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60(1 / 2)

第56章

在楚迟思失踪之前,经常把研究进程当成睡前故事,很是详细地给唐梨讲。

床头会亮着一只小小的海螺灯,楚迟思趴在她肩膀上,拿唐梨当“小桌板”,拿着平板电脑,认认真真地算什么东西。

楚迟思会看着她,弯弯眉:“还不睡吗?”

“看着老婆,忽然就不困了。”唐梨栽在枕头里,褐金长发柔柔散开,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楚迟思沉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电子笔抵着唇,将那软肉压得微微凹陷些许。

看起来很软,想咬。

海螺灯光微暖,给楚迟思的面颊涂了一层蜜,拿着电子笔的手晃着,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她心上划动着。

楚迟思浸在柔光中,目光格外温柔。她有时会凑上前来,轻轻吻在唐梨的眼皮上:“你快睡吧,我再写一会。”

唇瓣触过长睫,湿热的呼吸熨开,弄得唐梨脸有些红,胸膛中干干哑哑的,更加睡不着了。

“迟思,我睡不着。”唐梨拢了拢被子,半边面颊都压在枕头里,“给我讲个故事吧。”

楚迟思从小到大读过的童话书屈指可数,脑子里装得全是公式与理论,让她讲故事可就太难了。

不过,她也很了解唐梨。

楚迟思收起平板,懒洋洋地压在她肩膀上,伸手去拨弄额间的碎发,时不时戳戳她面颊:“我给你讲讲研究进程?”

那指尖软软的,在脸上肆意作弄着,小猫似扒拉着你的长发,直要挠到心里去。

唐梨被逗笑了,偏了偏头:“好啊。”

楚迟思继续拨弄着,凑近她耳朵一点,声音柔柔的,讲的东西却异常复杂,云里雾里弯弯绕绕。

出类拔萃,效果绝佳。

三分钟唐梨就能睡死过去……

所以,如果唐梨睡前认真听,她可能会是这间屋子里最了解‘镜范’的人,甚至自己动手造一个都没问题。

奈何她没有,每天抱着老婆睡得很香。唐梨现在无比后悔,恨不得穿越回过去打自己一圈。

“行了,我们来整理一下线索。”

唐梨把自己所掌握的消息和两个小助理简单说了一下,她们把零零碎碎的信息整理起来,一项一项地写在白板上。

“目前,已经确认对面是谁了。”

唐梨屈指敲了敲桌子,声音很冷:“情况很糟糕,是个很难对付的大人物。”

那人是背叛了北盟,如今已经成为南盟最高位者的亲信,掌握着无数权利与战略资源的参谋长——银。

这是她们预估的最坏情况。

“我已经被她发现身份了,”唐梨皱了皱眉,“但我不知道她是故意放我进去的,还是半途才觉察到不对劲,所以将计就计。”

不过,事情也并非没有转机。

银是一个控制欲极强,城府很深的人,她太过聪明,却也生性多疑,也就是说,她不喜欢与别人分享信息。

唐梨分析说:“我猜测,她很有可能向她的手下,也就是所谓的‘穿越局员工’们隐瞒了不少信息。”

银喜欢将一切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厌恶脱离掌控,不受自己控制之物。

唐梨将银的照片放在白板最中间,然后随意画了个圆圈,评价说:“姑且,算是能够利用的地方。”

紧接着,她从圆圈处画出了一个箭头,指向了张空白的照片,写下一个大大的“X”

“但是,除了银之外,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唐梨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是我的‘系统’,迟思口中的观察者。”

虽然在“虚假的穿越局”中见过一面,但唐梨并不能确定那便是【系统】的真正长相。

就连自己都可以顶着假身份混进去,系统想给自己换多少张脸都没问题。

奚边岄仔细记录着信息,派派则倚在座子上,很踊跃地举手:“少将,少将!”

唐梨瞥她一眼:“说。”

“迟思姐的研究是绝对保密的,我们和上将签了一大堆协议,就连实验室都在严密保护之下。”

派派很是疑惑:“为什么你口中的那个‘系统’,不仅知道怎么操作仪器,还可以修改后台的数据啊?”

【镜范】背后承载的技术极其复杂,银不可能知道操作方法。所以,肯定有那么一个人在帮助她。

这个人可以延缓楚迟思开启的自毁模式,还破解楚迟思设下的部分限制,将她困在这循环里。

唐梨问:“会操作仪器的有谁?”

派派掰着手指:“迟思姐是了解最深的,我和边岄姐也知道怎么操作,上将可能知道一点点?”

她停下动作,声音严肃了许多:“除此之外,应该就没有别人了啊。”

唐梨扫了她们一眼,淡淡地笑了笑:“难道你们之中有人背叛了北盟?”

两个助手头摇得跟拨浪鼓:“怎么可能,我们全程跟着少将您在一起,哪里有空去远处操作仪器。”

唐梨也只是说说而已。

这两名小助手都很喜欢,也很崇拜楚迟思,三个人本就每天一起工作,彼此之间关系都非常好。

唐梨是看在眼里,醋在心底,每天都勤勤恳恳定时定点抱着蛋糕去串门,竭力争宠。

楚迟思就不用说了,两名小助手都不可能背叛,那么绝对就有一个足够了解仪器,甚至有能力修改其表层代码的【第四人】存在。

那么,目前已知:

【第四个人】=【系统】

【系统究竟是谁?】

【系统和银是什么关系?】

【系统为什么要效忠南盟?】

唐梨一时没有头绪,讨论进度也再次进入了僵持中,怎么也找不出这个所谓的【系统】的身份信息来……

屏幕之上毫无动静,显示着银那边的两台机器还在清理数据,准备重启中。

唐梨思忖片刻,果断行动。

“派派,你留在这里盯着屏幕,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们,”唐梨吩咐说,“小奚,你跟着我走。”

奚边岄连忙站起身:“好,好的!”

紧实的长靴踩过地面,踩出一串平稳的“嗒嗒”轻响,敲碎了长廊之中的寂静。

唐梨披着一件外套,金发散在身后,随步伐而微微起伏着。Alpha信息素被压制到了极点,没有溢出一丝一毫来。

她头也不回,步子很大。

奚边岄不敢出声,就小跑着跟着她身后,她看着唐梨那瘦削的侧脸,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来-

之前北盟日报弄什么最想嫁的Alpha排名,不知怎么地传到了楚迟思耳朵里。

楚迟思一边笨拙地跟着派派学着切号投票,一边看着唐梨断层的票数,莫名有点委屈。

“唐梨她人气好高,”楚迟思捏着手机,纠结成了一团死结,喃喃自语说,“你看评论,大家都好喜欢她。”

派派看她神色低落,小心翼翼地建议说:“迟思姐,要不您别看了?”

“这怎么可以。”楚迟思不愧是楚迟思,学东西速度超级快(做饭除外),切号已经切得无比熟练,效率正逐渐超过派派中。

她神色坚定:“唐梨必须第一。”

派派:“…………”

迟思姐!您这又是何苦呢!

其实不用楚迟思切号,唐梨也是断层第一,起码压了第二名几万的票数。

她本就生了一副风光霁月的好相貌,笑起来时明艳大气,穿着少将正装时,更是有点“制服诱惑”的味道。

当然唐梨本人对此感到莫名其妙:“什么玩意,我都是结婚的人了!我结婚了!谁都别想打我老婆的主意,见一个咬一个。”

楚迟思:“……”

不过虽然唐梨这么说了,自那以后,楚迟思还是有些忧心忡忡的,具体行为体现在——

她专门为那个投票网站写了一个爬虫程序,每30秒爬一次数据,24小时不间断地传到实验室电脑里。

派派和奚边岄:“…………”

完了!迟思姐已经彻底走火入魔了!

楚迟思一边看评论,一边还和两名小助手讨论:“你看,评论都是说唐梨漂亮,可是我觉得她明明就很可爱。”

两人表情都扭曲了一下:“……?”

可爱?这词放在谁身上都可以,唯独放在唐梨身上格格不入,和她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两名助手默默想起,当自己靠楚迟思太近的时候,唐梨少将那个皮笑肉不笑,仿佛要刀了她俩的表情……真的很恐怖啊。

“你们千万别和唐梨说。”楚迟思丝毫没察觉到不对劲,还和她们分析,“你们看她照片。”

“你看她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还是漂亮的褐金发色。”

楚迟思认认真真地说:“看起来很像一只小狗,真的很可爱。”

两名小助手的表情已经扭曲了365度,压根不能看了:“?????”

