厄竟奇迹般地想笑,只是唇角还未勾起,他忽然愣住了。

为何他忽然想笑?

慌乱占据了白厄的心神,他跌跌撞撞出了门,留万敌一个人在他房间,睡了个香甜。

万敌再次醒来,下意识想把自己圈成一团,却在双手触及柔滑肌肤时,猛然睁大了圆圆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个猛子从床上跳起,左顾右盼,却没在房间找到镜子。

“我怎会在那死秃驴的房间?可恶,昨日是谁偷袭我?让我逮到,绝对饶不了他!”

万敌骂骂咧咧地离开白厄房间,火急火燎奔回自己房间。看着镜中的少年,他目瞪口呆,随即尖叫着跑开。

“为什么猫妖化形没有衣服啊?这不公平!其他人都有!”

于是万敌又骂骂咧咧地跑回白厄房间。他一个猫妖自然没有衣裳可穿,现在莫名其妙变成了人,只好借这秃驴的衣裳一用。

只是没想到再次回到房间时,竟和白厄迎面撞上,尴尬至极。

他下意识捂住自己赤裸的身体,大叫:“秃驴,快给我找件衣服来!”

白厄点头,转身从衣柜中拿出一件白色僧袍。万敌也不嫌弃,反手将袍子披在身上,在腰上松松垮垮地系了个结,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他忽然有些庆幸,这秃驴是个无情无义的出家人,至少现在他不会觉得太尴尬。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人。秃驴,你有什么头绪吗?”万敌小声问。

白厄沉默,什么话都没说就离开了房间,万敌在原地一头雾水,不明白这秃驴又想做什么。

片刻后,白厄再次回到房间,手里竟躺着一条红色绣着金边的发带。

他向万敌招招手。

“将头发竖起。”

万敌的长发柔顺鲜亮,和皮毛一样,是金红二色,漂亮得像天边的彩霞,只是披散着太过碍眼,他干脆将长发一揽,接过发带随意打了个结。

顿时头上变得乱糟糟的,像炸了毛的猫。

白厄静静看着,忽然伸手。

“我来。”

发带被放到白厄手上。

万敌一开始有些不信他会扎头发,但至少这秃驴没弄痛自己,他也便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候。没想到片刻后,白厄竟真给他扎了个高高的发髻。

没有一丝凌乱。

“你居然还会为我扎发髻?秃驴,我以为你一天到晚除了念经什么都不会呢!”万敌赞叹。

白厄却说:“你化形是我做的。”

万敌呆愣愣看向他。

“什么意思?”

“万敌,你我之间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平等的身份很重要。”白厄一本正经地说。

万敌:“?”

“所以为什么不是你变成猫,而是我变成人?”

白厄:“?”

重点是这个吗?

白厄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有必要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小猫妖真的知道他要说什么吗?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想看我变成人的样子吗?发型就发型,不用担心,我能接受。”

万敌挺起胸膛站起来,下一秒却踩到白厄的衣袍边角,整个人向地上摔去。

被白厄接了个满怀。

“嗯。”白厄回应。

万敌:“……”

他默念自己只是个两百岁、还未成年的小猫妖,这才平复呼吸,结结巴巴地说:“说吧,你要谈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探知人世七苦。”白厄说。

他其实也不知究竟该怎么做,师尊未曾讲过,也无前辈成功做到,他只能一步步摸索。万敌可能就是他的契机。

“什么东西?”万敌指向自己,“我帮你探知人世七苦?秃驴你开玩笑呢!”

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哪里懂?

白厄依旧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对,你能。我没有开玩笑。”

他连贫僧都不自谦了。

万敌:“有病,有病!你们这些秃驴都有病!”

他指着白厄骂骂咧咧,全然不知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可爱。

刚化形的金色小猫身上穿着完全不合身的白色僧袍,一举一动带着甜蜜气息,勾人的味道扑面而来,白厄慢慢移开眼。

“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

白厄将自己的宿命以及无法感知情感的所有事都尽数告知万敌,万敌由一开始的骂骂咧咧,变得哑口无言,像被提溜住了后颈皮,手指都耷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感受不到喜怒哀乐吗?”万敌问。

小猫妖是真性情,完全不能理解无法感受喜怒哀乐是何滋味,他原以为白厄只是冷淡了些,吃到喜欢的食物会开心,被打了一顿会痛苦难过,却没想到这一切他都通通感受不到。

该有多痛苦啊!

