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秦薄荷最想要的那个未来
最后一盘过完,秦薄荷长呼出一口气,伸出手调整了一下镜面,对着镜头说,“下播了。”
<薄荷——>
弹幕满屏哀怨。除了让他再留一会儿,也夹杂着主播确实该休息了的声音。
以前也没这个阵仗来的。
之前秦薄荷和观众之间的关系更像是甲乙方,像这种不点菜的过货场,最后一盘过完之后大部分观众会直接走人,一二百人会瞬间掉的剩下几十个,其中还有管理和助理。
之所以成这样,是因为解决舆论问题之后,秦薄荷换了一种方式直播——无滤镜美颜,布景简洁明亮,他换了个好声卡,打光也重新布置了一下。
菜还是那些价,观感就不一样了。秦薄荷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学着其他主播的风格揽客,而是开始侧重表达自己,当然首要任务也是引流私域。
其实这样做不太讨好,之前那一套虽然很土很网红,但吸引的大都是有购买能力的年龄层——四五十岁的女性群体。现在吸引年轻人更多。虽然粘性上去了,但消费能力还是差一截的。
只是之前的事让秦薄荷意识到,想要以后在舆论方面不吃闷头亏,年轻力量实在是必不可少的。
弹幕还是有些老粉的,眼光毒辣,当时就透过美颜特效看出此薄荷五官底子到底有多好。前段时间憋屈死了,很怕他又退网,但现在看到他状态不错,而且吸了很多新粉,这就让人很放心。
弹幕list:
<今天一定要下播?还早啊。>
<刚饭点呢。>
秦薄荷一边收拾一边回她们:“和人约好了要去打个视频电话嘛。”
弹幕list:
<和谁啊>
<和谁>
<他没说是朋友>
<女友>
<男友吧>
<能不能别假定主播性取向……>
<?说个男友咋了>
秦薄荷一看感觉有些不对劲,连忙摆出一个笑来,匆匆忙忙地乱忙活:“我下播了!大家早点睡。”
<才六点啊>
确实才六点。不过是昨天约好了和石宴视频的时间。
已经离开两周了,几乎每天都会视频。
偶尔也能明显看出石宴脸上的疲色,秦薄荷也不会挂断,就一直连着线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偶尔说一两句话。
石宴白天都有事,结束他的日程后回来都是一个人在酒店,打开电脑不知是在录什么东西。那段时间正好是国内的清晨,秦薄荷把自己的时差扭了过来,和石宴说,就算你去睡也不要先挂电话。
但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秦薄荷先睡着,第二天醒来后一看视频时长,都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才挂的。
石宴工作的时候会戴眼镜,镜片很薄,他说自己夜视不好。
秦薄荷骄傲:“可是我夜视能力很好。”
石宴说:“因为是猫吧。”
秦薄荷;“从哪学来的这种话。”
石宴说:“你直播间。”
客户有时候是会这么说……
秦薄荷想了想:“我这样,像不像在给你一个人直播。”
石宴:“我很荣幸。”
秦薄荷:“但是好像只能聊聊天了。”
石宴:“还需要做什么?”
秦薄荷什么都没说,郁闷起来,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懂。
因为秦薄荷和石宴说想看看白天的纽约,所以今晚早早就下播了。
他按约定时间拨过去,石宴却接得很慢,平板架在支架上,秦薄荷给自己泡了杯柠檬茶,一边喝一边等。
直到接通看到对方画面,秦薄荷一口水喷了出去,正喷在那个13寸高清洁净的屏幕上。
“你这是,你啥啊,”秦薄荷擦干净下巴和脸,好一会儿,“其实等一等再接也可以的……”
石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感到抱歉:“因为要出门,现在已经有些迟了。”
秦薄荷:“那至少穿件衣服……”
石宴去穿衣服了。
但他还是举着手机,高度正好和胸腹齐平,起伏分明块状紧实的肉体随步伐一上一下,屏幕上还挂了喷出去的水,秦薄荷抽了两张纸迟迟没动,也不知该怎么擦。
现在石宴确实没必要把秦薄荷当外人。
但这真不是故意的吗。
要不是因为熟悉石宴的性格,都要以为是……
石宴挡开窗帘,“楼下是华盛顿广场。”
秦薄荷知道他住得离他学校很近,“通勤的人好像也没有想象的多。还以为会人山人海。”
石宴解释:“现在是冬令时,比国内要早一个小时。这边得到七八点的时候人群才会密集起来。”
秦薄荷:“你把衣服扣好。”
又补了一句。
“会着凉。”
石宴听话地低头扣好衬衫扣子。
秦薄荷:“你起这么早干嘛。”
石宴:“今天行程提前了,为了下午抽出时间。”没等秦薄荷问,他主动讲起,“下午我会去学弟家里做客,所以把原本的安排挪到了早上。”
白晓阳提了很久这件事,他一直推拒,但是再推辞就有些不礼貌了。正好也就只有今天能挪出时间。
只是每次去他们家做客石宴都会有些不适。
当然,原因不是白晓阳。
秦薄荷:“那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吗?真好……”他不自觉地,“以前也想过,赚够了前说不定还有机会能出去读书。”
石宴说:“可以来。”
秦薄荷摆手摇头:“我还是……”
石宴说:“我坚持我的看法。读大学,什么时候都不晚。学校里还有四五十岁的学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秦薄荷:“……真的吗。”
石宴点头:“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我会全力支持你,给予你需要的帮助。”
没有上大学,一直也是秦薄荷自认人生中的遗憾。当时嘴硬说不需要,即便后来印证了这一点,但在起步的那几年,偶尔路过鑫大,看到园林一样的校园里三两成群,拎着外卖闲闲走着的大学生,说不羡慕也不可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能不能一起在那里生活?”
秦薄荷陷入遐想,不自觉地冒出这句话。从石宴对准楼下的镜头里,能瞥见大楼一角,斜插着紫罗兰色的旗帜,还有背着单肩包大过节不放假一脸想死的留学生。
以前石宴也是这样吗?大学时期的石宴,平时穿衣服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整日西装革履,也有顶着乱头发背单肩包手举咖啡半死不活地晃悠着走路。大概是现在很受欢迎的hot nerd,会分不清是友善示好还是前来暧昧搭讪。又或者,心里清楚明白。
石宴看着镜头里不知在想什么、笑得像猫似的秦薄荷,说:“想在哪里都可以。”想一起生活,那也可以。
“嗯?”秦薄荷回过神来,“刚刚说什么了吗。”
石宴才不会告诉他。只强调,“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他也并非在敷衍秦薄荷,石宴曾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一次出行也咨询了学校,如果秦薄荷想要,那么不需要他提,石宴也自会安排好一切。
“姑姑也这么说,”秦薄荷与石宴分享起自己的生活,“她约我见了一面,就在昨天。”忍不住想起李瀚城来,他憋了憋,还是聪明地没问,“感觉关系缓和了很多。她也和我说叫我去过自己的人生……”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
秦薄荷趴在平日里直播的桌子上,看石宴固定好手机后去给自己滤咖啡,听自己说一句就回应一句,接着也会问感兴趣的、想知道的问题。秦薄荷挑愿意回答的,回答给他。
虽然距离很远,但这样陪伴的感觉也很不错。不过秦薄荷还是期待他回来,毕竟电话总有挂断的那一刻。
李樱柠在医院一直没有回来过,她那间主卧收拾过后就一直空着。秦薄荷也有意不开那扇门,刻意忽视那天晚上的事。今天就中午去了一趟医院,她状态还是很不错。现在也没有必要再去。
石宴要出门了,问需不需要带他看看大学,秦薄荷拒绝:“以后有机会你陪我一起去。带我了解这个城市,我要是喜欢,就留下。”
秦薄荷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那么消极了,至少会开始向往以后的生活。
虽然路漫漫,但听石宴描述,好像也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遥不可及。
结束视频之后,秦薄荷打算去一趟夜市。
不是摆摊,是见Tata。也是在这个难得有些闲散的夜晚,他突然想去第一次见石宴的那个广场溜达溜达。
一切都和那天差不多,只不过广场原本圣诞节的装饰换成春节的了,挂着灯笼,橱窗贴了精致的剪纸。还有新一年的生肖图案。
现在大中小学彻底放了假,游客也多,几乎人挤人,秦薄荷不来,Tata直接毫不客气地占了他的摊位,长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价格还挺贵的烫金绒布,除了占卜,同时贩售魔法蜡烛,魔法油和水晶等等玄学副产品。
Tata送走客妹,一抬头,笑起来,“啊。”
秦薄荷直接拐进后台,像个副摊主一样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Tata:“你还活着。”
秦薄荷:“昨天才和你通过信发过语音。”
Tata:“万一是李瀚城盗你号用ai骗我呢。 ”
秦薄荷:“……”
Tata:“这么冷还来摆摊?”