迟思姐!这是认真的吗?-

回想起这段往事来,奚边岄壮着胆子,偷偷摸摸看了眼身旁的唐梨。

楚迟思在的时候,唐梨话多的可以堆成山,各种甜言蜜语与玩笑话一套套的,可以说是张口就来十分熟稔。

可当楚迟思不在时,唐梨却异常沉默寡言,模样跟座雕塑似的,毫不掩饰的冷峻消沉。

哪有半点“小狗”的样子。

北盟资料室在地下七层,进出的手续都颇为繁琐,还好唐梨的身份权限很大,为两人节省了不少时间。

她们进入资料室的最深处。

“我想想,楚博士的文档应该都处于【机密】那一栏,大部分都在战争时期的XX年到XX年。”

唐梨查看着编号,说:“我们分头来找。”

奚边岄连忙点点头:“嗯!”

资料室只有她们两个人,一时间只剩下了不断翻阅,与打开文件夹的声音。

唐梨捧着一份名为《CO1成长报告》的文件,神色很认真,就这么一页页地细细翻过去。

她读了很久、很久,每个字都反复咀嚼,最后长叹一声,将文件放回原本的位置,与另一份写着《基因改造》文件一起。

白色室光落在唐梨头上,似珍珠般一颗接着一颗,顺着发隙滚落,她微垂着眼睫,看起来似乎有些落寞。

楚博士留下的文档很少,大部分都被彻彻底底地销毁在了大火之中,再也无从找寻。

两人很快便找到了文件。

如果按照年份来看,楚博士最后的研究报告似乎专注在“可替换性人体假肢”上面,阐述用机械代替四肢的可能性。

放在当时,确实是一个很超前的理念。但两人无论怎么想,都与楚迟思那一句【救救我】毫无关联。

最后的研究…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所有的文件了,”奚边岄翻着档案柜,向唐梨询问,“迟思姐有具体说是什么吗?”

唐梨摩挲眉梢,摇了摇头。

“迟思让我去找唐弈棋那家伙,”唐梨有些烦躁,揉了揉长发,“可是我不想见她。”

奚边岄默默敛声,不敢说话。

整个北盟星政里,敢这么毫不客气称呼唐弈棋上将为“那家伙”,还天天和她吵架叫板的人,可能就只有唐梨少将这么一个了。

唐梨叹口气:“算了,走吧。”

档案室的门被重新锁上,两人又回到之前的长廊里,只不过这次调转了一个方向。

听说唐弈棋在和议会谈话,唐梨便带着奚边岄一路大刀阔斧,直闯到唐弈棋上将的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被锁着,旁边一堆用来检验身份的电子设备,虹膜指纹等应有尽有。

奚边岄小心翼翼地问:“少将,我们是在这里等着上将开完会议吗?”

唐梨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她说:“你站远点。”

奚边岄一抖,看唐梨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总觉得大事不妙,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唐梨从腰际掏出金属,咔嗒上弹,对准了那一堆电子设备,面无表情地“砰砰砰”连开数枪。

强大火力的压制下,电子设备瞬间被破坏了,金属裂开一道口子,断裂的电线发出嗞嗞声响,火花噼里啪啦。

报警器发出红光,正准备尖锐响起的时候,唐梨一抬头,动作利索地又是“砰砰”几声,直接把报警器也给报废了。

唐梨收起金属,一脚踹开了门:

“嘭——!!”

办公室的门大敞而开,露出里面的深木办公桌,北盟的深色旗帜,以及许许多多的资料与档案柜来。

奚边岄只是一个小小的科研助手,哪里见过此等暴力的仗势,整个人都傻了:“少…少将???”

唐梨大步走进办公室中,见奚边岄还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口,不由得叹口气。

她屈指在墙沿敲了敲,“叩叩”两声清脆的响,嗓音冷冷的:“怕什么。”

“天塌下来有我担着,”唐梨风轻云淡,“走了,进去找东西。”。

电子设备被唐梨少将击碎,报警器也被暴力解除,办公室里闯进了人——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唐弈棋上将耳朵里。

她匆匆结束会议,向着办公室走去。

黑发随意垂落肩侧,女人神色冷淡,一只眼睛被眼罩所遮盖,剩下那只沉沉地望向前方。

深色制服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长靴被系得绷紧,大步流星地走过长廊。

办公室门紧闭着,唐弈棋一眼便瞥见被暴力破解的门锁,微不可查地叹口气:“真是太不可控了。”

门没有被锁,一推便开了。

唐梨面色阴沉,她手中拿着一沓厚厚的纸张,见到唐弈棋的第一面,便暴戾地将文件全部砸了出去。

白色打印纸被她凶狠地一摔,铺天盖地般散落开来,仿佛汹涌而来的暴雪。

纸张纷纷扬扬地落下,唐梨站在书桌旁,眼睛里满是血丝,五指抵着桌面,骨节用力得泛白:

她一字一句,厉声质问说:“楚博士的研究报告,远程控制型神经毒素是什么意思?!”

唐梨声音不止地发颤,每个字都生生从骨头里被剜出来,带着锐利的刺,深深扎入血肉之中:

“毒素为什么会在迟思身上?!”

无数坠落下的纸张中,依稀能望见些内容:

【实验体编号DCP1867,23岁,贫民窟志愿者,注射后无不良反应,毒素未激发时可正常生活。】

【备注:下次或许可以在小孩子身上试试?五六岁的小孩是最佳试验品。】

【实验体编号DCP1868,6岁,chu_offspring_1(CO1)接受了大脑皮层注射,无不良反应,证实了控制器的普适性。】

【备注:CO1语言功能似乎受到了影响,本就不高的说话频率降低了40%,展示出恐慌、畏惧等情绪,有待继续观察。】

这份关于《神经毒素》的详细报告被放在唐弈棋办公桌之中,被藏得很深,旁边还有一份关于楚迟思的生平资料。

唐梨一页页快速翻过去,越看越心惊胆颤,被过于庞大的死意层层叠叠地包裹住,如坠入深渊般无法动弹。

她这才绝望地明白,楚迟思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楚迟思说:“去找上将,去找楚博士最后的研究,救救我。”

她其实在说:【杀了我】

【用毒素直接杀了我】

怪不得…怪不得,楚迟思让自己不要再回来了。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从银手中活着回去,从一开始,她就准备了所有后手。

漫天的纸张落着,落着,像是一只只拥有自由的白鸽,它们扑棱着羽翼,展翅飞入遥远天际,永远都不会落地。

每一秒都好似万年般冗长。

唐梨胸膛不止起伏着,喉腔中翻涌着血气,反复堆叠了无数层,要将她脊背压弯,压垮。

冷静,冷静。唐梨与自己说着。

她闭了闭眼睛,将滔天愤怒慢慢压制下来,压成寒冰一样的冷静:“上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唐弈棋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奚边岄,对方很有眼色地赶快出去了,顺便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向前走了两步,独眼平静一如,淡声说道:“唐梨,你觉得呢?”

唐弈棋拾起纸,在手中晃了晃,又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你觉得这份文件,会是谁给我的?这么接近楚博士的人能有几个?”

唐梨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她好像猜到答案了。

只是…倔强地不愿去肯定。

唐弈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撕开了唐梨心中那一点虚假单薄的希望:

“这份文件是楚迟思亲手交给我的,包括毒素的激活器一起,作为她绝不会背叛北盟的担保。”

“作为你们结婚的交换条件。”

纸张被轻轻一摔,在原木桌面上散落开来,密密麻麻的墨黑小字之中,藏着她爱人的性命。

漫天纸张终于坠地,轰然砸落。

暴裂却无声。

唐梨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有些颓唐地垂下头,指腹压着纸张,颤抖之下,将原本平滑的白纸压出了道道褶皱。

“不过你别担心,”唐弈棋叹口气,解释道,“我目前并没有激活毒素的打算。”

她用的词语是【目前】。

所以,为了维护北盟星政的稳定,也为了保护所有的北盟居民,只要事态严重化,向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

那时候,唐弈棋一定会激活毒素。

哪怕那人是北盟科院最耀眼的学者,哪怕她担起了北盟的第二颗星星,“知识”,哪怕她再身陷囹圄,再身不由己。

唐弈棋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唐梨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愤怒被慢慢压下去,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她眉眼忽地弯了弯:“上将。”

长靴踏过满地纸张,唐梨背着双手,一步步向唐弈棋走来,不偏不倚地看着她。

“上将,我要的不是目前,”唐梨微笑着,声音很淡,“我要的是永远。”

“您既然有能力收我做养女,并且扶持我当上这个少将——”

那笑意极为单薄,冷冰冰地散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中,碎成了无数尖锐的刀刃。

“我自然也有能力推你下去。”

唐梨探出些身子,贴着唐弈棋的面侧,嗓音轻细,一个字一个字灌进去:“我只是没那个兴趣罢了。”

她微笑着:“唐上将,”

“我们各取所需,不好吗?”

