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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鞍白马 渔珥 16880 字 19天前

第31章 禁书(中)

整个舍间里,就这间房还亮着微微的烛火。裴谨和白乐曦对视一眼,他用力一推。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屋子里的三个正在忙碌的学子吓了一跳,纷纷站起身,连带着还倒下了一张椅子。

裴白二人看去,只见屋内方桌上堆放着一撂熟悉的书籍,案上白纸铺开,笔墨正酣。

“你们”裴谨拿起墨迹未干的纸张,看了一眼便瞪过去,“胆大包天。”

几个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被抓的同学见状,用力挣脱白乐曦的钳制:“既然被你们二位抓到了,我亦无话可说。”他揉捏着被攥红的手腕,顾不上冻僵的双足,“都是我逼迫他们干的,要去告发,就说我一人便好。”

屋子里的人,白乐曦并不熟悉,只依稀记得说话的同学好像叫陈恪。这几个人都是贫家子,平日里非常低调,低调到没有什么存在感。白乐曦和裴谨是万万没想到,这几人会如此大胆,不顾学监的警告,继续散发书籍传阅。

白乐曦不像裴谨那么生气,他像是闲聊一般问道:“书院已经说了不允许大家传阅,你们为何还要再做?”

陈恪苦笑一声,摇摇头:“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料到薛桓那么大的反应。还有很多人没有看到,他们都不知道书里记录了什么真相。所以,我当然要再发一次。作为读书人,作为黎夏的子民,我有责任有义务让更多的读书人知道,我们的国家,我们的边境正在经历战火!”

烛火摇曳,白乐曦眨巴了一下眼睛,表情动容。

“你是哪里来的这些书?”裴谨追问,“据我所知,现在市面上不会有任何一家书局敢冒死印刷。”

陈恪看向裴谨:“怕死的自然不敢,可也有不怕死的有识之士书是他们给的,由我带上书院的。”

边上一个同学刚要开口辩驳,被他伸手拦了身后,“好了,裴公子,你抓我去见学监吧。”

他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架势让身边的人大为佩服,却并没有打动裴谨。裴谨依旧冷言:“你这样做,只会害了同窗,害了书院。”

陈恪低下了头,嘴角露出一丝愧疚,忽然又抬头:“抱歉,我顾不了那么多。如果书院一味配合朝廷捂住我们的耳舌,那这书院不待也罢!”

“裴公子!”一个同学上前给裴谨行了个大礼,“敢问裴公子,知晓过去三年内边境居民因战乱死亡人口是多少吗?”

裴谨不知,自然回答不上来。

“再问裴公子,知晓平昭那帮强盗占我边境疆土多少里吗?”

裴谨亦不知,他有些窘迫,看向白乐曦。白乐曦沉这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追问的同学见裴谨什么也不知道的茫然表情,颇感失望:“如此,裴兄更不会知道去年朝廷兵部发往边境的军用棉被,里面全是腐烂霉变棉絮的事情了。”

闻言,裴谨和白乐曦均瞠目结舌!

陈恪看到他俩这个反应,一阵冷笑:“我怎么说来着,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们,没有威胁到他们的实际利益,他们是不会在乎普通人的死活的。那么多人家破人亡,他们不管,反而要充当马前卒,抓我们这些想要给无辜死去的人们讨个公道的读书人。”

这话说的真叫人汗颜,裴谨脸色僵住,哑口无言。

两边僵持了一会功夫,白乐曦始终没有说话。裴谨见他神色不对,便不想再逗留:“各位,你们做的事情,书院自会给你们一个公断。”

他拉着白乐曦就要走,陈恪却上前一把抓住了白乐曦的衣袖子:“白公子,家破人亡的经历,你不是更有体会吗?”

白乐曦愕然,脸色煞白!众人都被这句话惊到,裴谨更是狠狠瞪着,一把推开他,拉着白乐曦离开了这间屋子。

他拉着白乐曦一路疾行,向院长的草庐走去。

快到草庐跟前,白乐曦忽然反手拽住了裴谨的衣袖:“裴兄。”

裴谨停下脚步。

白乐曦看着他,摇头:“不可,我们不能这样做。”

“乐曦?”

白乐曦不由分说拉着裴谨走到假山后,又确认了四下无人,他才继续劝说:“裴兄,不要去。这件事就算了吧。”

裴谨不同意:“他们闹大了会累及书院的。一定要告诉院长,让院长来解决这件事。”

白乐曦还是拉着他的衣袖子不肯松手:“裴兄,书院知晓了此事,也许会放过他们。但是薛桓不会放过他们的他们跟我们俩一样都只是学生罢了。裴兄,你真的忍心?”

裴谨为难:“我”

“裴兄,你就当今夜无事发生。”白乐曦哀求着,“我会去跟他们讲,要他们把书销毁掉,好吗?求求你了裴兄?”