“是的,但也不一定。”白厄定定看着万敌,“你应该是我的解药。”

万敌愣住,指着自己说:“好友秃驴,我怎就成了你的解药?难道说我已经成了你最好的朋友?”

白厄犹豫着点头。

“应该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感情,所以需要你帮忙,和我一起探索。”

“哎呀,你一个秃驴,我一个公猫肯定是友情啊!真是的,连友谊都不懂。你看我和谢必安他们每天嘻嘻闹闹的,这也是友谊。没事儿,以后我带你,慢慢教!”

万敌挺起胸膛,少年从一开始的惊讶转为现在的正义凛然,已完全把白厄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白厄看着少年,不知为何,心漏跳了一拍。

“友谊吗?”

他很期待。

第68章 婆家人来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猫妖,才能……

68

得知万敌居然借助白厄化为人形, 谢必安他们连忙上门凑热闹。

“哟,还挺漂亮的嘛!我还以为你小子会变成个魂不附体的臭小子呢,没想到居然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少年。”

谢必安伸手去捏万敌的脸, 却被白厄拦住了。

白厄只说:“道友, 贫僧有一事相求。”

谢必安被白厄拉着走了,范无咎靠近万敌, 低声问道:“圣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找谢必安有事?”

万敌挠挠头:“可能他也想和谢必安成为好友吧。”

范无咎:“?”

开什么玩笑?那个冷心冷情的圣子竟然会主动交友?这事说给地府任何一个鬼听他们都不信, 他们宁愿相信地府鬼门大开,阎王也管不住鬼了!

“真的, 我没骗你。白厄他真的需要朋友。”万敌认真地说。

少年性子活泼单纯,把白厄告知他的事简简单单和范无咎说了一遍。

范无咎当然知道内情,他和谢必安待在圣子身边本就是为了监督此事,只是没想到他们看着长大的小猫妖, 居然就是圣子的因果。

小猫妖虽然说得坦坦荡荡,但地府的鬼差可都是人精, 稍微一想便明白圣子这事的蹊跷之处——渡劫不可能有好友劫。

况且阎王爷早就告诉过他们,圣子只有姻缘劫。

小猫妖化形后的模样确实勾人, 但毕竟年龄尚小,说什么都不可能回应圣子,范无咎一拍脑门,忽然感觉前途一片黯淡。

这都是些什么孽缘!

“你什么意思啊?该不会你也嫌弃那秃驴吧?别别别, 那秃驴虽然无趣,但人其实挺好的。”万敌连忙说。

范无咎扶额:“这根本不是嫌弃不嫌弃的问题,好吗?”

他还想再说什么,白厄已经和谢必安一起回来了,谢必安和范无咎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这事儿可怎么整?

“贫僧与佛有缘,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二人都会留在地府,叨扰了。”白厄说。

万敌跳到白厄身边,少年比白袍僧人矮了两个头,堪堪到他胸口,但气势却很足。

“叨扰什么叨扰?都是好友!”

两人连忙应和:“是是是,好友。”

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夭寿了!这事必须报给阎王爷,可不能只让他们两人犯愁!

“他们怎么跑得那么快?”万敌疑惑。

“不知。”白厄言简意赅。

小猫妖忽然觉得身边的白袍僧人有些可怜,于是抬起手臂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可不会跑,我就留在这里陪你。或许是你今天刚同他们交朋友,他们一时之间有些受宠若惊?没关系,有我在,保证拿下他们。”

白厄看着少年,点头:“多谢。”

“道谢的时候至少要笑呀。”

白袍僧人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好了,不用笑了。”万敌伸手拍了拍白色的肩头,“看来咱们是任重而道远啊……”

他要怎样才能把这像根木头似的秃驴调教成普通人的样子呢?万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白厄看出他的为难,只是说:“不急,这几千年来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几千年!”万敌惊讶。

万敌只是个刚满两百岁的小猫妖,对白厄所说的几千年完全没有概念,顿时愣愣地看着他。

“你几千年都没能完成的事,我真的能做到吗?”

