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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鞍白马 渔珥 15844 字 21天前

第51章 返程

一早,几人吃过早饭,拜别陆如松再次上路了。陆如松把他们送到路口,又多番叮嘱。几人依依不舍,一拜再拜,最后迎着朝阳并肩离去。

他回到家中,只见夫人笑盈盈从客房里出来,把几两碎银和一张纸放到他手上:“你瞧,怕咱们不收,还特意说了是‘食宿费’呢。”

陆如松看着纸上裴谨的一手好字,欣慰极了:“都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白乐曦展开地图边走边琢磨,试图能找到一条安全近道直达海边。相比走在前面的金姜二人叽叽喳喳不停,裴谨安静的仿佛没有跟上来。

他在想昨晚的事,白乐曦深更半夜找陆如松做什么呢?思来想去,裴谨还是决定问问:“我昨晚醒来一次,发现你不在。”

白乐曦头也不抬:“啊,我尿尿去了。”

“一盏茶的时间都有了。”

白乐曦闻言,扭头看他,嘻嘻笑起来:“我还拉了坨大的,哈哈哈哈哈”

他没有说实话,意味着他并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件事,裴谨也就不再追问了。

没有大雨的阻力,清州的百姓正积极地投入灾后的重建工作中。街道已经清理地差不多了,流民大多也得到了妥善安置。以这样的执行力,想必不用半月,城中就能恢复如常了。

几个人行至城门口,忽然一队人马追了过来将他们围住。四人吓一跳,背靠背贴在一起。一辆马车紧随而来,吁吁停下。帘布猛地被掀开,一个年长的贵气公子钻了出来。

“阿灿——”

一看来人,金灿惊呆了:“三哥?!”

那人跳下马车来,喝道:“你还要跑到哪里去?!”

“三哥!”金灿欢天喜地飞奔过去,扑入那人怀里。

原来不是来找麻烦的,其余三人松了口气。

金灿撒着娇,恨不得挂在这位兄长身上。三哥轻轻抱了抱他,又立刻推开他,板着脸训道:“不是说好了走到哪里要写信跟家里报备吗?怎么一封也不见?你娘都担心死了!我接到家里的消息后,便到处找你。若不是你在凌州留下了踪迹,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我这好好的,你看!”金灿立正,张开双臂又转了圈,证明自己全须全尾。他拉住兄长的手,“等会儿再骂吧,来,我给你介绍我同学。”

金灿把三个人一一介绍给兄长认识,还特意强调裴谨在此的重要性:“三哥你看,小裴公子跟我在一处呢,不用担心。”

兄长嗔怪地瞪他一眼,随即友好的地邀请三人:“不要堵在这儿了,换个地方说话吧。”

一行人在路边的一家早餐铺子坐下来,几人吃着金灿兄长带来的点心,说了要继续向东去看海的计划。

兄长吃完了早餐,放下筷子和碗,接过仆从递上的毛巾擦了擦。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反对几人的计划:“就此打住吧,不要再前行了。”

几人面面相觑,手里的点心瞬间不香了。

他解释道:“沿海那边的形势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混乱复杂,日日冲突不断。你们手上连个官方通行的证明都没有,注定寸步难行。你还随身带剑,我看你们半路上就要被平昭的人抓起来。”

白乐曦抓着剑的手一紧,缩了缩脖子。

“可是”

金灿刚要开口,就被他兄长一个眼刀子震慑到闭嘴,几人丧气地耷拉下脑袋来。

兄长见状,只得放软了语气哄道:“好了,不要乱跑了,你们家里人都会担心的。而且不足月余,你们也要继续上学堂,早些回去吧。”

几个人虽不甘心,但也不会鲁莽到去犯险,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便都点头应了。

金灿的兄长把装满点心的食盒递给金灿,捏着他的肩膀感叹他长高了也长壮了。

“三哥,你在边境待着会不会危险啊?”金灿磨蹭着不肯走,“你什么时候回家啊,咱们差不多半年没见了。”

“我有朝廷的手续,不会有事的。”他哥捏捏他的脸,“你要好好读书知道嘛,咱们老金家还没有出过读书人呢,你争口气。”

金灿嘟囔:“我尽力吧。”

马车来了,兄长示意几人上车。他留了些银两给几人食宿之用,又派了会功夫的仆从骑马跟随护送。

匆匆一见一别,金灿依依不舍,眼眶都红了:“三哥你保重啊。”

“放心吧。”他兄长也哽咽了,转而冲其他三人抱拳,“麻烦三位小郎君替我照看,不胜感激!”

