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呀,好看就送给你呗。”白乐曦说,“你得像这花一样,多笑笑总是绷着个脸,都没人敢和你说话了。”
听了他的话,裴谨转动着手里的小花,若有所思。
白乐曦顽皮地拽了一根还没长高的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挥着玩。他看到了不远处一个蹲在草丛中的身影,高声喊:“好啊你,你说你来摘果子,结果是躲起来睡觉呢?”
姜鹤临摘了一大束野花,正在美滋滋呢。忽然被这么吼了一声,吓一跳,起身就把花束藏到了身后。他回头看到是白乐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白白兄。”
“果子呢?”白乐曦伸出手去,“给我看看你摘了什么?”
“现在早春,哪来的果子啊果树刚长新芽呢。”姜鹤临把花藏得好好的不给他看,“还说我呢,你不是要拾柴火吗?怎么手上只有狗尾巴草啊?”
“谁说没有?”白乐曦后退一步,抓过裴谨的胳膊,“这些是我跟裴兄一起拾的!”
裴谨不说破,看着他跟姜鹤临拌嘴,觉得有些好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事情:白乐曦对自己,跟对别人是不一样的。他对金姜二人,不拘小节,咋咋呼呼。对待不那么亲近的同学,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对自己么,有些小心翼翼,却又偶尔小小冒犯一下,惹自己生气。
白乐曦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呢?
“脸皮厚。”姜鹤临吐了舌头,颠颠跑了。
“哼。”白乐曦得意回头,看见裴谨又弯腰,立刻拦住他,“够了够了,我们回去吧。”
河滩边,其他的学生清理了捉来的几条鱼。大家合力堆柴,起火忙得不亦乐乎。很快,烤鱼的香气就在空中飘荡了。
这些学生,尤其几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子弟,对这种“自给自足”的午餐,非常感兴趣。蹲守在会烤鱼的白乐曦跟前,眼睛里都冒着星星。
白乐曦转动着树枝,撒上盐巴,让火苗的高温均匀着烘烤着鱼身:“哎哟,你们别着急啊,我先看看熟了没。”他捏着一点点鱼肉放进嘴里,烫得只直吸溜,“嗯!熟了。”
几个人像饿狼一样,一拥而上!
“你们留点,给我留点”白乐曦哇哇大叫,在“夺食大战”中,抢了一块烤得焦香的鱼肉。
“裴兄——”
裴谨正坐在不远处的石滩上看着水面发愣,听到喊声扭头看。白乐曦举着跟树枝小跑着来到他跟前蹲下来。
“裴兄,烤好啦,给你。”
这会的春风微微凉,他却一脑门都是汗。脸上也脏兮兮的,一双眼睛满含期待。
裴谨看了看那边为了争食已经“打起来”的同学,担心不够吃,拍了拍放在腿边的书袋:“我带干粮了,你吃吧。”
白乐曦不乐意了:“哎呀,裴兄!这可是我亲自烤的,你都不尝尝吗?”
他摆出来失望委屈的可怜表情,裴谨顿时就不忍了。伸手接过树枝,揪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白乐曦高兴了,连忙问,“好吃吗?”
“嗯。”裴谨点头
白乐曦也坐下来:“裴兄,你来我们津州玩吧,我们津州有海,可多鱼了。”他捡起几块石头,打起了水漂,“到时候我带你去赶海,坐大船。”
听他这么描述,裴谨心里是很想去的。但是,心里也明白大概是没有机会了,胡乱应了一声。
午后的日头晒得身上暖洋洋,大家在草地上玩行酒令,吵吵闹闹的。连日的压抑,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不远处,白乐曦叼着一根有甜味的草,枕着双臂躺在草地上。裴谨学着他的样子也躺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蓝蓝的天空,惬意地想要睡觉。
吵闹声在头顶上“路过”,差点踩到地上的二人。金灿和姜鹤临为如何把纸鸢送上天的事吵起来了。一个说你跑得太慢,一个说你绳子拉得不够紧。
“真好啊,裴兄。”白乐曦说,“要是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的,就好了。”
裴谨在心里接了一句:的确是啊。
卫焱在输了之后,起身来怕了拍身上的草屑:“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众人连连称是。
他看到了不远处躺着的两个人,喊道:“白兄,裴兄——该回去啦!”
听到喊声,两个人坐起身。
“真不想走呢”白乐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裴谨安慰他:“有时间可以再来啊。”
正值春耕,地里都是辛勤劳作的农人。
一位老伯坐在田埂边唉声叹气,地里的阿婆一边安慰他,一边忙着播种。一行人途径于此,就好奇地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老伯说自己跟老婆子无儿无女,只靠着眼前的一亩地收点作物糊口。可他前几日不慎摔伤了腿,不能劳作。现下只有老婆婆一个人,又要翻地,又要播种,还要浇水
老伯伯心急地掉眼泪:“明天就要下雨,今天要是撒不上种子,这一场春雨就赶不上了。”
听了他的诉说,同是农家的几个孩子感同身受,挽起衣袖就要帮忙:“老伯伯,我们人多,我们来帮您。”
几个人下了地,就忙活起来。
“最见不得这些事儿了。”白乐曦满脸的悲悯,把书袋扔在田埂上,也跟着挽起裤脚下地了:“我来浇水。”
田埂上,几个富贵子弟犹豫了。金灿看别人播种子觉得有意思,第一个下地了。裴谨也要下地,却被白乐曦制止了。
“裴兄,你就不要下来了。”
裴谨反问:“为什么?”
白乐曦只是笑了一下,扭头继续忙活了:裴兄白白嫩嫩,只会磨墨,什么时候干过这些粗笨的活,下地了还不得受伤,晒得黢黑?