唐弈棋皱了皱眉,独眼微微眯起些许,隐着些孤傲与不屑:“你可以试试。”

唐梨直起身子来,褐金长发散落着,少将制服披在肩膀上,佩戴的星衔映出一点碎光,隐着几分深邃的寒意。

“之前啊,迟思说她想要听钢琴曲。我琢磨了好久,就特意跑去练了一首钢琴曲。”

她的声音轻轻悠悠,气流一般飘忽着滑过耳际,清晰无比地砸落:“格林卡的《夜莺》。”

唐弈棋:“……”

唐弈棋的表情蓦然沉下来,独眼落在唐梨身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不过比起愤怒,眼睛里更多的是惊讶。

“真巧,听说上将您也喜欢这曲子。”

唐梨搭上唐弈棋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压近了些许,浅色的睫微微弯着,笑意浅浅:“改天我也为您弹一曲?”

唐弈棋推开了她的手,神色也恢复了平静,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高位者姿态,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

“唐梨,已经够了。”

她叹口气,说:“不用了。”

唐梨耸耸肩,少将制服上的银链撞击着,蔓开一阵细碎的响:“好吧,那就太可惜了。”

她擦着唐弈棋身侧,大步走了出去……

长廊里寂然无声,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那厚重而深邃的北盟旗帜,缀着五颗闪烁星辰,悬挂在高高的穹顶之上,投下的暗影似乎凝成了实体。

唐梨渐渐慢下些脚步,慢了些。

她快走不动了。

那些黏稠而流动着的黑暗,就这样一滴滴,一幕幕地向下坠,沼泽般缠住她的手脚,将她吞没至顶。

唐梨再也走不动了,她颤抖着扶住墙壁,一手捂住了额头,身形向下弯去:“迟思。”

她的声音细弱低微,不复刚才与唐弈棋对抗时的凌然气势,太过沙哑,又太过脆弱:“迟思。”

零落的气音在无人的穹顶中回荡,荡开一阵又一阵细密的回音,窗沿有风吹了进来,将北盟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像是雪山之上,呼啸过耳畔的风-

唐梨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那些昏沉的暗影似乎变淡了,变轻了,飘飘渺渺地散落在风中,变成了晶莹剔透的雪花。

那雪花来自许多年之前,在空中轻盈地飞旋着,带着零碎的温度,带着那些刻入骨髓里的回忆,降落在她的怀里。

唐梨伸手想要触碰。

用那一双满是伤痕,扎满了爆炸碎片的手,去捧起那洁白漂亮的雪花-

雪山之上,狂风呼啸。

唐梨再也走不动了,她猛地栽倒在雪中,腿骨不知道折断了多少处,大半个肩膀都扎满了爆破时迸裂而出的碎片。

“咳,咳咳……”

皮肤被灼烧得严重,透过撕裂的黑衣,隐约能望见猩红的血肉,一阵阵向外蔓着血。

她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

与其继续挣扎,还不如就这样躺在雪中,看看雪山,看看天空,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唐梨枕着松软的雪,浅色的睫晕满血泽,稍微睁开一点眼睛。

瞳孔里倒映出一片澄澈的夜空,那里缀满点点星子,闪烁着,璀璨无比,像是她笑起来时的眼睛。

就和小时候一样。

唐梨弯了弯眉,眼角蔓出一个单薄的笑容来,而本已冻僵的四肢里,也涌起了些虚无缥缈的暖流。

血液流淌着,带走了温度。

她枕着苍茫的天地,身上披着漫天的雪花,金发被风吹得扬起,拂过她满是血迹的面颊。

唐梨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片漆黑。

一片令人安心的寂静。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轻,不知道是风声减弱了,还是她已经快死了。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人推了一下,力气很轻,绵绵软软的,然后有接连推了好几下。

唐梨睁开一丝眼睛。

黑发自肩膀垂落,柔顺地落在她的身上,那人弯下身,费劲地似乎想把她抱起来:“你还好吗?”

唐梨垂着头,没力气说话。

抱是抱起来了,可是除了唐梨,那个人其实还背着个沉沉的背包,拖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什么仪器。

“咳,咳咳。”唐梨咳了几声,她慌忙过来扶,细白漂亮的手都染上了血。

那个人看看唐梨,又看看好不容易一路拖过来的检测仪器,她一咬牙,小声嘀咕:“不要了。”

她把绳子解开,黑色背包也干脆地扔到了雪地里面,然后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

唐梨听见在她在叮铃哐啷找着什么,对着一堆仪器,碎碎念叨了句:“再见啦,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用力把唐梨拉起来,费劲将她挪到自己的背上,用几条绳子紧紧地绑好。

唐梨彻底脱力,任由她动作。

那个人肩胛很瘦,触感却很柔软,唐梨枕在背上,莫名感觉自己像是枕着一个糯米团子,又绵又软,将妥帖的温度送到她的怀里。

她就这么背着唐梨,沿着刚刚一路走过来的脚步痕迹,踩着松软的雪地,慢慢在雪山之上一步步挪动着。

脚步明显没有受过任何训练。

一下深,一下浅。

走得跌跌撞撞,艰难无比。

她为什么要救我?唐梨疲惫地低着头,她声音沙哑,血气一股股向外涌:“…你是……”

那个人一顿,猛地回过头来。黑色长发铺着密密的一层雪,长睫上的霜被热气融化,融成细小的水珠:

“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似乎有些失落,小声解释道:“我现在叫楚迟思,我们的科考队就在附近,我背你过去。”

那声音轻而缥缈,裹挟着漫天雪花吹进耳廓里,竟有一种令人怔然的暖意。

距离自己很远,却又很近,仿佛只要唐梨愿意伸出手,她便可以触碰那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

楚迟思又问:“你呢?”

她问的是自己的名字,还是自己在这里的理由?唐梨不知道怎么回答,声音被风雪淹没:“我没有名字。”

她倒在楚迟思的肩膀上,困倦地阖了阖眼睛,脖颈间的狗牌晃动着,晃着细细碎碎的响。

金属映出冷光:【63号】

楚迟思的步伐有点不稳,背着沉沉一个人,还要分一丝呼吸来说话:“唔,你没有名字啊。”

雪花自天际飘落,落在她漆黑的发间,越积越厚,恍然间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如月般的白纱。

“我之前也没有姓名,不对,确切的说,我之前只有个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代号。”

楚迟思晃了晃头,碎雪被她摇了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唐梨的手背,被温度融化了。

晶莹剔透,小小的水珠。

“名字只不过是…呼,是一个代指个体……怎么还没到…代指个体的‘名称’。人类社会中,一种用来交流的工具。”

楚迟思一晃神,差点没踩到雪坑里,好半天才缓过气,居然又接着说:“只是一个符号而已,没那么重要的。”

唐梨听着她,忽然笑出声来。

也很想哭。

楚迟思听到她的笑声,眼睛也跟着璀璨起来,声音轻快:“雪山温度过低,你不能睡着,会失温的。”

她又开始唠叨失温的风险等等,脑子里装着一堆奇奇怪怪的知识,唐梨沉默地听着,血液涌了出来,浸湿了她的衣服。

满是斑驳血痕,很难看。

楚迟思说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唐梨好像很久都没出声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有点着急,问道:“我给你讲几个物理公式好不好?很有趣的,你想听多普勒公式,还是电磁波?”

唐梨:“…………”

这都什么和什么东西啊。

楚迟思仰着头,墨发散落开来,露出一小截细腻柔软的脖颈。

淡香从皮肤上一点点渗出来,比细雪要细腻,比草木要清冽,就这样低柔地缠绕在鼻尖。

无比柔软,无比温暖。

唐梨沉默片刻,哑着嗓子说:“…给我唱首歌吧,什么都可以……”

“当然可以。”楚迟思认真思考了半天,有点犹豫,“不过我只会上半段。”

凌冽的风吹过耳际,却吹不散她的声音,柔柔地牵着她,在雪中种下一朵又一朵的绒花。

“当雪落下时,当月光停在树梢。你身在何处,你又要去往何方?”

那无边无垠的的夜空中,有着漫天的星星,轻忽而急促地闪动着,洒落、洒落,落在她的鼻尖,她微微扬起的睫毛。

耳边能听到清晰的心跳声,那些不知所措的,不知从何而起,无法勾勒的情绪凝成了实体,就这样细密地、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了她。

唐梨拢了拢指节,攥紧那一缕细弱的温度,如同镣铐,亦或是一条环环相扣、紧密勒死的锁链,但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不会放手,绝对不会。

雪地踩出大大小小的坑,楚迟思的脚步深深浅浅,她“唱歌”的调子也是歪的。

说到底,楚迟思根本就没有在唱歌,她也不会唱,全是凭借着记忆,一句句念出来的。

那声音正儿八经,像是在读课文:“我将信件折成纸船,许下好多心愿。”

可是唐梨却觉得好好听。

非常,非常好听。

在这片明朗的星空下,她温柔地问着自己。她问,我的纸船啊,你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她问,我的纸船啊,你要去往何方?