白厄不知为何,忽然伸出手放在万敌的头上,轻声说:“我的意思是你不必有负担,万敌。一切便如同寻常就好,不必勉强自己,一切顺其自然。”

少年低下头去。

“真的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

万敌相信白厄,秃驴比他大了那么多岁,万敌自己再怎么着急也没用。他的性格随遇而安,既然白厄都那么说了,便也没有再继续纠结,依旧如同从前那般,吃了睡睡了吃,十分安逸。

剩下的时间除了打坐修炼,就是陪伴白厄。

该说不说,白厄身边的资源是真够多。佛门特别重视他这个圣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佛门中人到地府,为他送来修炼所需的各种东西。

只是近来,佛门中人发现他们的圣子越来越奇怪。往日只是看人间各种法门佛经,最近这几十年却开始惦记上人间的各种零嘴,这对佛门中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佛门弟子虽然都在求无欲无求,但圣子不一样,他需得反其道而行之,深入苍生道,才能够勘破红尘。

眼下他们圣子开始惦记凡间玩乐,是不是说明……

然而当佛门弟子数次怀着期待来到地府,见到的却依旧是那个无欲无求的圣子。

他们私下打听,终于从鬼差口中得知圣子结交了一位猫妖好友,他们搜罗来的各种零嘴和话本,都是给那猫妖的。

“这!这猫妖是何方神圣啊?”

鬼差并没有回答那佛门弟子。

那弟子将有关万敌之事带回佛门,更是让一众长老惊掉了下巴。

这世上竟有猫妖能打动他们家圣子?这合欢宗的人来了都不行啊!他们真想去看看这猫妖是何方神圣,偏偏圣子把猫妖藏得严严实实,每回出面都是他一人,地府也全都护着猫妖。

“小僧不会对万敌道友做什么的,只是佛门前辈实在太过好奇……”

任小和尚再怎么说,地府的鬼差都不愿告知万敌的住处。

小和尚顿时垂头丧气,想要离开,却在路过河边时,见到个活泼可爱的少年。

少年姿容艳丽,肤色雪白,金红色的头发在这昏沉的地府中闪闪发光,小和尚似乎见到了西方佛门门口枫树下的美景,不由得看呆了,然后身子一歪,栽进了忘川河水中!

“咕噜咕噜——”

万敌眼睁睁看着又一个秃驴出现,直直盯着自己,然后莫名其妙栽进忘川河。

这和他原先想的可不一样!

“你们秃驴一个二个都这么奇怪吗?!”

万敌暗骂一声,跳入忘川河把人捞上来,他本就不是活人,小和尚却一身阳气,也不知道来地府干嘛。

万敌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他要是见死不救,待会小和尚变成鬼,两人见面不就尴尬了吗?

只是他这一跳,路过的鬼差也跟着跳进了忘川河,毕竟万敌是上面指定要保护的对象。虽说忘川河对万敌没什么伤害,但要是他磕着碰着了,鬼差怕是没有好下场。

于是鬼差接二连三地跳下去。鬼差旁边等着入轮回的鬼魂见状,一脸疑惑。

“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没看到鬼差大人都在往下跳吗?肯定是出大事了,快跟我一起跳!”

忘川河惊现下饺子的震撼景观,路过的阎王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啊!”

最后,忘川河里下饺子的人和鬼都被捞了起来,万敌站在最前面,把小秃驴和鬼差们挡在身后。

“是我先跳下去的,他们兴许是觉得好玩,才来救我!”

时间没过去多久,小猫妖也不过三百来岁,差不多要成年了,却被地府众人宠得依旧像个少年,英勇无畏。

“猫妖,你不觉得这话有些许矛盾吗?”阎王扶额,“行了行了,又没真要责怪你们,去换身衣服吧。”

于是众鬼一哄而散,今日这场热闹便是往后他们吹嘘的谈资,只留下小和尚和万敌。

小和尚无处可去,万敌就把他带到了自己和白厄住的地方,在白厄房间翻箱倒柜拿出了一件宽大的白色僧袍。

“不行不行,这是圣子大人的僧袍,我怎么能穿?”小和尚差点尖叫跑开。

“怎么不能穿呢?难道说他这房里囚禁着恶鬼?好啊,堂堂圣子居然和恶鬼有牵扯,我立刻上报阎王,好好惩治他!”

万敌说完便拿着僧袍要往外走,小和尚连忙拦住他解释:“这僧袍是圣子大人的……”

“我当然知道是他的,你穿不穿?不穿我就走了?”

万敌恶狠狠威胁。

小和尚当即明白,眼前这位漂亮的公子并非想找圣子麻烦,而是想帮自己。

他现在浑身湿漉漉的,生人沾了忘川河的水,到底对阳寿有影响,早些擦掉较好。

“我穿,我穿,多谢道友!”

