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冰梨子
唐弈棋再次见到63号时,已经没有多少人以这个数字称呼“它”了,人们更倾向去喊她:“疯犬。”
因为那确实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疯狗。
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中,运输机缓缓降落在星政停机坪之中。这次任务异常凶险,通知说派出的两支队伍中,只活下来了寥寥几个人。
唐弈棋大步流星地走着,助理快步跟上她,在身旁汇报着这次出任务的情况。
“需要‘替换’的数字有多少?”
唐弈棋问。
助理回答说:“五队全军覆没,六队还剩61,63,和68,但通报说61受了重伤,很可能也需要被替换。”
唐弈棋皱了皱眉:“可以自由活动,并且进行下一个任务的数字有谁?”
“疯…”助理刚说了一半,立马想要改口,而就在这时,运输机缓缓降下舱门,四周涌起一片沙尘。
沙尘弥漫中,隐隐绰绰显出一个“人”的轮廓,黑色长靴踩过砂石,紧身长裤被撕裂了数道口子,露出苍白的肌肤。
褐金长发沾满血泽,湿漉漉地黏在身侧,她神色冷淡,浅色眼瞳里灰白一片,就这么向唐弈棋望过来。
唐弈棋抬了抬眉,目光落在她项间戴着的项圈与狗牌上,说:“63号。”
63号躬着身子,在她面前缓缓半跪而下,她虔诚地垂着头,声音微哑:“上将。”
项圈扣着脖颈,漆黑金属泛着冷色的光泽,有一个小红点在闪烁着,光点晦暗不明,藏在夜色之中。
……自己似乎许久都没见到她了。
唐弈棋心想,在别人口中倒是听过不少次,什么疯犬又打架了,又杀人了,各种惹是生非。
那人看起来瘦弱,厮杀起来却比狗还要疯。别人要命,她可是一点都不惜命。
每次攻击都带着血撕着肉,哪怕骨头折断好几根,她都能眼底血红地爬起来,一口咬断对方脖颈。
唐弈棋最厌恶不受控制的棋子,可奈何这颗棋子足够强大,足够好用,这么多年来,帮她铲除了不少心头大患。
而现在,“大患”还剩下一个。
“回去好好休息吧,”唐弈棋声音淡淡,“一周后,等六队重新填补完整,你们需要去雪山一趟。”
63号低着头:“是。”
唐弈棋又简要地说了几句,便挥手让她走了,63号又弯腰鞠了一躬,这才慢腾腾地向着宿舍走去。
63号的步伐很慢,手臂还在滴着血,而在她身后,其他队友们被白布蒙着脸,躺在担架上,匆匆从她身旁被推走。
宿舍20人一间,数字更迭得快,六队这次更是死得不剩几个,疯犬是为数不多每次都能够回来的。而五队一看她推开门,便立刻停止了说话声。
63号:“……”
63号径直走到床沿坐下,她脱下外套,露出手臂的一道狰狞伤口来,面无表情地消毒,上药,包扎。
整个房间都是刺鼻的血腥味。
那伤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63号却始终一声不吭,仿佛那不是她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副行尸走肉般的皮囊。
疼吗?不疼。
害怕吗?不怕。
无论是撕裂的伤口还是断裂的骨骼,毒药也好窒息也罢,反正习惯疼痛后,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63号将剩余的纱布与药粉收好,她倚在床沿,困倦地阖了阖眼,身形稍微下滑些许。
耳畔传来些许说话声,其他军犬在说这次任务的恐怖性,炸毁了南盟的三座偏远基地,面对无数追击,居然还能活着回来,果真是个疯子云云。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得见。
……很烦。
63号掀开眼皮扫了一眼,四周便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啊,无比安静,她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混混沌沌之间,她又做梦了。
她梦到棍棒、鞭刑、烧灼、水淹、烙铁、尸体,骨头生生掰碎又愈合,而后彻底弯曲的头颅。
她梦到那烙入骨骼的声音,伴随着烙铁烧灼血肉时的“噼啪”声,无时无刻不在耳畔低语着:【你们是英雄。】
【你们是暗处的英雄,你们也是一个能够被替代的数字;你们是北盟最坚固的后盾,你们也是听命于主人的狗。】
【不可违抗命令,不可背弃北盟。听令,听令,杀一个人,夺一份资料,炸毁一个基地,然后活着回来。】