三人立刻抱拳回礼。

马车行进出了青州城门,几人放下帘布坐好。见金灿还难过着,白乐曦架过他的肩膀,说笑话逗他。

“就差一两天的路程便能看见大海了,真是可惜。”姜鹤临忍不住骂道,“都怪平昭那些强盗,自己家不待着,干嘛跑到别人家里来。”

“是啊,就差一点了。”裴谨也觉得可惜极了。之前钱丢了也没有打道回府呢,一路苦哈哈走来,却不想

“哎哟。”白乐曦笑着拍拍他的胳膊,“没事,会看到的,以后你们啊都会看到的。”

金灿收拾好心情,打开了食盒:“来来来,吃点心吧。”

一路颠簸,半月后,马车到了凤鸣镇。姜鹤临不用回京,在此便下车上山回到书院去。其余三人又行了半日,最后到达京城。

京城一如往昔的热闹,与半月前在清州看到的萧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实在让人唏嘘。

到了路口,白乐曦和裴谨下了马车。

金灿笑嘻嘻抱拳:“白兄,裴兄,承蒙一路照顾,咱们就此暂别。等我回家探望了爹娘,来找你们玩啊。”

“好。”

金灿挥挥手放下帘布,马车哒哒而去。

“呼——”白乐曦擦擦脑门的汗,“京城挺闷热的。”

“有点。”

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心里翻涌着面临分别的浓浓不舍。

裴谨说:“你要回宫里了。”

“嗯。”白乐曦点头,“我这一回去,出来怕是难了。我要去看看太后,听说她一直病着,怎么着我也该守在她身边侍个疾什么的。”

“总是能相聚的!”裴谨急急应了一句,发现有些失态,脸都红了,“再过几日,就要回书院了。”

白乐曦瞧着他脸红,噗嗤一笑,含糊着点了头:“好了,我得走了,你也快回吧。”

“嗯。”

白乐曦把剑背上身,挥挥手,转身而去。裴谨驻足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很快被热闹的人群吞噬。

心底滋生出难以形容的失落:好像不会再相见了。

从喧闹中回归,一推开家门,裴谨只觉得寂寥。明明这些年来一直如此,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觉得这院子,这房屋,到处都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怅然。

“老爷呢?”

仆人答:“皇上交代了差事给老爷办,已经有几日没回来了。您寄回来的家书,有些他还没来记得看呢。”

外祖父都一把年纪了,早已不涉朝政,能为皇上办什么差事呢?

“我去香堂待一会,不用跟着伺候了。”

裴谨屏退了仆人,独自来到香堂。他捏了香点燃,跪了下来,对着先祖以及自己的父母的牌位拜了拜。

夕阳的余晖洒进了庭院中,一片金灿灿。

香堂里的人,好久好久都没有起身。

第52章 暗流

回宫后,白乐曦依太后的安排,住进了她寝宫的偏殿里,照例让顺安随侍他左右。

还政于崇元帝后,太后便不再见任何朝堂上的人,一直隐在寝宫里将养身心。每日都有数名太医前来请脉,各种名贵药材熬煮出的苦味飘散在空气中,寝宫上下充斥着压抑的氛围。

回来的第一天,白乐曦便去请安了。

隔着帷帐,他看见太后已是满头白发。她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皱巴巴的手,白乐曦迟疑着伸手拉住她。

太后询问了他的学业,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让他走了。

四喜公公送他出门,叮嘱他一定要日日前来请安:“当然不是需要你亲手做什么,但你毕竟是长公主留下的血脉,太后想你的时候能随时看到你也是好的。”

白乐曦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保持恭敬:“是,我知道了。”

末伏天又燥又热,午后更是闷得不透风。白乐曦午睡醒来满头大汗,在床边呆坐了一刻,之后便只着里衣,赤着脚伏案开始写信。顺安端来了一碗纳凉的冰饮,三催四催他才腾出手捧着一口饮下。

顺安站在一边磨墨,歪头看了看信封上面的名字,只识得“姜”这一个字:“公子,这两个字怎么读啊?”

白乐曦答:“鹤临,姜鹤临。”

“哦,他是谁啊?”

“是我在书院的朋友。”白乐曦耐心解释道,“我给她写信,托她帮个忙。”

“哦。”顺安点头,随即又夸,“公子的字,比往年好看多了。”

白乐曦一愣,大笑:“哈哈哈”

白乐曦能回来小住,顺安比谁都要高兴。衣食住行,事无巨细给他安排好。他也没有忘记白乐曦的叮嘱,尽可能记下自己听到的后宫以及朝中的事情,就等着回来告诉白乐曦。

不过,碍于他只是一个小小太监的身份,能知道的事儿少之又少。无非就是一些太后病情如何,白日见了哪位亲眷。陛下何时来探望她,以及陛下在文华殿又召见了哪个大臣之类之类的。

“不过”顺安轻拧眉头,“有件事想起来还是挺吓人的。”

“是什么?”

