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觉得爆炸有蹊跷。”
不同于其他人,楚迟思算是最“接近”楚博士的那一个人,近距离接触了对方的很多研究。
她清楚地记得,博士在出事几天前还神采奕奕,一边忙着新的研究,一边用个小巧玲珑的八音盒听着歌。
那是一首钢琴曲,格林卡的《夜莺》。
楚迟思托着下颌,慢悠悠地补充:“但都过去这么久了,想要找到能够将案件定性的证据也很难。”
更何况,楚博士与北盟星政联系紧密,其中有太多牵扯,太多隐晦而不可告人的秘密,是绝对不能够暴露在公众面前的。
所以她们将黑夜变为白昼,并且说:“亮光近乎等于黑暗。”①
唐梨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她贪念脖颈间的淡香,又仗着楚迟思没推开自己,硬是抱着她不肯走……
从遥远天际而来,那微凉的风啊,吹拂过这一片荒芜的废墟,吹拂过烧融崩塌的文件与研究,也吹拂过靠在一起的两人。
看起来一望无际的天际,被程序与代码裁减成一个小小的四方形,那一片飘落在废墟上的雪,终究还是被人给困住了。
困在这一个小小的玻璃球中。
唐梨抱了半晌,也蹭了半晌,终于姗姗将楚迟思放开,抱着手臂,垂头倚在了墙边。
风将灌木吹得沙沙作响,楚迟思摆弄着手中那一颗小小红色浆果,很是认真细心,把叶片、根茎、浆果皮、还有果肉全拆了开来。
她指尖浸了点浆果的汁水,透着一层水色的红,总让唐梨有点馋,想咬上一口。
看楚迟思“解剖”浆果的神情那么认真,唐梨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就倚在墙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楚迟思转过头来,问道:“你很困?”
“还好,”唐梨这次坦诚了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确实有点困。”
楚迟思终于放过了那一颗被彻底大卸八块的浆果,用纸巾擦了擦手,只是擦不去指尖上那一点红色。
“你们和我不同,通过…外界进入这个世界的话,对精神的耗损很大。”
楚迟思拢了拢长发,指节覆在自己后颈处,微微垂下些头来:“以普通人的体质来说,一般两三次就是极限了。”
唐梨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当然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她也知道,作为世界运转核心的楚迟思,每一次重启也同样在消耗着她的精神与身体。
不小心被针刺到一下当然没事,几天就能恢复,但如果是连绵不断,循环反复地——
唐梨不敢去想。
一只手忽地覆上唐梨头顶,也有样学样,学着她将褐金长发揉散了些:“你…要不要稍微睡一会?”
其实这句话还有一半,被楚迟思藏在了心里,她终究会说出口的,只是不是现在:
【你如果撑不住,还是离开吧】
唐梨任由她揉,从发隙间去瞧她:“可以吗?我可以靠着迟思你的肩膀睡吗?”
楚迟思犹豫了下:“可以。”
唐梨此人脸皮太厚,可以睡肩膀还不满足,得寸进尺地说:“那我可以睡你腿上吗?”
生怕楚迟思不同意,唐梨还出尔反尔。
她恬不知耻地说:“之前你给我一颗糖,我给你一袋糖,迟思你自己都说了这不是等价交换。”
“作为那袋子里其他糖的报酬,”唐梨眨了眨眼,水汪汪地看着她,“我可以枕着你睡觉吗?”
楚迟思:“…………”
这人真的是太过于不要脸了!
楚迟思这次沉默了片刻,起码有二十多秒,她摩挲了一下额头,最后叹了口气:“好吧。”
唐梨阴谋得逞,十分高兴。她挪了挪身子,非常坦然地躺了下来,默默枕在楚迟思的腿上。
柔顺的黑色从肩膀坠落,恰好掠过唐梨的鼻尖,留下些清冽的香气。
那是落在荒芜中的雪,那样洁白,有那样耀眼,自云层缓慢地坠落、坠落,悄悄落入她的怀里,在手心间融化。
唐梨说是睡觉,其实眼睛睁得可大。
她一边枕着人家楚迟思的腿,一边还抬起手,勾起一缕人家的黑色长发来。
沁着水汽的长发被她绕在手心,以指腹摩挲着,发丝便散落开来,溪水般流淌进她的手心里,留下一点幽幽的凉意。
见楚迟思低头看向自己,唐梨便弯了弯眉,向她笑了笑。
她拾起那缕长发,如同拾着一片缀着露水的玫瑰花瓣,抵在自己唇畔旁,柔柔地亲了亲。
楚迟思一脸疑惑:“你在干什么?”
唐梨笑着说:“你头发闻起来好香,摸起来也软绵绵的,丝绸一样。”
楚迟思:“…………”
这人从来不遮遮掩掩,说的话全部都是直球,差点把楚迟思给砸晕过去了,懵了半晌才回神。
楚迟思沉默片刻,偏过头去:“这又是你的任务吗?总说些奇奇怪怪,不符合常理的话。”
唐梨笑得可坏:“你猜?”
楚迟思何其聪明的一个人,她肯定听得出系统那些乱七八糟肉麻情话,和唐梨本身说话风格的区别。
唐梨还在那里笑,一双细腻漂亮的手忽然覆上来,带着几分恼意,将她散落的长发弄乱些许。
“你这人真的是,太幼稚了。”
楚迟思嘟囔着说,揉了两下她的金发,然后没按捺住骨子里那一股冲动,揪起几缕金发,开始认认真真地编辫子……哦不,编起双股螺旋结构来。
唐梨任由她随便弄,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我就是这么幼稚的一个人,这么久了你还不清楚吗?”
楚迟思没作声,认真弄辫子。
天色稍微有些晚了,湛蓝的天空一层层染上橙色、橘红,而后是浅浅的黑与灰。
这是“狗与狼的时间”,当太阳逐渐落山,天空黯淡昏沉之时,万物的轮廓都变得模糊、变得朦胧。
于是,在这昏昏沉沉的黄昏,在这黯淡的光影下,你分不清楚向自己走来的究竟是一只温驯的爱犬,还是一只饥肠辘辘、蛰伏着的野狼。
辫子绑好了,只可惜没有绳子可以绑住。
楚迟思四处张望着,从灌木丛上揪下一条纤细的枝叶来,当做头绳绑在唐梨的小辫子上。
唐梨闭着眼睛,一副很舒服的模样,声音也是慵慵懒懒的:“迟思,能给我唱摇篮曲吗?”
楚迟思手一顿:“你要求很多。”
“呜呜,那我要把咖啡糖拿回来,”唐梨又开始耍无赖,很是坏脾气,“你不唱的话,我就要闹了。”
楚迟思:“……”
虽然唐梨这人得寸进尺,但奈何她太了解楚迟思了,将分寸与底线拿捏得很准。
所以每一个看似无理的要求、动作、话语,全都恰好踩在刚刚好让楚迟思无奈,却又不会生气的线上。
楚迟思又好气又无奈,摆动着自己刚编好的小辫子:“你这人真是太过分了。”
唐梨居然还点了点头:“那可不,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兼大骗子,幼稚和得寸进尺可是第一位。”
楚迟思:“……”
这算是有点自知之明吗?
细软的发梢蹭过手心,梨花淡香被她拨弄开来,悄悄散在了风中。
“你…想要听什么呢?”
楚迟思垂着头,:“我不会摇篮曲,就会一两首其他的。”
唐梨睁开了长睫,眼睛的颜色浸在阳光中,透彻而又明亮,翠玻璃珠子似的:“什么都可以。”
“那我可就随便唱了,”楚迟思小声嘀咕,“跑调了你也得忍着,不许纠正。”
唐梨笑着点点头:“嗯。”
楚迟思犹豫片刻,在大脑中搜寻着,终于在满满当当的算式后面,勉强找到了一首能唱的歌。
那是一首北盟的民谣,已经找不到源头,只是在十几年前的时候,她经常可以在民间听到。
歌曲唱得是大雪纷飞的夜晚,等候在木屋里女人接到了一封信件。关于前线与战争,关于她远方的爱人。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件,可越读便越是颤抖,在燃烧的壁炉前蹲下身子,她看着细细燃烧的火焰,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当雪落下时,当月光停在树梢。你身在何处,你又要去往何方?”
声音落在耳畔,仿佛月光温柔地坠落,坠落在这人世间:“我将信件折成纸船,许下好多心愿。”
“我的纸船,她停在水中。”
“我的纸船,你要去往何方?”
发梢随着声音而拂动,似有细雪柔柔地落在面颊上,被肌肤的温度所融化成水珠,滴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歌声慢慢淡去,楚迟思记得很多理论与公式,她能解析这世界上最神秘的“规则”,可是她会的歌只有这么一点。
虽然没有跑调,但是第二段她不会唱了。
楚迟思正发愁着,一个带着些笑意的声音却接了上来:“当雪停止时,当月光坠下树梢。我的爱人,我每晚都想在你身旁入睡。”
她声音低低的,微有些哑,似恋人在耳旁的呢喃,比亲吻还要缱绻:“如果你想离开,我会送你远去。”
可如果你想念我,我会拥抱你;
可如果你呼唤我,我会奔向你。
楚迟思一愣,她的心跳猛地停滞一拍,身体都微微缩了起来,喉咙里有些干哑。
这声音实在是…太犯规了,慵懒又缠绵,简直要酥绵如微末炉火,连带着骨骼要都跟着战栗起来。
唐梨慢悠悠地唱完,顿了顿。
她瞥了一眼身旁显示着歌词的系统屏幕,懒声说了句:“哎,你这个倒霉玩意终于派上用场了一回。”
系统:“…………”
刚才明明是这个人点名要歌词的,怎么现在又开始阴阳怪气了起来?逮着机会就拐弯抹角地骂自己?
