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银鞍白马 渔珥 16444 字 19天前

第61章 身世(七)

两人一口气跑出餐馆,离开市集,向着营地走去。白乐曦走在前面,气呼呼的,捏得白希年的手腕隐隐作痛。

寒风呼呼吹着,月色下,能看见两人呼出的热气。

“乐曦?”

“闭嘴!”白乐曦发大火,“我就算是死掉了,也不会再用你赚来的钱!”

白希年又害怕又委屈:“对不起啊”

白乐曦猛地转过身来:“你在对不起什么?!你哪里有对不起我?!咳咳咳咳”情绪激动下,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喉咙里窜出血腥味,他来不及强压下去,“噗——”

一大口鲜血喷溅在白希年的胸口上。

“乐曦!!”

所有的精气神被老天收回了。天旋地转,白乐曦摇摇晃晃倒了下来。白希年慌忙抱住他,两人在路边一棵枯树下靠坐在一起。

白乐曦揪住他的衣领,大喘气:“无论今后碰到什么样的困难,不可以出卖自己。你是我们白家的人,不能丢我们家的脸,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白希年将他紧紧搂住,用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是我犯浑,是我不对。”

“希年,是我一直拖累你”白乐曦也用手心贴上他的脸,“我大限将至有些话现在要说给你听”

白希年拼命摇头,眼泪簌簌落下:“我求求你,别说这样的话。爹娘已经没了,我只有你了。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乐曦,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马上就春天了,到了春天你会好起来的。”

“别哭别哭”白乐曦拂去他的眼泪,气若游丝,“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首先,等我走了,你把我埋在向南能看到津州的地方。再者,你寻找机会和防卫所的大人们解释清楚你的身份。你没有犯罪,你只是受到了牵连让他们放你回去。最后一旦真的能回到中原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你和白家有关系心里不要觉得不平,也不要什么报仇的念头好好活下去就过点平头百姓的小日子记住了吗?”

白希年泣不成声:“不要,不要说这些起来,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背起白乐曦,往军营的方向疾步而去。此时,夜空绽放起烟花,照亮了黑夜,照亮了两人,照亮了远处的营地。

白乐曦抬头看向夜空,烟花绚烂,晃得视线一片模糊:“是除夕夜呢记得那一年除夕爹娘都在你也在灯笼又大又亮,我们两个闹了一夜都没睡好想回到津州,回到那个时候”

“会回去的,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白希年呼呼喘气,跑得肺都要炸了。

“本来今年我就可以带着你去云崖书院了”沉重的睡意席卷而来,白乐曦的眼皮渐渐阖上,“希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活下去我知道会很辛苦,但是你一定要活下去啊不需要为我们做什么你只要活下去”

环绕在自己胸口上的双臂突然一松,后背上的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烟花此起彼伏绽放,喜庆的声响盖住了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

年初二,防卫所照例巡视。一个小兵进入了一间小帐篷,看到了坐在床边一声不吭的白希年,以及床上已经发灰的尸体。

小兵吓坏了,骂骂咧咧:“他娘的,你要死啊?还不赶紧埋了,染上疫病危害大军,你担当得起吗?!”

白希年仿佛没听见,毫无反应。那小兵有些害怕,跑了出去。外面喧哗一片,平日相助两人的工友们进来,劝慰他让死者入土为安。

白希年眼神麻木,点了点头,起身用床单裹住早已僵硬的尸身。他婉拒了别人帮忙,搬起尸身,将其放在一辆板车上面,拉着向牧区那块坡地走去。

春天的时候,这儿阳光充足,白乐曦近乎把多年所学都交给他了。确认此处面向南方,白乐曦拿出铁锹开始挖坑。

被冻住的土层僵硬无比,很难挖得动。他就一点一点挖,一直一直挖从天亮到天黑,他终于刨除来一个能容下白乐曦尸身的坑。

他把尸身放进去,又在边上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一点一点把土填回去。

新的一年,白希年年岁达到征兵的条件,应召入伍。在登名的时候,才知道防卫所一早把他和白乐曦的户籍资料搞混了。

白希年没有在意,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具会喘气儿的尸体罢了,是谁根本不重要。

他年龄小,不能上战场,除了日日操练,便被安排去做杂活,给长官送送饭,收拾收拾兵器什么的。一开始,被用“白乐曦”的名字呼喝的时候,他还会愣神,时间一长,他也就适应了。

有时候,他会去那个坡地坐会儿。春日和煦,青草地上,牛羊崽子追着妈妈要奶喝

“乐曦,我参军了。”他说,“我要在这里立下军功,到时候带着你一起回中原!”

四季交替,又是一年过去。转眼,他来到北地已经三年了。

某日,他听到营中有士兵闲聊,说先皇病死,全国大丧。边境需加强防守,以防平昭趁机来犯。

二月的一天夜里,白希年回到帐篷。

有个身姿挺拔,手握玄铁宝剑的年轻人等在这里,问他:“白公子想要回中原吗?”

“什么意思?”

“看来北地的风霜已经把白公子的心气儿磨平了。”

“你有办法把一个流放犯带回中原?”