他这么神神秘秘一笑,把裴谨弄得有点生气,直接误会他那是瞧不起自己,嫌弃自己笨手笨脚添麻烦的意思。就为了怄这一口气,裴谨也下地了。什么活他都肯干,还抢走了白乐曦的水瓢。
白乐曦都笑了。
大家帮着老婆婆播种,施肥,埋土,浇水半个时辰,这一亩地的农活就做完了。一个个脸也脏了,衣服也脏了,手上也全是泥巴。白乐曦抹了一把金灿的脸蛋,惹得大家都在笑。
两位老人千恩万谢,要把自己带来的干粮送他们。众人推据,一个个赶紧跑了。太阳快下山了,大家在小河边洗了手和脸,又急匆匆向书院赶去。
快到栖梧山下,白乐曦和裴谨走在了队伍的后面。裴谨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看上去累坏了。
白乐曦问:“裴兄?受伤没?”
“没有。”裴谨摇头。
事实上,他的肩膀疼得厉害,挑水的时候,被扁担磨的。难怪白乐曦会“瞧不起”自己,这种看上去简单的事情,做起来却是不容易。自己从前也没见过春耕,古诗中提到农人的不易,这次他有了实实在在的体会。
天色将晚,不远处的镇子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笼。
等回到书院里,就难得有机会单独相处了。白乐曦自然要缠着裴谨说话,这嘴巴嘚嘚说个不听。
“裴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裴谨已经被他唠叨死了,可又不想驳了他的意头,就应付着问:“什么秘密啊?”
白乐曦等走在前面的同学远了一些,才用手掌掩着半张脸,凑近到他耳边:“其实,我有个小名希年白希年。”
“白希年?”
“对,裴兄以后可以叫我小名,不过得在私下没人的时候才能这么喊我。”
裴谨在心里念了两遍,问:“为什么?”
“我只告诉你了嘛,只有你知道。别人知道了都这么喊我,那就没意思了。”
言下之意,这是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裴谨心中一喜,面上却还是不温不火的。
“金灿也不知道吗?”
“是啊!”白乐曦莫名其妙搓了搓脸,“快走吧,等下看摸不清山路了。”
“”要不是你啰嗦,现在都到书院门口了好吗?
山脚下的路口,站着两个人。裴谨走近了一些忽然皱眉,脸色一下子就僵住了。白乐曦看去,其中一个人是裴谨的外公。
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裴谨疾步走过去:“外公。”
旁边的小厮作揖:“小少爷。”
白乐曦硬着头皮走到老者跟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太傅大人,晚辈有礼了。”
吴修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大方过来行礼,短短一愣神,随即也谦卑抱拳:“白公子。”
不远处,金灿在冲自己招手。白乐曦欠身:“学生要回书院了,不作打扰。太傅大人,告辞。”
吴修颔首。
白乐曦转身偷偷瞥了一眼裴谨,只见他脸色发白。心里不免担心,不该把裴谨叫出来玩的。
等人走远了,吴修才对裴谨说:“走吧。”
第37章 理念
在镇上的客栈里,祖孙两个人坐下来吃了顿安静的晚饭。外公给裴谨夹菜,却没怎么说话。裴谨忐忑不安,更是不敢多言。
洗漱之后,家里的小厮取了药回来。裴谨坐在床边脱下半身的衣服,露出红肿的肩膀。
“嘶,破皮了呢”小厮心疼,“您这是干嘛去了?”
裴谨发愁:真是不赶巧,只是出去了这么一次,就被外公知晓了。以后还是不要乱跑了,就待在山上,再也不下来了。
“老爷好像生气了。”小厮动作轻柔,轻声告诉他,“他听说书院出事了,担心你,就说来看看你。我们中午就到书院了,没有找到你。问了别的学生,说你下山玩去了。老爷听了,就不说话了。”
药抹在伤口上一开始有点疼,没一会就冰冰凉凉的了。裴谨听了小厮的话,原本就低落的心情更加沮丧了。
他穿好衣服,系上衣带:“不要把我受伤的事情告诉他。”
“小的明白。”小厮收拾好药瓶就走,“您早些休息吧。”
裴谨还没有睡意,他披着衣服走到窗边,抬头看天上的朦胧月色。
客栈的一间上房里,卫焱正仔细看着摊开在眼前的一份案卷。他的指尖依次划过案件中提到的人名。坐对面的是他舅舅,四夷馆的通事。这人高鼻深目,一眼便看出有西域部族血统。
“按照舅舅这么说,白乐曦应该对皇室非常失望猜对。”
“应该是这样。”舅舅答,“你为什么要我去打听这个?”
“我觉得他是个人才。”
“你想招他随你回蜀地吗?”
卫焱不语,沉声又问:“还有,那个裴谨舅舅认为他怎么样?”
“一个只会读书的闷葫芦而已,难堪大用倒是他的外公,城府颇深。”
“怎么说?”
“吴修虽顶着太傅的头衔,手上却没有实权。大多人只知道他是皇子们的老师,不参与政事,两袖清风。可是甚少有人知道他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能担当使节代天子出访四邻,更是在辽州战事谈判时舌战平昭,气死了对方的使节,备受老皇帝信任。”舅舅挑了一下烛芯,“后来老皇帝逝去,他也辞了礼部的官。是先帝授予了他‘太傅’的虚职,请来教授各位皇子们课业。”
卫焱追问:“听上去是个难得的纯臣,舅舅为什么说他”
“别忘了,当今圣上的授业老师也是他他是有能力影响陛下决断的。”舅舅分析道,“一个原本仕途无量的人,为什么要急流勇退?不站阵营不代表他自己没有阵营他身上有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矛盾点,不能细思。”
卫焱听完了他的分析,沉思了一会,忽然笑言:“舅舅不该只做个小小通事,如此才智应该发挥在朝堂上!”