唐梨自私地想着,那是只给她一个人唱的歌,唱着月光,唱着纸船,唱着满载而去的心愿。

楚迟思不会后半段,但是她会。

那满是血痕与伤口的声音,那困兽般嘶哑的声音,头一次染上了些许朦胧的泪水,如那月光一般,静静地坠下树梢。

我会奔向你,我会拥抱你。

我不会让你离开……

唐梨回到房间的时候,两个小助手都在这里。派派紧盯着电脑屏幕,一脸的严肃紧张。

“怎么了?”唐梨快步走来,倚在她椅背上,“那边的仪器开始运转了吗?”

派派全身心都投入了进去,紧锣密鼓地操作着。她专注地盯着屏幕,只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奚边岄帮她解释:“这是一次大重启。”

“之前您经历的几次循环,应该都只是第三层纹镜的自动重启,仪器是一直在运转着的,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奚边岄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能是因为迟思姐的缘故?这一次两台仪器全死机了,导致她们只能清除所有数据,重新构建出一个全新的纹镜来。”

奚边岄指了指屏幕上的几个数字,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少将你看,世界的【随机数】被调整了。”

唐梨皱眉:“会有什么影响吗?”

“简单来说,随机数的改变,会导致整个世界都发生一定的变化,”奚边岄神色严肃,“但并不清楚影响有多大。”

就像是一场庞大的赌局,当桌面的所有的筹码被收回,所有纸牌归位重启,在新一轮的游戏里面,谁都有可能是庄家。

风险与机遇并存,银也深知这点-

随着一阵猛烈的眩晕感袭来,唐梨皱眉硬生生忍了下去,等到刺耳的噪音散去,她睁开了眼睛。

还是那个熟悉的唐家书房,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了重置时会在身前唠叨婚约的唐家父母NPC。

书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唐梨正凝神观察着周围环境,耳畔忽地响起个熟悉的声音:“NM9034,欢迎回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系统】的声音。

而不是阴魂不散的银。

“上次循环的下半截,管理员忽然说要亲自协助你,然后就把我给赶走了。”

系统懒洋洋地敲着键盘,“所以,上次循环怎么结束的啊?又被我们攻略对象1号给刀了?”

唐梨懒洋洋地问:“管理员没有和你说吗?”

“她什么都不和我们说的,”系统撇撇嘴,略有些不满,“这次也是,只说了让我来‘辅助’你,然后就直接离开了。”

唐梨莫名松了口气:“是吗?”

系统抱怨说:“就是啊,也不解释一下为什么好好的两台…咳,好好的镜子世界崩溃死机了,真是烦人。”

唐梨附和着说:“是啊,都不解释的。”

看来迟思还是撑了下来,而银为了继续消磨她的意志,明明知道NM9034是“唐梨少将”的伪装身份,却决定将计就计,和前三次一样利用自己。

一场全部亮明底牌的赌局,真是有趣。

“所以,这次循环有什么不同吗?”唐梨站起身,看了一眼四周的书房,“父母NPC呢?”

系统说:“你先四处走走,看能不能触发什么NPC,我去调取一下背景文件。”

唐梨微微颔首,她沿着楼梯向下走去,恰好见到父母NPC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小唐啊,怎么忽然下来了?”唐母把她喊了过去,“来,坐坐坐。”

唐梨挂出个职业性微笑,坐在了沙发里,她稍微向后仰去,拢了拢五指。

“小唐你啊,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该考虑一下继承唐家,还有你的终身大事了。”

只见唐母从包里拿出了几份文件,笑着递给了她:“别怪妈妈自作主张,给你安排了几个相亲。”

两个从未在之前循环出现,无比陌生的字眼重重砸下,唐梨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稳了稳心神,连忙向‘父母’追问道:“为什么要相亲,我不是和楚迟思有婚约吗?”

话音刚落,父母NPC反而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唐母语重心长地开口:“你也不看看Mirare-In市值有多少,不是我们能高攀得起的。”

唐梨顿时愣住了:“什么?”

她皱了皱眉,就和自己在第一次循环所做的那样,重新打听起所谓的【故事背景】来。

万万没想到,这一次大重启当真是全部洗牌,将原本的走向彻底扭转了。

楚迟思根本没有初恋女友,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作为Mirare-In神秘低调的创始人,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也没有任何的花边新闻。

占据市中心黄金位置的三栋大楼,此时此刻只剩了一栋,伫立在原本C栋的位置上。

而原本A栋和B栋的位置,现在还是一片小花园的模样,有碎石小径和白色凉亭让游客休息。

就连重置时间,也向前推了三天。

唐梨看着面前的Mirare-In大楼,还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就好像明明真实存在于眼前的东西,一下子便消失了。

大楼只剩下一栋,之前三层的展览区与四层的大型展馆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办公室。

既然时间向前推了,那么一些在以往循环中必定会发生的事情,或许能被自己所阻止。

譬如,被楚迟思冻在冰柜中,千方百计也要死死藏住的那一具尸体,【攻略对象2号】。

唐梨娴熟地找到Mirare-In的员工通道,她敲了敲系统,吩咐说:“速度开锁,小心我揍你。”

系统嘀嘀咕咕:“你再这么命令我,我就撂摊子不干了。”

唐梨笑了笑:“亲,帮忙开锁。”

那声音腻腻的,隐着丝讽刺意味,吓得系统起了一声鸡皮疙瘩:“算了,你还是凶一点好了。”

唐梨耸耸肩,闪身便溜了进去。

这天恰好是星期六,Mirare-In里面空无一人,尽管构造改变了不少,但唐梨还是凭借着记忆,找到了那间神秘的办公室。

在进入纹镜之前,派派曾与唐梨说过:“那间办公室是5号区域的正中心,这里的数据永远不可能被读取。”

这就是楚迟思选这里藏匿尸体的原因,她在躲避管理员的视线,她在躲避程序的追踪。

门牌这次没有被涂黑,上面齐齐整整写着【CO1】三个字符。

唐梨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些许声音,嘟嘟囔囔的,像是在抱怨什么:

“公式明明没错,为什么实验数据就是对不上?太奇怪了,这不符合常理。”

这声音唐梨再熟悉不过,但比起自己记忆中来说,好像……稚嫩了许多?

唐梨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果断地打开了房门,也同时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那人茫然地向自己望过来,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微微瞪大,黑色长发被绑成个小团子,晃晃悠悠地垂在脑后。

耳畔响起了声音:“叮咚,攻略对象2号已解锁,是否立刻查看?”

攻略对象2号:

姓名:楚迟思(小楚)

年龄:17

身份:【待解锁】

喜欢的东西:【待解锁】

讨厌的东西:【待解锁】

第57章

“攻略对象2号竟然是她???”

系统惊呼:“太奇怪了,为什么会有两个楚迟思同时存在,难不成程序出bug了?!”

唐梨毫不留情:“你出bug了。”

系统:“…………”

“你先应付一下攻略对象2号,”系统叹吩咐说,“我去后台查一下数据,还得通知一下她。”

系统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了,唐梨瞥了一眼缩略起来的屏幕,心中冷笑了几声。

不远处,小楚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实验服,黑发束得不太稳当,散了几缕在面颊上,小勾子似的晃晃悠悠。

唐梨有一种帮她扎头发的冲动。

“梨子?”小楚睁大眼睛,长睫翘翘的,就这么水灵灵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唐梨刚想开口:“我……”

“暂停,”小楚忽然打断了她,从桌子上摸出个笔记本,哗啦啦翻到一页,“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不然我不和你说话。”

唐梨:“……”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漆黑又明亮,她跟一只小仓鼠似的躲在椅子背后,谨慎地看向自己。

唐梨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好的。”

“第一个问题,你今天早饭吃了什么?”小楚盯着她,等待唐梨的回答。

真是不太符合目前情况的问题,唐梨愣了愣,还是如实回答:“我没有吃早餐。”

循环开启的【时间点】是中午,她怎么知道后台数据中,这具身体吃了什么早餐。

没想到,小楚一皱眉,声音带了点恼意:“你怎么可以不吃早餐呢?对身体多不好啊,你让我怎么问第二个问题?”

唐梨:“……”

“你就假装自己吃了早餐,”小楚给她出谋划策,“快点,我重新来问:你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唐梨:“…………”

唐梨叹口气,胡扯说:“哎,我吃了煎蛋和火腿。”

小楚满意了,她抱着那个笔记本,整个人都缩在椅子,在本自上面写写画画:“嗯,很好。”

她睫毛很长,低头时会微微垂落,投下片圆弧形的淡影,衬得面颊软乎乎的。

小楚很快就写完了,又问:“第二个问题,你平时喜欢在附近哪家早餐店里面吃饭?”

唐梨压根就不知道Mirare-In附近有什么早餐店,于是当场现编:“香甜…汤包?好味道早餐店?”

话音刚落,小楚忽然直起身子,紧接着唐梨的话,语速超快地砸了一句:“立刻回答——”

她大声喊道:“你里面的芯子是坏人还是好人?”

