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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唐梨也没多想,用毛巾拧干长发,再换了一块干燥的小毛巾披在肩膀上,晃悠着出了门。

楚迟思窝在沙发上,西装外套齐齐整整地叠好,摆着桌面上,她怀里抱着个平板电脑,正在写写画画什么。

有老婆在却不逗——

那可就违反了唐梨的信条。

她踱步晃过去,在楚迟思身旁坐下,被对方很警惕地看了一眼:“你别过来。”

唐梨好委屈,啥都没做就莫名其妙地被老婆嫌弃了,声音里都糅杂了几分幽怨的气息:“迟思?”

“都说了,别过来。”

楚迟思抱紧平板,本来想瞪她,结果视线刚一挪过来,看着某人微敞的衣领,又跟烫着了似的移开了视线。

藏在黑发间的耳尖愈红。

唐梨还没弄懂现状,有些疑惑地拨弄了下碎发,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白衬衫微敞着,湿润的金发就这样披在衬衫上,蔓开几道湿润水泽,勾出漂亮的肩颈曲线。

似一支沾着露水的梨花枝,抬手摇一摇,便会洒下带着花香的细雨。

楚迟思搂紧平板,挡住上面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而就在屏幕的小小角落,胡乱地涂了一只小鹿。

一只弯腰啜水的小鹿。

墨发垂了下来,小帘子似的遮住身子,楚迟思摩挲着平板边缘,见身旁忽地安静了下来,偷偷地从发隙间望去。

唐梨看起来有些困。

她抱着手臂,身子陷落在沙发上,浅色的睫垂着,勾出两道圆弧似的阴影。

金发缀着水珠,泛着一点细碎的冷意,唐梨眉眼也是冷的,像少将勋章上的那一枚白色的星星,遥远而高不可攀。

她没有笑,她在想什么?

唐梨还能想什么,不是想她可爱的老婆,就是在想怎么把某个破破烂烂的系统给拆了,或者把某个水银给灌成水泥。

她正琢磨着楚迟思是不是生自己气了,又开始一件件数起做过的混账事来,没想到身旁一阵窸窣声,有人悄悄靠了过来。

肩膀被轻点了点,猫儿似的。

唐梨被她点的心都软了,棉花糖似的陷下去一块,刚想开口说个什么,就被楚迟思给堵住了:“别动。”

“怎么啦?”

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笑意。

唐梨果真一动不动了,只见楚迟思越靠越近,柔黑的发,瓷白的肤,像是碎雪水晶球里装着的小人,抬手覆上了自己的胸口。

“……!”

指尖划过衬衫,抚平了领口褶皱,温度透过那一层薄薄的布料,在肌肤上细细柔柔地游走着。

唐梨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指节微微收拢,生怕吹散了空气那淡淡的细雪香气。

然后,指尖搭上领口,迅速地把那两枚纽扣给扣好,楚迟思挨在面前,把她衣领整理得整整齐齐,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唐梨:“…………”

为什么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原来楚迟思犹犹豫豫半天,只是看没扣好的衣领难受,非得帮自己扣上啊。

衣领压着喉咙,有一点点紧,纽扣上似乎还缠着些她指尖的香气,丝丝缕缕,蛊惑着人。

见楚迟思收回手,垂着眉没说话,唐梨心里痒痒,又想去逗一下老婆:“为什么要帮我系扣子呀?”

楚迟思不搭理她,唐梨就依了过去,指尖撩拨了一下她颊边的碎发:“迟思?”

她声音甜甜的,含着一缕笑意。指尖摆动着楚迟思的黑发,本来还有点想捏她脸颊,最后还是忍住了。

楚迟思向后躲了躲。

“你别靠这么近,”她拨弄着电子笔,声音小小的,嘟囔了一句,“知道你长得好看了。”

拨弄长发的手一下子顿住了,唐梨呆愣地看着她,往日里伶牙俐齿的嘴跟卡壳了似的:“……?”

迟思刚刚说……好看?

唐梨现在这副皮子,大部分都是照着她少将模样捏出来的,两者相似度很高,只有一点小细节上的不同。

那转个弯来想的话,老婆岂不是在夸自己……“好看?”

唐梨灵活的脑子一下子呆住了,毕竟她活这么久,还真就从没有人夸过她“好看”。

至少没有当着她的面夸。

北盟少将,背负的是荣耀与责任,她是一把被锻造至精的刀刃,被收敛在繁复的制服下,被星衔压制着头颅。

刀刃需要的是锐利,需要无心无情,必要时削铁如泥,干脆利落。

不需要长得好看。

可是她的迟思,会把自己缩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软绵绵地夸她:“你真好看。”

心跳一下子便控制不了,不安分地在胸膛中鼓动,琴键敲出缱绻的音节,谱成一道绚丽的乐章。

“迟思,你刚刚说什么?”

唐梨连距离都维持不住了,半个身子都压了过去,一副要倒在楚迟思身上的架势。

她眼睛亮晶晶的,似蹭着你的小孩,声音都带了点上扬的波浪:“再说一遍?”

“我又没有说‘你’好看,”楚迟思瞥了她一眼,声音冷冰冰的,“我说的是你目前的容貌,符合社会刻板印象下的审美标准。”

言下之意,她的唐梨很好看,非常复符合社会(和她)的审美需求;但是塞在这一副壳子里面的攻略者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殊不知,目前两者是同一个人。

唐梨美滋滋的,反正迟思就是夸我好看了。于是她心安理得,笑得跟太阳花似的:“真的吗?”

“迟思,你真觉得我很好看?”唐梨不依不饶似的,小孩讨糖一样追问,“迟思,再说一遍好不好?”

她好喜欢听楚迟思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冬日里飘落的细碎雪花,会在手心融化成滚烫的月光。

楚迟思竖起平板,警惕地看着她,威胁道:“你别过来。”

唐梨靠得太近了,眼角缀着一个弯弯的笑,微烫的呼吸拂过面侧,近得好似一个缱绻的亲吻。

“你也特别好看,”唐梨温声笑着,眉睫间的霜融化了,化为浅浅的水光,“又聪明又漂亮,还很可爱。”

她一个复杂的词都没有用,全是最简单,最直接的词句,造成的效果凶狠又猛烈。

这么一个直球打过来,楚迟思哪里受得住,表情僵了一僵,永恒不变的寒冰裂了几条缝:“你——”

耳尖藏在黑发中,已然泛起点点红晕,像是染着水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尝尝。

唐梨想着自己都靠这么近了,楚迟思还没掏刀子,也不妨再靠近那么一点点。

她俯下身,温度包裹住耳廓,唇畔抵着滚烫耳尖,柔柔地亲了亲,蹭了点自己的热气上去。

轻盈又剔透的一个吻。

然后,一个很熟悉的冰冷金属就抵上了喉咙,楚迟思握着刀柄,目光森寒,向里压了压:“你干什么?”

唐梨:“…………”

完蛋,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

“我…就太开心了,”唐梨这下不敢动了,乖乖被她用刀压着脖子,“被你夸了很高兴。”

抵着脖颈的刀松了一点点,楚迟思声音无奈:“我不是在夸你。”

“我脸皮厚,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唐梨回复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楚迟思:“……”。

可能是感慨于唐梨的不要脸程度,亦或是害怕她再次离开,不回来了。

楚迟思最终收了手。

唐梨歪在沙发上,因为亲了亲老婆耳尖而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摆弄着从游戏城里买回来的那几张卡片。

系统的声音冒了出来:“你这人还真是是神奇,一点都不怕楚迟思。”

系统顿了顿,又说:“就好像,你原本就笃定楚迟思不会下手杀你一样。”

唐梨说:“谁说的,我可怕了,我可慌了,只不过我是在心里暗暗地害怕。”

她懒声说道:“当了这么多年记者,没点强心脏的本事怎么能行呢。”

在穿越局的资料上,唐梨所借用的身份是“南盟日报专栏记者”,而自己的【少将】身份必须死死捂住。

千万不能被系统看出破绽。

系统嘀咕:“我可没听说过一个专栏记者能有会这么大的本事。”

“明星专栏啊,”唐梨说,“我可是个专业蹲点狗仔记者,每天跟打仗似的,你不知道大明星的那些私生饭多疯狂——”

系统肃然起敬:“原来如此。”

“哎,过去的日子太苦了,在这个镜子世界里面,包吃包住,外卖随便点,卡随便刷,简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唐梨眨了眨眼,藏了几分探究之意:“要是真能攻略成功楚迟思,我是不是就可以在这个世界里面养老了?”

系统果然中招,扑哧笑了:“你就收了这个心思吧,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么斩钉截铁的语气?

唐梨一挑眉,又问:“为什么?我在这个剧本世界里的任务目标——不是成功攻略楚迟思,迎来最终的Happy Ending吗?”