舅舅笑着起身,握着他的肩膀:“只盼着你能顺利夺回王位,到时候舅舅就去蜀地投奔你。”
卫焱点了头,看向摇曳的烛光
深夜,金灿翻了个身醒来看见白乐曦坐在书案旁拿着刻刀正在做着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睡眼惺忪:“你不睡觉在干嘛?”
白乐曦的手上攥着好几种竹子,歪头看着从藏书室借来的乐器图纸:“啊,吵醒你了吗?裴兄的骨笛断了,我一直想给他重新做一个。这会儿睡不着,我就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别瞎费劲了,回头买一把就好了啊。”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你不懂”要是裴兄知道是自己亲手做的,一定会感动死,再也不会不理人了。
“我是不懂哦”金灿摔回枕头,“我反正是不要懂你这只哈巴狗的心思。”
白乐曦忽略掉他的揶揄,喜滋滋地继续忙活着。
清晨,外公送了裴谨上山,一路上什么也没说。
裴谨向着课堂走去,心中不安,回头看他。他依旧无言,只是摆手让裴谨快去。什么也没说,才真的让裴谨担心。
外公一定很失望吧,哎,要是还能像之前那样责骂自己一顿就好了,心里也会好受些。
连日来很少露面的陆如松此时正在编修新的教学方针,听到有人敲门,他暂且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一抬头看见来人是吴修,立刻起身相迎:“太傅大人?您老大驾光临,真是失敬失敬。”
“陆院长,好久未见呐。”
两个人互相作揖,相邀而坐。
吴修说:“我孙儿在这里,添麻烦了。”
陆如松摆手:“何来此说啊。裴谨是这里最好的学生,一直都是其他同学的榜样。太傅大人有孙儿如此,羡煞人了。”
“谬赞谬赞。”吴修捋了一把胡须,“话虽如此,可他也松懈变得贪玩了很多。课业成绩被别的学生追赶地不相上下,昨日又跟着爱玩闹的同学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
陆如松听出了他的话中深意,略显尴尬:原来,这太傅大人一早登门是来‘兴师问罪’的。
“大人,他们一行外出游玩的事情,是经过书院批准的,我也知晓。春日好,爱玩又是孩子们的天性。出去散散心见识见识风土人情,劳逸结合,对他们修身养性也有益。”
吴修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不置可否。沉声,又摸了摸胡子:“虽如此,太过放纵亦不可。我听闻,那个白家的公子一向自由散漫。他整日缠着我孙儿,导致他不能专心学习,还请书院日后多加管束。”
陆如松知晓白乐曦为人,自然要为他正名:“大人,白家的公子并不是传闻中那样不堪。他虽在文学上不太上进,却为人仗义真诚,有家国情怀的确,他那样的身世很难令您放心让裴谨与他交好。但是孩子们之间的事情,自有他们自己做主,您要相信裴谨的选择。”
吴修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言论,登时有些语塞。气氛有些尴尬,陆如松喊了小厮过来奉茶。
茶叶在水中渐渐舒展开,吴修品了一口,幽幽然道:“我家裴谨只要一心读书就好,这是学生的本职。书院内诸如,问政,武修,农耕之类的课程,没有必要”
陆如松能理解他对这个外孙拳拳求上进之心,可在心里,他有些遗憾心疼,代裴谨感受到了一回巨大压力。
“大人,陆某自上任院长以来,一心都是着如何给广大的学子提供最有效的教育帮助。这些年轻人是朝廷,是国家未来的希望。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可取之处,相信在师长的教育下,他们都能以自己的方式成才,成为朝廷的可用之人。”陆如松瞄着吴修的脸色,补了一句,“如果一味地将他们赶到一条独木桥上,能过江者寥寥无几,岂不是浪费了吗?”
吴修忽然轻笑了一声,他放下茶盏起身:“我今日算是彻底了解陆院长的教学理念了。真让人耳目一新啊。日后这些学子们如何报效朝廷,真让我拭目以待!”他抱起拳头,“不作打扰了,告辞!”
陆如松起身相送,他说了句:“留步”便大步走出了草庐。
陆如松站在门廊下,心中不解:要说这太傅也是博学多知,见多识广。年轻的时候也涉足周边四邻。按道理说,他不会如此迂腐古板才对啊。
下了学堂,裴谨没有跟着人流去饭堂。白乐曦见状,和金灿找个招呼自己不去吃饭了,转身立刻追上去。
裴谨听到他在身后呼唤自己,就放慢了脚步。
白乐曦追上他:“裴兄,不去吃饭吗?”
“不饿。”
“裴兄,昨天劳作受伤了没?”白乐曦看他冷冰冰的,又开始自顾自找话说了,“我可是哪哪都痛呢。”
“无碍。”
经过了舍间,裴谨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走。
“裴兄,你是要去藏书室吗?”白乐曦不放弃,“我跟你一起!”
裴谨忽然驻足,盯着他看,看得白乐曦有些怕。
“裴兄,昨晚你挨骂了吗?”白乐曦一脸歉意,“我担心了一晚上呢,抱歉啊”
裴谨微微叹气:“你抱歉什么是我要跟着去玩的,就算挨骂了,也不是你的原因。而且,昨天玩得很开心。”
虚惊一场,白乐曦笑了。
“你先去吃了饭再来吧,看书写字也会饿的。”裴谨面色温和,继续向前走,忽然又补了一句,“带两个馒头给我就好。”
“啊,好咧!”