来人勾了一下嘴角:“是我家主人,他有办法让您回去。您若有此打算的话,就做好准备吧。”

半个月后朝廷传来消息:先皇弟弟李璟继位,改年号为崇元。

很快,圣旨来到营地,指名要白乐曦接旨:

朕祗承洪基,夙夜兢业,惟以孝治天下为本。皇太后圣躬康泰,然春秋渐高,常怀绕膝之思,尤念孙辈白氏乐曦。圣朝以仁化育,以孝导民。今仰遵慈闱懿训,特颁恩赦,免其前愆,复其宗籍,敕令即日还宫,奉侍太后左右。

来传旨的宫人极尽谄媚,一口一个白公子。白希年发懵片刻,让其稍等,骑马飞奔去了牧区那个坡地。

两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接过圣旨,跪地谢恩。

初夏时节,白希年回到了京城。按惯例,他入宫谢恩。

他要在被发现身份有误之后把太后臭骂一顿,所以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没想到,包括太后这个至亲在内,宫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来他不是白乐曦。

他觉得好好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后并没有责怪他失礼,和颜悦色地问他有什么心愿。白希年想了想,说自己想去云崖书院读书。太后赞他勤奋好学,一口答应了。

太后想留他在宫中住几日,他说不用了,自己想回家。

时隔三年多再次回到津州,回到将军府,白希年站在破败的大门口发愣。杂草丛生,满目荒芜。还好,那棵石榴树还在。

他漫步在院子里,眼前是长公主在树下缝缝补补,边上白乐曦正在写字,小小的自己跟着白将军在练武

他走进了白乐曦的书房坐了下来,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放在桌子上打开,一个一尺高的瓦罐坛子,一个写着白乐曦名字的木牌神位。

他卷起袖子,细细擦着牌位,喃喃念道:“乐曦,我们回到家了。”

第62章 毒杀

深蓝的海面一望无际,翻滚的白浪层层涌来,拍打着礁石,卷走碎石块落入海中。海鸟嘶鸣,在天空盘旋如果没有平昭的战船横挡在视线里,一定更加波澜壮阔。

海风猎猎,吹得衣衫紧紧裹住身体,这是裴谨第一次看到大海。他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被打开了,生出了一个更加自由自在的自己。

他站在礁石上,一低头就能看到飞溅的海浪。脚下一滑,被人稳稳扶住。

白希年提醒:“小心啊,裴兄。”

看着眼前的人,裴谨唏嘘不已。很早他就知道白希年心里藏着一些事,竟不想是这样离奇、悲伤又危险的事。

“还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嗯还记得教过我们几天课的那位郑夫子吗?他是我和乐曦的老师,在书院的时候他认出我来了。”白希年回答,“另外,就只有你了。”

裴谨因为他这独一份的信任心里生出了喜悦,随即又觉得羞愧。

“太危险了,你出入宫中多次,若之后身份一旦被识破,那可是欺君之罪!”

“要诛九族吗?”白希年嗤笑,一脸无所谓,“我都没有九族了,裴兄。”

“”

白希年看向天边:“其实,我现在活着跟死了没有什么分别。我所有的亲人都离我而去了,我从来都不怕死的。”

他又说了这样的话,在游学那个夏夜也是原来,他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渡过一日又一日的吗?

“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裴谨迫切想要为他寻找一个求生的理由,“比如,你不是一直认为白衣将军是被冤枉的吗?为什么不尝试着寻找真相?”

“哎——谈何容易啊。”白乐曦深深叹口气:“现实又不是什么复仇戏剧话本子我无权又无势,只凭记忆找到一些零星的线索,再想深入就无从查起了。”

裴谨理解他的痛苦和无奈,不再多说什么了。

“走吧,裴兄。”白希年拉住裴谨的胳膊,“陪我去买马!”

津州的马市名声震震,这里是通往北地的要道,雾刃的商旅会带来他们部落最优质的马种。不管是丛林还是山地,雾刃的马匹都能千里绝尘。

白希年转来转去,最后相中了一匹刚刚成年的白马。

此马神骏非常,通体白毛如缎,在日光下流泻着熠熠光泽。身姿挺拔,筋肉线条流畅。白希年伸手摸它,它昂首嘶鸣,四蹄踏动,想要吓唬他。

黎夏要进行平叛战争的消息四方都已知晓,马匹的价格也随之大涨。这毫无沙场经验且刚刚成年的马儿居然要价十五两,一分不让。

奈何白希年实在是喜欢,百分愿意。他把身上所有的银两和银票拿出来,凑齐了十五两交给马贩子,钱货两讫,白马是他的了。

这白马儿脾气大得很,刚跟白希年亮完蹄子,等白希年翻身上背后,它还想把他摔下来。白希年勒住缰绳,驱着它跑了几圈,马儿便信服他了。

尘土飞扬,白希年摸着马儿的脸,开心极了,“裴兄,给我的马取个名字吧?”

“我?这可是你的马。”

“我没你有文化嘛。”

裴谨看着马儿,微微思索:“叫‘流星’。”

“‘流星’?何故啊?”