系统沉默不语,并没有回答她。

但唐梨感觉自己离答案更近了一步,她脑子飞速运转着,想到了一些东西。

这个世界建立在一个极为精妙复杂,环环相扣逻辑缜密,庞大无比的程序之上。

创造它的人是这个世纪里最伟大的天才,是北盟科院的骄傲,也是北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的学者。

系统作为传递者,监督者,她可以观察到这个世界,却无法干涉世界内部的运转。

背后那复杂的代码环环相扣,一旦干涉修改,便会造成蝴蝶效应,从而产生许许多多未知的Bugs。

解锁信息条目需要“关键词”,与唐梨方才问题相关联的字词虽然有很多,但只要细细排查过去,便有一个词呼之欲出。

唐梨说:“难道,这个世界有时限?”

果不其然,“叮咚”的提示音与唐梨预期那般响起,机械播报声覆盖住了系统那一头的小声嘟囔:

“【注意事项】有更新内容,是否立刻查看?”

唐梨说:“查看。”

淡粉色的光点聚拢起来,墨黑小字逐渐浮现而出,像是一道深深的刀痕,印刻在唐梨眼底。

她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注意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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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信她

2-3:【读取错误】

4:不要相信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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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要引起她的怀疑

2:绝对不要信任攻略对象

3:这个世界仅能存在六十天【新】

只有六十天,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系统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这个世界是有时限的,还是这么紧促的时限。

“解释一下?”唐梨皮笑肉不笑,目光跟刀子似的,一刀刀像是要扎穿那个虚拟屏幕。

把躲背后的系统给扎个透心凉。

系统弱弱地说:“解…解释什么啊,不就是仪器设备的运算功能不足,需要定期清理缓存数据。”

“哎!你之前才说这是最尖端的科技。现在又说六十天之后,不管我攻略进度如何,都得强制回到重置点?”

唐梨没什么好气,很凶。

系统:“你能在楚迟思手下撑到那个时间点再说,到目前为止,可还没有攻略者能活过一个月呢。”

唐梨:“……”

莫名很有道理的样子……

程序是写在这个世界背后的法则,是一个死板且不可违抗的存在,不像是系统可以被唐梨所诓骗。

恼怒和急躁都不是办法,唐梨冷静下来,只想该怎么加快进度,达成自己的最终目的。

本来三天后才会签署的婚约条款,被唐梨雷厉风行地一天内给签好了,顺带着结婚证都拿到手,可把唐父唐母NPC给吓得不轻。

不过,倒也不是个坏事?

唐梨回唐家收拾了一些东西,当天就搬到楚迟思的别墅里来住了。

她看着周围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瞥了眼曾经堆满东西,但如今却空空荡荡的书架与衣柜。

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好像那么鲜活、那么真实的东西,一下子就全被抹去了,彻底消失在数据海洋之中,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唐梨不过是经历了两次循环,便已经感觉心里有些不踏实,有种自己明天也会和数据一起消失的空虚感。

那…楚迟思呢?

楚迟思究竟被困了多久,又经历过多少次类似的事情呢?

唐梨辗转反侧很久,才差不多在凌晨昏昏睡去,结果刚睡了一两个小时,就被系统给无情地吵醒了:

“叮咚,【我要谈恋爱】系列任务已更新,请于今日内及时完成,否则将要接受惩罚!”

【每日任务(0/1)】

【任务详情】约会中的亲密接触可是感情催化剂哦!选择一项DIY小活动,搂着老婆一起动手十分钟,创造出属于你们的共同小物件吧!

【失败惩罚】累积失败次数(0/2)后死亡。

亲密接触,搂着老婆,一起动手……这一个个都是什么死亡条件啊。

唐梨陷入了沉思之中。

“每日任务程序不能删除也不能修改,”系统不等她问,便提前解释说,“哪怕重置循环也存在。”

唐梨冷笑一声,立刻抓到漏洞:“可是之前那名攻略明明就没有每日任务啊?”

系统说:“你还好意思说!之前的攻略者都在想方设法攻略楚迟思,就算接近不了也会起码努力努力——”

“你这个一搬进楚迟思别墅,就买了三台游戏机十几袋零食,窝在沙发上打六小时游戏的人,不安排个每日任务,你怕不是要在沙发上面窝道地老天荒!”

系统激昂顿挫地喊道。

唐梨撇了撇嘴,继续追问说:“再说了,失败惩罚是死亡,可重置循环的条件是【楚迟思死亡】,你威胁不到我。”

系统说:“如果我们让楚迟思死亡呢?这样不就能重置循环了。”

她这话时说得轻松惬意,就跟没事人一样,听得唐梨咬死了唇,慢慢攥紧了拳。

骨节都用力得泛白。

任务还是必须得做的,唐梨在别墅里晃悠了一圈,很容易就找到了在沙发上发呆的楚迟思。

奇怪,她今天没有去公司?

唐梨没有怎么多想,而是踱步晃了过去,趴在沙发后背上:“迟思?”

楚迟思转头看向她,视线在身上滑动了几圈,挠得唐梨心痒痒。

“你好像很喜欢在九点起来?”

楚迟思望向她,敛了敛眼帘,嗓音淡淡的:“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亦或是诱因,导致你每天定时醒来?”

漆黑眼睛里沉着一丝试探。

不愧是自己老婆,太聪明太敏锐了!唐梨心中一喜,刚准备开口卖队友。

系统炸锅了:“喂喂,不能再透露更多信息了!小心我把你们两个都送回重置点去。”

唐梨抿了抿唇,到嘴边的话转了一圈,变了副模样:“习惯,习惯而已,早睡早起身体好。”

楚迟思“哦”了声,望向她的眼神里含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冷淡笑意:“是么。”

这算是瞒住了,还是没有瞒住?

不过系统才是应该紧张的那人,唐梨巴不得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知道的信息统统倒出来。

可能是因为不准备去公司,楚迟思今天穿得很休闲,灰烟色衬着柔白肌肤,似一朵藏在云雾中的雪绒花。

她端着一杯咖啡,慢悠悠地喝着,黑色长发就这样柔顺地披散下来,影影绰绰地透出肩胛的轮廓。

微风拂过,将她的气息带了过来,发梢被吹得轻晃,糅杂着细雪与草木,撩拨在唐梨的心尖上。

她将自己埋在风里,任由流溢的香拂过鼻尖,向着楚迟思走了几步:“迟思,你今天有空吗?”

楚迟思斜睨她一眼:“怎么?”

“我想和你出去玩。”唐梨笑盈盈的,手心抵着桌面,向着她倾下身来。

金发散了下来,织成了细密的流苏长帘。她眼睫都是浅色的,皮肤也白,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凝成的大美人。

璀璨又夺目,一下便侵占了视线。

楚迟思有点微微愣神,只看了几眼,便垂眉将自己藏了起来,小声说:“可以。”

老婆同意了!

这是约会吧!这就是约会!

唐梨大喜过望,披着一副美人壳子却毫无自知,开始盘算起今天的约会行程来:“我们先去吃个早饭,逛一逛,然后嘛……”

任务需要一个能够DIY,手工制作什么东西的地方,而且得有机会搂着老婆,两人一起做同一件物品才行。

唐梨认真思考着,顺口问道:“之后要不要去陶土店?可以捏个鹦鹉螺回来,怎么样?”

话音刚落,楚迟思猛地抬起头。

望过来的目光与其说是冰冷,更多的是震惊与不可思议。楚迟思嘴唇颤抖着,轻声说道:

“你…你说什么?”

唐梨一愣,下意识地重复了刚才的话:“陶土店,我们可以捏个小罐子之类的——”

“不是这个!”

楚迟思猛地站起身来,她撑着桌面,声音都有些微微发抖:“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有一个用陶土捏的小鹦鹉螺?你们到底还知道多少东西?”

作者有话说:

唐梨:老婆夸我好看!可爱!想亲!

楚迟思:…………?

鹦鹉螺在第34章 出场过一次!

第47章

唐梨一僵,她当然知道楚迟思有一个捏成了鹦鹉螺形状,歪歪扭扭的小陶土。

因为那是她看楚迟思压力大,特意请了假跑过来陪老婆,两人一起去陶土店捏的小玩意。

虽然鹦鹉螺不幸在窑里被烧裂了,但楚迟思还是把它摆在了实验室的桌子上,摆在最明显的位置。

小陶土捏得歪歪扭扭,还裂了一条豁口,和周围齐齐整整的文件,细致精妙的仪器格格不入。

“你为什么连这个也知道?”

楚迟思的声音已然崩溃了,哑得不行:“你们到底做了多少调查,不能放过她吗!”