半个月后,一张礼部下达的通知被张贴在了书院告示栏上。学子们纷纷上前,念着:免去林子仁学监一职,交由杨兴担任,书院内一切事务均由杨兴处理,即日生效!
第38章 新规
林学监收拾着他为数不多的行李,把收藏的几块好墨都送给了一旁的陆如松。
陆如松接过笔,满脸的愧色:“月前去了礼部说明了情况,本以为此事可以平息了,没想到子仁兄,是我管教不严,连累你了。”
林学监摆手,颇为自嘲地笑:“我是回礼部去做官了,是好事啊。”
他这句话更让陆如松汗颜。当初陆如松接到任令,来做云崖书院的院长。他提出想法,要在保留原先的书本教育基础上,缓慢进行新式教育。为此,他需要招募一批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老师。
林学监是第一个响应他的。
他原本在礼部做个小小主事,俸禄不多,却也安稳。正是因为心中拳拳爱才之心,才愿意追随而来,在这深山中每天劳心劳力,尽职尽责。
没想陆如松想到了半个月前跟吴修的一番争执,不免唏嘘。
“新来的杨兴是我之前的同僚,为人倒也正直,就是太过迂腐。他是首辅大人的侄婿,想必事事都以他的意见作准。日后,在书院的各项事务上,如松兄不要跟他起什么争执。”
林学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思忖片刻才又接着说道:“如松兄,我们共事这么长时间,对彼此都有所了解。虽然在某些理念上,我们存在分歧,但是我们追求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让年轻人都有书读,给朝廷选拔有用的人才。”
学监叹了口气,“我深知你一心想在全境内推行新式教育,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如松兄,长远的事情你跟我是顾不上了,眼下要紧的是保全书院。书院在,孩子们在,你想实现的抱负就还有希望。想想那些贫家子弟,书院再出事,他们能去哪里,岂不是一生都完了?我冒昧提醒,还请如松兄你三思啊。”
被一语点醒,陆如松恍然,更加惭愧:“你放心,我知晓了。”
学监背上包袱:“如松兄,我这就走了,你保重啊。”
“子仁兄,青山绿水,保重。”陆院长抱拳。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群老师和学生。
学监平时虽然凶,但是对书院和学生认真负责,他的勤勉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么突然被调走,也不知道是犯错了还是怎么回事,都很惋惜。
裴谨远远看着,心里十分愧疚。他知道此番调动是自己的外公安排的。他不满林学监在自己的事情上对他诸多隐瞒,所以向礼部递了话将他调回,以作惩戒。林学监是外公的学生,自然是不敢违抗的。于是,他就背下了这个管理不当的“黑锅”,放弃理想回去做他的主事。
林学监跟夫子们寒暄告别,走到学生中间:“各位学子,不消两年,大家就要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了。希望你们在这之前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不要辜负爹娘老师还有朝廷的期望,对得起自己这十年来的寒窗苦读。”
说话间,他在人群中看到了白乐曦及与之交好的一行人。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几人,仿佛看到了一个遥远的希望。
学监在师生们的送别中离去了,留在原地的陆如松满面愁容。
白乐曦走上前:“院长?林学监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陆如松看向远山,默默无言。
金灿吃了晚饭回来,看见白乐曦坐在书案跟前秉烛看书。
“真是稀奇,平时这个时候,你不都是在藏书室缠着裴谨吗?”他走过来,瞅了一眼白乐曦手上的书,还真是一部学科的书,“怎么了?突然要这么用功?是不是听说要来一个新学监了,害怕屁股被打开花?”
白乐曦翻了一页,煞有其事地说:“我今天看院长那脸色新来学监肯定不好说话。我还是修身养性,别给他添麻烦了。”
“哈哈哈哈哈,果然还是怕打。”金灿坐下来,“连‘你的裴兄’都不要了。”
白乐曦笑:“他可用功了,我话太多,总是影响他先让他清净几天吧。”
夜下,书院值守的看门人听到叩门声后,赶来开门。一个提着灯笼的人,站在门外。
看门人问:“阁下是?”
来人回答:“前来赴任的学监,杨兴。”
晨读结束后,白乐曦一行人赶去饭堂。途径告示栏,又看见一群学子聚集在告示栏下。“是什么啊?”几个人好奇上前。
一学子高声念道:“纪律新规,一,即日起,军事,问政课程取消”
“啊?”白乐曦以为听错了,往前又挤了挤。
“二,施行严格作息时间,卯时出寝,戌时归寝,不准串寝月内请假只许一次,如有特殊情况”
“什么?”
“分阶段进行月度考试和道德评分违者将进行处罚。”
大大小小的新规加起来有几十条,每条后面还写上了如何处罚,写满了大大的一张纸。这些规矩极大程度上限制了学生的出行自由,引起了一部分学子的不满。
“怎么会这样啊?谁定的啊?”
“你看落款啊?院方,还盖了印,这姓杨的是新来的学监吧?”
当然,也有另外的声音:“这不是挺好的么,前段时间太乱了,都没办法安心学习。”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也太压抑了。”
众人七嘴八舌之际,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高呼:“杨学监英明啊!”
众人回头,是薛桓一行人,白乐曦跟金灿默契地翻了个白眼。
薛桓走到跟前来:“学生嘛,学点正经的考学知识就好了有些人啊,非要把书院搞得乌烟瘴气”他瞄了一眼金白二人,话有所指,“这回书院啊,终于溯本清源了!”
薛桓说完之后瞥了一眼没吭声的姜鹤临,得意地带着他的“尾巴”离去了。
“他脑子是不是有病?”金灿叉着腰,“他是占了什么便宜吗?不也是跟我们一样遵循规矩?”