那些声音纷纷扰扰,不断、不断地重叠着,交错着,杂乱而又无序,骤雨冰雹般砸落在她身上。
耳畔嗡嗡作响着,千千万万个人在说话,千千万万的疼扎入身体,63号疼得骤然惊醒,这才发现已经是晚上了。
房门紧闭着,其他队友们或醒或睡,都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床铺上。63号低头一看,纱布被殷红浸透,正向下滴着血。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算了,没有意义-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Alpha的自愈能力本就无比强大,更别说63号这种足以与上将媲美的等级。
手臂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肌肤光洁如新,只能看到一点淡淡的伤痕,随着时间推移,也会慢慢消失。
这次的“雪山围剿”任务有些特殊,唐弈棋给出的指示是:“不惜一切代价摧毁南盟的雪山基地。”
“不惜一切代价”,这几个字颇为有深意,放进嘴里嚼一圈,全是血淋淋的骨与肉。
【这是一次自杀式袭击。】
所有的数字,与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数字们沉默地排列成队,然后依次坐上了那一架不会再有归途的运输机。
63号沉默地坐在最边缘,她拿着金属长管,一枚枚地填充着子弹,“咔嗒”,“咔嗒”,声音砸落在寂静的机舱中。
没有人一个人说话。
她们本来就只是可替代物,只是一条听话的猎犬,而她们赴死后,还会有别人来顶替她们的数字。
她们会悄无声息的死去,没有坟墓也没有纪念碑,她们甚至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没有人会记得她们,也没有人会缅怀她们,没有人会撑伞站在雨中,为她们在坟墓前放上一朵白色小花。
目的地很快便到了,她们从万丈高空落下,降落伞猛然打开,长靴踩上厚实的雪层,将不远处戒备森严的基地纳入眼底。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她们训练有素,计划缜密,从不同地方突破,与敌人厮杀,在承重上设下炸-药,然后依次引爆。
对讲机不时传来“嘶-嘶!”的嘈杂声音,而每一次突然中断的对话,也就意味着一个数字的“死亡”。
63号一枪击中护卫的头颅,而后用刀刃划开另一人的脖颈。
血珠喷涌而出,将墙壁淋得湿透。
长靴踩过血泊,“啪嗒”一声湿漉漉的闷响,她快步走过长廊,蓦然看到了这次的“任务目标”:
那个有着银色长发的女人。
就在63号冲过去的同时,身后腾地传来一声“轰隆!!”——碎片与砂石飞溅而来,深深扎入她的肩膀中。
差一点,还差一点点。
最后几秒子弹因突如其来的爆-炸而偏移方向,只将将划过银的侧脸,她攥紧锋然刀刃,“刺”地划破了银的鼻梁。
只可惜,银的护卫队冲上来按住了她,63号反手又杀了几个人,在一片嘈杂吵闹声中,引爆时的“轰隆”声响不止从身后,身侧传来。
设下的爆-破点接连被引燃,整座建筑轰然倒塌,大火席卷而来,而与之同时降落的,是崩塌的雪山。
雪层彻底崩塌,以摧枯拉朽之势,磅礴地轰入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基地。
要不,怎么说这是一次“自杀式袭击”呢?
击杀、爆-破、还有雪崩,不仅不让敌人有活路……更是铁了心肠,要将六队全部人都葬在这里,不留一个活口。
银不知何时逃走了,63气喘吁吁地拎着带血刀刃,她身旁是数具一刀毙命的尸体,而遥遥望去,那倾塌汹涌的雪崩近在咫尺。
“嗡——!!”
雪浪转瞬即至。
厚重的雪砸在身上,砸得63号耳畔嗡鸣作响,被碎片扎入的伤口还在淌着血,滴落在洁白的雪面上。
各种伤口爹加起来,63号再也支撑不住了,她踉跄几步倒在了雪里,任由那洁白的颜色涌过来,将她包裹其中-
冷-
很冷…很冷-
“咳,咳咳……”-
63号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四周雪花肆虐,狂风呼啸,一片暗暗沉沉的景色。
她不知被雪花裹挟着滚了多久,基地已经消失在视线中,而茫茫夜色里面,63号也没法分别这到底是哪里。
63号尚且有一口气,她勉强支撑起身子,在雪里慢慢地走着。
她为什么还活着?
她为什么还要挣扎?