唐梨慌了,她确实是故意提起“鹦鹉螺”的,本来只是想偷偷地暗示一下老婆。

她想要递自己的身份过去,想要暗示对方自己并没有恶意,但看楚迟思这副激烈的反应——

楚迟思所经历的循环与重置,绝对比自己预估的次数要更多、更多,到达了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在她失踪的三个月零三周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究竟有过多少次循环?

咖啡杯被楚迟思“哐当”打翻了,滚烫的咖啡瞬间洒了满桌,满眼都是厚重深沉的棕色。

水珠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向下淌,似她那一颗不断下沉、下沉的心。

楚迟思紧紧盯着她,眼眶愈红,指节紧紧扣着桌沿,手腕一直在颤抖。

好像马上就要碎了。

“那-那个鹦鹉螺是我们一起做的,是她送给我的东西,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她那么忙,却还是推迟了满满当当的行程和训练,和上将大吵一架。千里迢迢地跑到北盟科院里来,只是为了看看我,陪陪我……”

楚迟思哑声说着,声音被水汽晕得含混不清,满是控诉满是委屈:

“她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只是装作不知道,就这样自私地去占用她的训练和行程,去占用她的时间。”

“我好自私…我好对不起她……”

楚迟思的眼眶已经全红了,泪水从下眼眶一点点蔓上来,发着抖,打着转,却拼死都不肯落下那么一滴。

唐梨呆住了,“迟思?”

“可是,现在的我只有这么一点东西了,只剩下那么一点点的回忆了——你们就连这个都要抢走吗,都要全部替代掉吗?”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句句说着,声嘶力竭般地喊着,将自己喊得都碎了,全都碎在唐梨的心上。

漆黑的眼里蒙着雾,蓄满泪,像是被溪水冲刷过千百万遍的黑石,早已没了往日的光泽。

那一艘在海上永远行驶着,永远无法靠岸的忒修斯之船啊。①

船上的零件与木板被换了一件又一件,永无止境地换下去,到最后,谁也不知那船身究竟是崭新无比,还是早已千疮百孔。

当木板尽数腐朽,被盐分所侵蚀,她便任由海水缓慢地涌入,下沉,下沉,沉入那一片无边无垠的黑暗中。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剩下了咖啡滴落在地面的声音,还有她低哑的咳嗽声,与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唐梨垂着头,死死攥着拳。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再说话了:顶着这副皮子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是对楚迟思的第二次,第无数次伤害。

该死的混账!!

我宠了她六年,六年她都没有发过脾气,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每天都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人啊。

我小心翼翼守护着,无比珍爱着的人,从不让她有一点难过,从不让她有一点不开心的人——

怎么到你们手里,就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就碎得不成样子了?!

楚迟思喊得太凶狠,把自己嗓子都喊哑了,一口气有些没喘过气,撑着桌面发着抖。

她偏过头,眼角红的厉害,捂着嘴咳嗽着:“咳,咳咳……”

唐梨忍了一声,两声,在第三声时,她彻底忍不住了,快步上前去:“迟思,我——”

刚靠近两步,便被截断了。

楚迟思向后退了一步,手背到身后,瞬息之间,金属冷光闪过,直直地指向了唐梨的眉心。

她嗓音沙哑:“不要过来。”

那声音极稳,极静,仿佛刚才那些涌上来的回忆与痛苦只是错觉,是须臾缥缈的幻境。

而现实只有一片冰冷:“滚开。”

她仰起头来,眼眶仍旧红得厉害,可是持枪的手却极稳,直直对着唐梨额心。

唐梨不偏不倚地看着她,没有躲开,也没有犹豫,只是喊她的名字:“迟思。”

楚迟思一咬牙,扣动了扳机:

“嘭——”金属裹挟着刺冷的风,擦着唐梨面颊划过,切断了几缕褐金长发。

长发断裂,那几缕碎芒纷纷扬扬地坠下,落在滴满咖啡水泽的地面上。

楚迟思端着金属,声音极寒:“如果你还想在这个循环里多活几天的话,就不要跟过来。”

唐梨抿了抿唇,没说话。

哪怕楚迟思这样说也无所谓,她绝对、绝对是会追过去,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就这样放走她。

楚迟思目光是冷的,声音也是冷的,如化不开的寒冰:“我从不开玩笑。”

话音刚落,她一咬牙,指尖再次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金属晃着冷光,“嘭!”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加接近、更加精准,擦着唐梨脖颈而去,划出了一道细细的伤口。

很细,渗出几粒血珠来。

可唐梨仍旧没有躲开,只是那样看着她,往日里总盈盈笑着,沉静又自若的眼睛里面……

似乎有些其他的东西。

楚迟思咬着唇,闭了闭眼睛。拿着金属的手腕在颤抖,下一次很可能就瞄不准了。

她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拎起外套和黑色背包,将金属胡乱往口袋里一塞,向外跑去。

楚迟思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只是擦过唐梨身旁时,手腕被人给抓住了。

力道很轻,随便就能挣脱。

唐梨哑着声音,轻轻喊她的名字:“迟思,你别做傻事。”

楚迟思红着眼,抿着唇,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

别墅里只有一辆车,钥匙又紧紧握在楚迟思手里,唐梨一点办法都没有,追都不知道怎么追。

不…不行,绝对不能让楚迟思一个人。她绝对不会放心。

唐梨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能凭借本能去找,先心急火燎地冲去了Mirare-In一趟。

两名小助手都是她很信任的,说不定楚迟思会来找她们,一起商量商量,一起说说话?

现实残忍地击碎了想象。

奚边岄一脸茫然:“您…您就是传说中那一位未婚妻吗?可是迟思姐今天请假了,没有来上班啊。”

其他几名职员狐疑地打量了唐梨两眼,也是这么说的:楚迟思今天根本就打算来公司。

不在Mirare-In的话,楚迟思会去哪里呢?

唐梨站在公司门口,平时第二次觉得自己是如此无力,如此卑弱,仿佛什么事都做不到,什么事都做不好。

第一次,是在接到楚迟思失踪消息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变成了灰蒙蒙的雾气,太模糊太朦胧,什么都看不清楚。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可是天空却很安静,就连吹过耳畔的风也是安静的。

都好似那一声叹息。

转眼便成空,如飞而去。

唐梨深呼吸了一口,压着突突直跳的额心,线索,任何的线索,任何的可能性,都绝对不能放过。

楚迟思喜欢安静,喜欢她所熟悉的地方,她之前和自己说过,她会反复回去,听书教授的同一场讲座。

听了很多很多次。

讲座!对,就是讲座!

楚迟思本身就是北科毕业的,虽然读书时间不长,但是对教授、对校园都有很深的感情,她很有可能会去那里。

唐梨瞬间抓到了重点,立马从Mirare-In门口喊了一辆车,心急火燎地向着北科赶过去,冲进平静的校园之中。

北科校园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恰逢上课的时间,郁郁葱葱的树林小道上面,基本看不到多少学生。

唐梨虽然课业是倒数,但她的空间思维能力训练得很强。

基本上,她只要到过一遍的地方,都能够完整地记下位置与道路来,甚至还能完整地画出潜入地图来-

没办法,生活所迫。

用唐梨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认不得路的Alpha是找不到老婆的。”

当时和楚迟思说这件事的时候,两人刚好出去旅游了,静谧的小木屋旅馆里,就只有她们两个人。

炉火簌簌燃烧着,发出细细的“噼啪”声响,唐梨仰面躺在床上,楚迟思则趴在肩膀旁边,指尖缠着她的金发玩儿。

楚迟思听后笑了半天,口中含着一条发绳,趴在唐梨身旁,掂着她的褐金长发编小辫子。

“那我要是有一天,把你带上火车,开得远远之后丢掉你——”

楚迟思摆弄着金色长发,一向正正经经,被北盟称为“高岭之花”的她,难得开了个玩笑:“你能找到回家的路不?”

那缕长发被她拽啊拽啊,分成了三小束,绑成了一条小小的辫子,还是双股螺旋结构,天知道楚迟思怎么绑出来的。

唐梨任由她随便弄,嗓音懒懒的,含着一分笑意:“那肯定找的回来,回来后还要继续缠着你,烦死你。”

楚迟思扑哧笑了:“是吗?”

小辫子刚绑好,刚还躺着的唐梨忽地翻身坐起,她挪了挪身子,晃着小辫子,猛地凑到楚迟思身旁。

她盯着楚迟思看,浅色的睫挨了过来,眼睛盛满水意:“迟思,你要扔了我吗?”

唐梨委屈巴巴的,用鼻尖去蹭了蹭她的面颊,长发全蹭到她肩膀上,像是讨好人的小狗:

“迟思,你不要我了吗?”