顺安回忆道:“也就上个月吧,一天深夜,我给娘娘找猫的时候经过这里。看见陛下冷着一张脸,气冲冲地从太后寝宫里出来。第二天,陛下找了个办事不力的由头,把原先孙太妃的贴身太监活活打死了。 又把其余几个伺候过她的宫女太监送到皇陵殉葬了。”

白乐曦咬着笔杆,琢磨起来:崇元帝蛰伏了这么久,怕是不想再装下去了。病猫变猛虎,只怕太后和薛泰都没有想到吧。

“总感觉近年来,陛下变化很大。以往,他虽有些顽劣荒唐但是待人非常和气。从来没有体罚过我们这些奴才。现在真是叫人害怕。”

白乐曦喃喃:“或许他从来没有变过。”

这封信写了改,改了写,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写完。晾干了之后,白乐曦把信和几件衣服以及一包银两放进一个包袱里,仔细系好。

殿外忽然有人来报。顺安出去问了问情况,回来告诉他:“公子,蜀王世子送了拜帖来,邀你去会同馆一聚。”

“卫焱?”都把他给忘了,白乐曦拿起包袱,“正好,你随我一起出宫,帮我把这包袱送出去。”

“好!”

宫外热热闹闹的,有着令人舒适的烟火气。白乐曦宋顺安上了马车,嘱咐他一定要把包袱送到姜鹤临本人手上。

“我记住了!公子放心吧!”顺安不舍,“公子,我明日一早便回来。你早早回宫,早早歇息,不要在宫里乱走啊。”

“好,知道了。”

送走了顺安,白乐曦转身去赴约。他不太认识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会同馆。

卫焱的手下已经在等着了,引着他进来,白乐曦跟在身后绕来绕去,终于到了供使团歇息的别苑。这边居然有重兵把守,看来陛下对这位世子的安危非常重视。

卫焱坐在树下的石桌旁,低头研究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你来了?”

白乐曦走近,才看见那是一张蜀地的边防地图。

两人抱拳致意,白乐曦一屁股坐下来:“多日不见,世子殿下气色不错嘛。”

卫焱示意奴才上茶,笑道:“你也不错,想必这游学之旅一定非常好玩吧?”

“那可真是太‘精彩’了。”白乐曦感叹,喝了口凉茶,话锋一转,“找我来,所为何事啊?”

“我猜你在宫中无聊,把你叫出散心。”卫焱卷起地图,递给了身旁的侍卫,“过些时日,我就要回去了。”

“回哪,蜀地吗?”

“嗯。”

白乐曦奇怪:“可是,你兄长不是一直在追杀你吗?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啊?”

卫焱讶异挑眉:“你还不知道吗?朝廷要平蜀地的叛乱了。”

“什么?!”

白乐曦相当震惊,他这一嗓子引得周边护卫齐刷刷看过来。卫焱奇怪他的反应如此之大,细究他的表情,读出了白乐曦并不希望发生内战的心思。

“你还记得当初在镇子上救我的事吗?”

白乐曦点头。

“当时,我千辛万苦逃到京城,在舅舅的帮助下见到了内阁的几位大臣,也见到了陛下。朝廷护住了我,答应时机一到,会助我讨伐逆贼。”

白乐曦不解:“现在是什么好‘时机’吗?”

“当然!”卫焱解释,“我兄长那个草包这三年当政把蜀地弄得一团乱,民怨沸腾。我有正统世袭的世子身份,又得到我母族的全力支持,朝廷没有理由不帮我。何况”

白乐曦接话:“何况雾刃部落钳制住了平昭的扩张,令他们无暇顾及我方的一切动向。”

卫焱点头:“没错。半月前,我母族大军已经进发了,朝廷在西南各地的驻军也集齐整装待发。”

天时地利人和,果然是最佳时机。

可白乐曦并不高兴:按以前天真的想法,他当然希望朝廷‘硬气’起来,荡平所有侵扰势力。但是读了这两年的圣贤书,又切身实地看到人间处处疾苦,他明白,任何战争的结果,都是底层百姓的不幸。

“真的要打仗了吗?”白乐曦喃喃,在平静地午后听到这个消息,有种难以言说的不真实感。

卫焱低头饮茶,“此行你愿与我同去吗?”

哎?什么意思?白乐曦不解。

卫焱见他不回答,有些尴尬。他放下杯子,牵出一丝笑容:“不着急,还有些时日,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知道你志在战场,去蜀地可比待在书院有意思多了,不是吗?”

白乐曦低眉:“我要去哪,并不能以我自己的意志决定的。”

“好吧”卫焱难掩失落,“我不能长时间见客,请回吧。”

“哦。”白乐曦起身要走,忽然想起来什么事,“哎,等下!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嗯?是什么?”

白乐曦恭敬地双手呈上卫焱亲手写的手札给眼前这个高鼻深目的四夷馆通事。他看完了手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乐曦。

白乐曦拱手:“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卫焱这位舅舅嘴角弯弯,用逗弄的语气说道:“你要找哪些记事?”