“别理他,吃饭去吧。”白乐曦拉走了他。
饭堂里,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着新规。还没吃完呢,就有直学来通知,要大家去竹林空地,新来的学监有话要跟大家说。
学生们列队站好之后,终于见到了这位新来的学监。严肃的一张脸,看不出来什么别的表情。
“各位学生,我是新来的学监,大家叫我杨学监就好。”杨学监说话了,“日后,书院的一切事务都由我管理。最新制定的校规已经张贴出去,各位学子务必遵守。”
白乐曦跟金灿相视一眼:奇怪,陆院长没有来呢。
“另外,我需要选一个学生代表,代为管理大家的生活琐事。有哪位学生毛遂自荐一下?”
这些老实的学生们还处于稀里糊涂的状态中,面面相觑。
“我我我!学监!” 薛桓高高地举起胳膊,“我可以!”
众人面露鄙夷。
“好了,就你吧。”只有这一人,杨学监就此敲定,“好了,各位学子现在去上课吧。这位同学,请随我来一下。”
“是!”薛桓应声。
一行人往回走,姜鹤临步履匆匆。
金灿在身后喊:“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没听见说月月考试吗?你们都不担心的么”他说着说着,人已经没影了。
金灿抱起了胳膊:“一个月只能下山一次了,我会闷死的。”
白乐曦心里也发愁:戌时后就必须回寝,那岂不是不能去裴谨的房间玩了?
卫焱倒是很淡定,他逗笑着说:“白兄,你可得低调一点。我看着那五十条规矩,七七四十九条都是为你定的再加上薛家的公子肯定要时时盯着你,日后恐怕有你苦头吃了。”
白乐曦干笑一声,低头不语。又忽然抬头四处看:“好像没看到裴兄啊?”
金灿无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裴兄裴兄的?他早走了!”
军事课因为没有老师,被取消算是情有可原。可问政的课程被取消了,就引起了很多学生的不满。在专修文学之余,这些学生们各有各喜欢的课程。其中由陆如松主持的问政,就很受学生们的青睐。在课堂上模拟朝堂,学生们毫无负担地畅所欲言,为了各项政策争辩得面红耳赤,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一次次,诸位学子因为外敌入侵而愤愤,因边民流离失所而扼腕叹息
这些都不会再有了吗?
一下课,白乐曦就避开众人,绕道去了草庐。草庐闭门,门口站着侍者。白乐曦行礼,说想见院长。
侍童说:“先生身体不适,不见人,请回吧。”
“啊”白乐曦刚想问是不是生病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住口。他抿着嘴,后退转身离开。
第39章 清明
翌日一早,白乐曦洗漱完毕走出舍间。他手持着剑,要去后山练功夫。
书院里的杂工已经做完了洒扫的工作,他们把堆积在一处的秽物装进竹篓里背上身,从后门离开。白乐曦跟在他们身后,正要跨出去一只脚。
“站住!”不知道从哪里走出两个直学装扮的人拦住了他,“卯时未到,不准乱跑!”
这两人不是原先那几个好说话的直学,之前也从未见过。
白乐曦疑惑:“你们是什么人?”
这两人并不答话,只是伸手拦着。白乐曦想起来了,他们大概是新来的学监带来的人。
“两位学友”白乐曦行了个礼,“我没有乱跑,我是要去后山练功夫的,院长和各位老师都知道的,他们也允许。”
白乐曦自认已经讲礼貌了,却不想这两人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一切按照新规来。”
“我”白乐曦有点生气了。
“你是耳朵不好吗?”薛桓突然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出来了,“卯时未到,不可出寝。你是不是想违纪啊?新规都贴在那儿了,记不住就去多看几遍。”
他走到白乐曦跟前,抱起了胳膊。
“喂,关你什么哦~~”白乐曦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都忘了薛桓自请去做了新学监的“狗腿子”的事情了。啧啧,这家伙真够狠的,为了抓自己的把柄,居然起这么早?!果然啊,狗腿子这样的身份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不去就不去咯。”
白乐曦摸摸鼻子,瞅见薛桓狐假虎威的神气样,忽然拔出手中的剑。寒光闪闪,薛桓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你要干什么?!”
白乐曦嗤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舍间的路上,很多人已经早起在读书了。金灿还躺着睡得香,白乐曦帮着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坐在他的床边重重叹了口气。
一连几日,书院的学子们遵守着严格的时间安排自己的吃饭睡觉上课等活动。虽然这大大提高了大家对知识掌握的速度,但是肉眼可见,每个人都变得面色憔悴,无精打采的。
草庐里,几位老师正在跟陆如松诉苦水。
由于新规的施行,他们所教授的课程或被减少或被取消,整日无所事事。同时,面对严格的作息时间控制也感到不适。这些老师大小也是各有所长的名家,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野蛮”对待,不由对书院接下来的教学工作产生了担忧困惑。
“院长,我们想听听您的看法。”
“是啊陆兄,现在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甚为着急啊。”
陆如松也很头疼,他失了权,想管也是有心无力。前几日他已经写了信给礼部,可是没有回音,想必礼部的官员现在也再不信任他了。
他只得安抚:“好了好了,各位夫子们,大家稍安勿躁。眼下,只能先委屈各位了。我即日便去礼部再认个错,且看看有没有转圜。麻烦各位多多照看学生,别让他们生乱子。”
几位老师相视一眼,无奈地点点头。
这位杨学监不让别的老师上课,却排出了一门“思修”课程,由他自己亲自上课。因为好奇,第一次上课的时候都来了,却听他在上面侃侃而谈一些“与平昭修好之见解”。言语间,赞扬平昭如何如何富足,百姓如何如何效忠他们的国主。
书院的学子们本来就因为对“战与和”的问题持不同看法而分成两派。所以他讲学时,一半的人都在默默翻白眼。
后续再上课,就有人不来了。哪知道他让薛桓通知下去,要求所有人都来,不然就记过。
薛桓极为热衷打压跟他持不同意见的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时时耍威风欺负人。很多学生只得忍气吞声,服从安排。
这样遭罪的课上,白乐曦更是直打瞌睡。他用手撑着额头,眼睛眨呀眨的,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他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裴谨,抬着头,一脸专注的神情。
真好,裴兄做什么都这么专注。
忽然玩闹心起,白乐曦趁杨学监转身,捏了个纸团丢到了裴谨的肩膀上。裴谨扭头,寻找“刺儿头”,看到了他在龇着牙笑
好不容易熬完了这一课,白乐曦撇下众人追上裴谨:“裴兄等我,裴兄你怎么听那么认真啊?可困死我了。”
“我我其实也没有听。”裴谨实话实说。
“啊?”白乐曦惊呼,“难道,你是睁着眼睛打瞌睡?”