裴谨有些担心他:“乐曦,你不要被刚才的话”

“我没有你放心吧,我没有”

怎么会没有受到影响呢,白乐曦的眼中都泛起了泪光。

“好吧。”裴谨终于应了。

远处传来鸡鸣,破晓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没有等到书院来兴师问罪,等来的是白乐曦,房间里的几人松了口气。

还没过去两天,裴谨就察觉到事态似乎变得严重了。

或许是之前拿到手却没有来得及看,加上书院的反应令大家产生了强烈好奇心。即使书院做出了严厉的警告,但是《趣游纪闻》还是私下在学生之间传开了。

有学生为避免被查,将书本撕成好几份,互相借阅。待大家看完了其中诸多禁忌的内容,知其深意之后,各个义愤填膺,三两聚在一起展开了讨论。

夜里,白乐曦看金灿已经睡着了。披着衣服下了床,点着了烛火。他打开私藏的那本《趣游纪闻》挑灯夜读,边看边做笔记。

这日,裴谨正在藏书室里翻阅古籍。听见角落里传来窃窃私语,他瞥了一眼。只见已经答应会将书本全部送出书院的那位同学,正偷摸着将书本塞到另外一个同学的手中。

他大为恼火,从藏书室里走出,直奔院长的草庐。

正当他抬手准备敲门的刹那,脑海里浮现白乐曦恳求他不要告发的情形了。他站在门外,好一番犹豫,最终还是走了。

“什么?还是有人在传?!”薛桓愤然转身。

“是啊!我亲眼看见的。”李旭说,“就在饭堂,我听的真真切切。我一走过去,他们就不吱声了,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薛桓气急败坏:“混账,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讲同窗情分了!”他走到书案跟前坐下,拿起笔蘸乐了墨汁,“我这就修书一封告诉家里,让衙门来拿人。”

第二日清晨,抱着信件包裹的姜鹤临走到半山腰,就看见一行似是衙门里的人正上山而来。他眉头一皱,立刻折返回书院。

白乐曦正在后山练剑,见姜鹤临气喘嘘嘘跑来连忙收了招式。

“快快”

“快什么啊?”白乐曦问,“发生什么事了?”

“来了很多衙门里的人”姜鹤临咽了口唾沫,“院长已经知道了,你白兄,你赶紧我知道你们的事了快去通知他们”

第32章 禁书(下)

陆如松带着书院一干老师闻讯直奔山门,因为太过着急,下台阶的时候差点摔倒,幸好被一旁的学监搀扶住了。

整个书院被衙门来的人包围了,各个出口也被人守住,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剩下的一列人正由着薛桓带路,推开了拦在跟前的几个直学,跨进山门。

“你们是何人?”陆如松大喝,“圣贤之地,岂容尔等放肆!”

他说完狠狠瞪了薛桓一眼,薛桓有些心虚撇开脸。

“你是院长吧?”为首的头头丝毫不惧,眼神轻蔑,“我们收到举报,贵书院里有人传阅大逆不道之言,今日我等便是奉命前来搜查。”

远处看到这情形的学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要上前,被老师们喝退,要他们回去舍间里不要出来。

白乐曦一把推开门:“快,快藏起来!”

房间里的几人已经听到了动静,正在寻找适合藏书的地方。但是舍间一眼尽收,哪有什么可以藏的地方。

“要不,就地烧了吧?”一个同学提议。

“不可!”白乐曦和陈恪异口同声。

白乐曦解释道:“官兵已经来了,现在烧只会引起注意。”

“而且”陈恪为难地说,“刻印不易,这书以后说不定都不会流传于世了。”

“房间里没办法藏,他们肯定会仔仔细细搜,老鼠洞都不会放过的。”

“书院哪里还能藏啊?”

“先贤祠可不可以?他们应该不会冒犯圣贤吧?”

“要不埋起来,埋到后山?”

“后门现在都是官兵,你这是自投罗网!”

“那可怎么办啊?!”

一屋子的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白乐曦更是咬崩了手指甲。此时门再次被重重推开,众人以为是官兵来了,都吓了一跳。谁知道是姜鹤临跟金灿一前一后闯了进来。

姜鹤临气喘吁吁,竖起一根手指头:“有一个地方可以藏。”

卫焱在房中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打开门探头向外看。舍间廊上学生们交头接耳,听到他们说什么衙门来抓人,搜逆书的话。

这些学生们回到自己的房中,紧闭门窗。卫焱也不想惹麻烦,正要闭门,看到白乐曦和几个学子抱着什么东西一起往舍间最偏僻的地方去了。

他略作思考已经猜出了大概,仅仅犹豫了片刻,也关上了门。

书院门口,衙门来的人已经没有耐心了。

但是陆如松还是寸步不让地张开双臂拦在身前:“书院是受礼部所管,这里都是天子门生!你们不准在此放肆!”

为首的将怀中的一纸盖章公文拿了出来,亮在院长的眼前,“这是刑部的手谕,您可看好了!”

陆如松看到真真切切的手令,心里一沉:的确是朝廷的旨意,那该如何是好啊?

在他愣神的空档,为首的人将其一把推开,其他人连忙扶住。看着这一行凶神恶煞的人闯进了书院里,众人敢怒不敢言。

“你们把这里守好了,不准任何人进出!”

“是!”

姜鹤临一把掀开了自己的床板,除了白乐曦,众人皆惊:“哎?”