“我想看一下近二十年年来,所有平昭使团进京的记事。”

“可是,我并不负责平昭的事务啊,我也只是个小小通事而已”

白乐曦抱拳,行了个大礼:“大人,我知道您是有办法的。”

他这样为了目的,不得已做出谦卑态度的样子令对方笑出了声,于是招手转身:“跟我来吧。”

“多谢大人!”

傍晚,离家多日的太傅大人回到了家中。一进门便问仆人:“谨儿回来了吗?”

“前两天就回来了。”仆人答话,“小少爷每天都在用功读书,不曾有丝毫懈怠。只是”

“只是什么?”

“他似乎有些烦恼,连续两天夜里都是香堂里跪坐到天亮。”

烦恼?

吴修皱眉,屏退了仆人后放轻脚步来到裴谨的书房外。裴谨正伏案读书,神情认真且淡漠,与往日并无什么区别。

谁都是从年少的时候走过来的,吴修表示理解。无非是孩子长大了,多了些无法向人倾诉的心事罢了。

晚饭后,白乐曦爬上了偏殿的屋顶。

皇城夜晚的星空似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星星和月亮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楚。远远不及一个月前的那晚四人躺在山坡上看到的星空,是那么繁密,明亮,触手可及。

此时此刻,他们在做什么呢?裴兄在做什么呢?应该在书房案前用功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相见。

一个宫人进了偏殿,四下见不到人,便喊了起来:“白公子?白公子在吗?”

白乐曦冲下面喊:“何事?”

宫人循声抬头:“哎哟,您怎么跑上面去了,多危险啊,快下来吧。白公子,陛下召见您呢。”

嗯?白乐曦有点懵:开战在即,李璟都这么忙了,突然要找我这个无名小卒做什么?

宫人提醒道:“陛下说了,带上你的剑!”

白乐曦跟着宫人来到文华殿外,宫人上前请示。守卫让他们稍作等待,杨峥大人正在里面与陛下相谈要事。

“杨峥大人”白乐曦低声问宫人,“是那位新晋的户部尚书吗?”

“是的。”

这位杨大人,白乐曦有所耳闻。据说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已任户部侍郎。不晓得怎么得罪了薛泰党羽,被先帝贬官至甘州任御史。

这些年他虽远离京城,吃尽风沙之苦。可依然兢兢业业,在任上政绩颇丰。西域各部如今能与朝廷关系融洽,他下了很大的功夫。

去年,他被陛下召回,破格提拔出任户部尚书,进入内阁,成为陛下的心腹已然是众人皆明的事实。

早年在官场内斗中吃了大亏的他,好像并没有汲取教训。依然与薛泰之流“为敌”,近乎日日参奏。尽管折子往往被薛泰拦截,依旧坚持不懈。碍于陛下有意维护,不好再动手处理他,弄得薛泰头疼至极。

以他旗帜鲜明反对薛泰党羽的为官立场,陛下如此宠信他,似乎也变相地暗示了陛下有意要挣脱薛泰党羽的钳制。

文华殿的门开了,内侍送杨大人出来了。

借助通明的烛火和月色,白乐曦匆匆瞥了他一眼。普普通通中年人的模样,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眼看他行至跟前,白乐曦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低下头拱手伏拜。杨大人与内侍说着话,只用眼角瞥了他一眼,便离去了。

宫人抬手示意:“白公子,随我进去吧。”

“有劳公公。”

第53章 天子

文华殿内,崇元帝李璟似是操劳过头,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

前几次看到李璟,还是热衷玩乐不着调的样子。此时再看,他身上真有那么点励精图治的影子了。

宫人轻声提醒:“陛下,白家公子到了。”

白乐曦撩起衣摆,跪地伏身参拜:“小人白乐曦,参见陛下!”

“你来了,起来吧。”李璟睁开眼睛,直起身体。随即,他又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殿内随侍一一躬身退下,文华殿内只剩下白乐曦和李璟两人。白乐曦谢了恩,起身站好。

李璟招手让他过去:“走近些,让朕看看你。”

白乐曦微微低头,恭敬地走上前。这个低眉顺眼的视角,他很容易就看到了书案上堆了一堆折子,一张西南地区疆域图,以及一本《趣游纪闻》?

奇怪,朝廷不是全面禁了这本书吗?李璟这里怎么会有?还是全新的装订本!

“嗯长高了不少。”

李璟一说话,白乐曦收回思绪,立刻移开了视线。

“下午就让人去找你了,奈何你不在。”

白乐曦答:“回陛下,小人下午应蜀地世子相邀,去了会同馆。”

李璟一手托腮,一手在桌子上无意识轻轻敲着:“哦,你和蜀地来的世子关系很好吗?”