唐梨停顿片刻:“啊?”

这不是正说着早餐店吗?话题转得措不及防,让唐梨愣了几秒:“我…我算是好人吧?”

然而,就是这几秒的【停顿】和【反应时间】,让小楚确认了什么东西。

“还好还好,你不是NPC就好。”

小楚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把小本子合起来,小腿悬空晃悠着:“好了,你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唐梨一头雾水,顺着她的意思向下询问:“迟思,你刚刚在做什么?你说的那句‘不是NPC就好’——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顺口一说,小楚却呆住了。

“你居然喊我…迟思?”小楚睁大些许眼睛,面颊飘上一点红晕,声音在颤抖,“这,这…这……”

唐梨有点疑惑:“怎么了?”

小楚缩回了椅子上,她用双手捂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盈着水意的眼睛:“你…为什么这样喊我?”

唐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结婚这么久,唐梨早就喊老婆“迟思”喊习惯了,忘了面前这个是17岁,还在北科大学里面读书的楚迟思。

干净,又纯粹的一张白纸。

每天不是泡在实验室,就是泡在她的宿舍里,摆弄着一堆奇奇怪怪的机器,恋爱经历小于等于零蛋。

两人虽然小时候离得很近,但自从研究院事故之后便渐行渐远,这么多年也就零星见过几次面,都因为不同的事情而忙碌着。

所以,在楚迟思17岁这个节点上的话,两人之间的关系,应该……

勉强算是…好朋友之类的吧。

唐梨心虚地咳了几声,顺口回答道:“因为你的名字很好听,喊起来甜甜的,像是颗奶酪味的奶糖。”

——糟糕,情话忘收了。

小楚眼睛瞪得更大,面颊更红,整个人看上去要烧起来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唐梨更加心虚,感觉自己真是道德败坏,刚想说些什么弥补一下,小楚忽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抱着那个小本子,掠过唐梨就要跑出门,唐梨一惊,伸手想拉她:“迟思?”

小楚被她握住着腕间,被迫停下,藏在黑发间的耳廓更红了。她挣了挣唐梨的手,说:“我要去洗手间。”

唐梨松开她的手腕,却又跟上了小楚的步伐。她眉眼微敛,说:“这里不安全,我跟你一起去。”

小楚愣了愣,倒是没拒绝。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小楚鞠起一捧清水,小心地泼到自己脸上。

唐梨抱着手臂,倚在门口,习惯性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目光锁定在长廊深处的位置。

那是视觉死角,要留心。

唐梨正凝神观察着,身旁悄悄凑过来一个人。小楚悄悄地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高度差。

她皱了皱眉,不死心地又比划了一下。

唐梨斜眼望来,拼命忍住想要逗老婆的冲动,正经地问道:“怎么了?”

“你高了好多啊,已经比我高半个头了。”小楚仰头看她,有点不甘心地咬着下唇,“明明以前差不多的。”

唐梨“扑哧”笑了,眼睫微挑,还有点得意:“厉害吧?没有我高吧?”

小楚:“…………”

这人好欠打,好混蛋啊!

“嗯,气质也变了很多。”小楚垂了垂头,似乎有点不安的样子,悄悄向后退了点,站在距离唐梨一米远的位置。

有些…冰冷,有些陌生。

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她向后退,唐梨便追过来了,指尖捏起那柔白的面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想什么呢?”

小楚的面颊很软,一戳便陷落进去,奶酪似的被自己捏着,让唐梨莫名有点馋。

她皱眉,板着脸:“捏我干什么?”

唐梨捏了捏便收回手,身子微倾,将几缕长发垂到她肩膀上:“我变化真有那么大吗?”

她一偏头,长睫几乎要触到小楚面颊上,声音柔柔落在耳畔:“让你这么怕我,还隔得这么远?”

平心而论,唐梨已经尽量收着自己,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去逗老婆了。结果小楚瞬间又呆住了,水汪汪地看着她。

那个聪明的脑子,起码停滞了三秒。

然后才缓缓运转起来。

小楚故作镇定地解释:“我没有怕你。理论上来说,一米是能令对话双方都感到平和、舒适的安全距离。”

“安,安全距离?”唐梨真得要服了她,整个人都笑得弯下,褐金长发在肩颈散开,被笑得一晃一晃的,散落点点金芒。

小楚不满了:“你笑什么?”

唐梨心想,我在笑自己当年都在干些什么,居然完完整整地错过了老婆这么可爱的读书时期,真的太可惜了。

北科大学刚开学不久,两人曾经见过一次面。但那之后过去了很久,一直等到楚迟思进了北盟科院,才在雪山上把自己捡回来。

思来想去,全部都是唐弈棋那个死家伙的错,找到老婆回去之后,绝对要把她的办公室整个掀了。

唐梨暗暗下定了决心。

“好了好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小楚也不保持【安全距离】了,向唐梨贴过来一点点。

唐梨用一种风轻云淡的语调,说出了最不得了的话:“我是来找你的,有人在追杀你。”

小楚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呆住了。

片刻后,她猛地反应过来,指尖揪住了唐梨袖口,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什-什么?”

“所以我才会跟着你来洗手间,”唐梨解释说,“这里并不安全,非常危险。”

小楚是真的…太好骗了。

不过寥寥几句话,她就全心全意地相信了唐梨,急匆匆回办公室抱了个黑色背包,然后紧紧地黏在了她的身后。

唐梨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唐梨不敢在Mirare-In久留,带着小楚迅速地离开了这里,临走前还不忘把办公室锁死,祈祷另一个楚迟思能晚点找到这里。

虽然心里有猜测,但唐梨是真的没有想到,所谓攻略对象2号居然真的就是小楚迟思。

但与此同时,谜团也更多了。

根据系统之前那一句诧异的话,唐梨可以确定,目前这个纹镜中,同时存在着两个名为“楚迟思”的意识个体。

其中一个就是经历过三万余次循环(从银口中得知),死死守住技术核心秘密的楚迟思,而另一个便是自己身旁的小楚。

根据程序自动生成的面板来看,小楚只拥有十七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对唐梨的印象还停留在很久之前。

但是,小楚似乎也知道自己身处于虚拟世界之中,所以之前才会用那“三个问题”来测试唐梨,想知道她是不是NPC。

所以,两个“意识体”之间是什么关系?

楚迟思又是为什么,通过什么方法,或者按照什么“关键的节点”,将自己分为了两个意识体?

楚迟思何其聪明的一个人,她是‘镜范’的绝对创造者,她知晓背后的原理、所有核心代码、以及仪器的运作规律。

这也是她手中的筹码。

自从失联并且落入银的手中之后,楚迟思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必定有她自己的考虑在里面。

唐梨隐隐约约有点猜测,但还是估摸不准老婆的心思,只能先带着小楚跑路再说。

希望楚迟思发现后——

不要太生气,生气伤身体。

小楚非常乖,也非常听话,她抱着黑色背包坐在副驾驶上,探头探脑看着窗外的景色。

唐梨坐在驾驶位开车。

那双手修长匀称,指甲被修剪到了最短,紧握着漆黑的方向盘,摆出一个圆滑的弧度。

小楚偷偷地多看了好几眼,心想唐梨的手好长也漂亮啊,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太细了,皱巴巴的。小楚垂着头,偷偷地拢了拢自己的手,想要把握笔的薄茧藏起来。

唐梨早就注意到某人那飘过来,飘过去的视线,开口询问:“小楚,你肚子饿了吗?”

恰好是红绿灯,唐梨踩着刹车,偏头往她那看了一眼:“你想吃点什么东西,我带你去吃。”

【她不喊自己“迟思”了】

小楚抱着背包的手紧了一点,她小声说着“有点饿了”,片刻后又偷偷补充了一句:“去吃你喜欢吃的东西吧?”

唐梨内心快笑疯了,感觉老婆这唯唯诺诺的小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爱,真的好想去逗她。

不行不行,你一定要克制住。

你老婆目前只有17岁啊!

唐梨清了清嗓子,握紧了方向盘:“带你去酒楼怎么样?有豆沙包、小笼包、千层糕之类很多的点心。”

小楚一顿,兴奋地看向唐梨。

身旁那个人的声音轻而温柔,微翘长睫像是凝着阳光,笑着看进她的眼睛里:“好不好啊,小楚?”