“这怎么会有个密道?”金灿指着黑洞洞的入口,看向白乐曦。

白乐曦面色如常,冲姜鹤临笑了一下。他用手肘推了金灿:“来不及解释了,抓紧时间吧。”

几个人跟着白乐曦进入了密道里。自上次送人离开之后,密道再也没有打开过了。里面的味道沉闷得很,众人放下书本纷纷捂住了口鼻。

“这个地方,通向哪里啊?”有人问。

白乐曦没有回答,而是催促道:“来不及细说了,你们快回房间去吧,不然会让人怀疑的。”

“好!”众人应声。

“那我先回去应付一下,你小心点啊。”

金灿刚要转身,白乐曦拉住他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金灿听了眼睛瞪大。

在薛桓的带领下,衙门的人直奔学生的舍间。很快就在一些学生们的房中,搜出来一些《趣游纪闻》残本。铁证如山,一直跟在后面陆如松和老师们哑口无言,脸色发白。

私藏残本的学生被押着出去,哭爹喊娘叫老师的,一片哀嚎声。剩下的那些探出脑袋观望的学生们,也跟着吓坏了。

薛桓在白乐曦和金灿房门前站定,还装模作样敲了一下门。领头衙役不耐烦,一脚踹开门。

正要抬腿进去,金灿咋咋呼呼跑过来了,胳膊一伸:“你们干什么?!”

“奉命搜查!”衙役也冲他喊。

金灿当然不让,他指着薛桓的鼻子骂:“我说你这个薛霸王,你是不是书院里的学生?你怎么能带着外人,搜查书院?”

薛桓被他讥讽,有些挂不住脸,就低吼:“让开!”

他拨开金灿,带着人进了房间。

这两人的房间要比别人的房间乱多了,生活物品和书籍摆放地乱七八糟,就连薛桓都忍不住鄙夷地翻白眼。衙役们翻箱倒柜,上上下下,一顿翻找也没有看到逆书的一个纸片。倒是让本来就杂乱的房间变得更乱了。

薛桓有些气恼:这俩嫌疑最大的家伙,这次居然没有掺和,真是奇了怪了。

一行人什么也没搜到,立刻风一样离开,赶着去搜隔壁房间了。

金灿立刻关门上锁,他的视线瞥到了扔在床头的一只脏兮兮的长靴,摸摸心口,呼出一口气。

来到卫焱的房间跟前,衙役正要踹门。薛桓立刻拦住:“不可,这是世子殿下的房间。”

说话间,卫焱从里面打开了门,笑嘻嘻地问:“薛兄,不知何事啊?”

“世子殿下。”薛桓抱了拳,“我们奉命搜查逆书,不知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大逆不道的书籍呢?”

“这个”卫焱握拳抵住下巴,“我倒是没有看见呢,要不,你们进来找一找?”

薛桓并不畏惧卫焱的身份,何况他现在只是个流亡的世子。但他牢记父亲的教诲,不想随意开罪这些身份显贵的人。

“想必殿下自然是不会参与这种无聊的事情。”薛桓客客气气的,“那就不打扰殿下了。”

薛桓正要带人走,卫焱却又出声了:“不过,我方才看到几个人抱着什么东西往那边去了”他说完了这句话,又笑眯眯的,“可惜我刚来,并不认识那几个人薛兄,可以去那边找找。”

“那边?”薛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可是姜鹤临的房间啊。

他狐疑地看向卫焱,卫焱还是笑眯眯的,给他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薛桓不再多言,带着人去了。卫焱目送他们离去,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姜鹤临看着这些衙役在他的房间里乱翻,他像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薛桓有意无意地走到他跟前,背过身子站好,似是护住了他。

“有什么好怕的,你做什么亏心事了吗?”

姜鹤临涨红了一张脸,瞪了他一眼。此时,一个衙役正要掀开床铺,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薛桓突然出声:“各位差官,我觉得他们既然要藏就不会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带你们去别的地方吧,学堂饭堂之类的不起眼的地方,很有可能!”

那个衙役走了回来:“我们听薛公子的。”

衙役们陆续走出去,薛桓似是有话要说,瘪了一下嘴,又放弃了。

一脚跨出门槛,身后的姜鹤临却说话了:“薛兄,这儿难道不也是你的书院吗?”

薛桓回头看着他:明明很害怕却还要鼓起勇气揶揄自己,这家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薛桓哼了一声,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了,姜鹤临才下了密道里。白乐曦抱着胳膊坐在书堆里,正皱着眉思考,看见他下来了,说了一句:“这次多亏你了。”

躲过一劫的姜鹤临现下却并不怎么高兴:“我前几日就听偷见薛桓说要搜书院什么的,又看见你鬼鬼祟祟去了那些人的房间我不是要维护你们,我只是不想书院陷入麻烦,导致我不能在这里上课。白兄,为了书院,你还是快点弄走这些书吧。”

白乐曦点头:“放在这里的确很危险,放心吧,我会搬走这些这就去看看另一头。”

姜鹤临点了个蜡烛递给他,然后猫着腰爬出去。边爬边嘀咕:“这个密道,等这件事结束,我要告诉老师,让他们封起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藏书室里,裴谨正一人跟好几个衙役对峙着。

他原本坐在这里专心看书,这些似兵似匪的人闯进来,扬言要搜查此地,不由分说赶走了这里的学生。

只有他不走,哪怕衙役拔了佩刀,亮在他眼前,他也不动。

几个衙役早听闻这里的学生有一半非富即贵,或许是被这样不惧的气势威慑到,担心他是某个大家的公子得罪不起,也就随他去了。

可裴谨见他们暴力将那些古籍推倒在地,立刻起身拦住他们。一个要搜,一个不准,就这样僵持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衙役恼了。

裴谨不说话,只是瞪着他们。

一再地被无视,衙役们终于恼了:“今日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让开!”

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将裴谨双手反剪带到藏书室门口,一把将他丢了出去。裴谨跌趴在地上,双手被满地的石子划伤。

“裴兄——”

裴谨抬头看去,白乐曦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扑过来将他扶住!