楚迟思扑哧笑了,抬手去揉她细软的长发,偷偷拽了拽刚绑好的小辫子。

她眉睫弯弯的,颊边的酒窝好甜,甜到唐梨心里去:“怎么可能,我不舍得的。”-

唐梨在校园中大步流星地走着,凭着记忆找到了书教授那一场演讲的讲堂。

只不过,这才是循环开始的第二天,书教授的讲座在第十几天的时候,按理说应该还没开始。

所以,楚迟思会在吗?

唐梨心里有点忐忑不安,但再不安也没用,如果楚迟思不在这里,她再继续找就是了。

迟思,我认得回家的路。

迟思,我一定会找到你。

果不其然,讲堂里面虽然亮着灯,但是讲座根本就没有开始,无论是教授和学生,现在都在其他的地方。

偌大的讲堂里面空空荡荡,除了缩在角落,望着空无一人讲堂发呆的楚迟思。

她坐在最后一排,缩在阴影处的角落里,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长发凌乱地堆在身侧,手中拨弄着一张纸巾。

纸巾被叠了几下,只不过已经被水浸透了,被楚迟思捏来捏起,企图捏成一个正方形。

没事…没事就好。

唐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轰然砸落,她松了口气,连忙快步上前,隔着几排座位喊道:“迟思!”

楚迟思一僵,身子都直了,不过她看上去冷静了不少,只是闷闷地问:“你怎么来了?”

“你快吓死我了。”唐梨已经走到了跟前,毫不犹豫地堵住了出口的座位,不给楚迟思出去。

还是她一如既往的厚脸皮与千层套路,专门挖坑,就只盯着老婆一个人坑。

楚迟思:“……”

楚迟思抿了抿唇,没有搭理她,只是偏过头去,指节捏着那一张湿透的面巾纸,沉默地看着无人的讲堂。

唐梨可是有备而来,她翻了翻自己的小包,又掏出几张面巾纸,递给楚迟思:“还要吗?”

面巾纸软软的,带着点零星梨花淡香,鲜活的,灿烂的,不是那种用香料硬生生造出来的气味。

楚迟思抿着唇,接了过来。

她也不说话,指节攥着那一小块面巾纸,很紧很紧,而又倏地松手,任由纸巾掉到桌面上。

面对着唐梨温柔的目光,楚迟思好像一下子泄了气,有些底气不足地说:“我只是想静静而已。”

楚迟思垂着眉,又重新趴回桌面上,长睫微睁着,漆黑眼睛里倒映出那空无一人的讲堂,倒映出一片虚无与空寂。

她忽地叹了口气:“你放心。”

楚迟思声音平静,淡淡地说道:“我知道尺度,知道什么时候才应该结束这个循环。”

自己的时限是三十天,而不是管理员所认为的六十天。

楚迟思比谁都清楚,再温柔的美梦,再平静的日子,都必须要在三十天后结束。

因为,那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楚迟思摆弄着唐梨给的那一张面巾纸,摸起来很柔软,质量好像比自己那张好一点。

忽然间,长发被人揉了揉。

唐梨也跟着趴了下来,金发软软地散开,其中几缕勾到了楚迟思的面颊,有些痒痒的。

楚迟思躲了躲:“怎么了?”

“还是难过吗?”唐梨歪过头来看她,一双眼睛清清澈澈,似乎看穿了她层层叠叠的伪装,看透了她所有的思绪。

“还是不高兴啊。”

唐梨自顾自地说着,又往楚迟思这边蹭了蹭,刚被拨弄开的发又缠了上来,小狗似的缠着你。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长发,动作很轻,有一种错意的温柔。楚迟思试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

那人还在这里,没有离开。

楚迟思垂下眼帘,任由那人一点点靠近,呼吸绵绵地透过发隙间,触碰着她的面颊。

“迟思,不要不高兴了。”唐梨抱了过来,很轻很轻一个拥抱,环过脖颈,将她搂在怀里。

楚迟思鼻尖一酸,指节攥紧了那张小小的面巾纸,她颤声开口:“都怪你。”

“其实我本来没有这么想她的。反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垂着头,捏着指尖的手越紧,声音也越来越轻:“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嗯。”

“都是你的错。”

“嗯。”

“都是你让我一下子全想了起来,真的好过分,我讨厌你,我好恨你。”

“嗯。”

无论楚迟思说什么,唐梨全都应了下来,包容她的脾气,包容她的难过,包容她的无措。

攥着面巾纸的手更紧了。

“对不起,”楚迟思低声说着,“我不应该全部怪罪到你身上。我不应该向你发脾气。”

她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说到底,你只是听从吩咐而已。”

“你可能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吧,你可能也觉得这一切只是游戏,你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想要什么。”

唐梨愣住了,喉间一点点蔓出苦意来,又涩又苦,是火烧尽之后的碳块,满是苍白的灰烬。

为什么……

你要向我道歉?

楚迟思叹了口气,喃喃说着:“你根本不知道内情——可能是家人生病需要钱之类的,才会来到这里。”

唐梨沉默了许久许久,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楚迟思稍微抱紧一点,将散落的墨发偷偷圈在怀里。

她搂着楚迟思,像是揉猫咪一样揉了揉那细软的长发,轻声开口:“迟思。”

唐梨目光温柔,轻声地问:“既然都这么说了,你想知道我在现实世界之中,是干什么的吗?”

楚迟思一愣,转头看她。

这还是第一次,这副壳子下的【人】敢向自己提起现实世界的事情。

那个人胆子就这么大,不怕被背后的观察者,亦或是神出鬼没的管理员注意到?

所要担当的风险太大了,得到的回报也不成正比,那人就这么着急,不知道藏一下自己的底牌吗?

楚迟思心中生疑:“是什么?”

唐梨神色很认真,直接无视了系统在耳旁的嚷嚷,伸手扣住了楚迟思的五指。

指节没入指缝间,将她严丝合缝地扣紧,梨花密密包裹住了她,抽出清冽的枝叶。

唐梨靠得很近,浅色的睫似扇在心尖,一阵阵的痒:“迟思,猜一下?”

“你非常敏锐,身手也很好,轻易便能察觉到跟踪者,知道怎么躲避监控摄像头。”

楚迟思鼻尖还有点红,开始认真分析:“不过,能被她们找到的话,证明你很缺钱——你是个雇佣兵?”

不愧是楚迟思,一下子就正中靶心,差一点点就把唐梨老底给掀了出来。

其他的条目都极为准确,幸好唐梨不缺钱,单纯是卧底进来找老婆的。

“哎,你这可就太高估我了。”

唐梨笑着说:“我是个专栏记者,一个职业狗仔队,天天跟踪在大人物身后拍新闻的。”

楚迟思抿了抿唇:“是吗?”

唐梨眉眼弯弯,扣着楚迟思的手紧了紧,指尖向里探,挠了挠她手心。

“是啊,干我们这一行的,总能知道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今天就告诉你几个——”

声音吹过耳尖,痒痒的。

“其实,唐梨少将平生最烦的就是做演讲,看到演讲台就开始头疼,恨不得全部翘掉回家陪老婆。”

“其实,唐梨少将的行程没有那么满,那一点小训练她半天就能全部做完,剩下的时间都是盯着A队那帮小兔崽…咳,队员们跑圈。”

“其实,唐梨少将和唐弈棋上将两人八字不合,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动不动砸个桌子掀个屋顶,北盟武装里的人全都已经见怪不怪熟视无睹了。”

唐梨一句一句地慢慢说着,声音好温柔好温柔,每个字都很慢,很清晰,一点点在耳廓里融化。

所以——

迟思,不要觉得对不起。

楚迟思趴在桌子上,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好半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唐梨望着她,眼里浸着无边温存,指尖蹭了蹭她的眼角,捻去一缕滚烫的湿润。

楚迟思偏过头来,正对上唐梨的视线,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之间,好像只装满了自己。

再也装不下其他的东西。

那一颗被沉在海底,被黑暗浸透的心脏,似乎又开始重新跳动了起来。

她带着小小的工具箱,坐在破破烂烂的小船上,听着永恒不变的海浪,看着无边无垠的雾气。

船坏了又补,不断被破坏,再不断加固,她带着所有美好的记忆,在这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等待着她的灯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楚迟思终于开口了,眉睫弯了弯,弯出一个单薄的笑来。

她偏头看着唐梨,声音轻细:“你一个记者,能知道这么多?”

唐梨也笑了,眉睫弯弯的像是月牙,抬手捻了捻楚迟思的耳垂:“你猜?”

软软的,有些烫。

指腹摩挲那一块软肉,莫名勾起些痒意来,直挠到楚迟思心里去。

“我…我才不相信你。”

楚迟思趴在桌面上,声音虽然还是哑的,却带了点久违的笑意:“你肯定是胡编乱造的,整天瞎编新闻。”

唐梨莞尔:“是吗?”