她就好像知道,楚迟思不会下半段一样。
“你…你唱歌很好听,”楚迟思小声评价说,“比我唱得好听多了。”
在唐梨心里,老婆肯定是最好的。
她挑眉一笑,浅色的睫眯起,声音颇有几分得意洋洋:“那是,不会唱歌的Alpha是找不到老婆的。”
那点旖旎的气氛瞬间没了,楚迟思颇为无奈:“你就不能改一改这个固定句式吗?”
唐梨说:“当然不能。”
看她精神饱满,怎么也不像犯困的样子,楚迟思忽地抬起手,轻轻地覆盖在唐梨的眼睛上。
“捂我眼睛干什么?”
唐梨闷闷地笑:“小心我咬你哦。”
说着,她使劲眨了眨眼,密密的睫毛扫过肌肤,一下又一下,像是藏在手心里的蝶,几欲飞出。
楚迟思的手挡住了着视线,她压得很紧,只从边侧透进些微弱的光来,唐梨又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黑发纷纷扬扬地垂了下来,楚迟思俯下身子,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唐梨被手挡住,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嗅到些皮肤间渗出的淡香,幽幽的,朦胧而细腻。
她有点好奇地问:“你干什么呢?”
楚迟思想了想,拿唐梨之前用过的话,有模有样地回复她:“你猜?”
作者有话说:
打个补丁,唐梨与爆炸起因毫无关系,两人之间绝对没有任何“你杀了我母亲!”之类十分狗血的深仇大恨,不过甜梨确实捏了不少信息牌在手上-
【碎碎念】
(叼玫瑰花出现)中午好我的宝贝,不知道你能否留一条评论,给小芝士可爱灌一点营养液……
(被刺到嘴)(匆匆离场)-
【引用和注释】
①:原文出自《约伯记17:12》-“他们以黑夜为白昼,说:亮光近乎黑暗。”
第54章
真是一句有点顽皮的话:“你猜。”
唐梨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正在心里琢磨着,嘴巴倒是挺快地说了一句:“你不会在偷偷亲我吧?”
楚迟思:“…………”
楚迟思:“不对,你再猜。”
唐梨眨了眨眼睛,还真猜不出来,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楚迟思捂着自己眼睛,然后偷偷去做的。
如果想刀了自己,也没必要遮眼睛啊?
“不知道了,”唐梨懒洋洋地说,“求揭晓谜底,我猜不到。”
捂着眼睛的手动了动,慢吞吞地挪开了,指腹不小心触到眼帘,小虫似的有些痒。
“不告诉你。”楚迟思收回手,拢了拢五指,“你可以继续作出合理猜测。”
唐梨笑了笑,倒是没有继续猜下去,因为耳畔系统震惊无比的身影已经彻底给她“剧透”了:
“楚迟思这是?怎么了?!”
系统看着屏幕,震惊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差点就从椅子上摔下来去:“你这个攻略者有点本事的啊?”
“我们绞尽脑汁,又是动用穿越局本身的员工,又是到处招募攻略者,都没能撬动她一丝一毫,反而疯狂被杀——”
系统在耳旁碎碎念叨:
“结果你一来简直是天翻地覆,这才第三次循环,她的态度就已经软化成这样,还这么主动了,攻略成功指日可待!”
唐梨无声地冷笑:“是吗?”
系统撇撇嘴:“还知道把每日任务的句子藏到‘歌词’里,你确实挺厉害的。虽说你那两个问题根本没有问到点子上,但也算是完成了限时任务。”
唐梨很淡然:“你自己看看注意事项。”
注意事项:
###
1:相信她
2-3:【读取错误】
4:不要相信其他人
###
1:不要引起她的怀疑
2:绝对不要信任攻略对象
3:这个世界仅能存在六十天
“第一条明明白白地说了,不能引起攻略对象1号的怀疑不是吗?如果我把研究院问题问得太过火,楚迟思肯定会有所察觉。”
唐梨仰面躺着,声音慵慵懒懒:“所以,我认为我问的尺度刚好。”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个攻略者的嘴皮子确实挺厉害,楚迟思都能被她所动摇,更别说是系统了。
系统思考片刻,说:“不错不错,再接再厉。我要联系一下管理员,有什么事记得喊我。”
随着系统屏幕缩小,唐梨目光也沉了沉。
唐梨虽然不了解“系统”这个人,但她对银算是…比较熟悉,知道这人极其不好对付。
系统就像是一个眼线,一个无死角监控器,代替无法时时刻刻留在第二层“穿越局”的银,盯着楚迟思和自己的一举一动。
一旦有什么变化,她绝对会第一时间向银汇报,这点是躲不了,避不开的,也是自己无比局限,步步谨慎的地方。
系统好骗,银可就不一样了。
想想就让人头疼。
唐梨也没多少困意了,她慢吞吞直起身子来,伸了个懒腰:“迟思,我们回去吧?”
楚迟思拢着毛衣袖子,过长的领口遮着下颌,就露出半张有些苍白,神色冷漠的小脸来。
“好。”她拨弄着灌木丛,又摘了好几颗红浆果,全部都揣到口袋里,拍了拍手,“走吧。”
看着她动作的唐梨:“……”
幸好浆果的有效期,还是保质期较短,唐梨思忖着,感觉自己真的不能再多一个情敌了……
汽车缓缓行驶在回程的路上,7号与2号区域之间隔了好几个区块,有很长一段距离,一时半会到不了。
勤勤恳恳的管家在开车,两人则一左一右地靠在后排,楚迟思趴在窗沿上,看着车外逐渐黯淡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漆黑的长发,白色毛衣,双腿微微叠起,模样看起来冷冷淡淡的。
窗外有些冷,玻璃接触到呼出的热气后,便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白雾。
楚迟思瞧着那白雾,将指节抵上去,慢悠悠地画了一个圆圈,然后端详着圆圈,欣赏了半天。
唐梨好奇地问:“你画了什么?”
虽说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圆圈,但由于画圆圈的是楚迟思,所以这个圆圈也就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一个不普通的圆圈。
果不其然,楚迟思偏过头来,说:“这是衔尾蛇,一条永远属于自我吞噬状态的生物。”①
虽然小圆圈压根看不出来蛇的模样,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唐梨还是违心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白雾渐渐淡去,在指下凝出水珠,衔尾蛇也眨眼便消失看不到了。
路程漫漫,车里也格外安静,楚迟思趴在窗沿,长睫微阖下些许,似乎有些困倦。
唐梨触上她细软的长发,顺势向下摸了摸,柔顺的黑发没入发隙间,引得楚迟思转过了头。
“要睡一会么?”唐梨询问说,“距离别墅还有很远,可能要一两个小时。”
指节梳理过长发,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她藏在黑发间的耳朵,指腹触上软骨,将微凉的耳廓向下压了压。
楚迟思偏了偏,躲开她的手。
她斜眼望过来,玻璃窗户也倒映出一张瘦削的侧脸,恍惚间,像是有两个楚迟思望着自己。
一样的冰冷,一样的疏离。
唐梨收回手来,指尖上还存了她身上的淡香,往里拢了拢,藏入手心之中。
“那我靠一下你的肩膀。”楚迟思淡声说着,“就一小会。”
唐梨笑笑:“多久都没问题。”
楚迟思挪了个位置,她重新扣好安全带,靠上了唐梨的肩膀,动作很轻,重量也很轻,羽毛似的轻盈。
那墨黑色的长发,如水亦如溪,在肩膀处稍微堆起些许,再向下柔顺地淌落。
发梢轻晃着,恰好在心脏的位置。
唐梨稍微挪了下身体,让她能够枕得更加舒服些。只不过楚迟思说是睡觉,可眼睛却还睁着。
从唐梨这个角度低头望去,恰好能望见她微微翘起的长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凝着霜雪一般。
就这么安静坐了半晌,她突然开口,嗓音清清冷冷,落在有些寂静的车厢里:
“……你不可以忽然挪开,也不可以扔下我。”楚迟思垂着睫,轻声说道,“我会摔下去的。”
她声音太过于平淡了,听不出什么感情,亦或是起伏,只因所有情感都被压抑在那极深、极深的清冷之下。
“想什么呢,当然不会了。”
唐梨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楚迟思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雪花落在自己的怀中,守着她,不让她融化。