第33章 笛断

裴谨白净的掌心刮出了几道血痕,白乐曦看了又心疼又气,脑子一热站起来就要找那些衙役算账。裴谨起不了身,只得死死拽住他的衣摆。

“不要去!”

白乐曦气得发抖,却也无可奈何,他蹲下来想要扶起裴谨。这时候,两人看到了那支骨笛摔在地上,断了一截。

“哎呀!”白乐曦惊呼,“裴兄,你的笛子!”。

裴谨脸色唰地就白了,双唇微张想要惊呼却发不出来声音。他忍着膝盖和手心的疼,倾身过去捡起一截碎骨在手中,呆愣地看着。

骨笛碎了,裴谨好像也碎了。

“裴兄”白乐曦感受到他的难过,忍不住揽过他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两个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们将藏书室弄得一团乱,无能为力。那些心爱的书籍像抹布一样被扔在地上,凌乱的脚步在上面踩过来踩过去。

遍寻无果,衙役们晬了口唾沫扬长而去,继续祸害下一个地方。

裴谨回过神,艰难地站起来,推开白乐曦的胳膊。他瘸着一条腿,跌跌撞撞进了藏书室。白乐曦连忙跟上,想扶他又被他推开。

“裴兄”

裴谨并不理会,弯腰捡起一本被踩破的书。他想要用衣袖拂去脚印,可怎么也擦不掉。

白乐曦扶起角落的桌椅,之前裴谨就是在这里教自己练字的。这一地的狼藉,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修复。

“你满意了?”裴谨冷冷地开口了。

“裴兄,我”

裴谨回头看着他,他双目通红噙着眼泪。白乐曦想要解释,这下也说不出口了。咽了口唾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如果一早告知书院,这些就不会发生了。你明明答应的,说他们不会再放肆你看看,你看看!”裴谨拔高了声音,“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一定要做别人不让你做的事!”

第一次在裴谨的脸上看到了怒火,心碎和责备,白乐曦低下了头无言以辩。在这件事上,他明白自己自信过了头。今日书院遭逢此难,他也有一部分的责任。

裴谨扶着桌子,背过身:“我要整理书籍,你走吧,不要打扰我了。”

走出藏书室,白乐曦看到了地上断裂的骨笛。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捡起碎骨,放在手帕中包好揣进怀中。

书院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学堂外的空地上。

衙役们围住了这里,为首的统领背着手颇有些不耐烦走来走去。一些私藏书籍的平民学生挨了打,哭嚎不止。

而方才陆如松为了阻拦衙役们动手,跟他们起了冲突。被衙役用寒光闪闪的兵器威胁,困在一边。他倍感屈辱,急火攻心差点晕厥过去。

薛桓带着其余的衙役回来了,除了一些残本和几个好奇传阅的同学,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统领对那些私藏的学生说到:“我劝你们早早供出主谋,免得再受些皮肉之苦。日上三竿了,若还无人站出,我可就要封了书院!”

“你有什么权力封锁书院?”一位老师骂道,“书院已经配合了你们的搜查,教学活动不得再干扰!”

统领冷哼一声:“出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学生,你们还有颜面教学?”

“你”该老师被堵得直吹胡子。

“好了!”统领大声喝道,“要么就在此供出,要么我就把这些人带回刑部,一个一个审!你们选吧!”

或谴责,或叫屈,或痛哭这场面活似被倒灌了沸水的蚁穴。

围观者中,陈恪看着那些因为挨打而哭嚎的同学门和气到晕厥的院长老师们,又看向那些为权贵冲锋陷阵的爪牙。他低头苦笑一声,做出了决定。

“是我!”人群中,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谁,谁在说话?”统领在吵吵闹闹的人群中搜寻说话的人。

和陈恪一行的两个学子一脸惊愕,伸手拉他,却被他拦了回去。

“我说,是我!”陈恪大声喊道,向前一步站出来,高高举起一只手。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场地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大家都很意外。这个平时低调到仿佛不存在的人,怎么突然

“陈恪?!”一个老师喊了他的名字。

陈恪走到院长老师们跟前,恭恭敬敬一拜:“学生给书院添麻烦了,还请院长和各位老师们见谅。”

他说完走到场地中间,指着地上堆起来的残本:“这里所有的书,包括之前老师们焚烧完的一部分书,都是我带上山来的。也是我把那些书放在这些学生的屋前,私下传阅的人更是我。”他丝毫不惧,抬头看着比他高大两倍的统领,“抓了我吧,放了他们,还书院一个清净。”

白乐曦悻悻归来,见此情景,连忙挤进人群。

统领看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学生,有些不信:“你说是你,就是你了吗?”

陈恪牵起一丝嘲讽的笑:“这些书中有些残篇是我补充誊抄的,你可以核对一下我的笔迹。另外,为了便于统计。我还给这些书用天干地支排列了编码藏于书页中,旁人是不知道的。”

有这样的证词,再看他这样坦然的样子,统领相信了:“那就麻烦这位公子,跟我们走一趟了。”

陈恪又是一笑:“我不是什么公子,我乃边地一农户家中不成器的小儿罢了。前年,邻国强盗渡海而来,杀我爹娘,焚我棚屋,我早已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不足挂齿。”

薛桓预感他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眼神示意,两个衙差走上前扣住他的双臂。陈恪被制住,与之交好的同学想要上前被白乐曦拽回。

陈恪看到了白乐曦,冲他笑了一下。白乐曦深知,这一笑里全是对自己的信任和嘱托,他点了点头。

陈恪接收到,更加不惧:“诸君!此番我去,定以死明志!还请诸君,莫忘国仇!莫忘国仇啊!”