小楚差点没抱紧自己的背包,要不有安全带勒着,差点就连人带着背包摔了出去。

她呆了三秒之后,把半张脸给埋进背包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好…挺好的。”

唐梨感觉自己真是个千古罪人……

根据上一次循环的结果来看,楚迟思的最终目的是:彻彻底底地毁了两台仪器,并且只给银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唐梨一定要阻止她的自毁。

可是三万次循环下来,楚迟思已经谁都不相信了,执拗而偏激,哪怕唐梨真的能说服她,得到的可能也只是一句:“激活毒素,杀了我。”

唐梨唯一的突破口:

就是小楚。

她必须通过小楚收集尽可能的信息,拖延时间让派派那边尽快定位,在楚迟思身体与心智彻底崩溃之前,找到她,将她带回来。

所以,暂时还不能让两个人见面。

唐梨思索着,顺利地将车停好。小楚背着包跳下来,一路跟着唐梨来到酒楼中。

大洗牌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唐家的处境变化后,唐梨的口袋不再紧巴巴的,可以大大方方请小楚吃一堆好吃的东西了。

酒楼里面还挺热闹的,包厢全部都坐满了,唐梨只好和小楚坐在堂食的桌子上。

好在两人处于角落位置,倒也清静些许。

唐梨一边悠悠喝着茶,一边毫不犹豫地点了一大堆不同的点心,把小楚都看呆了。

“数量太多了,”小楚目瞪口呆,小声嘀咕说,“我们只有两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

唐梨又喝了一口茶,淡定把做完记号的菜单递给服务员,随口说道:“吃不完就打包带走。”

刚说完,她便注意到一个问题。

之前的几次循环里,因为和楚迟思有婚约的缘故,唐梨自然都是住在楚迟思那山顶别墅上的。

但是大重启之后,婚约彻底消失了,而且自己还捎上了一个茫然的小楚,该去哪里住,便成了个大问题。

回唐家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但唐家又太过于明显了,当楚迟思意识到小楚没了之后,很有可能直接找到唐家去,这样风险太大了。

唐梨喝了口茶,说:“小楚?”

小楚闻言望过来,面颊被餐厅中热气蒸得微红,嗓音软软的:“怎么了?”

“如果想要住酒店的话,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酒店?”唐梨询问说,“我们不能暴露行踪,要多次转移地点才行。”

小楚似懂非懂,说:“我无所谓。”

“有时候我怕太晚回宿舍,会吵到其他人睡觉,”她小声解释着,“所以干脆都是睡在实验室里,被子都不用,有个小枕头就好。”

唐梨拿着杯子的手一僵。

小楚继续说:“有时候枕头会被人拿走,我就直接靠着机器眯一会,反正在哪都可以,都听你的安排。”

唐梨摩挲着杯壁,沉默片刻,茶水一圈圈荡开细密的涟漪,映出她微冷的眉眼。

半晌后,唐梨说:“好,那我安排。”

小楚晃晃悠悠地,翘首以盼地盯着每一位路过的服务员,感觉每一个托盘里可能都是自己的点心,于是便专注地盯着人家的托盘看。

她本身就长得漂亮,一副干干净净的学生模样,漆黑的眼睛盯着你,像啜饮溪水的小鹿,直把人的心都看融化了。

已经有好几个服务员故意绕过她们这一桌,还特意放慢点脚步了。

唐梨皮笑肉不笑,差点捏碎手中的茶杯,她不露声色地把挪了挪位置,和小楚坐近了一点。

小楚眨眨眼,问:“你缩短距离干什么?”

“因为我认为,一个舒适的对话距离应该少于三十厘米,”唐梨泰然自若地开始瞎编,“所以我挪了挪位置。”

小楚很疑惑:“三十厘米?真的吗?”

“真的,”唐梨开始蒙骗小姑娘,“当然,这个距离仅限于你熟悉且信任的人才行,要和陌生人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

小楚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楚迟思不愧是楚迟思,学到的新东西立马便运用了起来,她把背包放到旁边座位上,然后又往唐梨身旁挪了挪。

唐梨拿茶杯的手一颤:“!”

两人的座位已经很近了,小楚似乎还不满足,她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把尺子,量了量两人之间的距离,说:“还没到。”

唐梨:“…………”

完了,逗老婆逗过头了。

小楚把尺子塞回去,再次挪了挪座位,两人的位置紧密靠在一起,她身上的淡香涌了过来,悄悄混进了唐梨的茶楼里。

唐梨灌了一大口茶,把悸动压下去些许,又顺手给自己倒了杯。

没想到刚转头,小楚就凑过来了。

她仰头看着自己,唇瓣看起来软软的,问道:“这个对话距离,你觉得舒适吗?”

唐梨有点心虚:这不是舒适不舒适的问题,是万一自己舒适过了头,那可就糟糕了。

但小楚挨得好近,唐梨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所有的神情和小动作,又不太舍得挪开位置。

点心很快便端上来了,摆了满满的一桌,小楚的注意力瞬间就从“安全距离”上被转移走,兴奋地夹了好多不同的点心到碗里。

唐梨不怎么饿,随便吃了点。

大部分时间都是小楚在吃,她生性好奇,每样不同的点心都要尝一尝,一轮吃下来,肚子都有点撑,还依依不舍地看着碟子里的东西。

眼看小楚的动作慢下来,唐梨估摸着她也差不多吃饱了,便倒了杯茶递过来:“给。”

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

却又让小楚愣了愣,她看看唐梨,又看看那杯茶水,犹豫了片刻才接过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谢…谢谢你。”

倒杯茶而已,这么正儿八经的。

唐梨失笑,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偷了点清冽香气回来:“应该的,不用和我道谢。”

小楚的耳尖有点红,她晃动的幅度太小了,也不知道她是点了点头,还是摇摇头……

一大桌子菜自然是没有吃完的,唐梨拎了十几个饭盒回车上,随意地摆到了后座。

小楚依旧坐在驾驶位,依旧死死抱着那个黑色背包,总让唐梨有些疑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情敌。

思来想去,唐梨决定先带小楚回唐家,她得利用唐家的NPC再打听点消息出来,还要收拾一下衣服之类的继续跑路。

也不知道,楚迟思现在在哪里。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小楚正打量着窗外的景色,身旁忽然传来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小楚。”

唐梨一手握着方向盘,褐金长发就这么随意散在肩膀上,牵出丝丝缕缕的金线,散开星星点点的梨香。

比起久远记忆中,那个老是翻墙来研究院的那“梨子”小孩来说,唐梨身上的变化真的很大。

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

虽然看着自己的目光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却一丝光芒都看不到。

极深、极深,望不见底。

小楚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反正就没来由的,有那么一点点怕唐梨,怕她杀了自己,或者怕她吃了自己。

“小楚,你之前不是答应我了吗,”唐梨轻声询问说,“说可以回答我的三个问题。”

小楚点点头:“嗯,你问。”

唐梨说:“第一个问题,你之前想要测试我是不是NPC,这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我想确认,我是在和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在和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由电脑读取数据生成NPC对话。”

小楚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第二个问题,”唐梨敛起眉眼,“你用来判断我不是NPC,而是真人的依据是什么?”

小楚打量了她两眼,说道:“这很简单啊,就像我之前做的那样——先问几个轻松些的问题,然后忽然转移话题来吓你。”

唐梨挑了挑眉:“比如?”

为了给唐梨做示范,小楚毅然决然,给她贡献了一段演技为零,差到极点的“精分”表演。

小楚A说:“早上好啊,你吃了没有啊?”

小楚B说:“我们家今天包了饺子,我吃了好几个,味道真不错呢。”

小楚A又说:“我也很喜欢吃饺子,我吃饺子要沾酱油,这样很香。”

小楚B回答:“怎么能蘸酱油,我吃饺子只沾醋。”

小楚A故作不满:“我不喜欢醋,所以你对于2012年的世界末日预言怎么看?”

演技拙劣无比,对话毫无感情,特效更是只有一毛线不能再多了。

但是小楚真的已经很努力了,连脑后晃晃悠悠的包子头都在跟着一起拼命表演。

唐梨快要笑疯了,差点把车开大海里。

“你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小楚瞪了她几眼,“我在给你举例子,没有讲笑话。”

看着她这个一本正经,孜孜不倦的教书模样,唐梨内心笑得更疯了,好半天才把自己稳下来。

“所有的重点,都在于最后一句话。”

小楚老师清清喉咙,开始讲课了:“最后那句令人感到惊讶,有些措不及防的转折。”

如果放在现实中,本来和你在顺畅聊着天的人,听到这么一句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后,肯定会下意识地【愣一下】,然后再做出不同的反应。

小楚认真说道:“这个‘停顿’,或者说‘反应时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在这个世界里面,所有NPC的对话都是基于现实模板,深度学习之后所自然生成的。

正常人的反应时间,差不多是0.2秒左右。

电脑程序则完全不同,它可能连一毫秒(1/1000秒)的时间都不需要,便可以生成出对应的回答来。

也就说,NPC不会有任何停顿,也不会有漫长到可以让人察觉的反应时间。

小楚絮絮叨叨说完一大堆,还念念不忘她那个“世纪末日”的例子,再次给唐梨表演起来。

听到世界末日预言之后——

正常人小楚愣了愣,说:“啊?你的脑子是不是…额,萎缩了?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NPC小楚则会瞬间回答:“你这个问题真奇怪,但是觉得这个预言是错误的。”

唐梨差点笑得把车开飞……

唐梨原本还以为自己剩下一个问题,结果小楚摇了摇头,平静地解释:“你没有问题了。”

唐梨大呼冤枉:“我刚才明明只问了你两个问题,怎么忽然就变成三个了?明明应该还有一个才对。”

小楚说:“你还问了我有没有肚子饿。”

唐梨:“…………”

为什么这个问题也被算进去了!