小和尚换上了圣子的僧袍,依旧心惊胆战。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位漂亮的公子居然能随意进出圣子的禅房,想必关系匪浅,或许自己不会受太重的惩罚。

整理好衣裳,小和尚推开门去找万敌,却看到院落里站着一长身玉立的僧人,正是他们佛门人人敬仰的圣子——白厄。

“何事?”白厄问他。

小和尚在白厄身后扫视一眼,并没有看到万敌,有些失落,上前一步拱手:“圣子大人,我此来为……”

“不见。”

白厄拂袖离去。万敌从院子门后探出头来,又被白厄牵走,留小和尚在原地一脸茫然。

到底是什么样的猫妖,才能把他们圣子大人迷成这样?

“诶诶诶,你怎么不与那小秃驴说清楚,他到底是过来做什么的呀?”万敌问。

他被白厄拉出了院子,也不生气,好奇占了上风。

“麻烦,无需招惹。”白厄说。

佛门事物众多,若万敌与他们有了牵扯,怕会引出更多事端。更何况万敌身为猫妖身份太敏感,白厄不想试错。

“神神叨叨的又不解释清楚,你不说我就回去找小秃驴了!”万敌一把甩开他的手,“我估摸着他是来地府找人的,我在地府人脉广,你不帮我帮!”

万敌这也不是胳膊肘往外拐,这小和尚明显瞒了他什么事,说不定还和白厄有关,万敌可不想被蒙在鼓里。

“万敌……”

白厄又想去拉万敌,万敌一个跳跃往门口去了。猫妖身手矫健,即便是白厄都险些没追上。两人你来我往,又到了小和尚的院子门口。

小和尚正在想办法烘干自己的僧袍。

忘川河水都是弱水,弱水鸿毛不浮,坠入河里和跳崖没什么两样,因为那些水都太细碎了,要想蒸干也得费一番力气,不如等河水化作细沙自然落下,不过这至少需要半天的时间。

小和尚还不敢穿着圣子大人的僧袍招摇过市,他为难地抠了抠脑袋,自言自语:“若是我穿着这湿漉漉的僧袍离开地府……”

“那你们秃驴可要丢大脸了。”万敌进门,“让你穿你就穿,别想着脱下来,不会有人说你。”

万敌说着,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白厄,表情凶恶。

小和尚差点吓到花容失色,他还从没见过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圣子大人说话,这小少年是不是太胆大包天了?

小和尚连忙想把小少年拉到自己身后,生怕圣子大人责罚。他虽然受不起圣子大人一招,但好歹同为佛门之人,想必圣子大人不会下杀手。

没想到白厄只是点头。

“穿着。”

小和尚:“?”

他心中忽然有了个十分奇妙的猜测,或许他们这些和尚找了很久的猫妖——

就在眼前。

第69章 笑了 倘若让白厄也来上这么一遭,秃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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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在地府住下。

他很快便和万敌成了好友, 自然知道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只猫妖,便是我万敌。

原本小和尚对猫妖只是持观望态度,但见到万敌本人后, 忽然觉得一切也都合理了起来。

要是圣子大人背着他们与这只猫妖坠入爱河, 小和尚一点都不惊讶,估计还会拍手叫好。

“欸, 小和尚, 你说那人世七苦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万敌用手划动着忘川河里的水。

白厄今日有事,与谢必安离开地府去替怨鬼超度, 万敌无聊,便拉着小和尚到了河边。

小和尚即便在外也勤修佛法,此刻正盘腿在树下打坐,闻言解释得头头是道:“人世七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皆是人心所重。圣子大人需得参破, 才能顿悟,方能飞升。”

万敌甩尾轻笑:“非得去吃苦?真是不懂你们秃驴。”

小和尚摇头, 眼中却有光:“正因不懂,才不知苦是情之根。万敌道友,你未尝别离,怎知思念蚀骨?未历求不得, 怎懂执念如火?人因苦而爱,因爱而痛,也因痛,才知活着真切。”

万敌一怔。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苦就是不好!你那圣子非要让我带着他去吃苦也不好,简直就是罪过!”

小和尚正色道:“苦非全恶,它让人懂得珍惜。若真想懂苍生, 便得先懂苦。”

忘川河畔依旧寂寥,来来往往的鬼魂脸上写着麻木,万敌默默蜷起身体,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并非不懂这些大道理,但苦,真的太苦,他不想让白厄这秃驴体验一遍。

生老病死万敌皆经历过,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更是他的现状。族人惨死眼前,那痛苦曾伴随梦魇,日日侵蚀万敌的心脏。倘若让白厄也来上这么一遭,秃驴怕是都要变成苦瓜。

万敌知道那是秃驴的路,也知道那可能对秃驴有好处,但是他看过太多悲剧了,他太清楚那种苦难有多容易把人毁掉。

他不赌,他输不起,也……

“没有意义。”万敌默默说。

白厄回来时,万敌已经蜷缩在岸边睡着了。小和尚应同万敌交涉了两句,忽然参悟佛法,原地入定了一整天。

白厄抱起万敌。

万敌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干脆又变回了小猫咪的样子,尾巴勾着白厄的手腕。

“秃驴苦瓜。”万敌喃喃。

白厄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勾起唇角。

“谁是秃驴苦瓜?”