秦薄荷:“是来逛一逛的,顺便给你带礼物。”他掏了个镯子出来,是种水非常不错的宽条白冰,又透又润就算了,光感还巨强,刚子炫得像个灯泡。
现在的离谱行情,怎么也得到五六千往上了。
Tata一挑眉:“有事求我?”
秦薄荷往回收,“不收算了。”
“拿来吧你,”Tata直接往自己手腕上套,她肤色偏暖,手镯带一点香槟,衬得极其好看,她左看右看地欣赏喜欢得不得了,对秦薄荷说:“心情不错啊?我给你的蜡烛点了没有?可以许任何愿望。”
秦薄荷还在想那蜡烛放在哪里了,含糊地说:“还没有。”
“别不信行不行。”她轻轻说:“那里面有些料国内很难找到了。”
秦薄荷:“信,有需要一定会用。你吃饭了没有?走,我请你,楼上有家水吧,饮料特别好喝。”
Tata舍不得客流:“今天人很多诶。算了,以后有机会。”她看着秦薄荷说,“看到你现在活蹦乱跳的我就放心了。”
秦薄荷怔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笑,“嗯。”
没有比现在更开心,更轻松的时候了。说实话,秦薄荷总觉得最近日子好的不真实。
就好像自己真的活了一回似的,自从遇到石宴之后,很久……很久都没有那种行尸走肉一般的感觉了。
去年在这里摆摊的那段日子,尤其是夏天那会儿。李樱柠情况不好,化疗没有效果,每一次去复查都会给出更糟糕的结果。她越来越虚弱。
那时候只想赚钱,也并非是多么多么缺钱,而是如果不用这单调的目标塞满人生,秦薄荷会疲惫到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义。
机械一样的生活,机械似的与人交往相处。所有人在自己眼里都是客户,永远不会想和谁产生麻烦的亲密关系。
如果没有遇到石宴,或许。
麻木到什么都不在乎的自己。比起多年无法破窗和解的秦妍,李瀚城在他最困顿的时候提出要求。
为了那急需的一百万,说不定真的会愚蠢地同意。
秦薄荷轻轻地说:“最近是很好。”
Tata:“因为报警哥?”她看秦薄荷表情,如往常一针见血,“你喜欢他吧。”
秦薄荷:“你怎么知……你摸牌了?”
Tata:“还用得着我起卦,老天爷啊,你自己找个镜子照一照。”
上一次见,秦薄荷亲手给石宴嘴里塞薄荷糖的时候她就有谱了。
“没被这种人吃得渣都不剩吗,”Tata若有所思,“你居然玩得过那种的?”
秦薄荷正名:“石宴是好人。”
Tata没说话,拿出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又划了划,在秦薄荷正一头雾水的时候,点开语音条播放。
正是秦薄荷清冷阴森的声音。
2’’【遇到个神经病。】
3’’【居然报警了,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秦薄荷:“……”
13’’【骂不动了真的,这男的当警察面一副正义制裁的模样让我好想把开水泼他脸上,他以为自己是谁啊?教育我半天,不可思议现在还有爹味这么重的人,就他最有公俗良德,就他最懂法了,看我不把他祖产骗光我跟你姓好吗】
1’’【这人有病】
下面还有几条,她还要再点,秦薄荷伸出手挡住屏幕,意思不言而喻。
Tata拨开他的手,继续——
秦薄荷:“我求你了。”
3s’’【这人有病啊啊啊啊——】
秦薄荷:“你别放了……”
“可惜了,”Tata大发慈悲地锁屏将手机揣回兜里,“唉我真的最喜欢看你这种人设打脸。屡看不厌。”
秦薄荷:“这种事我自己也控制不来啊。”
Tata:“呜哇这么喜欢。”
“嗯。”
“他哪里好啊,吊很大吗。”
“你话好糙。”但既然提到,那个意象不可避免地浮现在脑海,更别提短暂接触过因此更有概念了,秦薄荷扭过头,“是的。但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哪个嘛,”Tata好奇,“他哪里好?”
石宴哪里好啊……
“对我好。”
“嗯。”
“让我觉得自己最特别。本来也是,我就是最特别。”
“嗯嗯。”
“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
“嗯嗯嗯。”
“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了,这种人会被我喜欢很正常。”
“没事吧你。”
秦薄荷忍不住笑起来。
Tata看他那样,也跟着笑起来。
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因为见过他庸碌生活的模样,见过他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模样。
能有这一天,怎么不算是奇迹呢。
“行吧,收摊了。”Tata拉着秦薄荷的手,带着他站起来,“去吃饭,我请你。收了这么好看的镯子,今天请你去江边吃法餐。不设上限。”
水面平静,有船艇悠悠航行。凰洲江两岸风光恢弘蔓蔓,建筑的灯光全开了,又一个海上明珠的金色之夜。
想不起来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享受生活。秦薄荷举着杯,半醺地哼哼笑着,Tata和他说起来学校平时一些离谱的事,他就那么认真又不认真地听着,偶尔听到了生气的部分,也忍不住和她一起发牢骚。
Tata不是本地人,从西部一路苦学出来,靠自己考上了鑫交大,和李樱柠一样,一个学校,都是外语专业,吐槽起自己的老师或是学校的一些烂规定,听在秦薄荷耳朵里总是似曾相识。这些牢骚,李樱柠也和他说起过。
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他看着Tata的时候,总会觉得,就在对面咋咋呼呼地讲话的女孩子,就是最健康,最活泼的时候的,李樱柠。
是,他这辈子除了事业,不会进行任何带不来利益的社交活动。所以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除了Tata。
她不是哪里特殊,也并非那些蜡烛卖得有多好。
只是刚结识时,偶尔表露出的戏谑天真,会让秦薄荷幻视困在病房里的那个孩子。如果在一起读书,她俩一定会是如影随形的好朋友。性格那么相似,连爱多管闲事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所以我说,既然不信还来问什么?”Tata也有点喝多了,吐槽起自己的客户,“她都说逮着女朋友和前任藕断丝连了,我还能说什么?这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是什么你知道吗?最离谱的是她最后突然冒出来一句,‘那要不你和我谈试试’?不是,要干啥啊!”