“我们在一起读书。”

“仅仅只是同窗的关系?那他未免也太过热情了。”

白乐曦觉得奇怪:卫焱隐去身份去书院的事情,李璟肯定是知道的。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什么吗?

“除了在一起读书小人曾经无意间救过他一次。”

白乐曦索性便把三年前在凤鸣镇救过卫焱的事全盘说了出来。

李璟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意味不明地又问道:“那他一定很信任你吧?”

白乐曦微微皱眉,他实在猜不透李璟此时此刻在想什么。搅动脑汁,尽可能地把话说得周全妥帖:“世子孤身在外,人生地不熟的,相比旁人,可能他会更信任小人。”

见到他皱着眉,李璟轻笑了两声:“朕只是随口问问,你无需紧张嘛。”说完,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白乐曦跟前,“来来来,让朕看看你的剑。”

白乐曦立刻把剑从腰间卸下,双手举起,躬身递了上去。

“无别”被白乐曦找过打造兵器的铁匠仔细修磨过,重见天日后,又被他时常拿出来操练,剑身更加寒光烁烁,亟待一尝风霜。

李璟神情严肃,透过剑身似乎看到了它原先的主人。有那么一刻,他神游开外,连吞吐的气息都听不见。

“陛下。”白乐曦实在忍不住了,壮着胆子问,“小人觉得奇怪,您难道不好奇小人是怎么拿到这把剑的吗?”

李璟扭头看向他,白乐曦读不懂他的眼神,害怕直面天威丢了小命,连忙低下头。

“韩相公的事,朕都知道了。”李璟的语气挺平静,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他的后事,朕已经安排了。”

果然!

白乐曦的脑袋里刮起风暴:发现韩慈遗骨的事,只有自己和裴谨知道。后来他的遗骨消失,也是只有二人知晓。远在京城的李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

“乐曦?乐曦?”

“嗯?”思绪被强制拉回,白乐曦慌忙拱手,“陛下恕罪。”

“他随身应该还有一把骨笛。”

“不敢欺瞒陛下。”白乐曦回答,“那把骨笛,小人自作主张送给了太傅家的裴谨。后来又被小人不小心摔坏了,找了匠人修补,说是修不好了。我就放在津州老家里了。”

“好吧无碍。”李璟把剑递过来,“来,你耍来看看,朕看看你功夫如何?”

在这?白乐曦看了看剑,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李璟。皇命难违,只好从了。他接过剑,后退了十几步:“小人献丑了。”

言毕拔剑,寒光乍现,剑锋破空而起。白乐曦身形矫捷,手中长剑如疾风骤雨。纵身一跃,剑随身转,凌空划出一道雪亮弧光。

忽然,视线中剑锋直击李璟面门!白乐曦暗叫不好,慌乱中更是忘了怎么收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房梁跃下一个身影,挡在李璟身前。用一柄玄铁剑眨眼间便破了白乐曦的攻势。

“哐——”剑掉在了地上。

白乐曦浑身冒冷汗,跪伏在地:“小人该死!”

“有刺客!有刺客!”外面的守卫破门而入,将白乐曦围住,文华殿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李璟颇为扫兴:“朕无事,都出去!”

“是!”守卫们讨个没趣,迅速退出。

白乐曦心如擂鼓:明明是李璟自己走过来的他是疯了吗?想陷害我吗?皇帝做久了是不是都会疯?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璟沉声:“你放肆!”

“是小人放肆了,小人武艺不精,还请陛下恕罪!”白乐曦的胸口都贴到地板了。

头顶上传来李璟的笑声:“不是说你,起来起来,不要动不动就是跪下。”

白乐曦疑惑,小心翼翼抬头。

李璟向他解释:“这是朕的影卫。”

白乐曦看向他身旁这个影卫,八尺男儿,双目如炬,通身一股肃杀之气。白乐曦眼睛一亮:这个人之前见过的!是他?!他是李璟的人?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退下吧。”

“是。”

那影卫一个纵身,跃上房梁,悄无声息就消失在了殿中。白乐曦看呆了,心生羡慕:这功夫真是好极了!

他捡起剑收入鞘,在李璟的示意下起身。

“身手不错,不过比朕的影卫还要差些,还要继续努力啊。”

“是。”

“不过”李璟话锋一转,“这把剑你先借我赏玩几日吧。”

“啊”白乐曦不明所以,双手奉上,“陛下尽管拿去便是。”

李璟接了剑,又伸手拉住了白乐曦的胳膊:“来,夜色尚早,陪朕下棋吧。”

“是。”

两人来到偏殿的软榻旁,李璟放下剑,歪坐在垫子上:“朕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今夜,我们就一次说个明白吧。”

白乐曦跟着坐下来,收拾着棋盘,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期待:“是。”

棋盘清空,李璟率先落子:“过几日是不是还要回去读书?”