裴谨脚步不停:“我在心里默背昨晚看的书。”
“哦~~厉害啊!”
夜里,戌时已过,藏书室外发生了争执。
裴谨今晚看书忘了时间,离开藏书室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两个巡逻的直学见状立刻拦住了他,要他把藏书室的钥匙交出来。
裴谨瞥见不远处的树后有薛桓的身影,料到时薛桓让他们来为难自己的。新规已经影响到自己待在藏书室的时间,本来就有些生气,这下自然是不肯交出钥匙。
就在双方胶着的时候,裴谨的后背被拍了一下。
白乐曦从他身后探出身子,抓过他手里的钥匙,直接砸到了对面的人怀里:“给给给,给你行吧。”他一把拉过裴谨的胳膊,“裴兄,我们走。”
裴谨踉跄着跟着他走了,走到后门等下,气鼓鼓的表情还没有缓和下来。
“别气了裴兄。”白乐曦劝道,“现下不宜与他们发生冲突,先忍忍吧。”
裴谨也知这个时候书院不能再有什么乱子,吐了口气,就此作罢。他这才看到白乐曦用束带扎紧了裤脚和胳膊,觉得奇怪:“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下?”
“呃”白乐曦其实是想溜出来去后山找些竹子回来给他做笛子的,哪知道碰到了这么个“热闹”,“我嘿嘿,我就是来找你说闲话的。”
两个人进了书院,看着直学落了后门的锁。
三日后清明,白乐曦告假一日。
他下了山去买了些香烛纸钱,随后走了很远的路去之前的山涧滩地祭拜了爹娘。山林葱郁,鸟语花香,溪水汩汩,带走了那些纸做的银钱流向了未知的远方
他折好剩下的纸钱,沿着河滩往偏僻的方向走去了。
韩慈埋骨的山洞跟前站着个人,白乐曦先是停下脚步,待确认那人身份后,高兴地冲过去!
“裴兄——”
裴谨闻声扭头,看着他跑到自己的跟前。两人事先都没有告知彼此要来祭拜,竟然如此默契,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来得正好,我有奇怪的发现。”裴谨拧着眉头,“你看这里。”
白乐曦看到了洞口凌乱的脚步。
“我们上次离开,没有搞得这么乱吧?”
“是有点奇怪,裴兄你站这儿不要动啊,我进去看看。”
他正要往里面走,裴谨一把拽住他:“一起。”
“好。”
两人一起进洞里,看着掩埋尸骨的土坑被扒开,都愣了。
裴谨问:“是书院知道了吗?没有听说啊。”
白乐曦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又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怎么回事?”
白乐曦拉着裴谨走出山洞,斟酌了一会才说:“裴兄,你还得帮着隐瞒一下。此事可能与我有关,只是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但你相信我,我绝无恶意,也不会做什么对书院不利的事情。”
裴谨听了他的话,不仅没有得到安慰,反而更紧张了:“你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没有。”白乐曦摇摇头,没有再多做解释。他拉着裴谨蹲下,把两人带来的香烛纸钱点燃。
裴谨看着他,忽然出声:“白希年。”
白乐曦一愣,刷地看向他:“嗯?”
“”
“你叫我什么?”白乐曦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臂弯。
裴谨懵了:“白希年啊,你之前不是跟我讲过”
“没错没错!”白乐曦忽然狂喜,一把抱住了裴谨,随即又抬头,“裴兄,你能再喊一次吗?”
裴谨被这个拥抱弄得目瞪口呆,僵住了身体。他下意识往四周看,这山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原本是想借此套点话的
裴谨面红耳赤,在白乐曦热切的目光期盼下,又轻声念了一遍:“白希年”
“我是!我是!”白乐曦的双眼沁出泪花,他又抱紧了裴谨,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裴兄,你真好!”
起风了,两个人的发带随风飘扬,缠绕在一起
回去路上下起了小雨,两个人撑着一把伞。白乐曦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高兴,像个雀儿一样叽叽喳喳不停。搁在以前,裴谨肯定要嫌他烦,说他两句,现在么如听仙乐耳暂明。裴谨知道他经历了很多,有很多事无法对人言。却把别人都不知道的小秘密告诉了自己,心中不免窃喜。
回到书院,衣摆鞋子已经脏兮兮的了。跟裴谨道别之后,白乐曦回到舍间。
一推门,他猛然拍了一下脑门:“哎呀!给忘了!”