秦薄荷笑得直不起腰来。杯子里摇曳的红酒差点溢出来,引得周围人好奇侧目。
他迷蒙着弯起来的眼睛,在她絮絮叨叨的声音里看向窗外,江面有一艘白银色的、亮起清雅链灯的轮船驶过。周围声音淡下去,一会儿,又听见鑫市总汇与海关钟楼的报时声沉闷响起,一声,两声,三声……钟敲响十下,西外滩延汇至东海的最偏远处,灯光渐淡消暗,而那艘白银色的船,正朝着那个方向缓缓行驶。要往港口去。
“感觉一直都在变好,会越来越好,你敢信吗,我今天,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信他说的话。”
“信他,信我自己,在以后,等樱柠痊愈了,复学之后,我也能去读书。我也能去上大学。”
“我也能,过好我自己的人生。”
“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弄明白……活到现在,活了这么多年,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不讨厌当主播,也不觉得照顾她是负担。”
“但要我出生前,发现自己有的选的时候,我选这样的人生吗?你会选吗?选这样的人生?”
“谁都不会。”
“垃圾一样的父母,同龄人和长辈都是蠢货,谁稀罕他们选我还是李樱柠。”
“秦薄荷,你喝多了,醉成傻子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现在很好。”
“是很好。”
“所有的困难,我都可以靠自己解决。”
“我喜欢的人,好像也喜欢我。”
“还有机会弥补,她还有能第二次机会,这是因为石宴,因为他,还有他去见的老师……他为什么能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
“说可以一起去读书,说只要我想,可以一起生活。对,他以为我没听清,我听清了。”
“我喜欢那个城市,也想抛开一切,和喜欢的人,在喜欢的城市一起生活。”
“不是无稽之谈,我知道会有这一天。”
“一定会有这一天。”
“那就为了那天,干杯!”
“嗯,干杯。”
秦薄荷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了。
拿起手机看消息的时候,摸到了床头柜Tata写的纸条。应该就是她把自己送回来的。
居然有醉到这种程度吗?
虽然头疼,晕沉,但幸运的是还记得昨夜谈天说地的快乐。
因此他今天又想犯懒,窝在被子里,虽然不起床,但还是习惯性地点开微信回消息。
看了时间,发现自己是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也就是窗帘遮光性太好,他睁开眼就是黑漆漆的屋子,还以为是深夜呢。
“未接来电……两个。”
但不是石宴,看留言,只是代理在催一笔退款。
石宴没有给秦薄荷发任何消息。
他是手机里唯二被置顶的,另一个人是代理分单群。
他忍着头痛,蹙眉往下刷,越刷越打定主意——以后再麻烦也必须得分号了。消息实在太多。
直到一闪而过的。
胡医生:【未接来电】
胡医生:看到速回
后面提醒消息数的红点,显示15条
再往下,是石芸,二十三条。全部都是未接来电。
被压在很下面的消息是李樱柠的,在夜里,消息倒是很普通。
从预览来看,她在催秦薄荷下次去的时候带冰激凌。
就是他之前和政琰一起去吃的那家抹茶冰激凌。
第42章 世界上最好的你
木之本柠:哥,你前阵子朋友圈发的那个照片
木之本柠:抹茶冰激凌
木之本柠:哪买的
木之本柠:想吃
是ims的那家贵的吓死人的甜品店啊……当时还是政琰带他去的。
还在那里和石宴吵架了,所以不可能忘记。
木之本柠:小红书搜了一下
木之本柠:不是
木之本柠:这价格是不是有点离谱
确实离谱。
而且说实话,材料干净自然过头了,所以感觉也没那么好吃。
当时秦薄荷咂摸了半天,冒出一句:“不如香精。”还被政琰讥讽没吃过好的。
木之本柠:但没事
木之本柠:买得起
MINT:你就装
木之本柠:卧槽我真买得起
木之本柠:咱姑给我转了五千零花钱,还说不够再问她要
秦薄荷嗤笑一声,手指动了动,截了张秦妍给自己的转账记录,立马就给李樱柠发了过去。
MINT:【动画表情】
木之本柠:你凭啥是一万啊!!
MINT:因为咱姑心里清楚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MINT:顶梁柱哈,没我这个家早散了
MINT:而且我长得比你好看
MINT:还比你能赚钱
李樱柠好久没回消息,感觉被秦薄荷气晕了。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张截图。
秦薄荷点开一看,愣住,血气上涌。还没来得及骂,李樱柠得意洋洋地。
木之本柠:卖了个惨,咱姑又给我转了一万,羡慕吗
MINT:卧槽lyn你还要不要脸了
MINT:能不当吸血鬼吗?
木之本柠:P的。居然骗到你了
MINT:……
木之本柠:这都看不出来怎么在互联网生存啊……真可怜
秦薄荷懒得回她了。
过了一会儿。
木之本柠:冰激凌
MINT:知道了给你买-
老胡:你联系上秦薄荷没有?
老胡:我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了,有时候还说占线,是怎么回事?
石芸:占线是因为我也在打
老胡:都这个时间,不会还在睡吧
老胡:这都下午了
石芸:再联系看看,我也不好说。
石芸:登记那边有没住址
她还是很担心这孩子的状态。不过并不担心秦薄荷会想不开。他没那么脆弱。
十二点前没有回音还可以认为是在休息睡懒觉,但现在已经下午三四点了,没可能还看不到消息。
老胡:这个没有
老胡:但你儿子肯定知道,他两个走的很近
石芸:他也联系不上
老胡:啊?
石宴一直没有消息。
打电话不接,微信也是,美国那边的手机号不通。石芸还给海外的同僚以及合作伙伴一一联系,问他们能否联系上人,但都说没有讯息。
要是石宴与秦薄荷待在一起,那她是无需担心什么的。
但现在一个两个都杳无音信。
实在是……
石芸:我再问问看吧
老胡:有个事
老胡:遗体现在该怎么办
老胡:家属一直联系不上,没人签字啊,也没办法立刻就往太平间推。护士站那边一直在问
石芸:推过去吧。
病房温度太高了
胡应峥站在病房门口,深深地叹了口气。既然院长发话,那她必然是有谱的。
老胡:知道了-
政琰:你这两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政琰:被石宴吃干抹净,终于意识到他本性了?
MINT:他都不在国内啊,老板
政琰:我知道,逗你来着
政琰:我爸终于恢复正常了,有你功劳在
政琰:有时间出来再见一面呗?
政琰:带你玩
MINT:不了老板,我晚上去见朋友
政琰:你哪来的朋友-
政琰:秦薄荷,你没事?
政琰:你在哪
政琰:找你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政琰:是死是活吱一声
政琰:发生什么事
政琰:被那老头绑架了?
政琰:说话啊-
Tata:宝好点没
Tata:昨天送你回去,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在搬死人
Tata:你要是不舒服,喝点蜂蜜水
Tata:醒来给我回个话
Tata:我再躺会去……外头好大的雪,下楼拿个外卖感觉差点被活埋了-
助理5(LC,售后仓):[文件] 2月汇总.xlsx
助理5(LC,售后仓):【已取消】
助理5(LC,售后仓):【未应答】
助理5(LC,售后仓):宝
助理5(LC,售后仓):醒了看一下,有两笔退款有问题,对不上,是不是还没转?-
助理5(LC,售后仓):薄荷?-
石芸:薄荷
石芸:我们现在先冷静一下
石芸:其实之前聊天的时候,有谈论过这件事,对不对?
石芸:我知道你现在需要时间
石芸:但是樱柠还在这里
石芸: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石芸:但这不是你的责任,发生这一切,无论是你,是我还是石宴,都无能为力
石芸;不要太苛责自己,情绪需要宣泄出来[爱心]
石芸:现在有人在你身边陪着会好一些。
石芸:我不逼迫你,但现在需要你振作
石芸:【未接听】
石芸:待你调整好之后,回个电话吧
石芸:还是要带她回家的-
石芸:石宴和你联系了吗?-
老胡:我先回了
老胡:带你一程?