楚迟思贴着她的胸膛,听见那心脏在耳下跳动着,平稳而强大,一如那带笑的声音:“我不舍得的。”
“如果你真掉下来了,我会接住你。”
唐梨声音轻快,尾调微微扬起:“又多了一个抱老婆的好理由,何乐而不为。”
楚迟思靠着她的肩膀,沉默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吐出两个淡淡的字:“幼稚。”
唐梨在那里偷笑,笑得肩膀都有些微微的颤,抖落几缕纤长的金发,像是金丝雀羽翼尖端,最漂亮的那几根羽毛。
汽车行驶着,时不时有些颠簸,隐约能听见些隆隆的回音,回荡在这一片密闭的空间中。
楚迟思闭上眼睛,似乎能听见名为“理智”的那一根弦,逐渐地绷紧、绷紧,几欲断裂。
佛洛依德将“意识”描绘成一座冰山,那浮出水面的,那埋藏于海中的,悄然之间,蛛网般的裂痕便布满了每一个角落。②
她想,她想……
拆下那羽毛,将她困在笼子里……
开了好久终于回到别墅,唐梨自己都差点睡着了,她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哈欠,转头看了眼楚迟思。
楚迟思好像睡着了,长睫密密的,垂落在棉花糖似的面颊上。
唐梨解开两人的安全带,揽过楚迟思的肩膀,将她抱在自己怀里。
温软的身体,细腻的肌肤,她歪倒在唐梨的肩膀上,鼻尖轻蹭着脖颈,呼出的热气朦朦胧胧,落下一片湿润。
唐梨又将她抱紧一点。
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楚迟思在她怀里蹭了下,手臂环过唐梨的脖颈,就这么松松地揽着她。
格外乖巧安静,跟只小猫似的。
楚迟思的房门依旧紧锁着,她依旧习惯每晚都睡着沙发上,唐梨小心地将她放下,顺手扯过被单来,将边角都掖好。
窗口敞开着,夜晚的水汽充盈着客厅。
唐梨想起之前在研究院遗址盘旋的蜻蜓,画着小圈,停落在坍塌的墙沿中。
“蜻蜓低飞要下雨”,这句耳熟能详的谚语,不知道是否适用于这个镜中世界呢?-
结论:当然是适用的。
而且还不是细雨,而是刮风闪电打雷集一身的暴雨,骤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沿,外头漆黑一片,甚至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
唐梨被雨声吵得一晚上没睡好,心中涌出些烦躁的情绪来,她揉着长发,打着哈欠换衣服。
早上七点,外头一片漆黑。
客厅里亮着灯,楚迟思穿着丝质的长袖睡衣,窝在窗户旁边看着外边的暴雨。
【暴雨状态】被归纳到的【天气】函数之中,因为经常需要改变“天气”来测试程序的稳定性,所以这一段代码并没有被锁住。
换而言之,管理员可以轻易改变天气。
不过,三万多次循环中,下这么大暴雨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情况都是晴天,或者淅淅沥沥的小雨。
像这种狂风骤雨的天气很少用到,道理也很简单。
雨滴击打植物,狂风刮走枝叶,闪电划破天际,雷声隆隆——所有物理效果都会让运算量陡增,造成内存溢出。
‘管理员等不及我自杀,想要强制结束这个循环?’楚迟思慢悠悠地想,‘还真是急躁,耐不住性子。’
虽说运算量很大,但还是很漂亮。
楚迟思托着下颌,漆黑瞳孔倒映出外面的景色,看雨滴细细密密覆满了玻璃,一颗接着一颗,串联成无数溪流。
昨晚的雷声很吵,她也没怎么睡好,幸好清晨后雷声便减弱了,化为铺天盖地的雨声。
雨水不止敲打着玻璃,声音嘈杂而令人烦躁。楚迟思趴在窗沿,困倦地阖了阖眼,慢慢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后,已经过去不知多久。
肩膀被人盖上了一张小毯子,摸起来毛绒绒的手感很好,楚迟思扯起毯子,披在自己肩上。
除了连绵的雨声外,餐厅多了些其他的声响,有人在厨房弄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闻起来很香。
楚迟思推开厨房的门,果不其然,唐梨正在里面,她系着一条米色的围裙,裙摆绣着几朵小花,随动作也轻晃着。
“迟思你醒了?”唐梨笑盈盈地回头,“我差不多快做好了,你要尝一口吗?”
这人神通广大,似乎就没有她不会做的东西,桌上摆着一块漂亮的草莓芝士蛋糕,一颗颗切好的草莓被包裹在果冻里,看起来晶莹剔透。
锋利的刀刃没入蛋糕中,她五指修长,腕骨也很有力,轻轻巧巧地切下一块蛋糕来,递到楚迟思手里。
“为什么忽然做蛋糕?”楚迟思捧着小碟子,询问说,“和你今天的任务有关吗?”
不得不说,楚迟思的直觉很准。
每日任务确实已经更新了,内容和蛋糕相关,极其之离谱并且又硬塞了一句肉麻情话,让唐梨日常想把这个破烂系统给拆了。
【每日任务(0/1)】
【任务详情】甜甜的蛋糕,当然与甜甜的恋人十分适配哦!亲手喂您的恋人一块蛋糕吧,并且擦去她唇畔的奶油,深情地说一句:“其实我比这个蛋糕还甜,你要不要尝尝?”
【失败惩罚】累积失败次数(0/2)后死亡。
“因为暴雨天和蛋糕比较适配?”
唐梨擦着刀刃,歪头想了想:“不过我给老婆做蛋糕,本来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楚迟思打量她两眼,端着蛋糕慢悠悠走餐厅去了,当唐梨给自己也切了块走出去时,便见她看着那一块蛋糕发呆。
唐梨在桌对面坐下,稍微有些疑惑:“你不喜欢草莓吗?”
楚迟思一直很喜欢甜食,虽然偏爱咖啡味道的东西,但对其他的甜食也来者不拒。
楚迟思掂着小叉子,摇了摇头,用尖头去轻戳着一颗水灵灵的草莓。声音有点闷:“不是,我喜欢。”
“你做得很厉害,很好吃。”
她半倚在桌面上,丝质睡衣顺着手腕垂落,露出苍白似纸的手腕来,正摆弄着面前的蛋糕。
叉子没入草莓中,溢出一滴汁水来,缓缓向下流淌,“我只是…胃口不好。”
唐梨倾过些身子来,轻声询问:“怎么了?”
她声音好温柔,有一种无端端便能让人安心下来的魔力。
楚迟思垂着头,看了眼窗外那似乎要一直落下,永不停歇的暴雨:“……很吵。”
“雨声很吵,很烦躁。”
她曾经很喜欢雨声,那些滴滴答答的声音,轻快似鸟雀,和机器运转的声音一样,熟悉而令人安心。
可如今,那些声音变得嘈杂而无序,没有任何规律,也没有任何规整的旋律。
就这样一直、一直响在耳畔。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便看见唐梨起身挪了个位置,坐到了自己的身旁来。
“迟思,稍微抬起头来。”
唐梨的声音落在耳畔,引得她微仰起头。
黑发向后垂去,楚迟思安静地看向她,眼角微红,鼻尖挺翘,唇畔润着一层薄薄灯光。
唐梨弯眉笑了笑,向她伸出手。
那双手修长又漂亮,温柔地拂开黑发,慢慢地捂在楚迟思的耳朵上。
嘈杂的声音瞬息少了一半。
掌心摩擦着耳廓,有些微微的烫,她紧捂着自己,稍微靠过去些许:“好些了吗?”
那里温度叫人留恋,叫人贪念。楚迟思偏过头去,将面颊递入她手心里,蹭了蹭:“好很多了。”
唐梨没忍住,偷摸着摸了摸她的面颊,指尖下的皮肤柔柔软软,水豆腐似的触感。
“你还吃蛋糕吗?”唐梨松开了手,自然地挖下一小块来,递到楚迟思嘴边。
楚迟思皱了皱眉:“?”
她深思片刻,怀疑唐梨这人应该还是有什么目的,秉着要帮对方完成任务的想法,最后还是倾过身子。
齿贝咬住银叉,微红的唇覆过蛋糕,将一小块蛋糕吞入口中。
楚迟思直回身子,舌尖舔了舔唇畔的奶油,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声音软了许多:“嗯,好吃。”
“我放多了一点糖,”唐梨又挖起一块来,递给楚迟思,“尝起来怎么样?”
楚迟思这次没有让她喂了,而是将小叉子抢过来,小口小口地咬蛋糕,嗓音含糊不清:“很甜,我很喜欢。”
唐梨闷着笑,忽地向她伸出手来:“你唇畔沾了一点奶油。”
楚迟思停下动作,一眨不眨看着她。
指腹触上唇畔,将边缘的那一点点奶油抹去,她有些不舍得收回手,偷摸着蹭了蹭她的唇。
又柔,又软,尝起来也是甜的。
收心收心,你是一个清醒寡欲的人。唐梨心中默念着,她收回手,开始不着痕迹地念台词:“其实我比这个蛋糕还甜。”
她拢着手,冲楚迟思笑:“你要不要尝尝?”
真是天杀的肉麻台词,唐梨虽然面上盈盈笑着,实则心里已经把某个系统刀了一千一万遍。
“不感兴趣。”
楚迟思淡声回答,挖了一大块蛋糕塞到嘴里,“我觉得你做的蛋糕更甜。”
她何其聪明一个人,肯定早就猜出了任务,也知道自己在做任务,就这么不露痕迹地配合自己。
唐梨扑哧笑了,把自己那块也推到她面前:“厨房还有一大块呢,你慢慢吃。”
“我如果吃不完的话,可以放冰箱里吗?”楚迟思咬着叉子,问道,“可以放几天?”