63号也不知道,她只是茫然地、毫无目的地走着,等着失血与低温消耗完自己的生命,然后完成使命,死在这里。
“咳,咳咳……”
63号勉强走了几步,她再也走不动了,整个人砸在雪地里,咳出零零星星的血泽:“咳,咳。”
好冷,好疼啊。
她枕着松软的雪层,身上披着一层薄雪织成的毯,浸着血的长睫慢慢阖起,坠落在虚无缥缈的黑暗中。
【63号,这是你此行的任务。】
【你们听说六队的63号了吗?千万不要惹她,那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哦哦,我知道那个疯子,困兽斗时被咬得肩膀鲜血淋漓,却还是直接杀了野熊的那个?】
【对对,还有之前小队互相训练,说好点到即止的,她却只因为一句挑衅,就杀了四队的五个人……】
风声越来越轻,那些嘈杂的说话声也淡去,63号终于获得那久违的寂静,比壁炉中燃起的火光还要温暖。
耳畔传来些轻轻的声音。
像是脚步声,也像是呼吸声,暖暖的,也软绵绵的,轻盈地落到自己的耳畔。
【她是…谁?】
63号疲惫不堪地想着。
有人在推她肩膀,轻声和她说着话,将一堆乱七八糟的仪器依依不舍地扔下,然后将她慢慢挪到肩膀上。
那人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在耳畔不止碎碎念叨,又是问她的名字,又是叨念些奇怪的知识,跟个机器人似的。
那漆黑的夜空中,莫名便显露出了点点星子,那无边无垠的微光,那遥不可及的暖意,就这样来到她身旁。
那人在夜空下唱着歌。
声音一板一眼的,正经地像是在背书,唱着月光、落雪、纸船,也唱着那位许久没有回来的爱人。
澄澈又温暖,就像是许久、许久之前那样,有两个小孩缩在角落里,给对方讲着最美好却又最残酷的童话故事。
【她的名字……】
【她到底是谁…?】
脑袋浑浑沌沌的,失血与失温的后遗症一起涌上来,63号最终还是垂下眼帘,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楚迟思一路把她背回来,差点背断了气,幸好现在已经是深夜,其他科考队员都睡着了,她才能偷偷摸摸不被人注意地溜进来。
整个科考队,也只有楚迟思脑子不太“正常”,看室外达到低温,大半夜兴冲冲地收拾好几个大包,背着仪器就要上山测量。
结果,粒子运行的数据没收集到,反而机器全都扔山上了,被她背回来一条伤痕累累的金毛小狗。
金毛半路就晕了过去,说好要给她唱歌的,结果刚唱两句就没了声音,可把楚迟思吓了一跳,连声喊了她好久都没人回应。
“嘶,真应该多运动一下……”
楚迟思坐在椅子上,弯腰锤了锤自己酸痛的小腿,又仰头锤锤自己快碎了的肩膀,自言自语了几句。
屋子里很温暖,不过到处是血腥味,金毛小狗就躺在她身旁,面色苍白,浅色眼睫紧闭着,随呼吸不止地颤抖。
她还活着,可是伤口一直在渗血,有灼伤也有撕裂伤,楚迟思脑子里有一堆奇奇怪怪的知识,但包扎伤口,可就恰好触及到她的知识盲区了。
还好科技发达,网络上什么都有。
楚迟思一边看着视频,一边把急救箱给翻出来,这原本是她为了世界末日而准备的,这下只能先给小狗用了。
“唔,先清理伤口?”
楚迟思全神贯注地看着视频,跟着声音碎碎念:“要消毒,可以用碘酒或者酒精。”
她旋开小瓶子,有样学样地用棉花沾了点酒精,将63号的衣物剪开,然后轻轻触碰上那里的伤口:
“嘶!”63号忽地倒吸口冷气,紧接着睁开了眼睛,浅色瞳仁里满是血丝,将目光锁死在楚迟思的身上。
楚迟思愣了愣,连忙想要解释:“你醒了吗?这是酒精,我想要给你消毒……”
话还没说去,本应该好好躺在床上的伤员骤然暴起,用力攥住手腕,将她“嘭”地推倒在地。
“哐当——!!”
酒精瓶在地上砸碎,碎片深深浅浅地扎在地板上,63号压在她身上,满是伤痕的手囚住腕间,而另一手将刀刃抵上脖颈。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归属于哪方?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63号眼睛里空无一物,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对此次计划知道多少?”
“不交代清楚,我就立刻杀了你。”
63号高居临下地望着她,刀刃抵得越深,她看起来好凶好凶,杀气四溢:“——给我开口!!”