楚迟思说:“我读过北盟日报的科技专栏,连电磁波和机械波都能搞混,肯定没有经过专业审查。”

唐梨笑了:“这都被你发现了呀,真聪明。”

楚迟思点点头:“你就是一个大骗子。肯定都是故意这么说,说来哄我开心的。”

她将自己埋到胳膊里,可是仍然有梨花香气溜了进来,像是有好几颗珍珠在胸膛里面滚动,落出脆生生的响。

哪怕这个人是故意骗我,哄我的,可是我确实开心了一点点。

藏在黑发间的耳尖有些发烫,那一小张面巾纸都快被摩擦的起球了,终于被她放了下来,搭在木制的桌子上。

楚迟思偏过头,偷看着唐梨,而对方一直都在注视着自己,温柔的目光从没有离开过片刻,虔诚而温驯。

所以,可不可以再哄我一下?

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唐梨便已经靠了过来,唇畔落在眼睫间,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楚迟思一下子愣住了。

唐梨捏了捏她的长发,笑着说:“你再这么看我,我就要忍不住亲你了。”。

难得都出门了,夏日阳光热烈,外头有点热,两人在开着空调的讲堂里又坐了一会。

反正之后都没有课,也不会有人来到这里,她们可以尽情地呆很久,呆到傍晚上课的时候再离开也不迟。

楚迟思对这里很熟悉,她把电脑连接到讲堂上,放出了早已做好的PPT:“我给你讲课吧?”

唐梨坐在第一排,电脑也没有,笔记本也没有,就笑眯眯地盯着老师看:“好啊,讲什么?”

“北盟基础数学逻辑课。”楚迟思面不改色,“我要把你那个固定句式中的逻辑错误给纠正过来。”

唐梨:“…………”

完蛋,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楚迟思做了一整套漂亮整洁的PPT,可惜唯一的学生不太认真,晃晃悠悠的,就差没躺下来了。

唐梨左耳进,右耳出,反正是一个字都没怎么听进去,简直是“暴殄天物”。

要知道,北盟想听楚迟思教课的人可以从街头排到街尾,她倒好,有私人补习还不珍惜,就知道盯着老师使劲看。

楚迟思讲了几页,就无奈地停了下来:“你有在听吗?”

“有,就是没听懂。”唐梨很认真地说,“老婆…咳,老师太漂亮,影响了我的注意力。”

这话说得,没脸没皮到了极点。

楚迟思:“…………”

唯一的“学生”实在太过不正经,楚迟思也不讲课了,把电脑收起来,坐到唐梨身前的位置来。

她打量着对方,忽然想起来唐梨之前说的计划,于是便提起了来:“对了,你之前说要出去?”

“嗯!”说到约会,唐梨这下就不困了,立马直起身子来,“我们可以去吃个饭,然后逛逛街。”

一想到有个什么抱着老婆DIY的“涩情”每日任务梗在这里,唐梨便一阵头疼,不知道该把楚迟思拉去做什么。

倒不是没有地方,而是唐梨成天正事没干几个,拉着楚迟思把北盟好玩都逛了一遍,实在是没有多少剩下的了。

冥思苦想半天之后,唐梨终于想到一个似乎符合任务条件的地方:“去调香店怎么样?我想试着调制一瓶香水。”

楚迟思有些不解,询问说:“可是你平时从来不佩戴香水,为什么忽然想去?”

而且,她私心觉得唐梨身上那淡淡的梨花香气已经很好闻了,用不着再喷洒其他味道的香水,遮掩掉了原本的信息素气息。

唐梨倚在桌子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没什么理由,我就是想去嘛。”

“Alpha和Omega都是闻不到自己信息素味道的,”唐梨歪着头,指节卷着自己的一缕发,“我对自己气息还挺好奇的。”

楚迟思沉默了片刻,一双漆黑的眼睛打量着她,半晌后,默默开口:“不会又是…因为有任务吧?”

猜得太准了,正中靶心。

唐梨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耳畔系统已经炸了,声泪俱下地喊道:“你藏好一点行不行,不要再透露更多的信息了!我赚点钱容易吗,管理员已经扣了我五个月工资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楚迟思冷笑了笑,又加了一句:“难不成你每次主动接近我,都是只是为了任务?”

唐梨快要吐血了。

她不过是一块梨子味的小夹心,被楚迟思和系统两块饼干夹在中间,她压力也很大的啊。

“迟思,我只是想单纯和你在一起而已,”唐梨耸了耸肩,“你要是不喜欢调香,我们就换一家呗。”

虽说唐梨摆出了一副从容不迫,风轻云淡的模样,实则她内心是很惊慌的。

上天保佑楚迟思千万别换地方,要换也换一个能做DIY之类地方。

万一楚迟思开口就是什么“那我们去咖啡馆吃蛋糕吧”,那唐梨的每日任务可就彻底泡汤了。

她总不能牵着手把老婆带到咖啡馆后台,在一堆员工狐疑的眼神里,搂着老婆泡咖啡……

那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

楚迟思打量她两眼,忽地轻笑了笑:“你可以直说自己有任务的,我会尽量帮助你。”

唐梨讪笑了两声,心道我也很想全部告诉老婆你啊,要不是有某个破系统挡着,她早就全说了。

似乎感应到自己工资又有被扣的风险,系统及时冒头了,威胁唐梨说:“每日任务内容必须隐瞒,不然我就把你塞回重置点去。”

唐梨撇了撇唇:“为什么要隐瞒啊?直接告诉老婆,瞬间几下就完成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系统:“你这是作弊!!”

“作弊就作弊,”唐梨理直气壮,“我这是光明正大地和老婆作弊,你想怎么样?”

系统:“…………”

系统再次被气到吐血,骂骂咧咧地回后台修改程序代码去了:“我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你这名攻略者靠谱,我真的看错了。”

唐梨无声地冷笑:‘那不废话。’

楚迟思坐在她的对面,自然是听不到唐梨和系统两人的拉扯对峙。

她看唐梨沉默了一会,顿了顿,拢起细白的指,询问说:“是去调香店对吧?”

唐梨回过神来,向她点点头:“对,我挺想做一瓶独属于自己的香水。”

她都想好了,就照着楚迟思信息素的味道去调,平日里碰不得老婆,能闻一闻类似的味道也好啊。

能看不能吃,真的是太惨了。

楚迟思摩挲着指节,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你平时就…挺好的,用不着香水。”

这句话说得七拐八拐,含含糊糊,但唐梨还是敏锐地抓到了重点。

老婆这是,在说我的Alpha信息素好闻吗?

没想到昨天刚刚被老婆被夸了好看,今天又被老婆夸了好闻。

唐梨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美滋滋的:“是吗?”

Alpha和Omega虽然可以闻到不同性别,或者其他同性别人的信息素,但是却无法闻到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唐梨每三个月必须体检一次,报告书有说过她是“梨花香”,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信息了。

也不知道是深一点的梨花,还是浅一点的梨花,让唐梨一度好奇了很久,还问了不少人。

不过众说纷纭,也没个准信,到最后唐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闻起来像什么样。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只要楚迟思喜欢就好。

“嗯,是那种淡淡的梨花香,”楚迟思解释说,“1%-10%浓度时比较清淡,往上会稍浓些许。”

唐梨不往正经方面想:“老婆,你居然对我的信息素如此在意,如此感兴趣,我好感动。”

楚迟思:“……”

“我是Omega,”她叹口气,“受到基因的影响,本身会就对Alpha的信息素更为敏感。”

唐梨委屈巴巴:“为什么是因为受到基因的影响,而不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呢?”

楚迟思:“…………”

这道理,真是越来越歪了……

鉴于楚迟思都这么说了,唐梨对自己信息素的味道愈发好奇,半推半拽把楚迟思拉去了香水店。

店里人流不多,有专门的小桌子让顾客去调配自己想要的香水。

桌子上摆了一堆瓶瓶罐罐,都是些不同类型的精油,唐梨看着就有点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做。

反而楚迟思挺兴奋的,她从那个万能的黑色背包里摸出两副紫色塑胶手套,递了一副给唐梨:“给。”

唐梨敲敲系统:“任务可不可以带手套做?”