万敌没有回答,他睡得很香。

猫妖本有警觉性,但在这几十年里,万敌早已习惯白厄怀抱的气息,直到他被放在床榻之上,那温热的气息逐渐消失,万敌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然后就看到了白厄嘴角勾起的笑。

“你笑了。”万敌说。

白厄一袭纯白僧袍,眼睛湛蓝,干净得像是雪山上的雪,平时与人对视时,大多让人从心底发寒,只是现在他这一笑,万敌恍若看到了雪山下隐藏的暗流,这一流动,便带来了整个春日。

白厄点头,“嗯。”

他抚摸着自己的唇角,又摇头。

“爱离别……爱,我似乎也能体会到了。”

万敌变得忧心忡忡,没来得及收回的尾巴不安地拍打在床边。

白厄这是什么意思?

爱……

是不是白厄已经为他彻底动了凡心?

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席卷了万敌,他不仅没有因为得到白厄的感情而欣喜,反倒跳下床,急得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尾巴焦虑地乱甩。

“怎么这样?突然莫名其妙的就……白厄,你不能这样,完了完了……”

万敌嘴里念叨着,眉头皱得死紧。奈何他面前的白厄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依然在笑。

万敌看着白厄那张因微笑而变得生动的脸,忽然觉得好看得要命。

白厄就是为了他才笑的,但是!

一想到白厄之后可能会再次堕入轮回,受尽生老病死之痛,万敌从前的淡定瞬间化为乌有。

“怎么了?”白厄终于问。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去凡间了吗?”

万敌忧心忡忡地望着白厄,那双圆溜溜的金色眸子里,此刻充满了自责、担忧,还有怒气。

他可不想因自己而毁了白厄,让他承受那么多痛苦,即便那是渡劫成圣的宿命。

去他的宿命!

“放心,暂时不会。一切顺其自然便是。”

圣子何等聪明,自然猜到了小猫妖在想什么。他对所谓的人世七苦并不抗拒,不过是他修行路上的一环,该来时自然会来。

倒是小猫妖的急切让他产生了好奇。

圣子本不该有的好奇。

似乎是白厄笑了之后,原本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尽数除去,好奇、欣慰和欢喜一股脑地涌来。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白厄心情舒畅,嘴角一直挂着笑。

“真的吗?”万敌皱眉。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永远都是这句话!”万敌炸毛,“无趣至极!”

万敌的内核很稳定,但遇上白厄总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他也不想控制,毕竟现在万敌的心很乱。

他感觉自己是个罪人。

“嗯,无趣。”白厄回答。

果真是个无趣的秃驴!

万敌转身跳上床榻,把被子一盖:“我要睡了,出去出去!”

白厄离开了。

万敌完全睡不着。

他抱着被子胡思乱想,若是之前的万敌,对白厄所说的那些人世七苦肯定完全提不起兴趣,既然是白厄想要的,他自然不会去干涉。

但现在白厄已是万敌的挚友,他很难不在意。

真的要让白厄到那样的地步吗?即便轮回那些事都是假的,万敌还是无法做出这个选择。他只是想白厄好好活着,感受人世多彩,而不是送他去受难。

怎么这么难?

就因为白厄生来便是圣子吗?

万敌不止一回对天道产生了厌恶之情,虽说大逆不道,但他确实是想把天道揪出来狠狠打一顿。

次日,万敌被变得更具人情味的白厄吓了一跳。谢必安一大早就找上门来。

“我是说万敌,圣子他这是怎么回事?你真不知道我刚路过阎王殿的时候,他还冲我笑了一下!”

谢必安在房中来回踱步,万敌抱着被子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念叨。连谢必安都看出来了白厄的不同,看来白厄是真的变了。

万敌既想他变,又不敢让他变,因为这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他会去哪里?”万敌问。

谢必安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万敌的神色,一眼便看出了万敌藏在心底的忧虑。他先是有些疑惑,心念电转间似乎又明白了什么,开口道:“再入轮回是他无可避免的宿命。”

“生死簿又会写什么?”