裴谨喃喃吟诵:“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注1)

白希年听了很满意:“好,就叫‘流星’。”

西风,少年,白马还缺了点什么,裴谨想起来了:“你的剑呢?”

“被陛下拿去了,说是借他赏玩一段时日。”

吴修奉召命进入文华殿,一进门就看到了悬挂于殿中的剑。他猛然一怔,泛着寒光的剑身映出了他脸上惊惧的表情。

“太傅来了?”李璟从书案后起身,走过来,“太傅别怕。朕近日总觉得在这文华殿一坐,后背发凉。钦天监说悬宝剑一把,可破这阴森之气。”

吴修回过神来,立刻参拜:“陛下见谅,臣失礼了。”

“来来来,这可是一把好剑,太傅一定认识。”李璟拉住吴修的手腕,走到剑下,示意他仔细看。

吴修表现异常,似不敢直视,匆匆瞥了一眼:“恕恕臣眼拙”

李璟惊讶道,“这是皇帝哥哥的近臣,那位大才子韩慈的剑。太傅大人之前没见过吗?”

“哦倒是没有留意”吴修眼神游离,似乎想起了什么,“韩相公已经失踪很多年了,陛下是找到了他了吗?”

李璟看着他,似笑非笑:“找到了,可惜人已经去世多年了。”

“那那真是太遗憾了。”

“朕找了仵作验骨,发现他居然是被毒死的。”李璟陡然换上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还是来自平昭一种叫做‘潮生烬’的毒药。此毒无色无味,据说中毒者会感觉胸腔内部如烈火焚烧,极为痛苦。”

李璟说完了,一看吴修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太傅?太傅?你是想什么了呢?”

“没,没什么”吴修的额头浸出了细汗,“陛下,您是如何找到韩相公的呢?”

“不是朕,是太后的外孙,那个白家小儿。太傅也认识他吧,他和你们家小裴想交甚笃呢。”

“原来如此”

策马回京的路上,白希年告诉了裴谨一些事,听得裴谨一愣又一愣的。

“你说什么,陛下是‘抱吃圣手’?!”

白希年仰脖子喝完了水袋里的水,下马去寻找水源:“其实,我也只是猜测。你想,什么人能够在一夜之间把那本书放在各个京中大官的家门口?以薛泰当时如日中天的势力,竟然久久找不出来这个人,实在说不过去。”

裴谨点点头。

白希年又做了个补充:“而且,案子结束后,薛泰的声望大大降低,陛下实打实拿到了渔利。除了陛下,我想不到谁能这么轻易脱身。”

“有道理。”

两人找到一条干净的河流,纷纷蹲下捧起清水洗了把脸,又牵着马儿来喝了水。灌满了水袋后,两人互相搀扶着上马。

裴谨迫不及待追问:“还有呢?那晚陛下还跟你说了什么?”

“哎吆”白希年往白马背上一趴:“裴兄,你都不累的吗?我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夕阳西下,人和马跑了一日了,确实累坏了。

“驿站就在前面了。”裴谨夹了一下马肚子,“走吧,边走边说。”

白希年赶紧跟上去:“等等我。”

数日前,文华殿对弈的那晚,如他自己所说那样,李璟回答了白希年很多疑问。

“想必你也认出了我的影卫。没错,是我派他去了北地边防大营把你带回来的。”李璟落子,“我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还太后一个人情,另外一方面嘛就是需要借你之手帮我找到一个人。”

“陛下想找的人是韩慈?”

“啊你这个小滑头,脑子很够用嘛。没错,是他。”李璟赞赏,“韩慈这个人,桀骜不驯,一向喜欢写诗骂朝廷骂官员。虽然他在官场中不讨喜,但我皇兄很是信任他,两人经常密谈。我犹记得最后一次看到他,也是在这文华殿。

李璟捻了捻宽大的衣袖子,拾取一子:“那日,我在这榻上午睡,醒来听到他跟皇兄在说事儿。他说,他怀疑朝中有人与平昭勾结,并且有了怀疑的对象,他不能十分确定,需要亲自去问问那个人。后来你也知道了,他一去不复返。”

白希年不动声色落子,脑海里也浮现起当年韩慈去津州找白羿,两人在书房也说了类似的话。

李璟一边落子一边继续说:“皇兄找了很久,可怎么也找不到。他在驾崩之前叮嘱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韩慈这个人,独来独往,连个亲人也没有,唯有与你父亲甚为亲厚,而且他失踪之前也去找过你父亲。我就想,或许你会知道他在哪里,经历了什么。相传他最后现身于云崖书院,你又跟太后提出想去书院读书,这不巧了?!”