石芸:我再等等,晚上的局我刚让小林推了
石芸:你回吧,还得接孙女放学。外头雪下那么大。
老胡:你不用操心这个。主要你在这干等也不是办法啊
老胡:实在担心,要不就报警。一会儿天黑了,更让人不安
胡应峥靠着自己的车,手里的烟头吹得剩个屁股。一边手机还在劝老同学放宽心。
今天不需他值班。
虽说这把年纪,早已见惯了这些,但家属一直销声匿迹也不常见。而且他知道,人失踪肯定不是为了逃账,大概率是情绪上一时间无法接受,暂时封闭起来了。
也无法苛责。是人都能理解。
但这都一整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唉。”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
也不知叹了多少口气-
胡医生:情况不太好,你得过来看一下。做好心理准备
胡医生:三点五十二分开始抢救,后情况转好,四点三十分开始,患者出现意识模糊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第二次抢救-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死亡时间是凌晨五点二十七,节哀。
胡医生:[文件]李樱柠.psd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未接听】
胡医生:看到速回-
木之本柠:没直播吗
木之本柠:你干嘛去了
木之本柠:中午给我带那个冰激凌,确实好吃,没吃够,下次你再带-
木之本柠:哥
‘’木之本柠’ 撤回了一条消息’
‘’木之本柠’ 撤回了一条消息’
‘’木之本柠’ 撤回了一条消息’
木之本柠:石院长真是个好人
木之本柠:哥哥和他在一起,我很放心-
木之本柠:很高兴
木之本柠:冰激凌很好吃-
秦薄荷在沙发上。
他没有苛待自己,而是学着影视剧里那样,给自己围了一张毯子。稍有些闷热地坐在那里。
电视开着,上面是之前存好档一直没打完的游戏。游戏需要动脑子,秦薄荷也就过了两章,快到结局的部分,不查攻略玩不下去。
手机就摆在一边,干净的屏幕上面就是攻略信息。
但还是卡关。可能是之前有图没探索干净,缺少道具。秦薄荷放下手柄,他有点累了,去厨房给自己泡一杯茶。本意是提一提神,趁着今天一口气把结局打完。
一边等水开,一边点开微信。
扑面而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顶上来,又被其他刷下去。
唯独只有置顶的那个人,毫无动静。
放下手机,秦薄荷忽然又想睡一觉了。
其实他下午那会儿就有睡,不过总是半梦半醒,窗外或走廊一点动静都能弄醒,但又没办法完全醒。梦也做得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在没人的夜市摆摊子,一会儿又是坐火车,还有昨天江面那艘银白色的船,开进海里就再也看不见了。还有。
他梦见自己坐在这里,就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抬头,就看见李樱柠从她的大卧室出来,穿着羽绒服,怕冷把自己裹成个粽子,手里拉着去大学的32寸旅行箱。她一边给自己补围巾,把碍事的长发从围巾里兜出来;一边抬头,看到秦薄荷,又愣了一下,十分意外地问他:
哥?
你怎么哭了?
开水壶响了,水煮好了。秦薄荷要倒水的时候才发现没放茶叶。
抽屉里没找到,他伸手去翻吊柜,挨个打开找茶叶罐子。只翻出来一堆饼干。
没办法,他只好去自己卧室,家里不可能没茶叶喝,每年过年ims的柜姐都会送点茶来。
他左翻右翻,拉开立柜的大抽屉,却在打开的一瞬间忽然顿住。
那是个工整的硬纸袋,很大,上面有干洗店的标签,里面存放着一件整齐叠好的大衣。
是石宴没有来得及带走的衣服,那天夜里情况紧急,后面秦薄荷也没有再想起来这件事。它在衣柜里闷了有一段时间了,和那些茶叶,蜡烛,防虫香包存放在一起,但还是闻不到什么味道。
“啊?”秦薄荷把衣服取出来,抱着那件大衣没有松手,“别被虫给咬了。”
他同时还发现了被放在抽屉深处的,挨在茶叶罐旁边的,那个之前Tata送给他的蜡烛。
因为用蜡密封,所以放倒了也没有撒掉。玻璃瓶很透,能看见一层一层的内容物。就和当初看到的那样,有水晶矿石碎和毛发打底,灌着浅绿色的蜡液,表面铺满草药鲜花,还嵌着两小块剔透的白水晶。
秦薄荷泡好了茶,回到他的沙发。
电视上的游戏场景还停留在律所页面,看着头疼,他也没有再玩。秦薄荷穿那件厚重的大衣,觉得腿又有点冷,于是抱着膝盖,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直到身体被外套抱在怀里,这才觉得身体一点一点回了温。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那个点燃的蜡烛。
火苗不稳定,跳来跳去,一会儿灼烈一会儿平稳,时大时小。一点点融化干净了表面上的一层,草药浸泡进蜡脂里,水晶也缓缓陷下去,融化的蜡液颜色变深,被火光映得发黄,没有刚刚那么漂亮了。
好像可以许愿。但秦薄荷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他开始想现在自己最希望发生的事。但那件事永远都不可能会实现。于是他又开始思考许点什么别的,切合实际的愿望,至少别浪费了Tata的一片心意——
手机又响了。
秦薄荷纠结愿望的思绪被打断,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却忽然定住。
几个呼吸过后,他划开接听。
石宴说:“薄荷。”
秦薄荷没有说话。
石宴的声音与平时没有差别,“其实你可以等等再接。”
秦薄荷说:“你怎么不打视频电话?”
石宴说:“语音好一些。”
秦薄荷低下头,将鼻子也埋进外套。表示赞同,“嗯。语音比较好。”
石宴说:“雪下得很大。”
秦薄荷说:“鑫城也下雪了。”
石宴问;“你昨天就察觉到了?”
秦薄荷嗯了一声,“能闻到味道。”
石宴若有所思,“还有这种说法。”
秦薄荷默了一会儿,“你不忙吗。”
石宴:“有一些, 不过可以安排到后面。”
秦薄荷说:“那我先挂了,等有空再打给你吧。”
石宴:“好。”
Tata说,300g的蜡烛能烧四十多个小时,但秦薄荷见那层蜡一点点浅下去,好像没多久就能看到挂着残蜡的玻璃壁。他正觉得奇怪,看了眼时间,距离刚才的通话。
居然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现在石宴应该要吃午饭了,他想了想,电话再拨了回去。那边接得不快不慢,开口还是一句。
“薄荷。”
秦薄荷问;“不打扰你吧。”
石宴说:“不会。”
秦薄荷说:“你有应酬吗?”
石宴说;“目前没有。”
秦薄荷:“那我现在还是可以和你说说话的,对不对。”
石宴说:“可以说很久。”
秦薄荷:“发生一点事,你可能也听说了。”
石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他说。
秦薄荷:“可能现在说这个,容易让人瞧不起。但是,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想象中那么能抗住事。”
石宴未置可否。
秦薄荷:“遇到危险了,第一时间只想逃跑,是不是很无耻?”