白乐曦沉吟思索片刻,落了子:“陛下,小人不会再回去读书了。”

第54章 弃学

又是慕夏时节到,云崖书院迎来了新一批学子。

这些新生手拉着手跑去领学服和房牌,经过裴谨这个师兄的时候,还会拱手行礼。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样子,裴谨仿佛看到了白乐曦和金灿那几人。他们也是这个样子,嬉嬉闹闹的,枯燥的读书时光,有他们的出现变得生趣了。

不知道这些少年里,是否也会出现白乐曦那样的人,一定很好玩吧。

哎,为何近日总是伤怀的很,自己不过才十八岁,可是心境再不似少年了。

“裴兄——裴兄——”

裴谨循声回头。

姜鹤临拿着一封信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抱了抱拳。

“我正要寻你。”裴谨伸手进衣襟里拿出钱袋子,“这些钱”

“不用了,白兄都给了。”姜鹤临按住,把信递给他,“白兄托我务必亲手把这封信给你。”

裴谨疑惑:“他还没来吗?”

姜鹤临摇头:“没有,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快看看吧。”

裴谨立刻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裴兄安否?

短短两三日不见,思君甚切。自归宫中,需时常侍奉太后,无暇旁骛。

忆与兄同游月余,实乃平生之至乐。惟未得共观茫茫沧海,殊为憾事。

今有一事相告,劳兄细读。我自知非经纶之材,亦无折桂之志。唯念故人所托,代践青衿之约。今已及冠,便不复负笈矣。恐当面辞别,难免怆然,故以尺素相诉。负尔谆谆教诲,愧怍甚深。

不日我便归乡祭扫先茔,随后登名参军,希冀博取军功。

元宝、鹤临二人,劳兄多加照拂。鹤临女儿之身,诸多不易,求祈宽待。

兄才高八斗,必能蟾宫折桂,光耀门楣。愿各展鹏程,夙愿得尝。他日相逢,定把酒言欢。

天涯虽远,此心长系,惟愿早遂重逢之期。

——希年”

乾清宫门外,薛泰神色凝重面向内廷,翘首以盼。天气闷热,衣衫粘身。西方天空乌云滚滚,大雨将至。

看见四喜公公匆匆从内廷走出来,他的眼睛里生出希望,连忙迎上前:“公公,太后愿意见我了吗?”

四喜公公满面愁容,将薛泰拉到一边:“大人,别再来了。”

薛泰心一沉。

“太后病体未愈,实在无心亦无力啊。”四喜公公为难地说,“太后让我带话给大人,‘吾始终乃黎夏太后’。”

薛泰复诵了一遍,心里了然。

四喜公公又善意提醒:“大人,还是早些做打算吧。”

“多多谢公公。”薛泰失去了最后一点希望,面色灰白,“请公公代我向太后致意。”

天空传来轰鸣雷神,他转身向宫门外走去,背影落寞,首辅的身份亦不能再为之增色。

大雨倾盆,薛泰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喜好文玩的儿子正在研究一个刚到手的古董花瓶,听到下人来报,连忙收好花瓶,颠颠去迎薛泰。

“爹,您这怎么都淋湿了?”他冲一旁的下人们吼,“你们怎么伺候老爷的,还不倒茶!”

薛泰烦躁地很,瞪了他一眼,赶走了所有的下人。他疲惫不堪地坐了下来,撑着额头闭目。

儿子见状,亲自奉上热茶,问:“爹,您不是去宫里了吗?怎么样,见到太后了吗?”

薛泰摇头,叹了口气:“咱们薛家怕是要保不住了。”

“怎么会?爹,您可是三朝元老啊!陛下还要依靠您,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再说,太后不是还健在呢么?”

薛泰睁眼看着这个不顶事的儿子,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太后已经放弃薛家,全力支持崇元帝的事实了。

他默默良久,考量应对之策。

“桓儿呢?”

“爹,您糊涂了。他去书院了啊,三日前在您跟前告辞走了。”

“把他叫回来。”

“啊?他一个小孩,能做什么啊?”

薛泰真想抽他一顿:“不是要他做什么,是要保他的命!快去啊!”

“哦哦!”