“自然同以前无二。”

像圣子这样的身份前来渡劫,需得亲自撰写生死簿,何时生何时死都有一定章程,人生各种大事也马虎不得,须得将人世七苦尽数体验一回才行。

往日白厄无法参破,便是因为生死簿上写不了他的名字,动不了他的命数,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待在他身边,只要再过段时间,白厄就能载入轮回。万敌,你莫不是有什么惊天的本事?”谢必安一脸好奇。

他们这些鬼差都是看着万敌长大的。当年猫族被屠杀,小小一只猫儿的魂灵来到阴曹地府,一身怨气无法转世,阎王便特批他在地府住下。

鬼差们一开始只以为是只普通小猫,没成想他是猫族最后一人,便生出了万般的怜惜。

知根知底。

“我倒不希望有你口中所说的惊天本事。”万敌垂下圆圆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沮丧。

“你呀,那是他的宿命,咱们又为何要去改变?终归是有这么一遭的。”

“那也不是现在。”

院子大门被推开,白厄回来了,手上还提着万敌爱吃的糖糕,想必是佛门那边又从人间搜罗了什么小玩意儿来。

谢必安扫了白厄一眼,然后打起精神,接过了白厄手中的油纸包。

“你吃吗?”万敌照常询问。

白厄向来是不用这些糕点的,他没有好奇心,也没有进食欲,吃糕点似乎于他而言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吃可不吃。

但现在不同了,白厄眼眸微微闪动,看着万敌手上的糖糕,那是桂花米糕,上面还撒了几粒桂花,浅浅的香气飘入鼻尖,又甜又软。

白厄点头。

“怎么吃?”

怎么吃?

万敌被噎住了。

人生来便是要学会吃饭的啊,难不成让自己教他吗?这秃驴在想什么?

白厄也看出了万敌的震惊,解释说:“我生来便未食过五谷杂粮。”

“那你没看过其他人吃吗?就算你没看过,那我也吃了,你!”万敌捏着糖糕直接塞进了白厄的嘴里,“给我吃!”

白厄点头,然后开始认真咀嚼。

他低下头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没人察觉的狡黠,待米糕甜味在口中化开,他又笑了起来。

“我似乎知道你为何爱吃糖糕了。”

笑了!

谢必安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消失在了院子里。

万敌捏着糖糕有些发愣。

可恶,他刚才差点被这秃驴的美色诱惑了!

“想吃直接说,不必跟我客气。喏,分你一半。”

万敌将纸包里的糖糕一分为二,本就是他拿来当零嘴的分量,这一分,就只剩下了巴掌大小,轻轻巧巧落在白厄掌心,像落了一朵柔软香甜的云。

白厄看着这朵香甜的云看了很久,久到万敌已经吃完他手里这块,又伸出手想要去拿白厄的,他才将手收了回去。

“若是喜欢,下次便让他们多带些,但这块不行。”

“不行就不行,我出去转转,别跟着我。”

万敌站起来拍拍手,离开了两人的住所。他知道白厄的习惯,接下来几个时辰,白厄会在院子中参禅打坐,干脆提前离开。

猫耳少年消失在院子门口,白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没有入定,而是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一片落叶飘飘摇摇落在他肩头,他才抬手,将糖糕轻轻掰了一块下来,放入嘴中。

微微蹙眉。

万敌这回到的是阎王殿。

阎王公务繁忙,却在万敌来时停下了手头的事,看样子是特意在这里等他,万敌没有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阎王爷,您说有什么办法能让白厄知晓七情六欲,却不经历人世七苦吗?”

阎王笑眯眯看着万敌,万敌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肯定是没戏了,叹了口气。

“小敌啊,你为何执着于不让白厄受苦呢?他不过是个普通和尚,与你相识不过几十年,没必要做这么多。”阎王问。

万敌只是摇头。

“不过我倒有个法子。既然你能影响到他,又何不直接离开?说不定能延缓一段时间。若是这段时间他找到了其他的法子获得七情六欲,不就好了?”

万敌觉得阎王说的是个馊主意,他站在原地想了又想,觉得这可能是唯一的方法了。往日的几十年万敌不懂,但现在他对白厄早就有了感情。

他是真心觉得这秃驴是个好人,想要和他做一辈子的好友,不舍得他吃苦。

“你怎么走?”