唐梨说:“两三天吧。”
“放太久的蛋糕就不要吃了,”唐梨屈指点了点桌面,“反正有我在,我天天给你做新的。”
之前那句“比蛋糕还甜”的肉麻情话,楚迟思全程面无表情毫无波澜,扳着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就这么听唐梨说完了。
反而,是这一句简简单单的“天天给你做蛋糕”——却让握着银叉的手顿了顿,有些颤抖。
她悄悄攥紧一点:“好。”。
暴雨持续了一天一夜,两人被困在屋子里面,无处可去,颇有些无聊。
楚迟思在餐厅慢悠悠地翻着书,唐梨就在客厅看了一部电影,老掉牙的爱情片,看得她直接“昏死”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她睡了一小会,旁边忽地靠过来个人。
唐梨瞬间便惊醒了,手差点就劈了过去,还好看到是楚迟思之后,险而又险地收住了手。
楚迟思披着那条小毯子,裹得像一只毛绒绒的白粽子,她窝了窝身子,冷着脸在唐梨身旁坐下。
她看了看屏幕,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随便挑的一部电影,”唐梨打了个哈欠,嘟囔说,“看得我可无聊,刚刚都睡着了。”
电影刚好演到高潮,男主冲到雨中拉住了即将离开的女主,两人在大雨滂沱中吻得热烈,反而是看电影的两人面无表情。
“那……要不要换一部?”
楚迟思挪了挪,向唐梨凑过来些许,毛绒绒的毯子蹭到她肩膀上,压了过来:“我想和你看。”
她眼睛黑漆漆的,有一缕碎发黏着唇畔上,发愈黑,唇愈红,仿佛要亲上自己。
那眼神干净清澈,看得唐梨心痒痒。
唐梨伸手触上楚迟思的面颊,将那缕发拨弄开来,柔柔帮她挽到耳后:“好啊,我们一起看电影。”
楚迟思没有拒绝,只是闭了闭眼睛。
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你想看什么?”唐梨笑着问道,“爱情、科幻、动作、冒险,还是说恐怖片?”
楚迟思建议说:“希尔伯特传记?他提出了希尔伯特空间的理论……(以下省略1000字),他的生平很有趣。”
“如果你想我再次睡死过去,沉甸甸压你身上的话,”唐梨微笑着说,“当然可以。”
楚迟思鼓了鼓面颊:“好吧。”
她这点小动作落在唐梨眼里,莫名有些可爱。那面颊跟奶包似的鼓起,让人有想戳一戳的冲动。
最终两人折中一下,选了一部不用带脑子看的爆米花电影,唐梨跑到厨房拿来一桶爆米花,塞到楚迟思手里。
爆米花是唐梨新做的,外面裹了一层蜜糖,吃起来又脆又甜,楚迟思接连塞了好几个,吃得津津有味。
暴雨依旧下着,只不过被窗户所隔绝,又被电影的声音盖了过去,蒙蒙的,遥远而静谧。
电影里面各种飙车打斗,十分热血澎湃,然而楚迟思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在上面,正盯着爆米花桶,细细挑选着蜜糖最多的爆米花。
眼看一小桶被她消灭了大半,还有继续吃下去的趋势,唐梨手疾眼快,把爆米花桶给抢了过来:“好了好了,先不吃了。”
楚迟思如遭雷击:“明明是你给我的!”
“吃太多了容易上火,”唐梨哭笑不得,“我也没想到这么一大桶,你居然能全部吃完。”
楚迟思裹着那条毯子,长发被挤的微有些凌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那…那再吃一颗?”
她声线清清冷冷,却用了一个央求人的语调,糯糯地咬在唐梨耳边:“就一颗。”
一声声喊得唐梨晕头转向,差点就没守住底线:不行!唐梨!你不能被美**惑,你不能动摇!不能心软了!
唐梨挪开爆米花,语重心长地说:“你吃了很多了,到时候明天喉咙上火,有你好受的。”
楚迟思又挪过来一点。
披在肩头的毯子散开些许,她凑得好近好近,近得似乎能望见面颊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像水蜜桃,像棉花糖,央求似看着自己。
指尖点了点唐梨肩膀,将布料往里戳一点。她的声音堵在耳畔,润出点水意来:“真的,就一颗。”
唐梨彻底投降,一败涂地。
她选了一颗最大的爆米花,递到楚迟思嘴边,被金发掩住的耳廓烧得厉害,声音都有些哑:“说好的,最后一颗。”
楚迟思凑上前,咬住爆米花。
湿热的呼吸漏出,缠上唐梨的指节,绕啊绕啊,齿贝在肌肤上轻描淡写地一咬,而后很快离开了。
她脖颈间渗出的淡香比雨滴还急骤,比落花还芬芳,沁着微凉水汽,就这样在唐梨心里蔓延。
“好吃,”楚迟思小口嚼着,十分期待地看向唐梨,“你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当然是不可以的。
唐梨又拿出一颗爆米花,堵了她的嘴……
管家和做饭阿姨今天都不在,午饭晚饭都由唐梨包揽,让她如愿以偿地过上了投喂楚迟思的生活。
当然,楚迟思也有试图进厨房帮忙,被唐梨一番花言巧语糖衣炮弹给推出去了,十分失落地坐在厨房看书。
两人就这样腻在一起,吃吃东西,看看电影,玩玩游戏,气氛温馨而平和。
就像是循环之前的日子。
转眼便到了晚上,唐梨在浴室中洗澡,她刚换了睡衣走出来时,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突如其来的疼痛扎入脑海中,穿透了这一具虚假的身体,直接拨动了她的灵魂。
“唔——!!!”
唐梨向前扑去,她猛地撑住洗水槽,捂住了额头,咬牙切齿地想:‘怎么回事?!’
银那个该死的家伙,她想要做什么?
耳畔嘈杂的嗡嗡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股脑地涌入鼓膜,震得她难受不已。
冷静,你要冷静。唐梨低声念着,可她看向镜子时,那里却倒映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黑长卷发,圆溜溜的眼睛。
不…这不是自己的脸,而是那个伪装身份的脸。唐梨捂着头,五指没入发隙间,骨节都用力得泛白。
眼前的影响开始模糊,重叠,一个,两个,三个,数十个,无数个,纷繁错乱地向她涌了过来。
唐梨再次抬头,镜子倒映出了‘她’的脸,憔悴而不堪的,满是疲惫的脸。
眼前有千万个影像,耳畔有千万个声音,所有的东西重叠在一起,不管不顾般,就这样凶狠地涌入她的身体。
“——”
意识猛地中断了,唐梨眼前一黑,她再也扶不稳墙沿,“哐当”地重重砸倒在了浴室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嗡嗡声慢慢淡去-
“叩叩。”-
很轻的敲门声-
有人推了推自己的肩膀,力气有点大,唐梨猛地惊醒,捡回一点零落的意识来。
“咳,咳咳……”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看就要再次滑落,被人给抱住了。
柔顺的黑发散在肩颈,清冽的香压去那些噪音,唐梨微仰起头,与楚迟思对上了视线。
她淡淡地和唐梨解释:“我听到洗手间里面的动静了,不放心才打开看看情况。”
楚迟思看起来很平静,长睫微垂,目光冷淡,还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冰块脸。
可是,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
只有一点,微不可见。
“抱…抱歉,”唐梨支撑着坐起身子来,勉强扬出一个笑来,“我不小心摔倒了。”
随着刚才那股杂音的褪去,唐梨的意识也恢复了大半,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摔倒时,好像撞上了洗手台。
腰部一阵阵地疼,应该是磕到了。
看唐梨皱眉揉着腰际,楚迟思顿了顿,小声询问:“你撞到哪里了?”
唐梨摇摇头:“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楚迟思很执拗:“我问你撞到哪了。”
她声音骤然冷下来,亲手将往日里的平静击碎,淬满了细细的怒意:“腰部吗?”
唐梨愣了愣,乖顺点头:“嗯。”
楚迟思扶着她站起身,细瘦肩胛撑着她的半个身子,步伐稳稳当当的,沉默着一点点将她扶回房间里。
身子倒在柔软的被褥中,腰部的刺痛感更为强烈了,唐梨试图挪了挪自己,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
“嘶——!”
唐梨一咬牙,将疼意咽了下去,可溢出的零碎声音,还是被敏感的楚迟思所捕捉到了。
“之前的药膏还有,你稍微等一下,”楚迟思站起身来,“我去帮你拿。”
楚迟思小步跑出房门,不过一会便捧着整个医药箱回来了,肩膀上还背着她的黑色背包。
她把东西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哐当!”
唐梨半躺在床上,眼看楚迟思将膝盖抵上床,就要向自己靠过来,连忙想要阻止她:“迟,迟思,等一下——”
“都说了,你不要乱动。”
楚迟思抬手压制住她的肩膀,认认真真地说:“给我看一下伤口。”
她穿着一身长袖睡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可能是觉得热,便将衣领解开了一枚。
微敞衣领间,隐约能望见柔白的肌肤。
唐梨咽了咽喉咙,感觉大事不妙:“我自己来涂就好,迟思你把药膏放桌上就好。”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结果楚迟思动作更快,金属银光一闪,熟悉的M1911对准了唐梨的额心。
唐梨:“…………”
完了,忘记楚迟思还有这东西。
楚迟思凑近了些许,金属沿着面颊滑落,描出一道冰冷的痕,抵上了脆弱的脖颈。
她微笑着,声音哄小孩似的,绵绵落在唐梨的耳畔:“听话一点,别乱动。”
唐梨敢动吗,她不敢动了。
但是她敢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就这样盯着楚迟思:“迟思,我……”
楚迟思打量了她两眼,将金属放到桌面上,在黑色背包里面找了找,抽出一条漆黑的丝绸带子。
黑缎柔柔地抚过面颊、绕过耳际。
唐梨愣了愣,视线蓦然落入一片漆黑之中,被楚迟思蒙住了眼睛。
刚刚凶狠地摔了一跤,她脑子还有点晕乎,茫然地探了探手:“迟思,你蒙我眼睛干什么?”