石宴沉默了许久。久得秦薄荷开始忐忑不安。
接着,石宴叹气似地笑了,说,“我在外读书的那十二年,期间一直都没有回国过。一次都没有。”
秦薄荷意外:“真的吗。”
“嗯,”石宴问他,“知道为什么我不回去吗。”
正常的留学生,若情况允许,承担起来不吃力,一年至少也会回一次家。
秦薄荷好像知道,“因为……阿姨吗。”
“嗯。”石宴说,“还有我父亲。我一想到要回家,会觉得烦躁。我很厌弃那个环境。所以不如就一直待在学校。这里有老师和朋友。”
秦薄荷:“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好。”
“你说得没错。没什么不好。但无论是谁,都会将这个行为定义为逃避。”石宴说,“所以我大方承认这是逃避,从未觉得自己的行为无耻。这是我自己保护自己的手段,是合理的。”
秦薄荷默了一会。
“我还是觉得有点无耻。”
石宴说,“很正常。”
秦薄荷说:“不是你。是我自己。石宴。”
“嗯。”
“从昨天到现在,其实我也做了很多不负责任的,随心所欲的事。”
因为觉得烦躁而忽视的电话,因为看一眼就不适的聊天记录。繁乱的、无尽的琐事与情绪,像门后面堆积如一座大山的垃圾场,需要他冷静、坚强,像个成年人一样尽心竭力地清理干净。承担责任。
总有一天要处理干净。
但秦薄荷只是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忽视那些心焦如焚的信息,偶尔撇去一眼,也只是在等石宴的消息。
秦薄荷继续说:“我想的是,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又不想一个人待着。我什么都不想去处理,想只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完,然后……”他抿了抿唇,“然后我想去找你。”他又一次重复:“心情太差了,我一个人待不下去。”
石宴:“你要怎么来找我。”
秦薄荷:“坐飞机去。”
石宴:“办签证需要时间,我以最快的速度帮你申请紧急医疗签证,也不是没有办法。你想这样做吗。”
秦薄荷:“我……”
石宴:“如果想这么做,一周后就可以安排航班给你。现在做准备,也来得及。”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秦薄荷安静了很久。石宴也没有催促。
确实还有别的办法。
但秦薄荷说不出来。
“石宴,”秦薄荷问,“你不吃午饭吗?”
石宴笑了笑,“随时可以安排。你不需要为我担心。”
秦薄荷:“那,你先吃饭,我挂一下电话?”
石宴说:“可以。”
秦薄荷放下手机,深深呼出一口气。
刚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我不是想去美国,我是想见你。】
【要是可以的话,你能不能提前回来?】
蜡烛是手作灌制的,可能烛线安置的有些歪,总是烧着烧着火苗就开始猛烈地跳动,一上一下,晃悠得墙壁上都是秦薄荷蜷在大衣里,蛋壳一样的一小团影子。
烧到这个时候,蜡液已经全部融化了。隔着玻璃瓶看,十分清透。液面似乎又稍微稍微变浅了一点点,痕迹不是很明显。
秦薄荷还是不知该许什么愿。
但可能他知道,只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不想贸贸然地依赖蜡烛去改变现状。
如果有这样的想法,他早就会用了。
一个人待不下去,他又看时间,一个小时过去,石宴应该吃完午饭了,他再一次拨通。
这一次,石宴接得很快。
“能不能,”秦薄荷问,“能不能帮我。”
石宴:“你说。”
秦薄荷:“能不能想办法,帮帮我,还有什么更快可以去的办法吗?”
石宴:“你是想暂时离开城市,还是想见我。”
“我想见你。”
秦薄荷说得毫不犹豫。
他甚至有些迫切,焦急地,又一次重复。“我想见你,石宴。”他袒露自己的想法,“待不待在这里无所谓,是不是一个人其实也不是重点。不是无法忍受一个人,是我现在只想见你,谁来陪我我都不要,我知道很自私,对阿姨也是胡医生也是,他们都急坏了,我真的很没良心。但是我现在,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
石宴说,“别在这里哭,你现在一个人。”
“没有哭,”秦薄荷确实没哭,但嗓音哽咽,但就像他和Tata说的,这都不是能控制的事情,在说出我现在只想见你的时候,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秦薄荷说:“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要求你回来的。”
石宴:“我知道。”
秦薄荷说:“那你想想办法吧,你有办法吗?”
秦薄荷这辈子所有的良心都给石宴了。
也是因为私欲,是因为自己喜欢。一直回避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
秦薄荷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淡游刃有余,他处理不好所有的情绪。
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陷入爱情就会很快失去自我的人,要成为这样的人,他一百个不乐意。更不想变成依赖对方、没有对方就无法好好生活的那种可悲的人。坚持到最后是因为他还是无法相信石宴,毕竟从很久以前秦薄荷就知道,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谁都不能靠。
要求对方事事以自己为先,在秦薄荷看来就是沦陷的表现,同样也是一种失权。他有点害怕失望,又怕人心万变,很担心自己有一天就丧失了脱身的能力。
因为没有恋爱过,从来没有恋爱过,所以不知道此时此刻,到底该要求什么,到底该怎么做,又该怎么相处。
这一天之内,在心里冲撞的情绪实在是太多了。他没有力气,只想偷懒。
秦薄荷失神地看着那束弹跳的火苗,喃喃地说:“石宴,我想见你。”
石宴说:“如果你想,我也有办法安排。只是要快。”
秦薄荷一怔,站起身,“有办法吗?”
肩上搭不住的大衣滑落,秦薄荷弯腰去捡。
石宴说:“我派人去接你。雪天难行,又是年前,高速路会十分拥堵,可能路上就会耽误很久。”
秦薄荷抱着石宴的大衣:“没关系。”他像是获得希望一样,“什么时候来?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行李……我带护照就行了吗?一时半会回不来的话,衣服也要带。那边比鑫城冷?你先别挂电话行吗。”
“我不会挂。”
秦薄荷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怀着将一切都抛诸脑后的卑劣心态。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很快行动起来。他翻出护照,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外套,翻找出旅行箱,却在打开衣柜的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完全没有必要。他什么都不需要带走。又不是去度假,他只是去见石宴的,只要有石宴就行了,只要能见到石宴就行。就这么做,秦薄荷将护照和手机揣在大衣兜里,围巾和帽子都懒得带,他感觉自己此时此刻急不可耐,再在这间公寓里多呆一会儿就要发疯,再不离开一定会疯掉,主卧那扇紧闭的门看到就会觉得胃里刺痛喉咙也刺痛。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也不想再去承担了,说他自私也行,这个时候居然逃跑也可以,毫无担当也可以。终于沦陷了,到底还是失去了自我也没关系——
想见到石宴。
只想见到石宴。
秦薄荷风风火火地换好鞋子,也注意到自己袜子甚至穿错了一只。但来不及换了,提好皮鞋后跟,鞋尖顶了顶地面,秦薄荷几乎是冲到了门口,猛地打开门。
呼吸凝滞的时候,声音就是会格外清晰。
石宴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从面前,也同时,从口袋里手机的听筒响起。
喊了一声秦薄荷名字。
石宴没有动,他对呆愣着,像个雕像一样傻兮兮站在门口、目光空荡地望着自己的秦薄荷说。
“是你说的,你想见我。”
秦薄荷说:“石宴。”
“嗯。”
“石宴?”