还真是巧啊,白希年想去云崖书院,除了想看看白乐曦说的书院是什么样子之外,也是想试着找找韩慈。当年确认他失踪后,干爹和乐曦都担心坏了。

“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让影卫去跟你说,结果你已经先找到人了。”李璟说,“虽然皇兄和我都猜到他很大可能已经被害了,但没想到这些年一直躺在一个山洞里。”

果然是这样,李璟一直派人留意着自己。在截获了自己寄回津州老家的信后,当夜便把遗骸带走了。

白希年开口:“陛下,韩相公是被毒死的。”

“朕知道。”李璟点头,“朕也知道,毒死他的人就是他要去找的那个人,也是当时身处云崖书院的人,是个可以获取他的信任,令他毫无防备的人。”

白希年心中浮现起一个人影,他抬眼看李璟,发现李璟正盯着他,他下意识低下了头。

李璟见他面有难色,转而安慰:“朕已经命人秘密将他的遗骸送回籍地安葬了。朕向你保证,不会让他白死的。”

“陛下”

李璟忽然眼睛一亮,落了一子:“抱吃!”

白希年低头一看,走神之际,自己的一小块白子已经被“杀了”。

“我最会这招了!”李璟特别高兴。

白希年怔愣,看向李璟。

第63章 棋子

宫人进来送了点心,添了灯油,委婉提醒李璟现在已经巳时了,还是早些休息得好。李璟嫌他啰嗦让他出去,不要再进来搅了自己的好兴致。他像个孩子一样高兴,一局结束又要再来一局,还暂且放下了金贵的身份主动收拾起了棋盘。

白希年怔然看着他忙活,思绪渐起:一个被困已久的猛兽,破笼而出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撕咬将它关进牢笼的人。这样亲和的表象下,李璟在下着一盘什么样的棋局呢?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李璟又执黑子:“对了,你刚才说今后不去书院读书了?太后会不高兴吧?那你不读书了又打算做些什么呢?”

“回陛下,小人打算去北地军营复原兵籍,继续从军。”

“哦?是立志像你爹那样,将来做个大将军?”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白羿,白希年一愣,没敢吱声。

李璟笑了:“你真是一点都不想待在京城啊。这偌大的皇宫内苑,朕和太后都让你很讨厌吧?”

白希年捏着指尖的白子,愤愤不平:是的,是很讨厌!一个不讲亲情,是非不分的地方!

白希年扮乌龟已经很熟练了:“小人惶恐,小人不敢。”

“哎,不管你心里是什么想法,朕都表示理解”李璟摆摆手,“你要是没有一点怨念,朕还怕你呢哈哈哈不过,在你去北地之前,先替朕做一件事吧。”

“但凭陛下吩咐!”

“这次平叛,朕要你也跟着去。”李璟笑盈盈看着他,“但不是要你去拼命,朕要你盯住一个人。”

“陛下说的是世子殿下?”白希年几乎立刻就猜到了。

“真是聪明啊。”李璟不吝褒扬,“世子之前亲自跟我要你护送他回蜀地。既然他这么信任你,你就去吧。”

白希年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陛下认为,世子一旦功成会谋反?”

李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转而变得严肃起来:“谁又能预料将来的事情呢?所以这一趟,你务必时时刻刻盯紧他,一旦他有什么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对朝廷的不满,也要速速回禀。”

卫焱那个家伙有时候的确阴沉沉,心思很重的样子,但是他真的有胆量谋反吗?

“陛下,小人想斗胆问一句。”白希年追问,“您既然并不信任世子,为什么还要助他夺回王位呢?由着他们兄弟自相残杀,您作收渔利不好吗?”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揣测圣意犯了大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璟并未生气,反而哈哈哈大笑起来。他伸手按住了白希年的脑袋,捏了捏又揉了揉:“太复杂了,朕不想多费唇舌。等你去了蜀地,或许就明白了。”

看来,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陛下,小人很久没有回津州了。”白希年作出了可怜兮兮的样子来,“在出发之前,小人想回去一趟看看家里。”

“思乡情切,朕允了,不过要快去快回,一点不能耽搁。”

“谢陛下!”

快马加鞭跑了四天五夜,白希年和裴谨终于到达了京畿一带。此时月明星稀,离城门大概还有五里远的路。

可是白希年不愿进城,非要裴谨和他一起在这官道旁的林地里宿一晚。裴谨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可他一向都顺着白希年的心意,便同意了。

月光下,疲惫的两匹马埋头吃草,时不时甩甩头喷出湿润的鼻息。两人寻了个空地,拾了干柴回来,升起了火。火光映在两人俊逸的五官上,忽明忽暗的

“所以,这几年来关于我的动向,陛下都了如指掌。在北地接到他的圣旨那一刻,我就成了他的一颗棋子。”白希年捋完了整件事,不由感慨,“陛下曾经告诉我,他的棋艺都是先皇教的。先皇棋艺精湛,他教出来的人,又怎么会是个草包呢?”

裴谨点点头:“我曾听外祖父讲过一点皇家秘闻。当初先皇无子,大位悬而不决。太后和薛相本着意其他宗室子弟继位,是先皇在弥留之际苦苦哀求,太后才答应立李璟为帝。或许,先皇从他身上看到了能够肃清朝堂和后宫势力的希望,才会亲自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可能吧”

篝火摇曳,两人盯着火苗,陷入一片虚无的遐想中。

树梢传来夜枭的鸣叫,白希年抬头看到了皎洁的明月。他站起来,抬手:“裴兄你看!”