楚迟思把蒙眼黑布缠紧一点,绕了好几圈,结结实实地绑在脑后。
她振振有词,解释道:“你老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影响到我了。”
唐梨:“…………”
原来蒙我眼睛是这个原因吗。
视觉剥离,其余五感便尤为清晰,楚迟思的声音清冷似玉,琅珰着落在耳畔:“我帮你涂药。”
有什么触碰上腰际,摸索着找到衬衣边缘,慢吞吞地将那布料向上推去。
布料摩擦着,簌簌声响落在耳畔。似燃烧着的堆木,迸出一两点火星。
她指尖软软的,温润而细腻,细密的纹路触碰到伤口处,轻轻地揉了揉。
一点都不疼,只是又麻又痒。
唐梨呼吸猛地顿住,她咬死下唇,一时没忍住,漏出一声细微喘息:“唔……”
“对不起,很疼吗?”
那声音柔柔的,又远又近,吹到她的耳朵里,烫得将要融化,“那我轻一点。”
耳畔安静了一会,应该是楚迟思在挤着药膏,学自己之前那样,将药膏在手背抹开之后,再涂到伤口处。
片刻后,她慢慢靠近了自己。
黑布遮盖着视线,只蒙蒙透入些光来。唐梨哑着声音,试探着喊:“迟思?”
“嗯?”
她声音好近好近,小虫般钻进鼓膜里,唐梨忍不住打了个颤,攥紧身下的被单。
黑发拂过肩膀,又纷纷地散开。幽幽的凉意扫在肌肤上,不依不饶地钻入身体。
鼻尖触碰到耳廓,嗓音轻轻的:“我要涂药了,你忍着一点。”
指尖微动,触上了腰际那块柔嫩的肌肤,感觉强烈得仿佛贯穿脊椎,让唐梨猛地一僵。
滑腻的药膏触到肌肤,被她细心地揉开来,指腹的纹路贴合着自己,一圈圈辄过腰际的肌肤。
唐梨的呼吸微有些颤抖。
楚迟思认真帮她揉着伤口,她力气很小,也没什么经验,完全是凭着本能在揉那块淤青。
她指尖动作乱乱的,一会儿揉揉这里,一会儿揉揉那里,找不到任何规律,便也越发撩。人。
药膏被涂抹开来,有些滑腻。
她一不小心,指节便轻擦过腹部的肌肤,勾出几分深埋在骨子里的痒意。
视线被黑布遮盖着,一片漆黑之中,来自指尖的触感分外鲜明,而那香气也燃起了火,快要将她催烧的分毫不剩。
唐梨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楚迟思涂了一会,慢悠悠地停下动作。她打量着那块淤青,感觉自己用指腹揉了半天,好像都什么没效果。
她思考片刻,认为可能是接触面积不够大,索性将药膏挤到掌心,双手揉搓了一下。
唐梨刚刚喘口气,便又绷住了。
不同于之前那一点细微零碎的触感,这次手心尽数贴上腰际,紧密压合肌肤,揉着那里的伤口。
黑发顺着肩膀散落开来,发梢随着动作一晃一晃,轻柔地拂过唐梨的肌肤。
太漫长,太磨人,太煎熬。
楚迟思靠得很近,身体也微微压低,唐梨垂着头,能嗅到些她脖颈渗出的气息。
那细雪般的清冷香气融化了,一缕缕钻入血脉里,有小虫沿着每一个角落在爬。
微凉的药膏被捂热了,沿着紧密贴合的肌肤滑动,自缝隙间往外挤着膏体,湿润又泞淖。
水声汩汩,柔滑而黏腻。
楚迟思揉伤揉得那叫一个认真仔细,恨不得把书房的生物教科书给搬过来,摆在旁边研究研究。
忽然间,她手腕被人给握住了。
力道很轻,不过却将她的动作锁死。楚迟思挣了挣,微有不满:“我还没涂完药呢。”
唐梨直起了身子,黑布缠着眼睛,可她的鼻尖与唇畔都盈着一丝红意。
褐金长发凌乱地散开,有几缕沾了颊边薄汗,黏连在她的额间,映着点微弱的水光。
她呼吸缭乱,声音低哑:“迟思。”
楚迟思愣了愣:“怎么了?”
唐梨深呼吸一口气,压下些悸动。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脏在胸膛中疯了似的跳动。
比雨声还要激烈、还要震耳欲聋。
唐梨攥着她的手腕,身子略微下倾,指节制住楚迟思的行动,轻轻压在她的肩颈上。
颊边的长发全湿了,润出一颗水滴。
声音触碰到耳后,呼吸低热,像是要咬下来,又像是无奈的叹息:“够了,不用再揉了。”
楚迟思蹙了蹙眉,声音很严肃:“不行,你自己都和我说过了,淤青不揉散的话,会很难恢复的。”
唐梨:“…………”
这能忍吗!这怎么忍得住啊!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室内却有些热。玻璃上蒙蒙地笼罩着一层雾气,雾气却又凝成水珠。
楚迟思将唐梨的手给推开,声音严肃:“你别乱动了,我马上就涂好了。”
她嫌弃黑色长发晃来晃去碍事,便找了根头绳来,将黑发随便绑成一条马尾。
楚迟思这次不满足坐在床沿了。
她将药膏攥在手心里,整个人压过来,用了些力道,把唐梨按在床沿。
作者有话说:
芝士焗梨,请你享用-
【碎碎念】
(叼无刺玫瑰)嘿我的宝贝,不知道您是否可以给认真涂药的芝士留一条评论,给快烧焦的甜梨灌一点营养液吗……
(绊倒脚)(匆匆离场)-
【引用与注释】
①:衔尾蛇(Ouroboros)一头处于自我吞食状态的蛇形生物。这个符号一直都有很多不同的象征意义,而当中最为人接受的是“无限大”、“循环”等。
②:佛洛依德的“冰山理论”,将“意识冰川”分为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浸泡在意识、潜意识和无意识的“海洋”里面。?
第55章
如果用五个字来形容唐梨现在的感觉,那么一定会是——痛并快乐着。
黑布蒙住了视线,香香软软的老婆压在自己身上,手心贴合着腰部淤青,就这么细心地揉着。
任谁都忍不住啊。
唐梨可不是什么圣人,正相反,她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坏蛋,还是特别馋老婆的那种坏人。
楚迟思刚涂了两下,就被唐梨给推开了。
然后,她就看着蒙住眼的某人跌跌撞撞,在黑暗中摸索着,最后“咚”一声摔床下去了。
楚迟思:“…………”
都说了别乱动,就是不听。
“嘶,我的腰。”唐梨趴在地上,无声地吸了口凉气,心想:这具破烂身体,能不能好了。
她摔得骨架都快散了,褐金长发凌乱地垂落,蒙眼黑布也歪了歪,勉强露出一只眼睛来。
长睫微湿,眼眶微红,唐梨整个人狼狈又无措,莫名有点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楚迟思从床上下来,摸了摸她的长发,说:“你还好吗?”
唐梨违心地说:“还好还好,迟思你把药膏给我,我熟练一点,我自己来涂吧。”
楚迟思犹豫片刻,不情不愿地递给她。
唐梨动作确实熟练,对待自己毫不心慈手软,楚迟思揉半天没揉散的淤青,被她两三下弄好了。
见唐梨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楚迟思颇有些依依不舍地抱走了医药箱,拿走了黑色背包,走之前还不忘看唐梨两眼。
“你如果又摔倒了,”楚迟思叮嘱道,“我已经学会怎么揉了,下次我来帮你揉。”
唐梨:“…………”
迟思,不是这个问题啊!-
窗外暴雨依旧连绵不断地下着,慢慢堆叠着世界程序里的内存,似乎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唐梨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头疼欲裂,她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口,明明涂好了药,却还是疼得厉害。
奇怪,有一点不对劲。
头还有些昏沉,唐梨扶了扶额,耳畔响起熟悉的“叮咚”声音。
她原本还以为是每日任务更新了,可一看屏幕,却发现上面虽然是“每日任务”的格式,但内容却截然不同。
【任务完成数(29/30)】
【任务详情】恭喜你累积完成了29个任务(包括每日任务,限时任务,以及危机处理)!作为给您的奖励,接下来几天就请好好休息吧!
【失败惩罚】无
系统怎么可能这么良心,唐梨皱着眉头点开“身体状态”,却发现剩余生命值竟然是诡异的【100点】。
往日里这副弱鸡身体,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狠狠扣生命值,昨天唐梨那一下摔得这么狠,生命值绝对不可能是满的。
而且她这腰酸背痛的,根本不像是满生命值时那活蹦乱跳的状态。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在这个【剩余生命值:100点】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一堆不可显示的负面状态,就和系统那个【监测面板】一样。
都是不能显示给她(攻略者)的。
唐梨想想就头疼,她洗漱完毕之后,换了身便服往外走,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四处张望着找老婆。
楚迟思又坐在昨天的那个位置,靠着布满水珠的玻璃窗,正慢慢翻着一本书。
“迟思,你醒——”
唐梨的话刚说了一半,膝盖软了软,她忽地左脚绊右脚,硬生生“扑通”一下,整个人摔在了地面上。
楚迟思吓得书都掉了:“!”