一席话振聋发聩,在场有心人无不为之敬佩感伤。

寒风起,留在原地的师生们久久不散。

此番事了,学生皆惊。书院给了两日的假期休整,但是不准任何人走出书院。一日后,刑部来的人撤出了镇子。原先给山上送书的人也托陈恪的好友传来口信,拜托白乐曦帮忙将书全部送下山去。

月黑风高,白乐曦和金灿从密道里鬼鬼祟祟爬出来。此时,藏书室竟然烛火通明

金灿有些慌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啊?不会看见我们吧?”

“别怕,跟着我。”

白乐曦的话刚说完,一扭头就撞在了一个人的胸口上。

“你们在干什么?”是裴谨的声音。

怎么每次都被他抓到啊?!两个人忙不迭把书藏到身后。

“啊哈哈哈哈裴兄,这么晚还不休息啊?”金灿心虚地先开口套近乎。

“咳咳”裴谨似乎感染了风寒,捂着嘴咳了好几声。他看着两个人背着手,偷偷摸摸随时想逃的样子。霎时就想起来那个密道,也就猜到了两个人想藏的东西是什么了,“拿出来!”

眼看瞒不住了,白乐曦赶紧解释:“裴兄,这次我是真的要将这些书送下山的,你相信我!”

“你不要再肆意妄为了。”裴谨摇摇头。

裴谨好像不相信自己了,白乐曦着急:“是真的!”

“拿出来!跟我去见院长!”

“裴兄!”

就在争执不下的时候,远处传来动静。几个人看去,是学监提着灯笼来了。这两日,他都是亲自巡防。

眼看着他就要走近了,白乐曦情急之下将裴谨推开。裴谨膝盖的伤还没好,踉跄了好几步。白乐曦来不及道歉,抓过金灿的胳膊一起躲在了粗壮的大树后。借着着夜色的掩护,两人蹲下来。

“什么人?!”学监举起了灯笼

裴谨站直了身体,绷着个脸。

“是裴谨啊。”学监看到是他,走了过来,“还没睡呢?”

裴谨有些慌,没有说话。

“不放心藏书室是吗?”

“是”裴谨的脑子跟嘴巴想着不是一件事,胡乱应答。

白乐曦和金灿不敢呼吸,竖着耳朵听两人的对话。

“这不是一日两日就能修复了的,很晚了,你早些回去睡觉吧。”

“好。”裴谨犹豫着向前走出去几步

白乐曦和金灿松了口气。

“学监!”裴谨忽然回头。

两个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什么事?”

白乐曦的脖子都要歪抽筋了,才听见裴谨说:“夜里寒凉,书院近日事杂,您也需要早些休息。不如,您随我一同回去吧。”

呼,两个吓破胆的人,吁出一口气。

“也好。”

脚步声远去了,白乐曦和金灿立刻起身。来不及细想裴谨为什么放过了他们,两个人连滚带爬从小路向山下而去了。

第34章 相悖

山脚下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驴车,一个蒙着斗篷的人看到他们二人下山立刻迎了上来。互相说出身份之后,这个奇怪的人没有多说一句话,拿走他们手中的书就赶着驴车走掉了。

白乐曦和金灿相视一眼,想问的话都没来得及问。

两个人原路返回,边走边聊。

金灿感慨:“哎,好好念书不好吗?做这样的事,把自己搭进去了,得不偿失啊。”

白乐曦拽着枯树枝向前走:“我觉得你们说的对,可我也觉得总要有个人站出来去做这些事。如果每个人都只考虑自己的话”他后面想说‘那这个国家就完了’,意识到有些大逆不道,就住口了。

金灿接话:“可是,我们只是学生啊学生只要好好念书就好了不是吗?国家的事情,还轮不到我们去关心呢。”

白乐曦不说话了。

金灿忽然回头:“我可提个醒啊,你别因为这个事有什么心思虽然我帮了你,可我并不太理解你为什么这么热心帮他们。我并不是支持你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你也知道,你的身份有多特殊,不要做蠢事。”

白乐曦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等回到书院,天都蒙蒙亮了。两个人从姜鹤临房间里探头探脑出来,鬼鬼祟祟往自己的舍间去了。

金灿忽然拍他的屁股:“哎,你看,那是不是院长?”

白乐曦看去,只见从前院进来一个无精打采的人,正是陆院长。

事发之后,陆如松就被礼部的官员叫去了京城。挨了好一顿责骂,说他治校不严。给了非常严厉的警告,才放他回来了。

两个人跑过去:“院长!”

陆如松正在想事情,被这么一喊,吓了个踉跄:“白乐曦?金灿?你们起这么早啊?”

两个人答:“我们有些睡不着。”

“是害怕吗?别害怕,没有事了。”陆如松示意他们一起走。

白乐曦问:“院长,不知那位同学现在”

“打了二十个板子,依旧什么都不肯说”陆如松重重叹了口气,“我到处求人,最后说会关一段时间,然后遣送回他的户籍地。”

“那他还能回来念书吗?”