裴谨起身,多走一步和他并肩,抬头看向月亮。快到中秋了,可是两人却将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此行会有危险吗?”

白希年默然了片刻,才回答:“我想,应该不会吧。”

“我知道你是个沉不住的性子,战场上,刀剑无眼”裴谨也不想说乌鸦嘴的话,可是他真的很担心,心里一万个不想身旁的这个人去战场。

白希年扭头冲他笑:“不一定的,也许打不起来呢?”

裴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抿着嘴,眼睛里尽是蓬勃的怜惜和担心。只是这么对上了彼此的视线,白希年的心脏立刻怦怦跳了起来。

“裴兄,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来津州找我。”白希年只觉得脸颊发热,喉头干涩,“我我心里,把裴兄当做裴兄是很重要的人,对我来说。”

裴谨骤然紧张,咽了口唾沫。

白希年吞吞吐吐,小声问道:“裴兄,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啊?”

“抱歉抱歉抱歉我”白希年慌了,连连摆手,“没有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千万别生气啊。”

他低下头,咬着手指甲,懊恼自己这会儿是怎么了,脑子发了什么昏,对裴谨提出这样冒犯的要求。好丢脸,快来个人把自己打晕吧!

“好!”

“昂?”白希年抬头。

裴谨张开了双臂,眼神坚定,一抹羞涩的笑意挂在嘴角。

心头猛然袭上一点委屈,白希年眼睛发酸,挪了一步,郑重地环住了裴谨。顷刻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心宛如擂鼓。

很多时候,自己对裴谨总有一种冲动,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他的身上。起初,他只是觉得裴谨的气质有点像乐曦,自然而然想亲近他。可是随着年岁长大,他的这一份冲动,已经不是这么简简单单就能解释地通了。

他迫切想要搞清楚,自己这是病了,还是

后背感受到了来自裴谨掌心温热的轻抚,很像娘亲,很像乐曦,也像心爱的人。

白希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事,在他十八岁这一年,一个暮夏的夜晚。他骤然泪如雨下,收紧了臂弯。

头顶传来裴谨轻颤的声音:“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白希年用了吸了吸鼻子:“什么?”

“活着回来!”裴谨轻声叮嘱,“这一趟,我不能陪你去。所以你要牢牢记住我的话,凡事不要强出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就算是求饶也不丢人的,小命更重要”

“噗——”白希年被逗笑了,吹了个鼻涕泡。他直接抹在了裴谨的肩膀上,“我的功夫哪有那么差劲啊。不过,我记住你的话了。”

结束了这个拥抱,两个人都红了脸。

“我我去再拾点柴火。”

“我我去喂马”

相处的时光为何如此短暂,两人感觉只是靠着大树微微小憩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已经天亮了。

他俩牵着马儿,带着一路的风尘仆仆进了城。

刚过城门,就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哒哒迎来。行至近前,马车上跳下一个侍卫。

他对着白希年行礼:“白公子,我家世子有请。”

白希年皱眉:这个蜀地世子还真是消息灵通啊。

白希年把“流星”的缰绳递给他,让他稍等片刻。

“辛苦裴兄陪我这一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白希年冲着裴谨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给你写信的。”

裴谨点头:“好,一路平安。”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白希年一个大抱拳,冲他行了个君子大礼,随即头也不回上了马车。侍卫们架着马车,呼喝离去。

裴谨站在原地看着,看着直到马车消失不见。

第64章 负伤

次日一早,蜀地王世子的座驾在前前后后数百名朝廷重兵的保护下高调出城。长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很多人也是刚刚才知道世子一直“躲”在京城,凑到一起七嘴八舌说着听来的各种消息。

裴谨也挤在热闹的人群里,看着高大的马车从眼前经过,希冀白希年能钻出来跟自己打个招呼。可惜,直到马车离去,车门也没打开。

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裴谨虽然不想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可是心里依旧忍不住担心害怕。

为了平复不安的心绪,他特意去城郊的寺庙里上了香,虔诚地一拜再拜,只求白希年以及黎夏所有的将士们能够平安归来。

载着蜀地世子的王驾出了京畿,一路不慌不忙,只有卫兵们时刻紧绷,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空中袭来强劲的剑气!

“有刺客!保护殿下!”领头的侍卫大叫。

只见空中飞来数十名黑衣人,一落地,双方便打起来了。刀剑拚在一起,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个黑衣人,飞身越过守卫,用剑破开了马车的门。马车里,穿着朝服的“王世子”猛然抬头,拔剑相迎!

刺客大惊,因为此人并不是王世子,而是他身边的一个高手。

双方在车厢内打了起来,片刻,刺客被一剑贯胸,踹出了车厢。

高手钻出车厢,站在车头举剑大喊:“一个不留!”