系统宽宏大量:“是可以的。”

另一个任务的难点,也就在于要搂着楚迟思,和她一起做香水才行。

可这也太难办到了。

唐梨苦恼不已,让她短暂地抱一下楚迟思还行,但目前这个情况,要抱人家抱整整十分钟,怎么想都有些困难。

她这厢还在思考怎么完成任务,楚迟思已经开始准备调香水了,拿了杂七杂八一大堆材料,正在认真研究着。

唐梨看她神情严肃,眉目认真,拿着小精油瓶的模样很是正经,忍不住过去逗一下老婆。

“迟思,你这是要调什么气味啊?”唐梨托着下颌,期待地看着她。

“你不是想我调梨香么?”楚迟思停下手中动作,神色疑惑,“这个不是你的任务吗?我帮你完成。”

唐梨心一梗,看来楚迟思还是低估了系统那个小爬虫软件的威力,低估了每日任务的不要脸程度。

她心里留着泪,脸上还得保持微笑:“这个…那就麻烦迟思你了。”

“不麻烦。”楚迟思声音淡淡,晃动着手中的精油瓶,轻轻往小瓶子里滴去。

唐梨一边着急任务,一边不慌不忙地在旁边摸鱼,偷偷起看楚迟思调香水的模样。

不愧是我老婆,真可爱。

唐梨戴着八百米厚的滤镜,只觉得对方怎么看都是好看的,就没有一丝不漂亮,不讨人喜欢的地方。

楚迟思拿着那瓶半满的小香水,凑到鼻尖浅浅嗅了嗅,眉睫稍稍凝起:“有点奇怪。”

她又嗅了几下,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后,低头沉思了好一会,紧接着,便瞥见正在旁边摸鱼的唐梨。

唐梨本来就在盯着楚迟思看,是见对方望过来才故意避开她视线的。

谁料,肩膀忽地被人点了点。

唐梨刚转过头,便差点被楚迟思吓了一跳:“迟思?怎么了?”

楚迟思靠得很近,长睫密密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唐梨:“你别动。”

唐梨乖乖地不敢动了,像一只被拴着链子的小狗。

楚迟思依了过来,墨发从肩膀上垂落,坠到了唐梨的肩膀上,懒洋洋地滑了下来。

轻巧地,勾住她跳动的心。

温热的呼吸贴了过来,鼻尖近得要碰到面颊,微垂的长睫近在咫尺,眼底盛着一丝柔光。

唐梨僵硬得不行,可她却越靠越近,一副无知无觉的认真模样,似乎在认真地研究着什么。

她到底在研究什么?

唐梨已经快疯了,胸膛像是有火在烧,结巴着说:“迟…思?”

“我在调整香水的味道,总觉得和你的信息素有一点偏差。”

楚迟思拧着眉,说:“你把Alpha信息素压制这么好干什么,根本闻不到了,释放一点点出来。”

唐梨:“…………”

这辈子没听过这么无理的要求。

Omega淡香在空中静悄悄地涌,在心尖铺了一层细密的雪,被血液里的火簌簌燃烧着,融成滚烫的湖泊。

唐梨喉咙微哑,好半天才拼凑出一句话来:“好…好吧。”

幸好控制训练没白做,她稍微释放了一点点Alpha信息素出来,只有那么一点,似零星飘落的花瓣。

那花瓣缀在衣领上,晃晃悠悠地蔓出一缕柔香,顺利将楚迟思引了过来。

楚迟思靠在唐梨身侧,微微低下头来,轻嗅了嗅她的衣领。

唐梨只要一偏头,就能看见她浓长的睫,鼻尖翘翘的,唇边被咬出一点血色来,很好亲的样子。

呼吸一点点吹拂过自己下颌,绵绵的,痒痒的,像是不可捉摸的蝶翼,勾得心里痒,喉间更痒。

还做什么任务啊。

唐梨感觉自己要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唐梨:要修船是不是!!老婆我扛着航空母舰来了!!!

楚迟思:???-

【引用与注释】

①:在35章曾经提到过的“忒修斯之船”,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关于身份的悖论:当一艘船上全部的木头都被更换后,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小楚很恐慌,对自己的身份感到很迷茫,同时也很害怕唐梨会讨厌这样的自己。?

第48章

幸好楚迟思只凑在肩颈旁闻了一小下,便稍微向后退开,不然唐梨可真就成烤梨子了,还是烧焦的那种。

“香调还是不太对。”

楚迟思掂着精油小瓶,微蹙了蹙眉,神色难得能看出明显的苦恼来:“比例好像还是不太对。”

她手指细,但不是那种骨瘦伶仃的细,修长而漂亮,匀称有力,似一支亭亭出水的白荷。

唐梨见过无数次她握着笔的模样,在记录表上录下一次次模拟数据,写出的字娟秀细致,特别好看。

不过,唐梨原本以为,她一个整天宅实验室里的小家伙,连野猫也打不过,力气估计也是小小的。

直到某天,日常闯北盟科院看老婆的她,看到楚迟思干脆利落地把钛制离心机给拆成一堆零件后,唐梨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有色眼镜。

但那双手抚摸自己的时候,又是软软的,很轻很柔,只会被欺负时才会用力拽着她的头发,扯着她的衣服。

唐梨托着下颌,日常神游起来。

身旁的楚迟思已经皱着眉将小瓶子放下,拿了个新的出来,又开始了一轮新的调试。

“攻略者,你在想什么呢?”系统无奈地说,“你发呆好久,还做不做任务了?”

唐梨明知故问:“什么任务?”

“抱着老婆做DIY物品的任务啊,”系统敲着键盘,懒洋洋地说,“多好的机会,你千万别错过了。”

唐梨心不在焉:“知道了。”

可能是调香店里的气氛太平和,也可能是因为身边人皮肤间那渗出的一丝细雪淡香。

唐梨总觉得自己有点困,没什么精神,抬指摩挲了下额头。

真奇怪,循环重置之后,自己的身体状态应该也跟着一起重置了才对,怎么还是神色恹恹,老是犯困?

唐梨打了个哈欠。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隔壁咖啡店,买一杯楚迟思喜欢的那种黑咖啡来提提神,肩膀就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软软的,像是小猫挠你痒痒。

除了楚迟思还能有谁,这个动作似乎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楚迟思不喜欢开口,就老是点一点她的肩膀,来引起唐梨的注意,告诉她自己想要和她说话。

唐梨敛起倦容,摆出一副灿烂的笑来,身形也跟着晃过去些许,将金发散在她肩膀上:“迟思,怎么了?”

楚迟思攥着几个玻璃管,那一双漆黑眼睛也似玻璃般,干干净净地映着室光:“你很困?”

唐梨说:“哎?没有啊。”

楚迟思瞥她一眼,指节掂着玻璃瓶,向她那边晃了晃:“你刚才条件反射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活动。”

这么一个小动作都看到了?

唐梨眨眨眼,开始将话题往北盟洋带:“老婆这么关注我的表情,这么在意我的状态,我好感动,呜呜。”

楚迟思:“…………”

拿着玻璃管的手紧了紧,紫色手套被拧出些褶皱来,楚迟思垂下头,任由几缕碎发遮住了视线:“我不是在意。”

瞧瞧,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玻璃管中液体流淌着,淡淡的梨香散出来,可是不对,都不对,可能是差了些浓度,可能是差了些香调,总之就是不太对劲。

桌上摆着无数细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许多不同的原料精油,楚迟思摆弄着手里的滴管,半晌后,又将其慢慢放了回去。

她就连香气都无法完美地模拟,目前最先进的克隆技术也无法做到,世界上真的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

数学上的概率是多少?

楚迟思正心算着数字,旁边忽地涌来一缕极为熟悉,暖融融的梨花淡香,轻易便侵入胸膛,扰乱了她心中的数字与公式。

唐梨抱着手臂,似乎对她手里的东西很感兴趣,稍微探过来一点看着自己:

“迟思,你在调制什么香调啊?”

浅色的睫微垂着,落下一小片细细密密的淡影,更显得她眼睛清澈透明,似缀在指环上面最漂亮的那一颗宝石。

唐梨保持着距离,并没靠得太近。

只不过,她身上的Alpha信息素便不怎么受控制了,总有几缕涌到楚迟思鼻尖来,翻涌又纤细,想去触碰时又顽皮地溜走。

触不到,摸不着,

拢在一片白雾之中。

“你做的怎么样了?”唐梨看她摆弄小瓶子大半天,这里加一点,那里加一点,可谓是钻牛角尖钻到了极点。

她实在忍不住了,默默开口问道,“我看你换好几瓶了,还是不满意吗?”

楚迟思斜睨她一眼,摇了摇头:“达不到100%,最多只有65%左右的相似度吧。”

“信息素本来就是很难模仿的,”唐梨半倚在桌面上,身形歪歪斜斜的,“65%已经很好了啊。”

说着,她向楚迟思伸出手,笑盈盈地问:“我可以闻一闻吗?”

楚迟思犹豫片刻,拿了一小张试纸给她,精油滴上去后,一股淡淡的梨花香便蔓延开来。

唐梨掂着那一张试纸,凑过去闻了闻,长发被她睡得有点乱,毛绒绒地散开,有点像只刚睡醒的小狗。

“其实,还…可以?”