陆如松停下脚步,摸了摸白乐曦的头,又摸了摸金灿的头:“别问了,回去吧。”

他说完,转身往草庐的方向去了。金灿和白乐曦心里不好受,本来穷人家的孩子来这里念书就万般不易了,结果

陆如松突然又转身:“乐曦啊,赵将军要走了,你去送送他吧。”

“啊?”白乐曦震惊,“好好的。”

赵老将军在房间里收拾包袱,白乐曦敲门进来了。

“唉?你这么早起床了啊?”

“将军,您是要走了吗?”白乐曦千般不舍,“您不在这教课了吗?”

赵将军指了指自己的白发,笑着说:“老了老了,顶不了大用了。”

“可是您还没有教会我所有的兵法呢。”

赵将军把一早就准备好的几本书递给他:“这些是我戎马一生的经验,里面详叙了一些功夫,兵法,兵器留给你,也许日后你能用上。”

白乐曦无比珍视接过书本:“多谢将军。”

赵将军背上他简单的包袱,提着他的砍刀:“我下了山之后,先去趟边境。”

“您去那里做什么啊?”

“我去看看是哪些强盗欺我边民。”

白乐曦忽然跟上:“我也去!您带上我吧!”

赵老将军大笑:“哈哈哈哈哈”他拍了拍白乐曦的肩膀,“有此等后生,何愁国将不兴啊哈哈哈哈哈哈”

老将军大笑着离去了。

云崖书院的“逆书案件”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没过多久,就传来‘一夜间,京城达官显贵宅府门口均被发放此书’的消息。

在眼皮子底下出现这样的事情,让朝廷丢尽了颜面。可不管是派出去多少人调查,也没有找出来那个“抱吃圣手”。

同时,那些有骨气的谏臣也不顾安危,不断递折子给李璟弹劾薛泰。或许是自朝廷到民间这件事情闹得影响太大,有些收不了场。薛泰行事低调了很多,连太后也称病好一段时间没有垂堂了。

李璟临朝,先是督促兵部维稳边境,接着派了使臣出访平昭。最后为了平息朝臣的怨气,收缴了薛泰指挥刑部的权力,集中到自己的手中。

这一闹,就过去了半月有余。

书院恢复到往日的平静中,可似乎也并不平静。陆如松自打京城回来,虽也在书院里,却很少露面。诸项事宜都由学监出面解决,他一向严厉,连着好些日子整顿纪律,更是提早了宵禁的时间。晚饭之后,除了去藏书室看书,所有人都不许在舍间外面晃悠了。

白乐曦挺发愁,因为学监点名不让他一早去后山练武功了。所以,老将军走之前留给他的武功招式,他还没来得及学。

白乐曦咬着馒头,狠狠叹了口气,坐他两边的朋友齐刷刷看向他。

“白兄?有何烦心事?”卫焱问,“与我们说说吧。”

金灿不满,偷偷白了一眼:这应该是我来问吧。

“没事没事,噎着了。”白乐曦端起碗喝稀饭。

姜鹤临此时突然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听说了么?那个陈恪的事”

“嗯?”白乐曦抬起头,“他怎么了?”

姜鹤临瞄瞄四周,饭堂里不剩多少学生了。几个人把脑袋凑到一起,他说:“我那天偷听到薛桓和李旭说话,他们说陈恪在狱中自尽了。”

“什么?!”白乐曦的碗打翻了

“哎呦哟”金灿扶好碗,把滚烫的稀饭抹到一边去。

“他们真这么说啊?”白乐曦追问。

姜鹤临一瞬间后悔自己多嘴:“是啊我听着是这么说的白兄,你干嘛啊吓到我了。”

白乐曦双手握拳,不等吃完,急匆匆就起身走了。金灿戳了一下姜鹤临的脑门,然后追了上去。

薛桓一只脚搭在石头上,一边跟身边那几个马屁精说话一边给池子里的金鱼喂食。他那整天洋洋得意的脸此时看得更令人讨厌了。

白乐曦正要上前找他麻烦,被金灿从后面箍住了腰,不由分说给拖走了。

李旭看到了,刻薄地说:“他们俩干嘛,猴耍把戏呢?”

薛桓嘁了一声,继续喂鱼。

金灿把白乐曦拖回了舍间,好一顿安抚才稳住了白乐曦想打人的心思。白乐曦冷静下来之后,坐着发呆,除了伤感也只剩伤感了。

一夜过后,又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赵老将军在北上的路途中感染风寒,伤及本就年老的身体,已经过世了。

白乐曦去求证院长,得到了证实。他失魂落魄一般回到舍间里,缺了整整一天的课。当天夜里,薛桓正要解衣睡觉,被门外猫叫的声音勾走,一出门就被麻袋套住脑袋。

黑灯瞎火的,他也没看清是谁,白白挨了一顿打。

白乐曦的沮丧不振,大家都看在眼里,旁人搞不懂他怎么突然不爱说话了。只有亲近的朋友们知道他现在心里有多么难过。

没有在饭堂看到白乐曦,裴谨也没有坐下来吃饭。他来到后山,果然看到了白乐曦。他正在练剑,裴谨眼睁睁看着他一剑刺穿了一棵小树。

他上前一步,白乐曦看到他,收回剑插入剑鞘。

“裴兄”以往他都是笑盈盈的,这次没有。

自从半月前,自己放水让他下山后,裴谨直没有单独找他说过话。冷不丁的,这会觉得有些生疏。

裴谨不知道怎么宽慰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别难过。”