庭院雨打芭蕉,薛泰颓然坐下。这位在朝堂上叱咤数年的权臣,此时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海风裹挟着海水咸腥的气味,掠过城头,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再刮向城中。裴谨走在大街上,耳边听到商贩的叫卖,尽是熟悉的口音——白乐曦说话时就会这样。

街市上熙攘的人群里,有很多平昭人。他们像潮水般涌入这座城,在街市茶楼酒肆间高声谈笑,仿佛他们才是这城里的主人。

本地人们或无奈躲避,或谄媚讨好,无一不透着谋生的艰辛。几个老者蹲在墙角抽旱烟,浑浊的眼睛里尽是麻木和疲惫。

白乐曦看到这样的场景会生气吧不,他也许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作为曾经的将军府,白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看着也就跟普通的农家院子差不多,砖石围墙缝隙里生出了不知名的藤蔓野草,开着野花。那扇大门有不少修缮的痕迹,但看着会随时被北地大风吹走。

进了院子看到一块菜地,庄稼长势喜人绿油油的。裴谨被那棵石榴树吸引,这种西域来的果树,能在这里落地生根,长得枝繁叶茂,一定是被有心伺候着。果子尚青,到中秋就该要成熟了。

这间院落就是白乐曦长大的地方吗?

老仆引着裴谨来到白乐曦的书房里,又奉了茶来:“公子他有点事出门了,您再此稍作休息,他一会便要回来了。”

“有劳。”

老仆退下了,裴谨立身打量起书房。

令他惊讶的是,房间里很多很多书。虽然大多破碎老旧,却都被整整齐齐摆放在几排书架上,不落一丝灰尘。

真是稀奇啊,这些圣贤书,白乐曦一向是不喜欢琢磨的。

空气中有很浓的檀香味,奇怪,书房这样的地方怎么能有明火呢?

裴谨循着味道,走到书架最后排。

这面墙竟然有个暗门,会通向哪里?裴谨好奇极了,伸手要推,想到这样做实在无礼,又收回了手。

迟疑间,好奇心占了上风,裴谨推开了这暗门。一个狭小的空间,隐隐有烛火晃动。

裴谨低头弯腰走进去,只觉得有些异常闷热。

眼前出现一个香案,有三个灵位牌,供奉着瓜果香火。

裴谨凑近些看着灵牌上面的字:“显考白羿之神主,显妣李氏之神主亡兄白氏乐曦之神主?!”

“啊!”裴谨惊呼,退后一大步。

怎么回事?!白乐曦怎么会已死?这是白乐曦,那那个白乐曦又是谁?!

一阵冷风起,裴谨后背直冒冷汗。耳边依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裴谨头皮发麻,艰难的转身。

“裴兄?”

一个身影出现在身后,背着光,根本看不清脸。裴谨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这人弯腰进来,烛火照亮了他的脸。

是白乐曦!

“裴兄。”白乐曦欲扶。

裴谨害怕极了,连连后退:“你你是人是鬼?!”

“裴兄莫怕,是我,希年。”

第55章 身世(一)

第五十五章 身世(一)

《黎夏·泰和帝纪》:泰和十年,春夏,西北大旱,野无青草,斗米千钱,民多饿死

一支逃荒的队伍艰难地走在通往州府的路上,这些人衣衫褴褛,或赤脚或着草鞋,大多都是老弱妇孺。在前行的日子里,他们中人数一天比一天少,很多人都死在了路上,包括队末这个孩子的娘亲。

这孩子瘦小,面黄肌瘦。他刚刚掩埋了自己的娘亲,现在指甲渗血,指缝间全是泥巴。他耷拉着脑袋跟在大人们的身后,又饿又渴又累,只剩一口气吊着,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娘,你骗人。不是说跟着他们向前走,一直向前走就会有吃的吗?怎么没有?还要走到什么时候啊,儿子实在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脚下一软,他摔倒在地他趴在地上挣扎,却是怎么都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好心的大娘见状,冲前面的人喊:“喂,你们等等这孩子吧?”

那些人似乎都没听到,只有一个大汉回头了。他似乎见多了这个场面,神情麻木:“他跟不上了别管了”

“难道就把他丢在这儿吗?”

大娘想要扶起他,奈何孩子像是失去了骨头似的,绵软无力。

“带不了的,带不了的”

“哎,孩子”

脚步声离去,所有的声音越来越远,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孩子用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个身子,睁开眼睛看着蓝天和烈日:是要死了吗?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活着实在太痛苦了死了,就能和娘亲在天上团聚了。

早知道就不多走这一段路了,就躺在娘亲身边等着死亡来临多好。

想睡觉,睡一会吧,就睡一会,攒点劲往回走,回到娘亲身边去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模糊的视线中闯入一个孩子的脸。

“爹,快来!这个小孩没死!他还在眨眼呢!”

谁,是谁在说话?

有人下马而来,强劲有力的臂膀扶起自己。接着,干裂的双唇浸到了一股甘泉好甜好甜!

昏迷的孩子猛地睁开眼睛,抱着水袋贪婪地喝起来,咕咚咕咚直到呛到咳嗽!

“咳咳咳咳”

“爹,他没事吧?”

“应该是饿昏过去了。”

“我身上还有个饼给你!”

模糊的视线越来越清晰,终于看清楚了眼前这个孩子的脸。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不,是个小公子面庞白净,表情温和。他冲自己笑呢,笑起来很好看。

他手上拿着的是饼?!