“自有办法。”

第70章 猫妖与世子 “侯府难道是不想付诊……

70

猫族最后一只猫妖入了轮回。

这件事在地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常年待在地府的鬼魂和鬼差都知道万敌的身份,阎王对他更是十分看重——当年猫族惨遭灭门前,向阎王托孤, 如今万敌入轮回转世, 最着急的本该是阎王。

没想到阎王这边十分淡定,反倒是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圣子差点发了疯, 众鬼这才意识到, 或许万敌入轮回,本就有意想逃离圣子身边。

先不说这圣子平日里不近人情, 单是妖族与佛门之间历来便有龃龉,众鬼们便猜测这二人相处不了多久,如今一看,猫妖竟忍了数十年才逃离, 这份忍耐力着实惊人。

“他到底为何要入轮回?”

白厄握着掌心留下来的毛球。

万敌离开时几乎带走了所有东西,只留下这一个沾染着他气息的毛球——这还是白厄偷偷藏起来的。

春季的万敌总是爱掉毛, 他心疼自己身上金红色的毛发,便将它们收集起来, 搓成毛球,凭实力推来推去地玩。

有一次,万敌玩得太兴起,毛球用力砸到了正在入定打坐的白厄身上, 那时万敌不敢上前,干脆趴在白厄对面睡着了。

自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所以白厄醒来时,见到的便是手心的毛球,还有安睡在身边的小猫。他鬼使神差地将毛球藏了起来,就这样一直留到了现在,成了白厄唯一能找到万敌的信物。

“这是他的选择, 我不好言说。不过倘若你想随他入轮回,也是可行的。”

阎王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只是凡间沧海桑田,我不知你是否能再次找到他。”谢必安补充道。

这两人身上藏着些什么,白厄不想去探知,既然有找到万敌的方法,他自然要去。

于是他也入了轮回,再次来到人间。

却是以凡人的身躯。

他伸出皱巴巴的手——那是一只属于刚生下来婴儿的手。

红肿,弱小。

他愣住了。

……

万敌入轮回时没有喝孟婆汤,保留了原本的记忆。

他是妖,即便入轮回也需得剥离妖格,但阎王并未这样做,是以他入轮回后,依旧是猫妖的形态,在山林之间行走。

万敌在山里生活了近一甲子,终于到了能够化形的年纪,他看着郁郁葱葱的森林,叹息。

在他并不算漫长的生命中,与白厄共同生活的不过几十年,现在他又独自在山林中生活了一甲子,脑子里却全是在地府里的那段时光。

明明在人间的时间更长,万敌却毫无感觉。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丢了。

为了防止继续胡思乱想,万敌化作少年人下山去,他尚且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在人间四处飘荡,莫名其妙得了个神医的名声。

不过五年,万敌已是整个大罗远近闻名的大夫。

人人都说万敌大夫医术高超,人也俊俏,许多人来到万敌的医馆,为的不是治病,而是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大夫的容貌,特别是那些落魄的诗人。

他们给不起银子去秦楼楚馆,换取花娘与歌女的一夜风流,只能上门求助万敌,看着大夫那张俊脸,竟也生出几分别样的情愫。

这些人都被万敌用一剂蒙汗药迷晕,丢到街上去,但即便是被这样骚扰,万敌大夫也依旧温柔,甚至大半夜的还会顺手丢一床棉被出去,省得这些书生在外被冻死。

于是书生们感念万敌大夫的恩情,写下了无数京城人交口称赞的诗篇,将万敌的容貌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一时间无数人都想目睹他的芳容。

万敌很是无奈。

他并非凡人,对于这些人的骚扰只当做寻常,奈何狂蜂浪蝶应接不暇,是以他决定,这段时间先去城外的寺里避避风头。

狂蜂浪蝶太猛,他不会扑蝶。

然后就在山脚下捡到个昏倒的小公子。

“……白厄?”

万敌把酷似白厄的小公子带回自己住的禅房,检查一番,才发现这小公子自幼体虚,怕是活不到而立之年。

“你怎么也跟着我来了呀?白厄他们没有阻拦你吗?”万敌用手指戳了戳小公子的额头,“身体还这么差,得我救你才行。”

精纯的妖力自他的指尖流出,缓缓没入白厄的额头,小公子原本虚弱的面色开始变得红润,好似现在才有了生气。

忽然,小公子睁开了一双眼。

“怎么是这个颜色?”

白厄忽然拉住万敌的手,看了他很久,才慢吞吞地说:“娘子。”

声音沙哑而虚弱。

万敌被白厄这么一叫,顿时有些懵,下意识推开了白厄的手。却没想到这一推直接把白厄推了个仰倒,越过椅子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万敌:“……”

白厄再次醒来的时候,终于躺上了万大夫的床。

他晕晕乎乎,旁边是臭着一张脸的万大夫,看着万敌那张漂亮的脸,白厄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有力了许多。

他伸出手,又握住了万敌的手,“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不开玩笑,这一次万敌是真的炸了。

“你什么意思!”