她本身就高挑,气势极强,阴影整个将楚迟思罩在里面,满屋子都是血腥气,悄无声息地在鼻尖蔓延着-
耳畔嗡嗡作响,很吵-
63号死攥着刀刃,早已模糊的视线里面,连那人容貌都看不清,她完全是凭着多年训练,刻入骨髓的经验在行事。
可是…很奇怪。
那个人看起来精巧又脆弱,不像是久经沙场的佣兵亦或是间谍,更像是飘雪水晶球中的那种小瓷人。
她一点都不害怕自己,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恐惧,也没有瑟缩,她只是看着她。
面颊忽地一痒,楚迟思用空余那只手捧起了她的脸,掌心绵绵贴合着,像是那种她从没吃过的棉花糖。
“等等,你弄疼我了。”
楚迟思轻声说着,将手放在她的头上,如同揉小狗那般,温柔地揉揉她的头:“先放开我,好吗?”
握着刀刃的手一紧,63号本能地想松开她,可耳畔声音又在叫嚣着杀了她,两股势力在体内撕扯,快要将她撕成两半。
放开她!你正在在伤害她!
杀了她!她可能是南盟的人!
“你…你不应该,”63号痛苦地闭上眼睛,眉睫深深地拧起,“你不可以救我,我该死,我应该死在雪山上……”
【你是一个可替代的数字。】
【你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猎犬。】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稳而狠辣的手此时此刻颤得厉害,63号不止喘着气,不过是分心了片刻,刀刃便被人抢走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楚迟思拿着那把刀,血迹弄脏了她糯白的手,“不行,我拿远一点。”
她很是奋力地一扔,看起来很用力,结果那把刀“哐当”砸落,就落在一两米开外的位置。
63号:“……”
她是真的没什么力气,故意扔这么近的,当做诱饵来引诱自己踏入陷阱的?
63号还在怀疑中,楚迟思倒先弱弱开口了:“你松开我,我把刀扔远点……”
63号:“…………”
楚迟思挣扎了一下,勉强将手腕从钳制中抽回来,她伸手想要推开63号,却反而被对方压得更紧,更紧。
她皮肤细腻瓷白,墨发柔柔地掩着肩颈,似泼散的墨痕,愈发描出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
Omega信息素在空气中涌动着,一股接着一股,一缕接着一缕,细线般缓缓缠上胸膛,嵌入她骨骼深处。
醉,醺意,朦胧模糊。
唇瓣不受控地张开,紧接着咬上她的脖颈,齿贝撕噬着,热气源源不断地蔓延,烫伤了她软柔的皮肤。
楚迟思无声地吸了口冷气。
Alpha信息素凝成水珠,打湿了她的长发与眼睫,63号一下下咬着,热气上窜,一口咬住她的耳廓。
昏暗的眼底里,映出了后颈那早已微微泛红的腺-体,埋于皮下的小果散发着甜蜜的信息素,诱着她去尝尝。
就在这时,耳畔砸落一个清脆、平稳的声音:“梨子。”
那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名字,与那个无比清晰的声音一起在脑海里炸响,轻声却也震耳欲聋。
63号浑身一颤,猛地后退。
她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哐当”撞上了桌腿,整个桌面被撞得摇摇晃晃,砸下些纸张与文件来。
“我,我…”63号低着头,指节死死纠缠着自己的长发,她嗓音沙哑,字句模糊,“我到底……”
头痛欲裂,刻在骨子里的疼痛在折磨着她,她或许真的只是一条狗,会被疼痛所驱使的,巴普洛夫的狗。
可是除了那密密麻麻,深植入骨髓的疼痛之外,又有些许朦胧模糊的记忆在苏醒,伴随着破损的画面,汹涌地淹没了她。
“梨…梨子是谁?”
63号痛苦地蜷缩起来,脊背不止颤抖着,声音嘶哑,字字都是化不开的血与伤痕:“我是…63号,我是63号。”
就在这时,有人围过肩膀,将她轻而又轻地抱在怀里,慢慢揉着她的头。
很柔和的声音,“乖。”
那个怀抱太过柔软,又温暖得不像话,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乖哦,不难过了。”
指节一下下抚着长发,慢慢梳理着微乱的发梢,63号倚在她肩膀,声音也染了些水雾:“我……”
“你是谁,叫什么都没关系。”
楚迟思将她松开,而后捧起了她的脸,63号呆呆地看着她,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那双黑色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忽地弯起来一点,微翘的睫勾在心上,扑棱着,翩飞着:“只要是你就好了。”
63号喉咙干哑:“我……”
“你之前昏迷时,有嘀咕一些奇怪的东西,”楚迟思瞧着她,眨了眨眼,“63号,你说,你会严格听从指示,不会违背命令。”
指尖下滑,而后勾了勾她的下颌。
63号被迫仰起头些许,那柔嫩的指尖在下颌轻轻地挠,直挠到她骨子里去。
“那么…你也会听我的话么?”