孩子立刻抓过饼,像是野兽一样连着撕咬着,狼吞虎咽起来。

娘,你没骗我!真的有吃的了!是两个神仙送的,一个大神仙,一个小神仙吃完这块饼,等死就没那么难受了,我可以做个饱死鬼好上路。

一旁的大人伸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哎,这是饿坏了,真可怜。”

“这一片可饿死了不少人”小公子的语气满是怜悯,“爹,朝廷不是一直在赈灾么,怎么还没到这里?”

这个大人抚了抚长剑的剑柄,叹了口气:“旱情太重,朝廷也没有办法。”

小公子看着天,跺跺脚:“这老天爷怎么不睁眼瞧瞧啊!”

“呕~~呕~~”可怜的肠胃这段时间以来只有野草和树皮,突然有这么好的白面饼下肚,一时间无法适应,径直呕了出来。

浪费了!太浪费了!

孩子想也不想,趴在地上把吐出来的秽物抓起来,还往嘴里塞。

“哎,别!”小公子抓住他的手,拍打掉他手中的泥泞,“慢慢吃慢慢吃!还有的,马背上还有的,不要着急。”

小公子起身向路边的马儿跑去,又从马背上的包袱里翻出来几块饼。

烈日忽然躲了起来,天上忽然轰隆一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脸上,一滴,两滴是下雨了吗?

“下雨了!爹,下雨了!”

“真是老天有眼!”

倾盆大雨忽至,地上的人欢呼雀跃!

躺在地上的少年,张开胳膊接受着雨水的拍打,伸出舌头品尝雨水的苦涩。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嚎啕大哭

下雨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雨水会汇集成河,河里的水可以浇灌庄稼,庄稼会发芽出土,会长高,会丰收

娘啊,你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娘啊,为什么要丢下我!从此,这天地间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要去向哪里?

小公子走过来坐下,拍着他的背,不停地安慰他:“别怕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思索片刻,忽然抬头,“爹,咱们把他带着吧!”

眼前的大人一身简便的军装,腰上别着一把长剑,在雨幕中的身影是那么魁梧伟岸!

他蹲下来擦掉孩子满脸的污泞,响亮地回答:“好!”

津州刮的风是咸的,吹在身上还有些黏糊。

大街上那些平民看到马上的人,纷纷热情地打招呼“白将军,您回来了。”“白将军,您这一走就是三个月啊。”“白将军,此行可还顺利?”“这是我刚捕到的鱼,您带回去尝个鲜!”

马上的男人抱拳回应着,视线已经追到了家门口。老远就看见将军府的大门外站着一个妇人,她在等候着她的丈夫和儿子。

小公子下马飞奔而去,喊着娘亲扑进她的怀里。妇人紧紧抱住他,弯下腰亲吻他的头顶。她是那么美丽,那么温婉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白将军牵着羞怯胆小的孩子走到她的面前。

妇人疑惑:“哎?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和爹在路上捡的!”小公子抢着回答,“娘,他很可怜的,咱们家收留他吧。”

妇人看向将军,将军解释了一下原委,征求她的意见。

妇人走过来,弯腰擦掉他脸上蹭到的尘土,看着他的眼睛:“这小模样生得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的怯意被这一抹温柔的笑赶走了:“叫叫小宝儿”

妇人噗嗤一笑:“你娘肯定很疼你来我们家,给你个大名儿好吗?”

孩子点头。

“叫什么好呢?”

一旁的白将军想了想,说道:“你知道吗?咱们碰到他的时候,干旱了那么久的西北地突然下起了大雨,是个好兆头呢!后来路过京城,又听说平叛战事传来捷报,真是喜事连连我希望,这个国家以及老百姓,一年比一年好。就叫希年吧,随我姓,白希年。”

“白希年?”妇人觉得很好,点点头,又摸了摸孩子的脸,“好了,你就叫白希年了,要记住哦。”

孩子看了看这三张脸,懵懂点点头。

白希年就这样住进了将军府,成为了白乐曦的小伙伴,小书童,小跟班白乐曦教他识字读书,他给白乐曦提书袋,裁纸磨墨。两个人同吃同睡,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一起上学堂,一起拜夫子,风里来雨里去从不间断。

白乐曦写的一手娟秀好字,郑夫子总是夸赞不停,转头看到白希年一手仿佛鸡爪子挠出来的字,只能摇头叹气。白希年抓抓脑袋,不知如何是好。

中秋佳节,树上的石榴裂开了嘴,露出了紫红色饱满的果粒。

白将军扎好了花灯,带着两个孩子跑来跑去玩闹。长公主在院子里摆上了团圆饭,喊他们过来坐下。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看向白希年。

“希年,你坐啊。”

这算是家宴吧,白希年犹豫着不肯上前:“老爷,夫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