前几日他按照图纸做了几把笛子,试吹了一下,呜咽难听。金灿打趣,说野猫春叫都比这好听。他就想着今日祭拜完了之后,回来路上再找几根好竹子。结果因为跟裴谨说话太开心了,直接给忘了!
这下怎么办呢?
月黑风高,一个矫捷的身影攀上院墙。
这人蹲在墙头四下观望,院墙外是灌木丛和松软的土地,没有合适的落脚点。他咬着牙起势,纵身跳下了墙头,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瘫坐在地上。
“疼疼疼”脚扭了。
腰间的荷包掉在手边,他拿起来赶紧拍拍。
“什么人?!”忽然一声喝!
几个巡逻的人迅速围住了地上的人,其中一个人提起手中的灯笼照亮地上人的脸。
是白乐曦。
“呵呵呵”白乐曦心里直呼完了玩了,干笑两声,“各位学友还没睡啊?”
第40章 秘密
陆如松披着一件外衫,一路小跑着过来了。远远看见白乐曦站在堂下,杨兴站在台阶上借着身旁人举着的烛火,翻看着什么册子。
惊扰了院长,白乐曦挺内疚:“院长”
陆如松无语,戳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哟!”随即走到杨学监跟前,拱手,“杨兄,恕我冒昧,不知发生何事啊?”
杨兴走下台阶与陆如松平视:“这个学生大半夜翻墙外出,幸好被巡夜的直学抓住,否则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陆如松扭头看白乐曦,严厉质问:“你要出去就要去跟学监大人说嘛,你翻墙做什么?”
“我”罚站这一会,白乐曦想了好几个看似正当的理由来逃脱责罚,只是都不太符合他这个人的日常行为,说出来恐怕还要被加上个欺骗师长的罪名,索性说点可信的,“我憋得太闷了,想出去玩。”
“你看你看”杨兴气坏了,“无视新规,如此顽劣!”
陆如松赶紧安抚:“是是是是他不对,孩子嘛,都是比较贪玩那杨兄你,打算如何处置啊?”
“当然是按照规矩来,先停了他的课,写个自省检讨,另外再扣学分。”
“停多久啊?”白乐曦插嘴。
两位师长同时瞪他,他立刻闭嘴低头。
陆如松略微思忖,对杨兴说:“杨兄,借一步说话。”
杨兴跟着他走到一边,陆如松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他的表情起初是不屑的,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一下子震惊了。
“你说他是”杨兴指着白乐曦。
陆如松闭上眼睛,重重点头。
杨兴唏嘘不已,看了白乐曦好一会,忽然说:“你先回去吧,惩戒的事回头再议。”
“嗯?”白乐曦不明所以,看向陆如松。
陆如松给他使眼色,白乐曦会意,赶紧行了个礼,火速溜了。
杨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低头说道:“这白小公子心思都不在圣贤之道上啊。”
陆如松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的是白乐曦的各科功课记录,他解释道:“是啊,这孩子痴迷军事武学,喜欢耍枪弄棒的。”
杨兴轻轻皱眉,颇为不屑。
陆如松见好就收:“近日书院上下事宜,全仰仗杨兄料理,实在辛苦。我不作打扰了,你早些安歇吧。”
“哪里哪里,今夜之事,幸得陆兄提醒,否则我可就”杨兴再三抱拳,“不早了,也请陆兄早些回去休息吧。”
白乐曦一口气跑到了通往学生舍间的廊下,他停下脚步,舒了几口气。
想来大概是那位学监知道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才选择放自己一马的。逃过了一顿罚,他倒是一点也不长记性,此时心里还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再从这院墙出去呢。
姜鹤临的小房子还亮着烛光,白乐曦感叹:小姜真是用功啊。
他的眼睛咕噜转了一圈,打定了注意,提起衣摆向小屋的方向走去。
月色下的屋顶像是落了霜一样雪白,白乐曦听见了野猫的喵喵叫声。他定睛看去,只见流经小屋边上的溪水旁有个身影。那人披着学服,半弯着腰,探出上半身正在浣衣。
下半夜了,小姜怎么在洗衣服啊?
白乐曦走过去小声打招呼:“鹤临?你还没”
“啊啊啊!!”姜鹤临被惊吓到,噌得一下站起来,披在身上的学服从肩膀滑落到地。手中的衣衫顺水流去,幸好被乱石抓住。
“啊啊啊!”白乐曦被他这个反应也吓到了,哇哇大叫:“是我啊,你干什么啊?!”
姜鹤临披头散发,一脸惊慌,身上只着亵衣。白乐曦看了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姜鹤临的胸脯怎么有两团鼓鼓的
“啪!”白乐曦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忽然挨了一巴掌,人都懵了。
姜鹤临环抱住自己的胸,咬着嘴唇,一脸羞愤,泫然欲泣。如此这般的模样和神态,活像是个姑娘?
白乐曦捂着火辣辣的半张脸,正要问他为什么打人,忽然瞥到了地上的衣物,白色的亵衣上沾着一抹鲜红
屋檐上的野猫一声尖锐嘶鸣,白乐曦如遭雷击。
“啊啊啊啊啊!”白乐曦忽然大叫!
姜鹤临几乎是跳起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拉拉扯扯一番,回到房中。姜鹤临披着外衫,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下。
白乐曦连连后退:“你你干什么呀?”
他伸手要扶,又顾忌眼前人是女儿身,这男女授受不亲的,忙又缩回来。混乱之下,不知道要怎么办,索性也跟着跪下来。
姜鹤临行了个伏地大礼:“白兄”
“你别”
此时此刻,白乐曦还是难以接受“姜鹤临其实是个姑娘”这个事实。他跟姜鹤临已经认识一年了,几乎日日都在一处。原先只觉得她长得秀气些,可从来没想过她真的是姑娘啊!!