楚迟思柔声说着,长睫微垂落些许,光晕淡淡的:“乖乖的,照我说的去做。”
63号喉骨滚了滚,无声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她呼吸微颤,她应该要拒绝的,可是她却下意识地点了头:“…会。”
她乖驯地仰着头,落入她温软的手心之中,像一只虔诚的小宠物:“楚迟思,我会听话。”
楚迟思又揉揉她的头:“真乖。”
她直起些身子来,而后解开了衣领的一枚纽扣,向着外面稍微拽了拽。
63号不知道她的用意,只是下意识将头转到旁边。只不过,她刚转过去一点,便被楚迟思捏着脸给掰回来,被迫直视着对方。
只见那瓷白的肌肤上,此刻已经被印下了好几道斑驳的红痕,如落入盈盈白雪的梅瓣,对比鲜明,勾人心魄。
63号连呼吸都顿住了,耳畔的声音窃窃私语着,骨头里泛着酸与痛,她不应该有任何情感,可她却…就没来由地觉得紧张。
“你看,都是你咬的。”
楚迟思扯了扯衣服,声音十分平静:“你说吧,该怎么补偿我?”
第102章 酥梨子
63号的声音像是那种老式的收音机,磕磕碰碰地卡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补偿?”
楚迟思点点头,神色认真:“嗯,你得补偿我才是。”
她伸手点了点63号的额心,63号下意识闭上眼,长睫乖乖地垂着,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金毛小狗,任由她揉着。
“我这个急救包本来是为了世界末日准备的,结果现在酒精瓶被你打烂了,万一忽然爆发僵化病毒怎么办?”
楚迟思说:“到时候地面上全部都被病毒感染,我们躲在安全屋里面,就没有酒精可以用来消毒了。”
63号:“……”
她到底在说什么?
看63号满脸迷惑不解,楚迟思叹口气,又揉了揉她的头:“你怎么不说话?”
63号沉默片刻,说:“不知道说什么。”
褐金长发散落几缕,搭在染着血迹的额间上,稍微遮住63号低垂的眉眼。
“小时候明明话很多的啊,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可以说上好久。”
楚迟思揉揉她:“现在话忽然变这么少,我都有些不太习惯了。”
她的手好温暖,动作也是轻轻柔柔的,听着她的声音时,心底总会温热起来,蔓出一股让人怔然的暖流。
兴许是真的过去太久了。
63号早就忘记,其实触碰不一定会受伤,也不一定会流血,也可以是这么温柔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想要她多碰碰自己。】
内心深处腾地便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无法以具体的文字描述,难以表达,有些…古怪,也有些陌生。
63号蜷在桌腿处,将自己缩得更小。
褐金长发染着血泽,又覆满一层厚厚的雪,原本有些湿润,被室内的暖气慢慢烘着,逐渐变得干燥而绵软。
覆在她头顶的手下落,转而捧起63号的脸,指节捏着软肉,说:“你不理我。”
63号看起来棱角分明,瘦削又苍白,其实面颊上还是有一点点肉的,捏起来软乎乎的。
楚迟思心想。
63号乖乖被她捏着,那一双浅色眼瞳看起来湿漉漉的,有些艰涩地开口:“没有不理你。”
“只…只是……”
63号声音沙哑,叹了口气:“只是我不应该活着,我不可以出现在这里——你救了我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这是一次自杀式袭击,运输机已经离开了,所有六队的数字全部葬在雪地里,她不应该是那个例外。
楚迟思问:“为什么不可以?”