唐梨的声音充满了质疑,又闻了几下,将试纸在手中揉成一小团,顺手扔到垃圾桶里。

“感觉就是从梨子树上面摘下的白色花瓣,放太阳底下晒干之后,留下的淡淡气味。”

唐梨重新歪回椅子上,嘀咕着说道:“我闻起来就是这样么,感觉好普通。”

唐梨的声音很小,却被楚迟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攥紧了玻璃瓶,摇了摇头:“不,不是。”

“是我不好,是我调不出来。”

楚迟思又拿了一个新的玻璃瓶,原先瓶子里的液体被她毫不留情地全部倒掉。

决然而残酷,没有丝毫犹豫。

唐梨愣了愣,有些于心不忍:“其实还挺好闻的,迟思你刚刚这一瓶调了很久,没必要全倒掉吧?”

楚迟思又摇了摇头:“不行。”

玻璃瓶晃动着,也带动了里面清澈的液体,平静的海面泛起浪潮,可多少汹涌澎湃、多少惊涛骇浪——都不过是困兽犹斗。

都被困在这个小小的玻璃瓶里。

“博士说过,不完美的东西不需要存在,”楚迟思低着头,握着小瓶的手愈紧,声音沉入深渊中:

“我一定会调出来的。”

垂落的黑发遮掩了视线,却掩不住埋在她眼睛深处的那一丝暗色,幽暗而深沉,正慢条斯理地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理智。

唐梨皱了皱眉,没说话。

看楚迟思反复地拿起原料瓶,反复添加调试,到最后还是会把整瓶扔掉的结果,唐梨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

楚迟思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

自从开启第三次循环之后,唐梨便或多或少能感受到一点她状态上的起伏。

在楚迟思清醒的时候,她行事风格一向是缜密的,喜欢将什么东西都考虑到,手段也是严密谨慎的,不会出现明显的破绽。

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楚迟思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些忽冷忽热,充满了考量与试探,但总体来说,对自己的杀意已经淡了很多。

但是,一旦有什么事情碰到底线,楚迟思的状态便会急转直下,无论是吞下CY-1875,还是直接炸毁Mirare-In三栋大楼——

全是过于激进,不惜自毁的手段。

她像是一根被绷紧到极致的弦,被情感、理智、还有无数的记忆所反复拉扯着,稍有不慎,便会尽数断裂。

和那时的自己……很像。

非常的像。

唐梨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如果她在那个时候没有遇到楚迟思,没有被她救起来,情况只会更加糟糕,直到陷入不可挽回的地步。

楚迟思还在倒原料,手中忽然一空,抬头便发现那个小瓶子却被唐梨给夺了过去,掂在手中晃了晃。

唐梨看都不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小瓶子“哐当”扔到了垃圾桶里。

她眉眼缀着点冷意,如凝在刀刃上的寒冰,像是在生气,不过绝对不是生楚迟思的气。

楚迟思愣了愣,声音里带了些恼意:“你干什么,我刚做了一半的?”

“不调了,”唐梨目光平静,“忽然感觉香水没什么意思,我们回去吧,我请你吃个小蛋糕。”

唐梨身子本就高挑,此时忽地站起身,便将一片阴影罩到了楚迟思身上,将她整个人都藏在里面。

楚迟思抿了抿唇,狐疑地看着她:“你的任务不是需要我调梨香吗?”

“什么任务?”唐梨耸耸肩,声音懒散,“我根本没有任务啊,单纯就是想带你出来玩一玩,散散心而已。”

这句谎言也太明显了。

生怕楚迟思听不出来似的。

谁又知道,这句“谎言”全是从心窝子掏出来的真心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只是想让楚迟思开心些……

楚迟思还有点犹豫,唐梨已经干脆利落地付了账,拽着楚迟思离开调香店里。

街道上人来人往,对她们两个站在路口好半天不动弹的美女颇为感兴趣,时不时投来些探究的目光,还有不少跃跃欲试,想要前来搭讪的人。

无一例外,被唐梨狠狠瞪了回去。

楚迟思站在旁边,微风吹过发梢,将黑发长发扬起些许,也将脑海里嗡嗡的思绪吹散了。

她仰起头,指节覆上额心,这次发现自己的衣领与指尖,还残余着一点调香时的味道。

初绽的花苞,馥郁的满树梨花,飘落堆积在地面的花瓣,晒干之后的白色花瓣,脆生生的脆梨,甜腻腻的糯梨,好多种的“梨”糅杂在一起。

可都不是,不是她的唐梨。

楚迟思倚着栏杆,被风吹了片刻,刚才脑子里那一股控制着行为与理智,极为强烈,极为恐怖的执念也褪去了些许。

我刚才在想些什么?

楚迟思揉了揉额心,唐梨就站在她身旁,褐金长发被风带起几缕,被楚迟思拾在手心。

那一缕细腻、轻浅的香气被捧在手心,花瓣般柔柔地蹭着她的脸颊,无比熟悉,又无比温暖。

无端端地便让人平静下来。

楚迟思一松手,那缕长发便落了回去,她看着那一帘披在身后,融化阳光般的褐金长发,忽然有心痒。

有种奇怪的冲动,

好想给她编几条小辫子。

唐梨眉睫凝着,在手机上查询着最近的咖啡店与蛋糕店,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询问的话语:

“你确定你不做任务了?”

楚迟思试探着问道,拽了拽唐梨的袖口:“你上次任务失败,不是有个【Alpha信息素失控】的惩罚吗?”

她动作好轻,拽着袖口的力气很小,像是万圣节里那种讨糖的小孩子。

只要给颗糖,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

唐梨没有回答她,而是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楚迟思:“这家店的泡芙很好吃,有巧克力味、香草味、还有咖啡味,想要尝尝吗?”

楚迟思蹙眉:“我在问你问题。”

唐梨说:“我也在问你问题,不想吃泡芙的话,要不要去买个冰淇淋?”

两人僵持着,气氛一时有少许僵硬,唐梨从来都对楚迟思是百依百顺,很少有这么鲜明地违抗与拒绝过她。

楚迟思最终败下阵来,捻着她袖角的手也松了,只不过目光中仍旧带着点探究意味,说道:“好吧。”

“你万一任务失败,又触发了惩罚机制,”楚迟思补充了一句,“记得要和我说清楚,我会尽量去帮助你的。”

唐梨把在耳旁吵吵嚷嚷的系统置之脑后,声音懒慢闲散:“明明是我的任务,怎么你比我还上心?”

说着,她一挑眉:“你难不成喜欢上我这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了?还是说对我有些好感?”

楚迟思哑了哑,好半天才支吾出一句:“我就是……”

唐梨一笑,没有再为难她。

“走了走了,”她伸出手,环过楚迟思的脖颈,轻拍了拍肩膀,“带你去吃巧克力泡芙。”

唐梨将距离控制得极好,Alpha信息素也压制到了最低,可还是可以闻到一点点味道。

将花瓣柔柔地铺洒在心尖。

那天两人怎么回来的,楚迟思已经有点忘了,只记得自己被哄得晕头转向,被那个大骗子拉着,一连跑了好几家甜品店。

她吃了好多东西,咖啡味的雪糕,咖啡味的泡芙,咖啡味的纸杯蛋糕,还要各种乱七八糟,平时不敢买的小零食,把肚子填得满满的,心也跟着满满的。

等她们回到别墅里面时,已经差不多是傍晚时分了,唐梨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发在茶几旁,将自己也扔到了沙发上。

“呼,我有点累了。”

唐梨拨弄着额间碎发,吐槽说:“走这么一点路都能气喘吁吁成这样,原身能不能好好锻炼一下啊?”

系统冷笑:“你就拖着不做每日任务吧,等被送回重置点之后,有的是机会锻炼。”

唐梨说:“拥抱十分钟,这个任务难度太高了,明摆着就是为难我,明里暗里想坑我回重置点。”

系统说:“哪有,刚刚在调香店里那么好的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还怪任务太难。”

唐梨和系统扯起皮来,据理力争:“上一个攻略者也没见她有接近楚迟思的机会啊,怎么她就没有每日任务?”

系统冷哼一声:“我早就说过原因了,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唐梨撇撇嘴,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又懒洋洋地打了几个哈欠,总觉得有些困倦。

她把某一只好端端摆在沙发上,身上甚至盖着小毯子的粉色汤圆给拽了过来,毫不犹豫地垫在脑下,闭目养神起来。

系统默默开口:“楚迟思这么喜欢这汤圆,你动不动就乱动人家的东西,现在还拿过来当枕头,真不怕攻略对象生气啊?”