肩颈狠狠撞在地面上,撕心裂肺的疼,唐梨闷声忍住,慢慢地爬起身子来。
什么情况啊,为什么连走路都会平地摔?唐梨揉了揉长发,见身旁靠过来一个人。
楚迟思蹲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了扶她的肩膀:“你…你还好吗?”
“没事没事,小问题而已。”
唐梨绽出个笑容来,干脆坐在地板上不动了:“没想到不小心摔一跤都能引来老婆,那我以后多摔几下。”
楚迟思:“……”
楚迟思沉默片刻,说:“真的是不小心?”
唐梨一愣:“嗯?”
楚迟思仍旧穿着那件有些过于宽大的毛衣,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长睫弯弯的,稍微盖下些许。
没有缜密的试探与布局,没有满怀的心疼与爱意,楚迟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压抑着什么极深的东西,就像是民谣中所唱的那句:当月光坠下树梢。
她似乎也要跟着坠落了。
唐梨心一颤,慌忙解释说:“我只是昨天没睡好,脑子有点昏而已,就是不小心绊倒了而已。”
楚迟思拢着手:“嗯。”
见楚迟思垂着头没说话,唐梨伸出来来,覆在她头顶上,不由分说地揉乱了那黑色长发。
楚迟思抬起头,便看见那一如既往的笑容:“别担心,我没事的。”
【我没事的】,一语成谶。
唐梨是真没想到,人倒霉到了极点,可能真的是喝口凉水都是塞牙。
她本来想着给楚迟思做午饭吃,结果一拧燃气灶,火苗忽地窜出几米高,把唐梨长发给烧短了一小束。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把楚迟思给引了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烧断的那缕长发,神色变了变。
“我…瞧我这个记性,”唐梨笑着,不露痕迹地侧过身,挡住断发,“忘记把头发给绑起来了。”
噎埖楚迟思向前走了一步。
唐梨想躲,却被楚迟思给压在了桌沿。她伸手捧起那一缕被烧断的发,一言不发。
发梢蜷缩成小球,被火烧成了黑色,可往上那一段还是完好的金色,两者对比格外鲜明。
最终唐梨说什么都没用,还是被楚迟思给推出了厨房,她打电话喊了外卖,两人就这么匆匆敷衍了一顿午饭。
第三件事情发生在晚上。
唐梨再次昏倒在了洗手间里,这次额头撞到了洗手台,殷红的血汩汩涌出,染湿了长发,顺着面颊淌下来。
楚迟思拿绷带的手都在颤动,地面上散落了一堆染着血的纱布与纸巾,那伤口一直渗着血,怎么也止不住。
唐梨声音沙哑:“我…我没事。”
一个苍白无力的谎言,就连唐梨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去圆,只能一遍遍地安慰楚迟思:“小伤而已,根本就不疼。”
楚迟思低着头,说:“我不信。”
唐梨失笑,故作轻松地说:“小伤而已,我之前那次被纨绔揍得多惨啊,休息一段时间后,还不是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她勉强直起身子,纱布乱七八糟地裹着褐金长发,那个笑容却很干净、纯粹:“真的不疼。”
楚迟思鼻子一酸,将纱布和药膏统统塞到唐梨手里,然后跑出了洗手间。
伤口砸得有一点深,唐梨缓过神后一看,才发现自己半张脸全是血,白色瓷砖上殷红斑驳,难怪把楚迟思吓成了这样。
她闭了闭眼睛,试着喊了句:“系统?”
系统没有回话,但唐梨知道她还在,一直都在,就这样安静地监视着自己,从不曾离开过。
唐梨处理好伤口,便见楚迟思坐在客厅发呆。
电视上显示着自己之前给她玩的那个小游戏,水面上层层叠叠,建着好多小房子。
“你在看什么呢?”唐梨在她身旁坐下,很不客气地挤了挤,“这建的是什么?”
楚迟思转过头来,她看着包裹在唐梨头上的纱布,不自觉地伸出手来。
苍白的五指触上纱布,小心翼翼地向下滑,最后触上唐梨的面颊,捏了捏,惹得她笑起来:“怎么啦?”
触感很软很暖,没有血痕。
楚迟思慢吞吞地想要收回手,手腕却被人给握住了,修长有力的手嵌入指缝中,将她严丝合缝地扣紧。
十指相扣,很紧,很紧,甚至都有些疼了。唐梨忽地靠了过来,抵着楚迟思的额头。
两人靠得好近,近得能望见浓长的睫,近得能看见浅色眼睛里,静静闪烁的微光。
那目光坚定而深沉,直直望进她的深处。微弱却耀眼,比星星还要明亮。
“楚迟思,不要担心。”唐梨拢紧她的手,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自然,含着浅浅的笑意。
她说:“你老婆很厉害的,你可千万别小看她。”
到底什么可以相信,什么不能相信,楚迟思已经快要分不清了,窗外暴雨接连不断,就像是她心中那个不断跳动的概率-
那声早安:1%
发现跟踪:2%
发烧照顾:3%
……-
“滴答,滴答”,那雨一直下着-
储物间里:30%-
在那微乎其微的概率下,你会是我的溪水吗?你会是我的唐梨吗?
你真的会来找我吗?-
扣动扳机:99.99%-
我…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唐梨,我好想你-
提鹦鹉螺:99.99%
酒醉拥抱:99.99%
糖果公式:99.99%
落雪民谣:99.99%
……
概率不断、不断地跳动着,叠加着。
却最后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99.99%,不是100%
永远也无法到达终点。
她的理智、她所掌握的信息、她所拥有的筹码、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不断重复的循环——坚决而残忍地,删去了最后的0.01%。
楚迟思,你不可以动摇-
窗外的雨声很密,很吵,运算量不断叠加的同时,会对强行链接的个体造成影响,如果不尽快清理缓存的话,有可能会影响到现实中的身体-
我要保护她,我必须要保护她-
暴雨终于在第三天时减弱了些许,虽说还是一直下着,但起码没有之前那样狂风呼啸,电闪雷鸣了。
唐梨昨天睡得还挺安稳,但一起床后就找不到老婆这件事,让她瞬间就不安稳了起来。
她急得满别墅乱转,上上下下每个角落都找遍了,还是没有看到人,打电话去找,结果在沙发上看到了扔在那里的手机。
唐梨又火速冲去了Mirare-In,结果奚边岄满脸茫然,说什么迟思姐很久都没有来上班了云云,让她去别的地方找找。
北科大学里面也没有,讲堂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唐梨一路跑来的喘气声,在一片寂静中不止地回荡着。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唐梨连忙接起,却失望地发现是唐家打来的电话:“小唐啊,花卉市场的土地差不多谈下来了,你能不能过去看看?”
老婆都没了,还看什么土地!!
唐梨烦躁地刚想挂电话,却忽地想起了山顶上的研究院遗址,如果所有地方都找遍了,那么——
楚迟思很可能在那里。
几个小时的车程格外难熬,唐梨从未有过这么坐立不安的时刻,就差没有把车当成火箭来开了,恨不得直接飞过去。
很古怪的是,在汽车行驶过4号与7号交界线的那一瞬间,本来平静了许多的雨,却忽然变得猛烈起来。
天空阴沉沉的一片,乌云蓄满了水珠,无根之水汹涌地往下砸落,像是要将这个混乱的世界全部冲洗一遍。
人类创造神明,人类书写经典,口口相传着,用来回答那些没有唯一解的问题。
他们说神使洪水泛滥,毁灭一切有血肉,与有气息之物;
他们又说神怜悯仁慈,让诺亚造出方舟,于洪水中幸存。①
唐梨只觉得可笑至极,难道捏了几个小小的权限,就可以自诩神明,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等她好不容易到达研究院时,雨势居然稍微小了一点,可乌云依旧阴沉沉地压着,无声地染开大片墨色。
山顶之上,寒风凛冽。
风裹挟着雨滴,又急又密地砸落在废墟中,这一片焦黑土地沉默地看着她,漆黑巨兽睁开了双眼,饥肠辘辘地蛰伏着。
昏沉的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楚迟思仍旧穿着那件白色毛衣,只不过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湿了,就这样紧密贴合着身体。
她站在废墟前面,一如既往。
那一点点疏落又昏暗的光,将她的身影从雨夜中慢慢勾勒而出,似被雨打得零落的花,也似一只孤寥的雁。
似乎在下一刻,便会消逝在天际。
看到她的一瞬间唐梨就认出来了,心中的大石头轰然落地,她顶着雨快步上前,远远地喊道:“迟思!”
楚迟思转过头来,眼睫弯了弯。
“你果然来找我了,来得正好,”她笑着迎了上来,嗓音轻轻柔柔的,“我刚刚设置完所有东西。”
唐梨愣了愣:“设置东西?”