两人很快便回到了唐家,恰好唐父唐母都不在,唐梨做贼心虚,用衣服包裹住小楚,在佣人们古怪的视线中,把小楚藏到了自己的房间。

小楚被她一路领着,被蒙面布料闷得面颊微红,她把头顶的毯子拽下来,递给了唐梨。

“为什么要蒙着我的头,把我带进来?”

小楚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我不可以见你的家人吗?”

唐梨愣了愣,她本来只是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去。

“这……”

看着那些攥着衣角,垂头站在自己面前的小楚,唐梨一下子慌了神,伶牙俐齿的嘴打了结,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明明有一堆的甜言蜜语,大把的狡辩理由,可那些杂乱的语句堆在喉咙里,她挑挑拣拣半天,却依旧茫然无措,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你不用回答了。”

小楚鼓了鼓面颊,却忽地被人捧起了脸。她一愣,有些无措地仰起头,看向唐梨的眼睛。

唐梨的手心很暖,很烫,妥帖而细心地捧着自己,绵绵香气在喉咙间挠着痒,一路挠到心里去。

“小楚,就像你之前所说的那样,那些都是程序生成的NPC而已,我只是单纯觉得麻烦,想要避开她们的追问。”

唐梨靠近了些许,贴着她额头。

“在现实世界里,我没有任何家人,也没有任何拥有血缘关系,称得上是亲属的人。”

垂落的长睫颜色很浅,细细密密的,那微微弯起的一点点弧度,仿佛一轮小巧玲珑的月牙。

月牙弯弯,轻易便勾起了她的心跳。

寥寥几个轻而浅的字眼,糅杂着飘落的梨花淡香,轻易便扰乱了她的心神:“我只有你了。”

她说:“迟思,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心跳得越来越快,激烈得仿佛要跃出胸膛,小楚哪里抵得过此等攻势,整个人都彻底融化了,心软得不成样子。

“别…你别难过。”她搭上唐梨的手腕,轻轻地握了握,“亲属只是人类社会的文化通则而已。”

“都是文化、历史、社会影响之下形成的产物而已,你不要太在意了。”

小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在循环中第一次主动牵起唐梨的手,慢吞吞地握住她。

她笨拙地安慰着:“你不要难过。”

如果说小楚的演技是-100,那么唐梨的演技便是+1000,出神入化到可以搬十几座奥X卡小金人回来。

没办法,生活所迫。

唐梨低着头,任由小楚握着自己,用那一副委屈可怜的表情看向对方,仿佛一只被雨淋湿,无家可归的小狗。

只是,她的指尖悄然间挪动了一下,倏地没入小楚的指缝间,一寸一寸,慢慢辄过那柔软的肌肤。

不露痕迹地将她扣紧,扣紧。

困在自己的手心里。

小楚完全没有察觉到,还在苦恼怎么安慰别人,见唐梨低着头一言不发,心里更加着急。

唐梨正美滋滋扣着(小)老婆的手,还想着去挠一挠她手心,结果小楚挣了挣,把自己给挣脱开来了。

让唐梨有一点点失望。

不过下一刻,小楚便整个人扑了过来,双手环过腰际,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唐梨抱在了怀里。

唐梨怔了怔,声音微哑:“小…小楚?”

碎发搭在眉眼上,悄然滑落一缕,她仰起头来,说:“我允许你喊我迟思了。”

唐梨顿了顿,说:“迟思。”

那声音低柔而缱绻,带着一缕绵热的呼吸,细细地吹拂过她的面颊,吹起那缕垂落的发。

小楚感觉面颊有点烫,耳尖也很烫,她偏过头起,开始回忆起自己之前读到的内容。

“这种用手将人围起来的肢体接触,会给对方人情上的温暖感觉,还具有一定程度上心理治疗的能力。”

说着,小楚又将唐梨的腰抱紧一点,认认真真地询问说:“你有感觉好一点吗?”

楚迟思一直都是很容易心软的人。

唐梨弯了弯眉,伸手将小楚揽近了些许,抱得很紧很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在自己怀里。

唇畔抵着柔顺的长发,轻轻地落下一个吻,唐梨轻笑着,回答道:“嗯,好很多了。”

小楚任由她抱了一会,拍了拍唐梨的肩膀,就当是在安慰她了。

三分钟后,她问:“请问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小楚说:“我有点闷。”

唐梨环着她的肩膀,整个人都在颤抖,哽咽着说:“我还是好难过,好委屈。迟思,我没有任何家人了……”

小楚瞬间心软,也不敢去推开她了,闷声说着:“算了,再给你抱两分钟。”

唐梨高高兴兴,开开心心抱了老婆起码有十分钟,这才不舍地松开了手。

小楚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耳尖有点红红的,她捂了捂自己的脸,看向周围。

唐梨的房间很大,有一张很大的床,还有个摆着沙发的小客厅。

小楚询问说:“请问我今天睡哪?”

唐梨说:“睡床怎么样?我去睡沙发,明天我们收拾完东西就离开这里。”

小楚望了眼那张铺着厚厚被子,一看就很柔软的床铺,又看了看那张小沙发。

她有点犹豫:“但这是你的家,你应该睡在床上才对。”

唐梨迅速抓住了空隙,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床铺这么大,那我们今晚一起睡?”

小楚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唐梨阴谋得逞,她出门问佣人去多拿了一床被子,回来的时候,见小楚正在翻着背包。

她喊了声:“迟思?”

小楚抬头望来,眨了眨眼,忽然说道:“你喊我迟思,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唐梨说:“就喊唐梨呗。”

平时楚迟思都是这么喊她的。

小楚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可是‘迟思’是昵称,我也要喊你的昵称。”

唐梨一愣,旋即绽出个笑容:“好啊,你想要喊什么?”

她在沙发上坐下,小楚便凑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恰恰好好只有30厘米,十分之精准,令人感慨。

小楚看着她,声音干干净净,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还带着些年少的稚气。

她问:“我可以…喊你姐姐吗?”

作者有话说:

楚迟思掉线中,楚迟思重新连接中,究极无敌地狱级别修罗场(?)正缓慢加载中……

小楚:想要评论!(很直接)

唐梨:看把孩子给饿的,都不长个子了,诸位行行好灌点营养液吧。

第58章

三十厘米是安全距离。

唐梨现在,有点后悔这么说了。

小楚一条腿曲在沙发上,另一条则点着地面,绑着的黑发小团子经过今天一路蹦跶,早就松动了许多。

她微仰着望向唐梨,室光落在发隙间,落在长睫上,映得眼睛亮晶晶的。

那眼角眉梢还有些稚气,青涩的像是枚刚摘下的果子,记忆中瘦削的面颊带着点肉,软乎乎的,鹅蛋似的有点圆。

独属于年轻人那毫不遮掩,直白而干净的话语:“我可以喊你姐姐吗?”

她声音也不大,却瞬息便侵入了她的耳廓,她的胸膛,漫开溪水,漫开一弧月光,直将她的心揉扰乱了。

自己完全不是对手。

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三十厘米,本应该是口中的“安全距离”,现在却变成了极度危险,踩着边线上摇摇欲坠的“危险距离”,一步步,踩在激烈的心跳中。

唐梨喉咙有点干,她下意识地想保持距离,可身子比石头还僵硬,只能顿在了原地,愣愣看着小楚。

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谁是掌控者,谁是臣服者;谁是主导者,谁是追随者;谁是掌控游戏之人,谁又是被动的参与者。

亦或是从最开始起,她们便是旗鼓相当的存在,永远也分不出一个确定的胜负。

无论在哪个“时间”,哪个生命的节点。

小楚耐心等了半晌,结果唐梨就和当机了似的,一言不发,让她很是疑惑。

“你怎么不说话?”小楚很是疑惑不解,“这是一个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又不是给你一页空白纸的问答题。”

唐梨:“…………”

好吧,小楚几句话就把她给拽回来了,唐梨呼口气,指节捋了捋长发:“我知道,我只是在考虑。”

小楚瞧着她,声音淡淡的:“这只是一个可修改的提案,如果你反对我就换提案,不必考量太多。”

好吧,楚迟思不愧是楚迟思,这么一番话下来,刚才旖旎的气氛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唐梨哭笑不得,说:“你别开口了,让我思考一会。等会再给小楚老师答复,好不好?”