厮杀声起,惊起林中雀簌簌飞向空中。

此刻,离京城百里开外,一行十几人的“商队”经历了一晚上马不停蹄的脚程后正在休息。

富贵少爷打扮的卫焱坐在草地上小憩,他的侍卫警惕地守在身前。所有的马匹喘着粗气,大口嚼着树叶和青草。

白希年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眺望着远方。他那匹叫“流星”的马儿站在旁边吃草,时不时用漂亮的马尾甩他的后背。

为了安全起见,此次护送王世子归故里的行动,一共兵分两路。官道上的豪华座驾负责吸引暗地里的杀手,真正有世子在的小队化妆成客商,昨天晚上就秘密出发了。

卫焱喝了水,看着白希年的背影,心里一百个满意。

“乐曦——”

白希年闻声回头。

“过来歇会儿吧。”

白希年再次确认四周是安静的,便走了回来。卫焱把自己的水袋递给他,他婉拒了,摘下自己腰上的水袋仰脖子喝了一口。

卫焱察觉到了他的刻意疏离,却并不介意。

“乐曦,当初你救我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会与我一同回蜀地吧?”

“意想不到的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的。”白希年把水袋的塞子拧好,“殿下,我们该上路了。”

夜里,裴谨心神不宁,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他索性批衣起床,去书房整理功课。书案上,放着白希年给他做的长笛。

他拿来一块布,仔仔细细擦拭着。笛身经历时光的打磨,当初的青涩已然不见,竹节处泛着亮光。

裴谨正要吹奏一曲排解忧愁,眼角瞥到了外面一闪一闪的奇怪亮光。是来自外祖父的书房,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谨立刻前去。

吴修原本在用火盆烧着什么东西,一个走神,燃烧的纸灰飞起,点燃了堆放在周围的其他书卷。他手忙脚乱想去扑灭,那想越忙越乱。

裴谨恰好冲了进来,把他吓了一跳。

“您这是干什么啊,书房里怎么能烧东西呢?!”

裴谨连忙上前护住他,捂住口鼻将他带离了书房。吴修似乎才回过神,看见裴谨又冲进了进去,赶忙大喊叫醒了仆人。

裴谨脱下外衫,拿在手上拍打着火苗。仆人们提着水桶赶来,往火源处倾倒。索性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

裴谨打开窗户通风散烟,看着一地的狼藉。他蹲下来,捡起一张皱巴巴燃烧了一半的纸张。这像是学生做的功课,他看见署名处赫然写着“韩慈”两个字。

吴修颓然坐在院子里,他近日精气神很差,像是好几日都没有好好睡一觉,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裴谨走过来,接过下人送来的热茶,双手奉上。

“外公,您没事吧?”

吴修摇头不语,转而反问:“你怎么在家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

看样子,外公并不知道自己去了津州的事情。他近日也不在家,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吴修又问:“怎么还不睡呢?”

“睡不着,起来整理功课。”

吴修捧起热茶,喝了一口,思绪又去了别的地方。

好一会儿,裴谨才鼓起了勇气:“外公,我不打算去书院读书了。”

“嗯?”

裴谨解释道:“书院的课程,我都已经掌握了,再待着也无精进。我想回到京城,在春考之前拜访一下各位儒士,潜心研学。”

吴修本就心烦意乱,这会儿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裴谨为什么这么做:“也好,本来我也不赞同你去那边读书。”

裴谨低下了头,他是有私心的:没有白希年的书院,该是多么无趣啊,他一年也不想待在那里。再者,留在京城,或许他可以从那些儒士中打听到关于白羿案子的细节,说不定可以帮一帮白希年。

“谨儿。外公年纪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不中用了,不知哪天就”吴修抬头看着残月,语气落寞。“幸好,陛下有意栽培你。明年春考,就是你名扬天下的时候,你可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啊。”

“孙儿明白。”

安顿好外祖父睡下后,裴谨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书案上放着他刚才从火场中抢救下来一些残卷,他坐下来一一翻看。

这些几乎都是韩慈手写的功课、诗词散文,有念书时期的,也有成名时期,还有在朝为官时期。才气斐然,令裴谨生羡!

奇怪,外祖父怎么会有韩慈的手稿?收藏了这么久,为什么还要烧掉呢?他知道韩慈已经死亡的事情了吗?

印象中,从未听外祖父提及韩慈这个人啊。

在离开书院之前,裴谨专门去了一趟收拾行李。他看到了之前罚白希年抄写的手稿,卷起来全部塞进包袱里。

听闻他今后不再来念书了,同届的学子都觉得遗憾。姜鹤临听说他要走了,连忙赶来送送他。

裴谨背着包袱拿着雨伞,两人走到山门处。

姜鹤临遗憾地说:“没想到,游学竟然是我们几个最后在一起学习的时光。乐曦不来了,金灿不来了,就连薛桓也不来了,没想到现如今裴兄也不来了。这书院人虽然变多了,但也‘清净’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伴随着他们这些人长大,肩负起各自的责任,今后分别的时日会更多吧。

裴谨叮嘱:“乐曦走之前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他了,今后你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写信告之于我。”

“多谢裴兄。”

裴谨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再劝:“虽然乐曦让我不要管你意图参加春考的事情,但是我还是不想看到你去。”