63号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被她一个“童话是什么”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因为…我应该死在雪山上。”
楚迟思看起来很疑惑:“可是你目前的身体状态并不糟,只要处理好伤口,存活的概率是80%。”
63号哑了哑:“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楚迟思截断她的话,“我把仪器全都扔雪山上,费了好大劲才把你背回来,可不是在这里听你寻死的。”
63号沉默了片刻。
楚迟思认真地盯着她,在她的猛烈“攻势”与无声的质问下,63号终于扛不住了:
“……因为有监控。”
63号说:“所有军犬身上都会携带一枚微型炸-弹与定位设备,必要时可以自行引-爆,与敌方同归于尽。”
楚迟思若有所思:“就是环着你脖颈的那个项圈吗?”
63号愣了愣:“对。”
楚迟思很淡定:“你摸摸脖子。”
63号伸手去摸,却蓦然发现手下空落落的,原本扣在脖颈上面的黑色金属,不知何时已然不翼而飞。
她顿时便慌了神,踉跄着就要站起,结果又被楚迟思给压了下来:“急什么?”
“楚迟思!那个设备不能随便拆除!”
63号攥着她肩膀,近乎于嘶吼出这句话:“一旦试图拆卸,炸-弹会立刻引爆!我们都会死!!”
楚迟思很淡定,点着她额心。
“别担心,”楚迟思说,“可是我俩没有死,还好端端地在这里不是么?”
63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握着肩膀的手也松了,呆愣愣地看着她:“是。”
“那个定位设备太简陋了,”楚迟思说,“我五分钟就拆除下来,顺便向你们基地发送了一个‘已引-爆’的信号。”
63号:“……???”
说着,楚迟思偏开身子,让63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办公桌,果不其然,那个黑色的项圈已经被“大卸八块”:
金属片、螺丝、线路板、连接器、芯片、电线等等全被分门别类地放好,摞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齐齐整整地摆成了一排。
63号:“…………”
她怎么会忘了,面前这个人可是楚博士唯一的女儿,从小在研究院里长大的孩子。
这束缚着无数军犬,掌控着她们性命的机械,在楚迟思的眼里,可能根本就不够看吧。
63号忽然便像是泄了气,有些颓唐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颇为讽刺地笑了笑自己。
也笑了笑那些死去的数字们。
她有些苦恼地抚着额,一抬头,便撞上楚迟思清清亮亮的眼睛。
“……补偿,要什么?”
63号慢慢说着,声音冷漠至极。
“我可以替你杀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地位、性别、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楚迟思说:“我不需要你为我杀人。”
63号看了她一眼,那浅色瞳仁好像在说:“那你千辛万苦把我救回来干什么?”
楚迟思想了想,抛出一个令63号始料未及的问题:“你会做饭吗?”
63号:“……?”
迟疑片刻,她说:“会。”
执行任务时,很多时候她们需要伪装身份,风情万种的舞者,侃侃而谈的精英,贤惠温顺的佣人,需得一人千面,融入周遭群体,博得目标人物的信任。
63号确实是一枚棋子,一枚足够好用,足够强大,却又受制于人的棋子,63号原本以为楚迟思也是这样想的。
谁曾想,她好像只想找个厨子……
多亏了那个急救包,63号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她动作利索地拔出碎片,并且用针线缝合了伤口。
满屋子都是蔓出的血腥气息。
浓,厚重,喘不过气。
楚迟思蹑手蹑脚地出外帮她装水,小水盆倒了一盆又一盆,混着猩红消失在下水道口。
她一直在看着自己皱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63号将纱布绑好,然后就偏开了头,刻意躲开对方的视线。
63号早就做好睡地板的准备了,她又不挑剔,有个地方就行,却硬是被楚迟思拽起身子,塞到软绵绵的床铺上。
对方振振有词,说着一大堆刚从论文里看到的伤口护理知识,然后把63号挤了挤,在她的身侧躺下来。
63号蜷缩着身子,伤口仍隐隐泛着疼,渗着血,可床铺干净整洁,她轻轻的呼吸声落在耳畔,像细小的绒毛,绵绵地被自己枕着。
无数次惨痛教训与经验告诉63号,你不可以睡着,你应该时刻保持警惕。
可她确实很困倦,很疲惫,于是便慢慢地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天已经亮了。
楚迟思很贴心地端了一个小盘子过来,问她:“你要吃早餐吗?”
盘子里是两片瘦巴巴的面包,里面夹着一片生菜和一片火腿,没有丝毫卖相可言。
63号拿起三明治,塞口里慢慢嚼着,面包是冷的,肉也是冷的,让她皱了皱眉:“你平时就吃这个?”