姜鹤临泪眼婆娑:“请白兄原谅我不告之罪,并非是我有意隐瞒。事关重大,我根本不能告诉任何人。”
白乐曦缓了好一会,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成了姑娘了?”
“白兄。”姜鹤临难掩疲惫,“此事说来话长啊。”
姜鹤临的母亲原本是个官家小姐,知书达理。可惜府上获罪,连累她落了奴籍。后来从京城颠簸辗转到了岭南平州,被一个屠夫花几钱碎银买走,这个屠夫就是姜鹤临的爹。
第二年,姜鹤临就出生了。她爹一看是个姑娘,登时就火冒三丈,差点要把彼时尚在襁褓中的她丢入门前的水塘里。母亲拖着刚生产完的羸弱身子,再三哀求,才保下了她这条小命。
“我娘亲是很有学问的,通晓经史。”提到自己的娘亲,姜鹤临的眼神里展露了一丝温情,“我才刚开口说话,她就教我认字读书了。她一直跟我说,女子也是要读书的。读了书,才会明白这世间的道理。”
白乐曦听得入神,默默点头,心中涌出了敬意:“哎,那后来呢?”
“后来嘛”
“哎!等会”白乐曦自己跪得膝盖疼,才想起来姜鹤临也跪着呢,赶紧扶她起来,“走,坐床上再说。”
姜鹤临坐在床上,挪了被子裹上。白乐曦疾步去倒了热水回来,她接过喝了一口。
“谢谢你啊,白兄。”
白乐曦追问:“那后来呢,你怎么来京城了?还来考学读书了?”
姜鹤临继续说道:“我跟我娘亲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有记忆开始,总是能看到我那个贪杯好赌的爹对我娘亲非打即骂。我曾暗暗发誓,待我长大有了能力,一定要带着娘亲逃离平州。”
三年前,姜鹤临的娘亲病重。她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恐去了之后,女儿遭受欺负。油尽灯枯之际,她给京中的薛府写了一份信,求薛家能代为照拂自己这个孩子,又将自己攒下的积蓄给了姜鹤临。做完这些,她就撒手人寰了。
“我爹甚至不愿给她买棺木,草草就将她埋了。”姜鹤临哭得眼泪哗哗,“我跟他大吵了一架,他狠狠打了我一顿。当天夜里,我带着信只身上路了。”
为了确保旅途安全,姜鹤临换了男装。她一路乞讨,风餐露宿,辗转千山万水终于到了京城,来到了恢弘的薛府。
未出事之前,姜鹤临娘亲的本家跟薛府颇有亲缘。薛桓的爹看完了她的信后,将她打发给薛桓做书童,她也就顺利在薛府留了下来。
“我陪着薛桓上学堂,他读不来的,记不住的,我全都学了记了。”姜鹤临颇为自豪,“那个少爷的臭脾气你是领教过的。但是我不怕,只要有书读,我不在乎他怎么欺负我。”
“那薛桓知道你是”
“不知道”姜鹤临回答,说完似乎又不太确定,微微皱眉,“应该不知道吧。”
白乐曦真是佩服眼前这个小姑娘,她竟然能在这么多人跟前,瞒这么久!难怪刚来的时候,她愿意一个人住“鬼屋”,看到一群人光着膀子下水里游泳,会害羞到骂骂咧咧对了,她还喜欢摘野花
“你来书院考学,是为了完成你娘亲的遗志吗?”白乐曦好像理清楚了。
姜鹤临咬了下嘴唇:“是也不是。我娘亲希望我能一直读书,接受些官学教育,但是她肯定没有料到我会来考学,还进了这么好的书院。我来到此地是有我自身的原因,只是此刻不太方便坦诚告诉白兄,还请白兄勿怪。”
白乐曦摇摇头,唏嘘不已:姜鹤临比他们这一群人小了年岁,时不时还要受到薛桓跟他的几个狗腿子欺负。白乐曦心里一直把他当小兄弟看待,现下,知道了她是女儿身,对她更是怜惜了。
“那薛桓对你”白乐曦忽然想起来以前金灿对他说过的一些话。
“什么?”姜鹤临好奇地问。
哎呀,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怎么嘴这么快呢?
白乐曦打打嘴:“没什么没什么我说他怎么老是欺负你呢小姜,你真是可怜哦。”
“自古女子多艰难,历朝历代没有哪个女子可以被允许上学堂。”姜鹤临抹了抹眼泪,“我无奈出此下策,自当已经把性命置于身后了。白兄,你可愿意帮我保守秘密?”
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如此博学多知,把他们这群读了很多年书的男子全给比了下去真厉害啊!
白乐曦这会儿对姜鹤临已是佩服地五体投地,头脑都热烘烘的,当即答应:“当然!”
姜鹤临又哭又笑的,鼻涕泡儿都出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白兄你会帮我的呜呜呜呜”刚才被撞破秘密惊出了浑身的冷汗,现在还发凉呢。姜鹤临后怕地就差嚎啕大哭了,“白兄,对不起啊我还打了你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我理解的”白乐曦安抚她,“别难过了,不会有事的,我会帮你的。”
天蒙蒙亮了,白乐曦从姜鹤临的房间里出来。
“小姜”白乐曦忽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你的名字是真实的嘛?”
“嗯?是啊,当然是真的。”姜鹤临解释道,“我跟我娘姓,她给我娶的名字,娶‘鹤鸣九皋’的意思来着。”
“真是个好名字”白乐曦笑,沉吟片刻,“我的名字也很有寓意呢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