姜鹤临并不恼,她知道裴兄不想看到她出事罢了:“裴兄有裴兄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

她弯腰给裴谨行了大礼,裴谨立刻抱拳回了大礼。

裴谨回京后,每日都会拜访京中大儒谈论儒学。小小年纪,学富五车。各名仕对他颇为喜爱,大加赞赏。这其中就有现今天子宠臣杨峥,更是亲自下帖邀他登门。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已有月余。裴谨常常面向西南方向,看着天空,期待鸿雁送来远方的书信。

不知道白希年此时此刻身在哪里?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一个月的脚程,困在蜀道就有半个月。朝廷这些年削掉大大小小多个藩王,蜀地能一直保留至今,想必这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也是让朝廷犯难的原因之一。

还好,只要再走半日就能与三军汇合了。

离得越近,小队就越警惕。白希年几乎不眠不休,时时刻刻看顾着卫焱,始终把这位王世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卫焱又在把玩他母亲留给他的玉佩了,连日的奔波让他的脸上失去了笑意。离蜀地越近,他眼中的恨意便越浓。

风中传来利刃的声音,白希年噌一声站起来!埋伏的杀手现身了,侍卫们即刻应敌!这些人装束奇异,卫焱认出来了,是蛮族的人。

他们埋伏已久,有充足的准备,来的人多,还带上了弩箭!

白希年死死护住卫焱,带着他突围出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世子的性命事关社稷,即使自己死掉,他也不能出事。

没跑多远,白希年的胳膊骤然剧痛。弩箭几乎要把他的胳膊射穿了,伤口汩汩流血。他死死撑住,不让自己倒下。

“殿下,快逃!”

“我知道一条小路!”卫焱架着他的胳膊带着他跑,“快!”

实在太痛了,痛地不行了,胳膊好已经失去了知觉。白希年头昏眼花,脚步打颤。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一片马蹄声。

不会又有埋伏吧?!

视线里,一队人马飞奔而来!

还没看清楚是敌是友,白希年头一歪,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第65章 备战

托了受伤的“福气”,这一个月下来,白希年总算睡了长长的一觉。睡梦中听到了刀枪剑戟还有将士们操练的声音,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北地大营。

麻沸散的药效过去之后,伤口痛得喘不上气,愣是把他痛醒了。他想睁开眼睛,结果眼睛被什么糊住,什么也看不清。

“乐曦?乐曦?”

有人在呼唤自己,声音特别熟悉!

白希年用力地去睁眼睛,可还是糊得睁不开。

身旁的人见状,立刻用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和眼睛。白希年终于能睁开眼睛了,映入眼帘的是金灿的圆脸,又担心又惊喜。

“乐曦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吓死我了,你差点就没了!”

白希年眨巴眼,不确定:“元宝?”

“是我!”

白希年艰难地转动脑袋,看了看四周,自己好像身处一个帐篷里:“这是哪儿?”

“这儿是蜀地边境,我们在朝廷的军帐里,你安全了。”

这是与大军汇合了?太好了,自己算是完成了一半的任务。回想起晕倒前的生死一刻,只感觉后背发凉。胳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已经发黑。白希年想撑着床板坐起来,发现胳膊根本使不上力道。

“别动啊,你的伤可重了,流了好多血呢,又高烧了一夜。”金灿按住他,“该死的蛮族刺客在箭头上抹了他们当地的毒草汁液,好歹救治及时,蜀地的军医又有经验,给你清理干净了,不然你小命不保啊。”

白希年只好乖乖躺下,看见金灿在侧,只觉得亲切无比:“你怎么会在这里?”

金灿嘻嘻笑:“我嘛当然是来随军执行任务的啊!”

金家作为富可敌国的富商,一直以来都识趣儿地与朝廷打好关系。平叛这样的大事自然少不了以金家为首的各地富商的财力支持,后勤粮草物资保障也要依赖金家打通的商路转运。金灿的大哥奉命随军处理这些事宜,金灿趁他不注意偷偷跟来了。

“你不在,书院里可无聊了,我真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了。”金灿抱怨着,“没想到这仗说打就要打了,我想着跟着来看看,顺便帮我大哥算算账什么的。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被他发现了,把我揍得半死啊。”

白希年笑了一下:“元宝,打仗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啊。”

经历一番你死我亡还身负重伤,此刻白希年对上战场的热情已经消退了太多。

“我不管,反正都到这儿了。薛桓那家伙也来了,你们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嗯?他为什么也来了?”

“鬼知道哦,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辎重兵,负责清理物资。吊儿郎当的站在一边,活都让别的民夫去做。”

白希年不理解:“奇怪,首辅大人怎么舍得让他来战场吃苦的。”

“他们家江河日下了。”金灿把声音压小了一些,“我离开京城的时候,薛相已经在家抱病一段时间了。听说犯的事太多,陛下非常恼火,要找个时机办了他呢。”

白希年的脑海里想到了在文华殿外一面之缘的杨峥。如果薛泰倒台,下一任首辅就该是他了吧?不知道日后他又会是怎样的一个权臣。

金灿拍拍他的手:“哎,我不说话了,你再睡会吧。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是啊,这贯穿伤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的,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顺利提剑上战场。

白希年忧心忡忡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猛然睁开,噌一下坐起来:“世子呢?世子在哪里?!”