这个该死的情敌,天天被老婆珍惜地抱在怀里,我不把它扔垃圾桶里算我脾气好了。

唐梨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没事,我就枕着睡一会,不被楚迟思发现就行。”

疲惫感袭来,唐梨很快便睡着了。

她紧绷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一些,手腕搭落在沙发边边缘,五指微微张开,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楚迟思换了身衣服出来后,便看见粉色汤圆被某个坏蛋给抢了过去,毫不留情地当枕头压着,把汤圆的大眼睛都压皱了。

楚迟思:“…………”

幼稚、低劣、小孩子气,逮着一只毛绒玩偶使劲欺负,还真是她能够干出来的事情。

唐梨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细细的声音缠成了一股细线,悄然缠上楚迟思的脚踝,牵着她往沙发那边走去。

脚步细碎,而后缓缓停住。楚迟思抱起胳膊来,打量了两眼那人的睡颜。

灿金的发,雪白的肤,再加上漂亮的眉眼轮廓,怪不得孤儿院那几个小孩吵着嚷着,说什么也要拉她当公主。

确实是一个张扬的大美人。

购物袋有些杂乱地堆积在茶几与沙发旁,里面都是她们出门一趟买的零食与蛋糕。

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琳琅满目的,只要拨弄下纸袋,便能闻见淡淡的香气。

楚迟思屈膝坐下,她背靠着沙发边缘,拿过几个纸袋子来,慢慢整理起买的一大堆东西。

那人就睡着自己身后,呼吸声落在耳朵里,平静一如,证明着她还活着,她还没有离开自己。

唐梨身上的Alpha信息素,没有清醒时那么稳定了。

失去了强大的控制力之后,信息素有些杂乱地从皮肤上蔓出来,似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起起伏伏,明明灭灭。

楚迟思坐在地上,背靠着她。

细密的香气缠上她,围绕着脖颈一圈又一圈,缠成了柔韧而不可断裂的线,慢慢向里收紧着。

呼吸急促起来,那一缕怪异的执念再次涌上脑海,千百个声音在耳畔窃窃私语着,低声和她说着话:

哪怕…是假的也好,

留住她,困住她,绑住她。

那么清醒,那么理智又有什么用呢,管理员不会放过你,循环也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都不会结束。

与其苦苦挣扎,苦苦保持理智,坚守着那所谓的道德底线,坚持着不要背叛她,为什么……不疯狂一点,不堕落一点,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去纵情吧,去背叛吧。

反正你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震出一圈圈的回响,嘈杂而无序地响在脑海里,撕扯着岌岌可危的神智,用雾气将她一点点蒙起。

“唔,好烦……”

一声梦呓似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瞬间将楚迟思给拉了回来,声音骤然消失,理智回到了脑海之中。

楚迟思垂下头去,看着自己颤抖不已的手,掌纹纵横,有几道细小的伤口。

刚刚……她心中一阵发憷。

唐梨睡得有些不太安慰,低声嘟囔了几句,她翻了个身对着沙发靠背,将玩偶又压扁了一点。

长发散在身后,有几缕顺着沙发边缘蔓下来,发梢轻微地晃动着,恰好拂过了楚迟思的手背。

细细痒痒的,专门挨着你蹭。

楚迟思低着头,牵起一缕她的长发来,那灿烂的颜色在手心间流淌着。

她慢慢地握紧一点-

唐梨难得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疲惫的精神恢复了不少——如果没有被该死的任务提示声吵醒的话。

“叮咚!恭喜您完成每日任务,请再接再厉,努力打出SSS结局通关这个世界哦!”

什么情况,每日任务完成了?!

唐梨一个激灵,刚才还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她翻身坐起,动作幅度大到把粉色汤圆都给掼到了地上,一双蓝色大眼睛分为无辜地瞪着她。

“系统,系统,”唐梨敲了敲屏幕,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每日任务完成了?”

自从看到楚迟思那一副表情之后,唐梨就直接把任务抛之脑后了,什么东西都比不上老婆的状态重要,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系统冒出头来,也是一副震惊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

唐梨说:“在我睡着之后,楚迟思做了什么事情吗?”

系统说:“楚迟思确实来了,但她全程没有碰过你一下,只是挨着沙发坐在地上,连续调了四个小时的香水而已。”

唐梨心一顿,向桌面上看去,果不其然,一小瓶调制好的香水摆着桌面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是一个小玻璃瓶。

晶莹剔透,里面装着淡色液体。

楚迟思以为她的任务是调一瓶梨花味道的香水,所以在沙发旁边坐了整整四个小时,就只是为了这一瓶小东西?

唐梨心中涌出些烦躁来,她将小瓶子捏在手中,掌心温度将香水染得滚烫,似乎隔着盖子,都能闻到些梨花淡香。

但话说回来,如果楚迟思真的全程没有碰过自己,为什么每日任务会被【判定】为完成?

唐梨思考许久,都没有找到答案。

但实则答案比她想的要更加简单,当楚迟思靠着沙发坐下来后,那柔和的梨花香便蔓了过来,在肩膀披落一层薄纱。

那样朦胧,那样接近,就好像是有人在拥抱自己。

她披着那一层柔软的纱,慢慢地调整着香调,一瓶接着一瓶,最后终于调出了一瓶很相似,很相似,近乎于完美的复刻品……

唐梨最后还是回到房间里睡觉了,然后日常被雷打不动九点更新的每日任务吵醒,她翻身用枕头捂住耳朵,企图蒙混过关。

“叮咚,【我要谈恋爱】系列任务已更新,请于今日内及时完成,否则将要接受惩罚!”

【每日任务(0/1)】

【任务详情】喉咙好干好渴,这时候总想要喝点什么东西。从可爱的恋人手中接过一杯饮品,当着她的面饮尽,并且柔声说:“和你一样,尝起来好甜。”

【失败惩罚】累积失败次数(0/2)后死亡。

“系统啊,你尝起来可真是甜啊,”唐梨阴阳怪气地说着,“怎么不快点一刀子过来,让我死个痛快啊?”

系统这次出乎意料得没有和她拌嘴,尽管唐梨这里已经过去了一个晚上,但对于系统那边,可能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要不然,她不会还在纠结上一次每日任务的事情:“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完成昨天任务的。”

“任务详情里清清楚楚地说了,要求明明是【亲密接触】,而且需要十分钟的亲密接触。”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嗒嗒敲着键盘,又回去看了看每日任务的列表,企图分析出原因来:

“可是楚迟思明明碰都没有碰你一下,你也全程在睡觉没有醒来过,为什么程序就将任务判定为完成了?”

系统纠结中:“我不懂,我不能理解。”

比起系统的态度,唐梨可就坦然多了,懒洋洋的起身洗漱,“这又什么的,反正都完成了不是吗?”

“可是这个判定真的很奇怪,”系统说着,声音愈来愈小,嘀咕了一句,“难不成程序出bug了?不可能啊?”

趁系统还在那里各种分析着,唐梨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便服,准备出门一趟。

她今天有两个目标,第二件事就是偷溜进Mirare-In的C栋大楼里,看看那一具被冰冻的尸体还在不在。

尽管上次重置,就是因为楚迟思发现自己动了办公室,为了保守“秘密”而做出的选择,但唐梨还是想去确认一下。

【攻略对象2号】还会在那里吗?

虽然没有什么依据,但楚迟思将2号守得这么紧,甚至不惜重置循环,也就证明2号的身份…亦或是2号守护着的东西极为重要。

虽然唐梨还不确定,但她隐隐约约有种感觉,攻略对象2号的存活与否——

很可能是自己破局的关键。

不过闯大楼还急不得,这可是妥妥在生死边缘试探的事情,风险性非常的大,万一被楚迟思发现那又得重头来过。

于是,唐梨准备先要回唐家一趟,做一些接下来的打算,看看有什么变化。

系统曾经说过,“为了保持运行流畅,所有数据都会在结束程序时被全部清除。但由于世界代码太过庞大与复杂,这么多的全局变量与临时变量,说不定会有残余的数据。”

而且,系统还补充了一句,说之前发生过攻略者重置循环,然后导致镜子世界发生了微妙变化的情况。

唐梨这次一重置就直接冲游戏城找楚迟思去了,接下来几天也是忙着**忙着搬家,还真没有去好好了解一下这次的背景。

就算【慈善拍卖会】为唐家所带来的周转资金与人气,都随着世界重置而烟消云散了,但唐梨还是有一点希望的。

说不定,自己上一局里面的搅和,能够对这个世造成什么影响,留下些残余数据什么的,没必要每次重置都从头开始。

她掌握的信息太少,必须步步谨慎。

不过,出乎唐梨意料的事,她刚和楚迟思说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楚迟思便站起了身来。

“我也刚好要去唐家一趟。”楚迟思神色平静,“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

能和老婆一起去,唐梨那肯定是一千一万个高兴,不过看楚迟思准备齐全的模样,她应该是在自己询问之前,便已经打算去唐家的了。

唐梨很好奇,问道:“老婆,你为什么也要去去唐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