小楚被迫封口,瞪了她一眼。

唐梨又纠结了片刻,一方面她还是更习惯楚迟思喊了自己这么久的“唐梨”,一方面小楚刚刚那声“姐姐”实在是……

又乖,又干净,太让人心动了。

于是,在一番深思熟虑之下,唐梨勇往直前,从今天起挑战一下自己多年训练下锻造的自制力与控制力。

唐梨清了清嗓子,“咳咳”两声,把正在仔细研究沙发绒毛材质,正考虑用酒精灯点燃一下的小楚给吸引了过来。

她扔下那一撮被揪下来的绒毛,脊背笔挺,端端正正地看向唐梨。

分明是有点稚气的声音,却有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古板气质:“你说。”

唐梨故意学她的腔调,也正儿八经地回复说:“经过一系列严格认真的考量,我同意这个昵称。”

小楚说:“好的,了解。”

真是莫名其妙一段对话,唐梨心里想笑,被她硬生生地给压住了。自己现在可是姐姐,得有点姐姐的模样才行。

然后——

小楚挨近了些许,细绒绒的眉梢,一双清凌凌的黑眼睛,脸上有个小小的酒窝,看起来像是只软软甜甜的糯米团子:“姐姐。”

唐梨:“…………”

完蛋,控制力和自制力差一点就要被抛到九霄云外,唐梨已经有点开始后悔,自己做出的这个选择了……

匆匆解决晚饭之后,唐梨琢磨着,想要收拾一些跑路(逃亡)用的东西。

原身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浮夸,唐梨面无表情,把繁琐的长裙全扔到旁边,勉强收拾出几套可以穿的衣服来。

说实话,很难找到有用的东西。

艺高人胆大的唐梨甚至在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深夜潜入楚迟思别墅,把她那个神秘的黑色背包给偷了。

小楚也有个黑色背包,经常能从里面掏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被她抱得可紧,神神秘秘的也不给唐梨看。

唐梨这厢在翻衣服,身后悄悄凑过来个人。

肩膀被人点了点,很轻的一下,隔着布料戳到了软肉里,莫名有点痒。

唐梨转过头,笑了笑:“怎么了?”

小楚蹲下身子,认认真真地说:“我想洗个澡,但是我没有衣服。”

唐梨:“……你背包里没有吗?”

“背包空间是有限的,”小楚掷地有声,“必须要懂得取舍,只装相对价值较高的物品。”

唐梨:“…………”

看来衣服的相对价值很低了。

原身是有不少睡衣睡裙的,唐梨拿了一堆出来让小楚随便挑,小家伙皱眉思考了半天,最后也不知道拿了什么走。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白雾蔓延着蒙住了磨砂玻璃,唐梨本来心如止水的,结果那水声一会大,一会又小了些许。

扰得她稍微有些心神不宁。

小楚动作还挺快,不一会水声便停止了。只不过,玻璃门迟迟没有被打开,里面也安安静静的。

唐梨本来定下的心,又开始不安起来,有点害怕这小家伙是不是摔了,磕了,碰了之类的,开始纠结要不要去询问一下。

磨磨蹭蹭接近一个多小时后,小楚打开了门,她穿着一件长袖的白色丝绸睡衣,晃悠过地板,向唐梨蹦跶过来。

像是颗小珍珠,也像只小白兔子。

见唐梨手中拿着一个灰色背包,她便好奇地凑过来看:“姐姐,你在干什么?”

兴许是刚洗过澡,她的嗓音还有些糯,身上沾染的水汽漫过来,让唐梨拿着包的手都颤了颤。

“收…收拾东西。”唐梨在心里默念着‘你老婆只有十七岁’,将背包递给她看。

小楚生性好奇,唐梨允许她看,她就开始翻起来:“牙膏牙刷,沐浴露?还有一些衣服……”

“都是相对价值很低的东西。”

小楚撇了撇唇,评价说:“你对于价值的衡量标准是什么?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唐梨被她弄笑了,伸手覆上她头发,极轻地揉了一下,使得小楚愣住了,呆呆看着她。

“背包里的东西都不重要。”

唐梨悠悠地说着:“把这个小家伙给好好带上,别弄丢了才是正经事。”

小楚人都傻了,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柔白面颊涌着点红晕,不知道是刚从被热水蒸的,还是被唐梨给逗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聪明的脑子再次完全当机,主机都坏掉了,重启了好久还在噼里啪啦冒着火花。

收心收心。唐梨也不继续逗她了,将收好的背包放在沙发上,也去洗了一个澡。

洗手间里干干净净的,原本有些杂乱的洗面奶,沐浴露被小楚给重新摆了摆,齐齐整整地排列在镜子前面。

原来小楚磨蹭这么久,是在收拾这些?

唐梨在心中猜测着。

只不过,另一件事很快便推翻了她的猜测。随着热水被放出,白雾也蒸腾而起,很快便氤氲了整个洗手间。

水蒸气涌动着,蔓上了原本平滑透明的玻璃镜子,如海浪席卷而来,瞬息便将镜子整个吞没。

可当翻涌的雾潮褪去——

原本平滑透明的玻璃镜上,显露出了满满当当,用手指写下的公式与计算。

那繁杂的变量与数字排列在镜子上,从上至下都是整齐罗列的,只有在结尾处乱掉了,被人赌气般涂抹着,画了张小小的哭脸。

怎么也算不出来最后的结果。

唐梨心猛地停跳了一片,再急促地跃动起来,擂鼓般在胸膛、在耳旁敲响着,无声无息却又震耳欲聋。

她顾不得那么多,瞥了眼毫无动静的屏幕,连忙拿了一块白布来。

唐梨迅速关了热水,刷刷几下将镜子擦了个干干净净,拿着布的手还有些微颤抖,呼吸怎么也稳定不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好像明白,楚迟思的用意了。

唐梨攥紧了白布,骨节死死用着力,她深呼吸一口气,再缓缓地松开手。

热水被关掉之后,洗手间便慢慢冷下来,静下来,她的呼吸声在一片寂然中回荡着,然后便被冲刷的冷水所覆盖住了……

月色渐冰冷,夜慢慢深了。

唐梨从洗手间中出来,褐金长发沾染着水汽,她眉眼也是冰冷的,如缀着霜雪的梨花枝叶。

只是,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便消融了。

小楚趴在床上,柔顺的黑发散落来开,她拿着一只签字笔,托着下颌,翘着腿,正在小本子上面写写画画着什么。

听见唐梨出来的声音,她眼睛一亮,“啪嗒”合上笔记本,向右边滚了两圈,滚到唐梨面前。

她眼睛亮晶晶的,喊道:“姐姐!”

唐梨心一跳,手一颤,差点把自己摔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稳下来:“怎么了?”

小楚压着那个笔记本,指节摆弄着签字笔,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说:“你的昼夜节律(Circadian Rhythm)是怎样的?”

唐梨好脾气地笑笑:“听不懂。”

小楚鼓了鼓面颊,小白面团子似的,说:“姐姐,你一般几点睡觉?”

她刚在床上滚了两圈,黑发全都滚乱了,有些凌乱散在面颊、肩颈上,隐约勾勒出脊背的轮廓。

分明纯白似牛奶,却又含了一分欲色。

唐梨挂着个客气的微笑,毫不客气,将手上捧着的毛巾展开,然后扔在了小楚的头上。

“你扔我毛巾!”小楚被毛巾盖了个严严实实,奋力把自己扒出来,不满地说,“我不理解你这种行为的用意。”

唐梨在床沿坐下,说:“你猜?”

小楚最烦的就是没有确定结果,虚无缥缈的概率与猜测,将毛巾扔回给她,坐起了身子。

唐梨坐在床沿,她抱着双臂,是一个稍有些距离感,藏着许多心事的姿势。

“我的作息并不稳定,”唐梨说,“你如果觉得困便先睡吧,不用怎么理我。”

小楚抱着本子,小声说:“可是我怕我吵到你,之前她们就经常说,我写字的声音太吵,呼吸声也大,吵得别人都没法睡觉。”

唐梨:“……”

唐梨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指节随意地梳过长发,触上小楚的面颊。

极轻极柔地,将她捧在手心之中。

写字怎么会吵呢?呼吸又怎么可能会吵呢?她太过聪明,却又对世故人情一窍不通。

分明就是那小小年纪便一路跳级的耀眼成绩,来自无数老师与教授们的赞誉,悄然打碎了一些人心中的天平而已。

掌心很暖,也很烫。

小楚眨了眨眼,黑色瞳孔中映出那人的面容,润着光的褐金长发,如斯温柔的眉眼,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自己。

让她想起教堂中那种彩色玻璃,当有光透进来的时候,便会落下一地缤纷璀璨的颜色。

“不会,你永远都不会吵到我。”

唐梨摩挲着她的面颊,指下皮肤温润似水。她多想俯身吻下去。但是她不可以,只能这样温柔地捧着她。

她缓声说着,声音轻似叹息:“你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随便吵随便闹,弄出多大的声音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