白乐曦苦笑:“裴兄,我没有事比这些难过一百倍的事情,我都经历过我只是”他转身看向远处的山峦,“我只是失望,觉得浪费时间。”

“怎么说?”裴谨站到他身旁,也看向远处。

白乐曦说:“裴兄,我来此读书,并不是出于本心。我其实是代人来读书的。这些我都没办法跟你解释。”他叹了口气,“我其实更想参军,我在边境的时候有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我根本不会读书,我也读不来我应该在战场杀敌”

裴谨看着他,第一次觉得彼此之间远远不够了解。

白乐曦继续说:“你知道吗?陈恪死了,在狱中自尽了。”

裴谨确实不知道,闻言神情震惊。

“究竟是不是自尽也没人知道了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朝堂上的人能知道他全家的遭遇,就要被这样对待吗?”白乐曦说到这里,已经哽咽了,“我是真的失望了,裴兄。我终日困在这里,连我爹娘的大仇都不能报我也不知道找谁去报一日复一日,我真的要憋疯了”

沉默良久,裴谨开口了,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劝慰的暖意:“读书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世人皆求读书考取功名,却很少意识到,读书最根本的目的,是健全心智,明察事理。君子欲立身天地,不可不明理。”

白乐曦看向他,他也看向白乐曦:“不管将来你我,是迈入朝堂还是披甲上阵,都会倾尽书中所学去挽救苍生不是吗?所以,读书是有用的。真正的浪费时间,是沮丧不振,停滞不前,辜负了先生们的期望。”

一席话醍醐灌顶,白乐曦终于笑了:“裴兄说的,有理!”

裴谨也淡淡一笑,看向远方:“开春了,万物复苏,一切都有希望的。”

“嗯!”

两人就此和解,注目远方。

只是不知道这交心的一番谈话,全被躲在大石头后的卫焱尽数听去了。

第35章 踏青(上)

“踏青?”白乐曦正在练字,闻言抬起头来。

金灿疯狂点头,一屁股坐下来:“对啊,反正书院现在也允许我们下山了。憋了这么长时间,出去透透气呗?我们去问问还有谁想去,咱们可以很多人一起去!”

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现在已是暮春三月,春江水暖,草长莺飞,正是踏青好时节。

“这个提议好”白乐曦眼睛一亮,忽然起身胡乱擦了擦沾满墨汁的手,向外跑去,“我去问问裴兄去不去?”

“哎哎!”金灿眼看着他一溜烟跑了,叉着腰不忿,“喊都喊不住叫他去干嘛啊?闷葫芦一个”他停了一下,又冲着离去的背影大声嚷,“你就把你的裴兄挂腰带上吧,走哪都带着好了,不长记性!”

裴谨在藏书室看书,听完了白乐曦的话,面无表情拒绝了:“不去。”。

“干嘛不去啊?”白乐曦绕到他面前,拿走他手上的书,“大好春光,莫辜负啊裴兄。”

裴谨把书夺回来,翻了一页:“我要温习功课。”

“你都这么厉害了,还要温习功课啊”白乐曦不依不饶,“就出去玩一天嘛,不耽误的。”

裴谨挪了一步,不理他。

白乐曦的眼睛咕噜一转,忽然一屁股坐下来,扯住了裴谨的衣摆:“哎呀,裴兄去嘛!多好玩啊我们那么多人都去!”

他这番无赖举动把周围看书的人惊呆了。裴谨更是惊慌失措,扯着自己的衣服跟他陷入了拉锯战:“你,你起来!”

“我不起来”白乐曦抓地紧,还摇了摇。

周围传来笑声,裴谨脸涨得通红:“起来!”

“我不,你答应去,我就起来。”白乐曦为了说动他,索性不要这个礼数和脸面了。

裴谨急得要冒汗了:“我我应了你就是了,你先起来再说啊!”

“好!”得到满意的回答,白乐曦很干脆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裴谨胡乱又翻了几页书,背过身去:“天气好的话,我就跟你们去。”

“肯定好的!行,那我走了啊。”白乐曦看到了他红透的耳朵尖尖,心里美滋滋的,“我真走了啊?”

“”裴谨快要把自己埋进书架里去了。

三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征得书院的同意,十几个人的踏青队伍出发了。白乐曦一早便站在山下茶棚外面,翘首以盼。金灿蹲在地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用捡来的小树枝戳蚂蚁洞玩。

“来了!”

十几个学生背着书袋结伴下山而来,走到跟前发现人群中不见裴谨。

白乐曦问:“裴谨呢?”

卫焱答:“没看见他啊,裴公子也要来吗?”

啊,他不会不来了吧?白乐曦的表情从欣喜变得失落。

“时间到!我们走吧,走吧”金灿招呼起来,一行人兴冲冲往不远处的镇子口走去。金灿回头看白乐曦站在原地不动,喊了一声,“乐曦,不走吗?”

白乐曦看着山路,头也不回:“我再等等,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可能他不来了,你别等了。”

“但是他说会来的。”白乐曦皱着眉头,心里焦急:今日休学,天气又好,裴谨没有理由不来啊?

此时,山路上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小跑着而来。

白乐曦看到了,确认是裴谨,立刻雀跃挥手:“裴兄,裴兄,这里!”

看到一行人等着,裴谨加快了脚步。他走到跟前,白乐曦迎上来:“裴兄,我就知道你会来!”