眼下的乌青,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石宴的外套半干不湿,如果猜得没错。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四个小时。
从给秦薄荷打电话开始,到现在。
“我正要,”秦薄荷一字一句地,“我正要下楼。”
石宴说:“我知道。”
秦薄荷死死地盯着他,“我正要去找你。”
石宴说:“我知道。”
静默没多久,石宴伸出手。
而秦薄荷忍无可忍地,即便近在咫尺,也像奔跑似的,冲进了他的怀抱。
而石宴紧紧地将他搂住,和上一个雪夜一样,秦薄荷的身体很凉。
“石宴。”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石宴。”
“连妹妹也。”
“妹妹也没有了。”
秦薄荷轻得像手心一捧用力就化散开的烟雾。他闭上酸痛的眼,沉而浅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秦薄荷一直没有哭。
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理智得不像一个被悲伤侵蚀到无所适从的人。
从床上爬起来。
洗澡洗脸。
整理自己。整理房间。
这一整天。
他给自己照顾得不错,坐在电视前玩了很久游戏。他口渴就去给自己泡茶。饿了就吃东西。
手机里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他每一条都有看。那些担忧,关心,和安慰的话语。还有即便不愿相信无法接受,也不得不接受的讯息。
躲起来,逃避着。除了现实,还有自己所有的情绪。
秦薄荷抱着石宴,传来的体温让他缓缓闭上眼,冷钝无感的躯壳像一张纸,被火苗点燃,从接触的一瞬间开始燃烧,直到将这层纸壳烧透,躲藏在里面的自己被暴露出来。好像一瞬间,五感回来了,秦薄荷觉得痛了,所有苦涩难言的情绪铺天盖地灌进身体里,秦薄荷无声地接受着一切痛苦,松开了攥紧的掌心,然后抬起头,最先看到的,是石宴那双刻满了心痛的,泛红的眼睛。
是因为感知到秦薄荷的苦涩,也意识到自己无法为他分担。
这也在提醒着秦薄荷,那个生命里缺了一块的,被带走的洞窟,没有人代替填补。他必须接受自己的一部分跟着消失的事实,也必须接受。
即便少了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为之麻木生活下去的理由。石宴也不能成为下一个新的理由。
这一刻秦薄荷意识到,他是真真正正的,只能为了自己努力生活下去了。
但还好在……还好在。
秦薄荷并不是孤身一人。
石宴和秦薄荷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你不再需要,也不会离开。 ”
有吻触在额心和眼尾,现在能感受到的,只有石宴的体温与呼吸。
“秦薄荷,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听见这句,秦薄荷愣怔着,最终放声大哭。
第43章 门
直到石宴的衣襟和嘴唇挂满眼泪,秦薄荷好像也无法停止哭泣。他干脆地拖着秦薄荷的腿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摩挲着他的后颈,
秦薄荷说:“遇到你之后,我总是在哭。”
石宴:“没有不允许。”
秦薄荷:“也不需要你允许。”
石宴:“有精神了?”
秦薄荷说:“再哭瞎掉了。”他离开石宴的身体,抬起头,还是觉得身体哪里都很痛,包括胸口。既然从麻木的状态中解放,那相对应的,痛苦和理智会一点一点回归。
总要担起责任来。
石芸会愕然为什么秦薄荷会直接躲起来,她,以至于除了石宴之外的所有人都认定他会第一时间赶去再见一面,无论如何都不会不见的。
只有石宴清楚。
“我哥,其实是个不太爱自己的人。又好像太爱自己了。”在只有二人的病房里,李樱柠对石宴说,“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清楚。他将所有倾注于我,是希望我替他好好活着。”
石宴在这个时候,自然想到了石芸。
李樱柠说:“他或许此生都无法做到的事,希望我去替他做到。他这么做,又总是认为自己自私。”
李樱柠说;“都是屁话。”
李樱柠说:“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他自私。”
石芸在和秦薄荷坦言的时候,她说,【我把石宴当成我的第二次生命那样,去寄托,去强求。希望他替我完成那些没有完成的遗憾,替我去过我年轻时最想要过的那种人生。】
那时秦薄荷愣愣听着,心凉如灰。他想到了李樱柠。他觉得石芸说中了自己。因此感到慌乱,很快将一直以来鼓励李樱柠活下去的动机归咎为和石芸一样,既卑劣,又自私。
【逼她,过我想过的那种人生。】
但秦薄荷没想过,这两件事本身性质就是不同的,完全无法放在一起对比言说。
李樱柠说:“他开什么玩笑,我每一天都快乐无比。”
和石宴不同,她根本就没有被谁强迫去过无法忍受的人生,她一直都热爱生活,热爱自己的人生。秦薄荷提供的一切,给予她优渥、自由,比他人幸福百倍的生活。从来就没有强迫李樱柠干任何事。这都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自己填报的志愿,自己选择的大学,若要为了秦薄荷做什么,那也心甘情愿理所应当。这辈子唯一一次对秦薄荷产生激烈的不满,就是他贸然地放弃了学业。
李樱柠说:“他老说自己冷漠自私……还自私呢。他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
“石院长,我很痛苦。也很恨。”
“恨我自己为什么得病,恨得病的为什么是我。”
“你刚才说可能性微乎其微是吗?不,不是为了这个。就算手术成功几率是百分百,我也会拒绝治疗。”
“我知道是我在拖累他,我知道,他为了我负债百万。”
“拖累是我,我不愿意。前半生已经对自己很过分了,下半辈子还准备对自己更过分。他拒绝与你达成亲密关系,什么原因,我猜也猜得到。”
“就算姑姑说了不用偿还,就算您慷慨解囊支付一切。也没办法改变什么。他还是会拼命赚钱,还是会努力还扎根在心底的债,直到利息也清空的那一天才会解脱。我哥的性格就是这样,他就是无法忍受自己亏欠。太有尊严,会觉得自己受人恩惠,既直不起腰,又抬不起头。他无法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帮助。太独立,太警惕,因为世界上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所以您和我说治疗效果微乎其微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
“我很累了,石院长。我真的很累,又痛,又累。活着的压力好大。治病太痛苦了。我每一次呼吸都觉得疼。”
“就算治好了,我又开始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但一想到哪天又会复发,我还有再经历这一切的可能与隐患。”她笑着说,“那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李樱柠没有撒谎。
疾病带来的身体上的负担,心理上的负担,一月两月都难以忍受,何况数年。
在选择放弃之后,她反而看上去状态要比以前还好,那不是因为好转,只是心情松快了,那种放下一切,终于可以解脱的轻松,让她短暂地,又活了一回。
李樱柠清楚,石宴也清楚,但只有秦薄荷不清楚。因为这个苛待自己的人,一定会选择逃避。
不愿去见,不愿面对。已经死去的李樱柠不是李樱柠。他知道李樱柠已经消失了,以后不会再有她存在。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灵魂。
只有面前的蜡烛火焰跳跃,明明没有风,却在灵动地,不断往上增长,点燃了草药和肉桂木枝,像谁在着急地发脾气。
石宴说:“她托我转交给你一封信。但现在我不会给你。”
秦薄荷:“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秦薄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石宴没有否认,“是,我知道她的选择,那次谈话很明确地告诉我不会治。”
“所以出国也不是为了她,是有别的事,还是为了避开我。”
“是有别的事,我没有想到会发生得这么快。”
石宴当然没撒谎。如果知道他不可能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就算是政药也无法违拗。他既能干脆利落地抛下一切买最早的航班返程,也可以直接拒绝。
但即便如此,秦薄荷也能感觉到石宴的不安。他没有问‘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因为答案他心里明白——这是李樱柠自己的要求与心愿。
其实秦薄荷真的很想责怪他,冲他发脾气。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有权利知情的人了。就算只是为了发泄。
并且发泄后,石宴也会认下这桩罪责,会因此内疚,可能……他已经内疚了很长时间。
秦薄荷:“谢谢你。”
原本沉默的人少见的有些怔愣,“什么?”