他猛得站起身来要走,刚起身,衣角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

“别……别走……”

白厄不知又犯了什么病,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嘴里还无意识呢喃着让万敌别走。

“这到底是什么病?”

万敌去拉白厄的手,奈何白厄手劲特别大,像是抓住了溺水时遇到的唯一一块浮木。

万敌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角,白厄那双漂亮的手苍白得能看到青色的脉络,根本不是在地府时那样叱咤风云。

他犹豫了一下,用另一只手去掰开白厄的手指,语气生硬道:“我不走,我去给你拿药。”

“不……不要丢下我!”

白厄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闭上眼睛的他眉宇里透出几分哀伤,一颗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我见犹怜。

万敌的动作僵住了。

他活了这么些年,见过无数妖魔鬼怪,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让人手足无措的人,偏偏这个人还是他前世的好友,那个无情无欲的秃驴。

“你究竟是为何要和我一同来到人间?”

万敌叹了口气,最终放弃了掰开白厄手指的念头,任由白厄抓着自己的衣角,然后别别扭扭地坐了下来。

“娘子……”白厄又喃喃道。

万敌差点捏爆自己刚刚拿出来的瓷瓶。

瓷瓶里装着万敌用妖力精纯炼制的丹丸,有起死回生之效,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不过代价是折损服药之人的寿命。

“不过是寿命罢了,大不了我再渡些妖力给你。白厄,你可不许死。”

服下丹药,白厄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些。他似乎察觉到万敌就在附近,不安的情绪渐渐平复,抓着万敌衣角的手也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放开。

万敌就这样被白厄困在了床边。

他看着白厄安静的睡颜,一甲子以来漂浮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落处,不再孤独。

万敌伸出手,想把白厄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刚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肤,他又猛然收回手,质问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秃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过是只幼年便遇难的猫妖,完全不懂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分明在没遇到白厄之前他无忧无虑,但遇到白厄之后,好似所有的烦恼都找上了门。

但万敌却并不生气,甚至觉得新奇。

“你很有意思。”

万敌的手最终触碰到了白厄的额头。却没想到刚触及,白厄就睁开了眼睛。

万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然收回手,轻咳两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白厄却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直盯着万敌,忽然说:“多谢大夫。”

万敌这才松了口气。

“终于清醒了,记得付诊金。”

他看白厄这世轮回还挺有钱的,他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大夫,自然不能白白给人治病。

对,就是这样。他只是缺钱,所以才会这样看重这世的白厄!

……

侯府世子白厄多年缠绵病榻,此次出城是为求得一线生机,幼时便有道士说他活不过而立之年,但倘若遇到命定之人,兴许能助他破这生死劫。

侯夫人带着白厄来到城外寺庙,却不想半路遇上了山洪,又有山匪倾泻而出,侯府世子没了下落,侯夫人差点晕过去,连找了将近半月,直到赫赫有名的神医万敌找上门来才松了口气。

因为他带着面色红润的侯府世子。

“万大夫,请坐,请坐。你可是我们侯府的恩人啊,倘若不是你,我儿怕是已经……”

侯夫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却被白厄三言两语给哄好,笑逐颜开。

“是了,我家白厄吉人自有天相,但还是得靠万大夫啊。万大夫医术高超,不若就待在我侯府,侯府必得以最高规格招待!”

侯夫人是真的很感激这位神医。她原以为自己的儿子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姑娘都见了,却还是没找到命定之人,却没想到那命定之人居然是京都赫赫有名的神医万敌。

侯爷曾经也想过让万敌帮忙看看白厄的病,但总是阴差阳错地错过了,这回万敌更是直接躲到了山庙,想必注定无缘,却没想到峰回路转。

万敌看向白厄,白厄腼腆一笑:“娘,我和万敌……”

侯夫人哪里不懂自家儿子的意思?她连忙笑着说:“好好好,娘都知道。万大夫,我能叫你小敌吗?”

“夫人请便。”万敌温和地说。

“那小敌,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侯夫人问。

万敌:“??!”

他猛然转头看向白厄,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

明明白厄没说什么,侯夫人为何会误以为他们要成亲?

万敌拍案而起。

“侯府难道是不想付诊金吗?居然还要我入赘!”

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