营地里最大的军帐里,卫焱抱着臂膀坐在椅子上,他的异族舅舅守在他的身侧。两人一言不发,看着眼前三位将军对着行军布阵图吵得不可开交。

这支“尊王攘夷”的平叛大军由朝廷大军、勒然部落的将士以及老王爷留给卫焱的一支三千人亲兵组成。

三军汇聚到一起还不足半月,各自为营,在战事部署上各有各的兵法,谁也说服不了谁。朝廷主将说:我是王师,将士最多,你们该听从我的调配。蜀地亲兵说:虽然你们人多,可是蜀地环境我们最清楚,怎么排兵布阵应该询问我方。勒然部落是个墙头草,觉得谁都有理。那就谁吵赢了听谁的。

卫焱看出来他们各个心怀鬼胎,都想保下自己的军队,让别人先上。

再任由这么吵下去,除了伤和气,就什么也不剩了。

“各位将军,各位将军!”卫焱起身,“能否心平气和听我一言?”

三位将军本就吵累了,见他起身,也就停下了争执。

卫焱对着三位将军行礼:“除了一直守在这里与叛军周旋的傅将军,其他两位将军都是辛苦远道而来。你们代表的一个是我效忠的朝廷,一个是我的母族。两方将士的大恩,我卫焱铭记于心。只是我年轻不知事,此番能否顺利复位,全要仰赖诸位。叛军气焰嚣张,为祸蜀地已久,诸位的任何一项决策都关系到我蜀地百姓之福,天下苍生之福。还请诸位为了我蜀地,为了朝廷安稳,放下嫌隙,各取所长,齐心协力助我功成!”

他这么言辞恳切地一说,三位将军便不好意思再争执了。

“殿下说的是。”

“那我们再商议商议。”

“好好好”

走出军帐,卫焱舒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在如何御下这方面他还要潜心研究。

他的舅舅跟着走出来,安慰道:“不要担心,胜算还是很大的。大公子无治世之才,各部早已变心,何况你手里还有很重要的东西,相信他们最后都会转而拥戴你。”

卫焱抬头看天:“父王看到现在这个局面会伤心的。”

“殿下,可不能心慈啊。”

“我明白。”卫焱点头,“舅舅在勒然部那边是能说上话的,还请舅舅从中斡旋,让三军能够齐心。”

“是。”

前方传来金灿的声音,两人抬眼看去,金灿搀扶着白希年刚走出军帐就和薛桓碰上了。

“你怎么”薛桓看到白希年懵了,“怎么哪哪都有你?!”

白希年并不想打理他,也就没有说话。

“喂,干你的活去吧!”金灿才不管呢,“没看到他受伤了吗?在这儿也要骋威风吗?”

“”

搁在以往,他俩一定能互呛个有来有回。可是现在,薛桓气焰全无,面露疲惫之色,看来是被着数日的行军磋磨得不轻。

他愤愤瞪了一眼两人,匆匆走开了。

白希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挺感慨:“这短短两三个月,大家好像都发生了很多事。”

“也是哦。”

卫焱快步走了过来:“乐曦你醒了?还好吗?”

“殿下。”白希年想抱个拳,奈何胳膊动弹不了。

“出来做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该好好歇着才是啊。”卫焱说着,轻轻推开金灿,自己搀扶住了白希年,“走,我送你回去。”

金灿:???

“你又一次救下我了,乐曦。”

“护送殿下安全到军营,是我的责任殿下,不必挂心。”

卫焱扶着白希年进了军帐躺下,伤口的牵扯让他呼吸不畅,疲惫不堪。

卫焱语气郑重,好像是在对着他做出承诺:“你要快点好起来,你要亲眼看我登上王位。”

“是。”

金灿又一次:???

蜀地王庭里,大公子在得知朝廷大军压境的消息后,砸了手里的酒杯。他大发雷霆,骂卫焱处心积虑,骂朝廷不长眼,骂勒然部多管闲事。蛮族各部首领互相看了一眼,纷纷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可为了利益,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一位首领劝慰道:“大公子说的对,此战定要狠狠教训那些人。我们各部将士已经做好了准备,全力支持大公子。”

可等这些人走出大殿,聚在一起,又说了别的话:“形势若不利于我们,那就立即撤退,反正这几年也捞够了。”

“没错,难道要我们的人陪着他去送死吗?”

“对,到时候我们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

两日的时间修整后,三军开始向蜀地边境推进。应卫焱的要求,白希年强忍着伤痛骑着“流星”伴在他的身侧,地位堪比将帅。

蜀地闷热,雾障频频。行军路上遇到了一批又一批躲避战乱的流民,这些可怜的人们眼神呆滞麻木,这场战役谁胜谁负,似乎与他们无关。看着他们的眼睛,这些穿着甲胄的掌权者,心中是否闪过一丝愧疚?

天上有大雁飞过,白希年想起了远在京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