“这件事放在心里,你压力也很大吧。在面对我的时候。要瞒这种秘密不容易,更别提当时就该预见我一定会生气,说不定还会恨你。”
“我知道你不会。”
“所以我也是,我知道,你不过是在辛苦地保守秘密罢了。她有她的理由……我也说,”秦薄荷声音苦涩,带着刺痛的笑意,“我说过,尊重她的选择。”
“嗯。”
“只是最近的生活,真的……真的很好,特别好,好得让我产生幻觉……我以为……我真的,真的以为。”
秦薄荷不想再哭了。他咬着唇,将自己的身体往石宴怀里塞着,挤满所有空隙。
只有抽泣的声音,和沉默陪伴着的人。带着哭腔的,小小声的“谢谢”,到最后又转变为宣泄和质问。
像是‘会好的’
‘总会过去的’
‘别哭了’
‘向前看’
‘你要坚强’
诸如此类的话,石宴一句都没有说。他只是通过陪伴,认可了秦薄荷所有的情绪。即便软弱不负责任,即便阴郁又有点扭曲,即便带着阴暗的愤怒和怨怼,怨所有人,怨这个世界。石宴的表现,都在身体力行地告诉秦薄荷,你的情绪合理且该存在。
痛苦是正确的,此时此刻本就不需要坚强。软弱也是正常的,何况这根本称不上软弱。阴暗也没关系,逃避便逃避了,已经承担了二十多年的责任,既然石宴在,就没人敢在这一天对秦薄荷苛刻。
没人可以逼迫秦薄荷理智,没人可以逼迫他坚强,不需要他现在就站起来面对一切、解决一切。
有石宴在的时候,这间公寓总是莫名变得狭小而拥挤。那顿一直没来得及请吃的饭,也不知道还要延到什么时候去……
蜡烛烧灼掉了六分之一。材料都沉到底下去了,火苗也逐渐稳定。
秦薄荷闷闷地说:“为什么站了四个小时,你直接进来也不会怎么样。我一直在等你消息。”
石宴说:“我进不来。”
“怎么可能进不来……啊。”
他知道石宴什么意思了。
对。
如果不是秦薄荷自己打开门,再忍无可忍,不愿再囚闭内心。自己选择出去。
那么真的,谁都进不来。
为此就算站上整整一夜,也无所谓。
“你带我去吧。”秦薄荷说。
石宴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石芸坐在办公室,看着眼前的人,“企业想表达的,我们了解了,也表示理解。”她喝了口茶,抬眼看他,“要只是想解开误会,这点小事,其实电话里说就可以了,实在是没必要在大雪天跑一趟。”
殷姚知道她的顾虑,说我身体没问题,但同时也说:“我爱人性格不是很好。还是要来给您认真道个歉。”
“太客气了。”
“我的病,这两年让他太焦虑了。”殷姚笑着,“所以他才会那么着急地邀请石院长出国咨询,我想石宴先生他——”
“您且等一等。”石芸放下茶杯,问,“出什么国?”
殷姚停滞一下,石芸紧接着问,“是董事长邀请石宴出国的?为了什……”她本想说是为什么事,但也没有问的意义。政迟找他儿子,还能是为了什么事。“你是说,石宴早就和你们有过接触。他这次出差,是接受了政药的委托。”
殷姚失措一瞬,也早早反应过来,但此时此刻已经迟了,只好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石芸没什么表情,“我问问他情况,再给你们回复吧。这件事对我来说有些突然。不过您放心,都亲自来了一趟,机器我们一定会收下,为表达感谢,不为生意合作,仅凭我个人来说,永远欢迎您这位朋友。”这话是诚恳的。
殷姚点头:“那再谢谢不过。”见石芸起身要送,只矜道,“叨扰了,您留步。”
石宴下了飞机就和石芸报备,第一次联系上秦薄荷的时候也通知了心焦如焚的母亲,叫她不要担心。
和秦薄荷一样,石芸以为石宴出差是为了李樱柠。
她打电话兴师问罪。石宴接的很快,母亲问,他便坦白。
石芸怒斥,“我告诉过你!不要与政药扯上关联!学术会议的时候我就怀疑过,当时问你你为什么否认?”
石宴:“我知道。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评价你的选择,”木已成舟,自然说什么都无用。说到底,石芸是担心儿子的:“你自顾自去就罢了,又这样一言不发地回来。把人家董事长一个人扔在纽约。你没想过会有麻烦?”
她就说怎么殷姚特地亲自跑来‘道歉’。
石宴:“还是因为礼节的问题吗。”
“那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你的安全,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更别得罪疯子。他当时把港岸搞得翻天地覆。船开不进港口集装箱卸不下来,他不发声明,不提前告知,整整两个月才逐渐恢复供应,就为了个男人……简直荒唐至极!你不在国内不清楚。”
石宴听出她语气中存在着鄙夷,默了默,“您按理来说,应该不是会歧视同性恋的人。”
“不歧视也不代表就看得上!”她这话有撒气的成分,但也确实,“这和同性恋没关系,是政迟本人问题很大。”
石宴:“那为什么这么喜欢秦薄荷。”
石芸一愣:“什么?”
她不明白石宴忽然提薄荷干什么,虽然这孩子看着确实不像喜欢女孩的那一挂。
石芸:“那不一样。薄荷怎么能和他们一样。”
石宴:“他哪里不一样。”
“哪都不一样!你少把他和那些人相提并论,”石芸不解,“提这个干什么,这就是你关注的重点吗?”
“只是问问。”
“……”石芸没细想,“你要做什么我不拦着你,都是你的自由。我也是警告,愿意听就听。但你别忘了正事。薄荷现在怎么样?”
她一开始也是打定主意支持的,去纽约之前她就叮嘱过石宴,还说,“和你老师沟通,表明资费是最不需要担心的。多少我都出得起。如果是为了当初你回国的事情,再努力谈谈吧。尽全力。”
她也是抱着希望与期待的,所以知道真相后才会这么生气。
石宴回答,说秦薄荷现在并不太好。
想也知道。她叹了口气,“行吧。你们两个现在在什么地方。”
石宴说;“现在吗。”
石芸:“嗯。”
石宴说:“在您办公室门口。”
第44章 你干嘛要亲我亲成那样
秦薄荷看到李樱柠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好好地去观察她。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状态其实不错。
面色并不红润,毕竟早已停止呼吸。血液不再泵动,皮肤和肉很硬。
但表情恬静。
胡应峥说抢救的时候她曾短暂地恢复意识,那更像一种回光返照,她给秦薄荷发了消息,又撤回了消息,接着又发了消息,比起珍重地表达什么,反而选择留下闲聊一样的对话,这就可以了,因为这就是她唯一想要留存的日常,很快她闭上眼就离开了,像在做快乐的甜蜜的美梦,回到她爱跑爱跳的少女时期,回到她的大学里,梦里有未来光芒万丈的人生路,只需要向前方迈开步子就好。
“甚至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秦薄荷看着她,对石宴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我都没有发现呢。”
石宴:“她让我告诉你,即便是压力,也从未来自于你。”
秦薄荷没有说话。
石宴也没有再说,他知道一切无用,现在能疗愈一切的只有时间。
秦薄荷签了字。
在李樱柠那间病房收拾东西的时候,过去的一切通过以往的生活用品。好像直到此时此刻,真实感才像海浪一样强烈地扑了回来,让他清醒。那些用过的东西,看过的书,床头上插着充电的手机,打发时间的捏捏,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垃圾桶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是李樱柠拜托护理将那个冰激凌外带的金属杯子洗了拿来用。
那个杯子很漂亮,外卖也送这么精致的玻璃杯,也算能稍微理解一点昂贵到离谱的价格了。
空气里护手霜的味道,微弱的药味。好像还能听到一点斗嘴的声音。
要从五感接受四面八方冲击来的情绪,秦薄荷深呼吸后摇了摇头,这本该是坚强处事的时候。
为逼自己转移注意力,他问石宴:“你这次去是为了那个药企的董事长吗?寻找阿尔茨海默症的治疗办法?”