楚迟思乖巧地点了点头,长发湿漉漉地贴着面颊,衬得眼睛愈发黑亮,盈着水光。
她说:“嗯,我决定结束这个循环了。”
楚迟思一步向前,微微踮起脚来,用双手捧住了唐梨的面颊,亲昵得像是要给她一个吻。
但她没有,只是笑了笑,声音漫不经心:“你的背后那位观察者正在看着吧?又或许,那位看着我的管理员也在?”
“真是可怜,我们都被监视着。”
雨水沁冷,楚迟思的手心也很凉,那样轻柔地摩挲着唐梨的面颊,眉眼缀着冷意:“不过全都是白费力气而已。”
唐梨哑声:“迟思……?”
楚迟思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几步,唐梨下意识想要去拉她,可是对方动作更快。
细密雨滴砸落在银白色的金属上,那管口明晃晃地对着唐梨的额心,只是她持枪的手有些不稳,轻微地晃动着。
“管理员,你给我听好了!”
楚迟思的声音骤然冷下来,“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延缓了自毁程序,但这都是没用的。”
她的话清晰而有力,一字一句,剖开了细密的雨帘,直直扎入唐梨心里去。
“看看这个极其不稳定的世界,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人物,层出不穷的错误与崩溃——”
“你们就该知道!这是我书写的代码,这是我创造的东西,你们永远偷不走,也拿不走。”
雨水砸落在地面,天地一片朦胧,可是她的声音却穿透了水雾,比磐石还要沉重,又比羽绒还轻缈。
“除了一具尸体和两块废铁,”
楚迟思轻笑着,
“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话音刚落,她猛地按动了什么,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和唐梨许多年之前,听见研究院爆炸的声音一模一样。
早已设下的特殊物质被引燃,瞬息便将身后的研究院遗址所吞没。
雨势依旧猛烈,却浇不灭那铺天盖地的火焰。这场大火以废墟为食,越烧越旺,热烈的红色席卷了半边天空。
雨水、火焰、四溅的砂石、研究院的残骸、焦土中埋藏的特殊物质,众多物理效果全部叠加起来——
让世界彻彻底底地过载了。
唐梨只觉得脑内传来一声极其尖锐,撕裂般的疼痛,嗞嗞的电流声灌入鼓膜,暂时切断了系统与她之间的联系。
她捂着头,身形向后踉跄了两步,快要摔倒的时候,却被另一人给抱住了。
她们一起摔在了地上。
手臂环过脖颈,用力地抱住了她,楚迟思低垂着头,喉中晕着血气,颤抖着说:“唐梨,对…对不起。”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楚迟思抱着她,声音止不住地颤,“我早该让你离开的。”
清冽香气侵入胸膛,让唐梨清醒了些许,勉强从数据洪流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与意识。
她顶着耳畔嘈杂的噪音,顶着心肺间剧烈的疼痛,用力喊道:“迟思,你在哪里?!”
无数运算量的压迫下,唐梨眼睛里满是血丝,她迫切无比地看向楚迟思,等待着一个答复。
可是,楚迟思慢慢地,轻轻摇了摇头。
唐梨一颗心猛地坠到了谷底,胸膛中空落落的,浑身都被寒气所浸透。
“我不知道。”楚迟思垂着头,轻轻地揽着唐梨的肩膀,不断地喃喃自语: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唐梨用力抱紧她,指节覆上她的黑发,嗓子干哑,不断安慰着:“没事,没事的,我会找到你的。”
“迟思,别担心,别难过。”
唐梨头疼得几欲碎裂,连安慰也碎成了一片一片:“我在这里,我肯定会找到你的,我发誓。”
这无边无垠的雨啊,就这样一直下着,让人分不清那落在肩膀上的水珠,究竟是雨滴,还是满溢而出的委屈。
“如…如果你真的是唐梨的话,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请你去找北盟上将。”
“问她要我母亲…楚博士的最后一项研究,”她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深深埋入唐梨的怀里,“救救我。”
那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可是,她的眼眶有一点微不可见的红,她的声音死死地压着颤抖,所有东西都被藏起来,生怕让唐梨注意到。
每个字都在肺腑间烧得滚烫,再硬生生地从血肉间剜出来,砸落在无边的雨中。
她哭着说:“唐梨,不要再回来了。”。
金属抵上额头,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那细弱的响声过后,噪音消失了,疼痛消失了,雨声消失了,火焰消失了,废墟消失了。
怀里抱着的人也消失了。
“咳,咳咳咳!”唐梨咳了半晌,终于稍微恢复了些许意识,头也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唐梨艰难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清澈的海水之中,四周波纹轻漾,一圈圈荡漾开来。
平静而令人安心的海洋。
与楚迟思一同失踪的两台仪器,允许人将其意识粒子分隔出来,导入电脑设备的数据流之中。
完完全全,只有电脑构建而出的世界叫做【纹镜】;与之相对,由个人意识倒映而出,在电脑辅助下建立起的世界,则被称为【水镜】。
不同于水镜的光怪陆离,纹镜具有严格的逻辑性,依照现实世界搭建而成,无法自行运转,需要一个人的意识作为枢纽。
如果说现实为第一层,那么第一面纹镜就处于【第二层】的位置,最多可以减缓64倍的相对时间。
而倒映在第一面纹镜里的【镜中镜】,也就是相对现实的【第三层】,则最多可以减缓4096倍的时间流逝。
不过,目前技术应该最多只能建立一个镜中镜,而且时间虽然被减缓了,还是只能正向流淌,不可后退。
唐梨记得第二层应该是那个【虚假的穿越局】才对,为什么会变成了一片海洋?
她揉了揉额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看起来熟悉又陌生,苍白的皮肤下,隐约能望见淡青色的脉络。
唐梨偏了偏头,看见从肩膀垂下的墨色长发,轻轻柔柔地,在海水之上晃动。
清澈的海水之中,倒映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暗沉漆黑的眼睛,浓长却低垂着的眉睫,掩不住的苍白与疲惫。
【我是在迟思的潜意识里?】
这也就证明,楚迟思目前的求生意志极为薄弱,近乎于崩溃自毁的边缘。
唐梨攥紧了拳,很紧很紧。
她四处张望着,那一片包裹着海水的黑暗中,忽然冲出来了几个高大强壮的黑影。唐梨下意识向后躲,手忽然碰到了一把枪。
一个声音响起:握住它。
那是银的声音,沉稳而温柔,带着强大的、不容置喙的力量,从灵魂与意识的深处响起。
唐梨能感受到楚迟思本能的害怕与恐惧,握着枪的手剧烈颤抖,在唐梨反应过来之前,便疯狂地连开数枪。
“砰砰砰——!!”
倒下的尸体将海水染成红色,而随着包裹尸体的黑雾散去,唐梨也看清楚了那些尸体的脸。
有派派,奚边岄,书教授,还有许许多多的穿着实验服,北盟科院与楚迟思关系好的学者。
还真是不择手段啊。唐梨心中冷笑,她们就是这样一遍遍地去威胁,逼迫迟思么。
正想着,有人从海水里缓步走来。
繁琐精致的白色制服,紧实漂亮的长靴,银看向站在尸体间的“楚迟思”(唐梨),弯眉笑了笑。
她声音很轻:“我们又见面了。”
唐梨的动作比反应更快,一瞬间,金属管对准了银的心脏,紧接着一连串的响声过后,银也倒在了海水之中。
血液涌出,染红了这一片无边无垠的海水,只是有黑雾漫了上来,遮掩住了银的面孔。
唐梨皱了皱眉,毫不留情地用脚尖踢了踢银的尸体,而随着黑雾散去,露出了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
散落的褐金长发,被染红的浅色长睫,哀伤而惊恐的眼神,嘴唇微张着,似乎像是要说什么。
那是她,“唐梨”的脸。
“楚迟思,你看看你做了什么。”银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柔,依旧沉稳,在耳畔轻轻低语。
“你又让她难过了,你在伤害她。”
银在利用自己,利用楚迟思对自己的感情,反过来去一遍遍折磨她,让她愧疚,让她绝望,让她崩溃。
唐梨怒火滔天,指尖深嵌入掌心中。
就在这时,耳畔的声音化为了实体,银从海水之中走来,她停在了“唐梨”的尸体旁,微笑着看向自己。
“滚…给我滚开。”
唐梨皱眉看向她,再次抬起手中的金属,用“楚迟思”的声音说到:“给我滚开!”
奇怪的是,银的表情有些诧异。
她看起来很震惊。
半晌后,银忽地“扑哧”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少将,没想到我们会在水镜之中见面了。您这几次循环还愉快吗?”
“不愧是多年的伴侣,你确实伪装的很好,无论是语气,神态,甚至说的话都和楚迟思很像。”
“但是你太冷静了。”
“楚迟思不可能这么冷静。”
银背着手,眉睫微弯:“果然,无论找多少性格相似、背景相似的人都没有用,终究还是比不过真的啊。”
“楚迟思在乎你一个人。三万次循环都没能让她动摇,你却只用了三次就轻易地做到了。”
银弯了弯眉,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少将您可要小心些,别将您的妻子逼得太紧了。”
无数筹码握在手中,她笑意愈深:“楚迟思如果真的崩溃了,我们两个的目的都达不到。”
正说着,一双手猛地揪起衣领。
唐梨不偏不倚地望过来,指节愈发用力,将银的脖颈慢慢勒紧,压制住她的呼吸:“是吗?”