其他人或许没留意,但是卫焱看到了白乐曦很自然地将一只手搭在裴谨的胳膊上。

裴谨攥了一下书袋的背绳,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来迟了。”

“好了好了,我们出发吧。”

“好哎!”

一行人出发了,热热闹闹穿过镇子来到田园乡间。一路美景伴着欢声笑语,连日来笼罩在书院以及众人心中的阴霾,被这春日暖阳驱赶得一干二净。

金灿想要跟白乐曦说话,一回头就看见他紧贴着裴谨,走一路问一路:裴兄累不累啊?饿不饿啊?渴不渴啊?书袋重不重啊?我帮你背吧?

金灿颇为鄙夷,姜鹤临看见了捂嘴偷笑:“你说白兄这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

“像只摇尾巴的小狗儿。”

“是挺像的,没出息”

一条蜿蜒的河横亘在眼前,去对岸的话,要乘不远处渔家艄公的小船过去。

白乐曦丢了个石子在水里:“喂,我们游过去吧?”

“哎?好!”他的提议得到了一半同学的赞同。

姜鹤临劝他:“才三月呢,水又脏又冷,别给冻坏了!”

“没事,下河的跟我来。”白乐曦大手一挥,几个同学跟着他就开始脱衣服。很快,一个个就脱得赤条条,只剩下一条亵裤。姜鹤临脸皮薄,捂着眼睛不看他们。

白乐曦上身有一些浅浅的旧伤痕迹,有心的人都看见了。他自己好像是忘记了一样,毫不在意,把衣服扔给了姜鹤临。其他人也学着把衣服扔过来,姜鹤临被大家扔过来的衣服砸得坐在地上,裴谨扶着他站起来。

“噗通,噗通——”白乐曦带头,金灿紧随其后一群人跟大鸭子一样接连跳下了河。

卫焱站在岸边,问:“白兄,冷不冷啊?”

白乐曦抹了一把脸:“不冷!”其实是冷的,但是比这再冷的水他都待过,这简直是小菜一碟,“你下来啊裴兄,你也下来啊?”

卫焱摇摇头,裴谨则看都不看他,径直向渔家的船走去了。姜鹤临和剩下的同学抱着一大撂的衣服跌跌撞撞跟上。

艄公是个白胡子老人家,老远就看到“兵分两路”的少年娃娃们。他接过了裴谨给的银钱,让这些孩子上了船。艄公笑呵呵撑着竹筏,船离开了岸边。

河里,几个赤条条的人在水里嬉戏打闹。白乐曦把金灿按进水里,然后掉头向船快速游来。他抹掉脸上的水,抄起水就泼向船上的人。几个人躲闪不及,衣服上都是水点子。

“哎呀,”姜鹤临躲到裴谨身后,“白兄,不要玩了!”

白乐曦大笑:“哈哈哈哈,水里可舒服了,你们怎么不下来?”

姜鹤临答:“我不会游泳。”

“我不信,平洲山多水多,你不会游泳?”

“又不是人人都会的”

裴谨背着身子走到船的另一边,欣赏着湖光山色出神。白乐曦看见了,绕着船游到他跟前,趴上船舷。

“裴兄,出来不亏吧?你看这满山翠绿何不吟诗一首啊?”

裴谨看到了他白皙的身上那些旧伤痕迹,除了心疼还有些疑惑:这人在边境肯定受了大罪,可他还能整天笑嘻嘻的,属实难得不,也不全是没心没肺的,他也好几次在自己跟前展露痛苦。

他正在愣神,忽然被水泼了满身。白乐曦笑嘻嘻地喊:“怎么不说话啊裴兄哎哟!”话还没说完呢,他整个人忽然没入水中。

船上的人闻声立刻聚拢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裴谨一开始以为他又在玩,等了好一会不见他从水里出来,有些慌了。

裴谨蹲下来抓住了船舷,害怕地冲水里喊:“白乐曦,白乐曦!”

“哈!”白乐曦突然窜出水面,双手高高举起,只见一条一尺多长的鳜鱼在他的手中扭动,“我抓到一条大鱼!咱们到对岸烤鱼来吃!”

见此状,裴谨松了口气。

“好!”那帮凫水的人也兴奋起来,“我们也抓,看谁抓的最大!”

年迈的艄公看着这群孩子如此开心,忍不住摸着胡子乐呵呵笑起来。

船靠岸,大家纷纷下船。水中的人亵裤全湿,两瓣屁股若隐若现。这下都知道害羞了,纷纷找姜鹤临要衣服。姜鹤临捂着眼睛喊了一句你们别过来,丢下衣服就跑远了。

众人大笑:“小姜还是一如既往脸皮薄啊。”

“前面有沙地滩涂,我们去那里歇息生火,把咱们抓的鱼给烤了!”

“好,那我去找点柴火回来。”

“我也去。”

“谁有打火石?”

“我带了我带了!”

裴谨站在一旁正无措,忽然被人一把拉住手腕:“裴兄,我们走!”

第36章 踏青(下)

裴谨认认真真捡了好些干柴火抱在怀中,正要弯腰再拾,眼前忽然多出来一朵小黄花。他直起腰,看见白乐曦笑嘻嘻的。

白乐曦捏着小黄花递给他鼻子跟前:“裴兄,送你一朵小花。”

他就是这样,欢快跳脱,随时做出来一些奇怪的举动,让人摸不着头脑。

裴谨接过这指甲盖大的小花,不解地问:“给我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