石宴:“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目前只能延缓发作。”这是事实,开始研究不代表立马就能出成果,这一过程或许会持续几年几十年。
然后又说起殷姚,秦薄荷此刻情绪低落怅然,他的看法是,“如果是我得这个病,也会觉得幸运吧,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更加自私一些的想法——至少作为先忘记的那个人不会痛苦……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怎么会这么多年了都还是无药可解?”
石宴说:“一般患者到了年龄大都顺其自然。家属也很少会执着到这个地步。但最重要的还是利益。政药是企业,商人不会做慈善,如果不是殷姚得了这个病,政迟并不会动用一切手段寻找那一点微小的可能性。可能这么说有些残忍,但事实如此,若资本判定无利可图,那绝不会举全力托举钻研。的确,世界上疑难杂症远比想想得要多,但其中一部分并非难以攻克,只是患者数量太少。研发成本高且难有回报。”
秦薄荷听着,忽然问:“既然如此,那你又是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方向?”
石宴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似乎只是随口一句的话,也让他陷入思绪。石芸是个标准的商人,所以并非强制要求他走什么方向。当初本科毕业,面临选择的时候,他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呢。
“可能。”
秦薄荷不是随口一问,他有认真在听石宴说:“嗯。”
“可能是叛逆吧。”石宴低声笑了笑,总有些自嘲的味道。“那个时候想的是,总得有人去做这些。那么我就去做。”
石宴似乎并不习惯于这样表露自己,他总是无时无刻都在恪守沉稳,对着秦薄荷那双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又补充:“当然,也是在阅览学院网站的时候看到老师发布募揽,试着申请了,能通过我很幸运。”
秦薄荷:“石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薄荷再也没有客客气气地喊过他石院长。每一次直呼姓名的时候,那声音里都好像带着一点点的热量,暧昧却并不轻率地熨在皮肤上。令石宴对待他的时候,不得不一再柔软克制。
秦薄荷认真地说:“你是个伟大的人。”
在石宴开口前,他预判似的:“我说你是你就是。不管谁问,我都会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本不该是轻易说出如此天真可爱的话的性格。
却自然又大方地,用连本尊都不许拒绝的语气。
秦薄荷坐在床上叠李樱柠的围巾,而石宴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人心不受控制地缩紧。这目光,秦薄荷是很熟悉的,也常常回想。
是那天在机场,在道别之前,石宴默视秦薄荷的嘴唇,他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需求不言而喻。那时候秦薄荷装作不懂。无论扭头含糊,还是最终无法忍受——闷着头干脆推石宴催他快去安检。所谓不回应,都不过是在遮掩。
赧然的,初次的,这辈子难得应付不来的。
心动无法克制的情绪。
秦薄荷一向讨厌失控。
上一次接吻,是初吻,但留下了令人不安的印象。想提及却怎么都无法开口。总不能就那么直截了当地问——
‘你干嘛要亲我亲成那样。’
石宴走过来了,秦薄荷手里的衣服一紧,但身体无论哪里都没有接受到逃跑的指令和讯号。直到他伸出手,拿走了秦薄荷手里捏着的,那个快被叠成团的围巾,他带着比以往明显沙哑又低沉的声音,说,“已经不用再叠了。”
“嗯……嗯。”
“……”
胡应峥敲了门,进来扫视一圈,对石宴点了个头,“怎么样?”
“还在收拾。”
收拾遗物的时候,提醒家属‘逝者已去’的存在感是最强烈的,许多人在看到遗体的时候反而会相对平静一些,或许因恍然、过于悲戚和还没反应过来。
但病房总能听到哭声。
秦薄荷起身:“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职责所在。节哀,孩子。”胡应峥拍了拍秦薄荷的肩膀,他对秦薄荷的印象还是很好,之前就给出了敢于承担的评价,现在亦是。他见秦薄荷虽然脸色苍白,但重新振作后还是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添麻烦了。您那天一直在联系我,我都有看见,真的很抱歉。”
胡应峥挥手,“这都再正常不过了。理解的。只是,”他斟酌了一下,对石宴说:“你妈那边你还是得去正儿八经道个歉的。就算要回,也不耽误你上飞机前吱一声。不光是别人,她也很担心你的。据我所知她通讯录里但凡在国外的,电话全打了一遍,生怕你是出什么事。据说还问了政药的人,可想而知。”
别人不好说,但医院内部是清楚的,石芸要不是被逼急了,也不会主动联系那边,更何况求人家帮自己找儿子。
秦薄荷这也才反应过来,怎么连政琰都来问他……原来是石院长她惊动了那边。
石宴:“我会去道歉的。”
“我也去,”秦薄荷低下头,“我太任性了,连带着你也……我和你一起去道歉。要挨骂就骂我吧。”
石宴:“和你没什么关系。”
秦薄荷:“怎么会没关系。”
胡应峥站在这两个中间,总感觉似曾相识。
一个低声安慰,感觉下一秒就要捞怀里搂着哄了。
一个因过度自责,再加上被悲伤侵蚀已久,才干没多久的眼眶又开始泛红湿润。
“咳。咳咳。”
但这次不像上次,咳了好几声都没什么反应,一时间没人理他,胡应峥也不恼,眼睛又左右转起来,背着手,新奇有趣地来回看——
“薄荷?”
门口一道喘着气的冷冽女声响起,秦薄荷身体一僵,但并没有将石宴推开。
胡应峥也不方便站在这观赏了,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剩下的,就石宴你看着安排吧。”
但秦妍只是红着眼睛,冷冷地看了秦薄荷一眼,她暂拦住胡应峥,郑重地道了谢,一番寒暄过后,才开始扫视屋内的环境。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看石宴一眼。秦宴面容严肃,似乎也带着一些怒气和埋怨。
秦薄荷很熟悉那种情绪,他知道,或许还是要面对秦妍的指责。
或指责他没有照顾好李樱柠,或指责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知她,又或者是质问在需要他来处理后事的时候,为什么懦弱地选择逃避。
秦妍一步步向他走来,秦薄荷摇了摇头,从石宴身边走出来,该面对的他必须要面对。
秦妍的声音嘶哑,带着点疼和微弱的痛苦,“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薄荷深吸一口气,他艰难地开口,正要说什么,忽然被搂入一个带着些融雪的,冰凉的怀抱里。
“这种事,怎么不和姑姑说,为什么一个人面对,”她又急又气,抱着呆愣的秦薄荷,在来的路上一直流淌的眼泪,又一次溢出来。秦妍闭了闭眼,怀里僵硬的身体让她更加难过。
她伸出手,抚着秦薄荷的头发,发出颤抖的叹息,只对秦薄荷说着,姑姑来了。
“姑姑来了,”秦妍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这孩子无所适从的反应更让她自责又难过,她说了很多遍,一直在说姑姑来了,在你身边。就像要将十年前缺失的,本就该弥补的一切,在此时此刻,补偿一般地,“薄荷。”她低低低地说,“孩子……好孩子。”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她闭上眼,只觉得心碎又痛苦,秦薄荷恢复温度,也开始缩紧颤抖的身体,让她无法放开手,“辛苦你了。一个人撑到现在。了不起。”
李樱柠撒娇买痴的时候,秦妍平日里严肃的面容就会罕见地出现笑意,然后对她说着,好好好,姑姑来了。或依偎着一起看电视,或说说笑笑。
而秦薄荷总是冷漠地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是觉得厌烦,还是……
自己也渴望着能被温柔以待。
秦妍抚着秦薄荷的脸庞,替他擦去泪水,眼里难忍心痛,她摇着头,嘴里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好孩子,好孩子。
姑姑来了。
直到秦薄荷也伸出手,用力抱紧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