漆黑的眼睛里,藏着她的爱人。
“该小心的人是你,最好藏着点,别被我找到你的位置!”唐梨声音骤冷,“敢把我老婆折磨成这样——”
那锋寒刺骨,一字字压下来:
“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把你的肉一块块削下来,拆碎你的骨头,统统剁碎了扔给狗吃!”
不同于楚迟思,唐梨所带来的压迫感极为强烈,那双漆黑眼睛里面杀意弥漫,染满了硝烟与血气,竟让银颤了颤。
她才是那一个真真正正,不择手段的疯子。
脖颈被人勒死,杀意如潮水般涌来,硬生生地压制住了银的动作,银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话来。
金属声响起,冰冷触感融进皮肉。
那眼睛深处燃烧着死亡的幽魂,比久远之前两人在雪山的那一次对视,还要令人心怵胆颤,令人毛骨悚然。
“等着吧,我绝对会找过来的。”
唐梨挑了挑眉,笑意轻蔑:“到时候,你可就没有第二次循环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扣动了扳机……
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意识再次坠入一片黑暗之中。或许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把房间里另外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同时回过头来。
少将星衔映着冷光,繁琐的银链泠泠垂落,唐梨猛地坐起身子,五指间全是咳出的血。
一片惨红,洇湿了指节。
“唐少将!”奚边岄连忙跑了过来,将早就准备好的纸巾递给她,“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唐梨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极冷极寒,把奚边岄吓得颤了颤,差点没拿稳纸巾。
“老婆都不在了好什么好,好个屁。”
唐梨随便擦了擦血,拧起眉睫:“我没能拖很久时间,具体的之后再说,你们将定位缩小了多少?”
派派坐在一大堆杂乱的设备旁,她摘下耳机,声音很小很小,就差没把自己给埋进去:“呃…只有三分之一。”
“哦?”
唐梨微笑:“就这么点?”
平时楚迟思在的时候,唐梨可谓是笑容灿烂,永远阳光明媚,心情好了还会勉强分她们一块蛋糕。
然而,只要楚迟思不在——
那可就完蛋了。
两个助手就差没有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了,大气也不敢出,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鹌鹑蛋。
唐梨又咳了几声,血逐渐稀薄了起来,她无所谓地把纸巾揉成一团,顺便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她们拥有两台功能完整,可以搭建镜中镜的‘镜范’,而我们只有一台相对粗糙的实验品。”
奚边岄小心翼翼地说:“如果强行接入那边,对您身体造成的负荷会很大……”
唐梨声音很冷:“我没事。”
奚边岄立马不敢说话了,缩了缩身体,恨不得变成一个软体动物,躲进楚院士那个歪歪扭扭的鹦鹉螺陶土里。
“少将,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派派查看着屏幕,有些疑惑地问:“连接全部都断掉了,两台仪器都在重启中,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
“迟思的状态很不好,”唐梨叹了口气,摩挲着额头,“我们必须要尽快。”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这点几乎是毋容置疑的,楚迟思失踪了三个月零三周,所有的资料与两台仪器全部跟着她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虽然纹镜是读取【现实】而生成的虚拟世界,但由于诸多“保护机制”的存在,很多现实世界的信息被模糊,被保护了起来。
在现实中,失踪的是楚迟思。
但是在纹镜中,她却是客观存在的“个体”,所以当仪器加载世界时,便自动将“飞机失联”这件事安排在了另一人,也就是“唐梨少将”身上。
唐梨深深叹了口气。
机器嗡嗡运转着,暂时无法搭建起与遥远之处另一边的联系。她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唐梨拢着手,瞥见自己放在桌子上的照片,于是把照片拿了过来,指腹轻轻描摹着边缘-
那是一张她们两人的结婚照。
波光粼粼的河水之中,倒映出岸边的无数灯光,那天的晚风温柔而缱绻,拂过她发间的白纱,一阵沙沙的轻响。
婚纱太长了,楚迟思差点被绊倒脚,冷着一张脸,与唐梨唠叨了起码半个小时婚纱设计的不合理性,社交礼仪不应该存在云云。
唐梨抱着手臂,故意去逗她:“你这么不喜欢婚纱,难道是后悔嫁给我了?”
楚迟思一愣,有点结巴:“没…没有啊。”
话还没说话,有个人就扑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暖融融的梨花香蔓过来,蔓进她的心里。
褐金长发被掩在白纱下,顺着面颊垂落几缕,散在楚迟思肩膀上,像是顺着溪流涌动的点点金芒。
“就算你后悔,那也已经太晚了。”
唐梨将她松开一点,用手捧着她的面颊,点了点那因为害羞而泛红的鼻尖:“我缠定你一辈子了。”
楚迟思依旧是那副冷淡表情,耳廓倒是已经红透了,小声说了句:“我没反悔。”
唐梨笑得灿烂:“那可就太好了。”
楚迟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映着灯火的河水上,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黑色长发。
没想到唐梨此人太坏了,不依不饶的,趁楚迟思不注意又凑了过来,偷偷亲了亲她的面颊。
柔暖而亲昵的一个吻。
那唇瓣又软又烫,呼吸绵绵擦过耳尖,落下一声闷闷的笑,小虫似的钻到耳廓里面,直要挠到她心里去。
楚迟思心一颤,手一抖,差点就没拿稳手里的捧花,差点就把捧花连带着自己整个人都给扔进河里。
得亏唐梨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不然两人可真就要到河水里面去拍婚纱照了。
楚迟思猛地转过头,瞪了唐梨两眼,一点都不凶,有点软:“干什么呢?”
唐梨泰然自若:“偷亲我老婆啊。”
楚迟思:“……”
“怎么,和我相处这么久,”唐梨笑得可坏,“你还没发现我是一个这么不正经的大坏蛋吗?”
楚迟思面无表情:“早发现了。”
她长长叹口气,神色可严肃,声音很正经:“但是,你要再这么闹下来去,我们明天都别想拍好婚纱照了。”
唐梨才不管那么多,偷偷打量楚迟思的面颊,那里刚被自己亲过,还带着点柔红的颜色。
看起来软软的,想咬。
“没事,明天再拍。”唐梨倚在栏杆上,声音轻快,尾调小勾子似的扬起,“天天拍,拍一辈子。”
风吹起褐金长发,空气中满是梨花淡香。楚迟思瞧了她一眼,默默摇头:“不要,婚纱太难穿了。”
唐梨委屈:“呜呜,老婆不要我了。”
楚迟思:“…………”
她永远也弄不懂这人的逻辑。
摄像师勤勤恳恳站了半天,结果那两人就只知道腻歪,不由得悲从心来,要不是钱给的太多,她早就走了。
“咳咳,”摄像师默默打断她们,“请问,你们还拍不怕婚纱照了?……不拍我就回家吃饭去了。”
唐梨揽着楚迟思肩膀,将对方往怀里带了带,柔柔地笑着:“拍,怎么不拍了。”
摄像师开始指挥姿势,两人跟着照做,就是都有点手脚不齐,老是摆不到位置上。
好不容易弄好了,摄像师选好角度与位置,向她们挥挥手:“准备好,一,二,三——”
唐梨本来规规矩矩摆着姿势,动也不敢动,反而身旁传来些婚纱摩擦的轻响。
快门闪的那一瞬间,有什么贴上了面颊。
柔柔的,软软的,轻盈又剔透的一个吻,让唐梨瞬间呆住了,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踮脚向自己凑来的那个人。
那天的晚风仿佛有了颜色,淡金色的,柔粉色的,澄澈的橘色与灿红,洒满了闪闪发光的亮片与点点光芒。
那些柔软而细密的风啊,就那样吹拂过她的面颊,吹起了她的长发,将她的气息送过来。
唐梨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楚迟思看着她,表情得意洋洋,很是一板一眼地分析:“你刚才偷亲我,我也偷亲回来。”
她说:“这叫等价交换。”-
苦涩一点点从喉腔之中蔓出,夹杂着散不去,化不开的血腥气,几乎要将她淹没。
本来应该是两张照片的,偷亲这张是自己的,拥抱那张是楚迟思的,和她一起失踪了,怎么也找不到。
唐梨将照片放回桌面上。
奚边岄递过来一杯水,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只好沉默地坐在唐梨身旁。
唐梨哑着嗓:“…谢,谢谢。”
她接过小杯子来,将清水一口喝完,那薄薄的塑料杯被她捏在手中,变成皱巴巴的小团。
唐梨发泄一般地攥紧塑料小团,指节死死用着力,关节泛白。
不知攥了多久,她才倏地松开。
窄小的房间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与设备,另一半则贴满了照片与图片。
在墙壁最中间是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方为北盟,中间为许多的中立国,下方为南盟。
一个小点被用红图钉标注出来,上面标注着【失联位置】,以红点为圆心,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
圆形跨越了南北盟,数个不同国家,其中许多地方被打上了“X”的标志,但还有更多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唐梨站在地图旁,微仰起头来。
幽魂似的昏暗黑影慢慢下坠,下坠,沉沉压在她肩膀上,描摹出一个冷峻森然的轮廓。
【我会找到她,带她回家】
【不惜一切代价】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
看在拍婚纱照这么甜的份上,可不可以留一条评论再敲我脑袋QAQ(抱头-
【引用与注释】
①:原文出自《创世纪6:17》-“看哪,我要使洪水泛滥在地上,毁灭天下,凡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