楚迟思点头:“嗯。”
她自己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冷冰冰三明治,一边小口咬着,一边与63号说了下目前的情况。
两人目前位于科考队在雪山角落的基地里,楚迟思是领队,或者说主负责人,另外有一名副队,与几名跟着导师的学生们。
而关于她房间里为什么忽然出现了一名高挑冷漠的金发女子,她对此的解释是:
“你就说自己是附近的居民,”楚迟思给她出谋划策,“对山路十分熟悉,是我聘请过来帮忙的。”
不知道是科研队伍本就单纯,还是大家看破不说破心照不宣,众人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向导”接受能力良好,并没有追问太多。
63号养了几天伤,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Alpha体质让楚迟思羡慕得不得了,甚至还拿了个电脑来记录。
该说不说,分化这件事,还是带有一定随机性的。
楚博士当年信誓旦旦说她能分化成Alpha,结果还不是没躲过那个不可捉摸的概率。
不过自从战争结束后,得益于唐弈棋上将对于信息素控制训练的推崇,不同性别的影响已经被压到最低,除了极个别特殊的职业外,所有性别之间都是平等的。
就比如,某位分化等级极高,实力逼近上将的Alpha,正面无表情地蹲在小火炉旁给她煲汤。
雪山天寒地冻的,天知道63号从哪里抓来的兔子,她在科考队众人惊恐的目光下将那兔子扒皮去骨,干脆利落地扔锅里煲汤。
楚迟思全程在旁边围观,挤过去戳了戳63号的肩膀,“你好厉害啊。”
63号:“……”
那火光倒映在她面颊中,愈发显得清瘦疏离,63号一言不发,只是又往锅里添了点调料。
楚迟思又戳了戳她,“你刚刚加的东西是什么?”
63号将小刀从腰间抽出,她腰身极细,曲线漂亮,周围绑着一圈隐藏起来的各种武器。
她抛了抛小刀,锋芒锐利,“……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我。”
楚迟思仰头看她,神色不解。
“之前她们给我取了个绰号,”63号漫不经心地甩着刀,“叫做——”
“疯犬。”
一只懂得撕咬,暴戾凶悍,早就彻底陷入疯狂的犬兽。
“我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意思,也很符合,”63号转头望向楚迟思,神色晦暗不明,“是吧?”
楚迟思打量她两眼,顺手揉揉她的头:“毛绒绒的,确实有一点点像小狗——但我是很尊重你的,不会这么喊。”
63号:“…………”
这人完全没有理解啊。
刀尖没入西红柿中,汁水跟着涌了出来,63号将切成小块的蔬菜扔进汤里,而后给楚迟思勺了一碗。
楚迟思高兴地接过来,“谢谢。”
63号:“……”
楚迟思坐在桌旁,一边用平板看着文件,一边用瓷勺搅动着汤,她小口喝着,模样有点像只仓鼠。
63号抱着手臂,坐在她身侧,笔直修长的腿叠起,用余光望向楚迟思的方向。
不过是一碗最普通的蔬菜汤而已,见对方喝得津津有味,63号稍有点不解,困惑问道:“好喝吗?”
楚迟思肯定地点点头:“嗯,暖暖的,味道很不错。”
“你来之前,我吃的都是之前那种三明治,”楚迟思解释说,“虽说营养成分差不多,但是太冷了。”
63号问:“为什么不做其他的?”
楚迟思说:“我只会做那个。”
她回答得又迅速又坦然,模样看起来十分认真,63号瞧着她那一双黑葡萄的眼睛,忽地有些想笑。
“……扑哧。”
63号转开头,拢着手挡了挡唇边,刚想起身走人,却直接被楚迟思给拽了下来。
她愣了愣,措不及防地与之撞上视线,楚迟思眼睛明亮,说:“你笑了?”
63号:“……没有。”
楚迟思推开她的手腕,指尖戳上了面颊,那儿软软的,一触便积雪般陷落些许。
她轻推着63号的面颊,身子也稍微靠近了些许,一缕发垂落在脖颈间,幽幽晃出些淡香。
63号身子僵硬,呼吸微顿。
楚迟思凑得很近,认认真真地说着:“你不笑的时候就很漂亮了。”
她用指尖推着面颊,愣是推出了一个笑容来:“不过,你笑起来时更好看。”
脑子轰一声炸开,被这几句话给拆得零零碎碎,63号彻底卡壳,面颊飘上一点红晕:“我……”
楚迟思收回手,身子也坐了回去,63号却仍旧僵在原地,褐金长发散下来,遮住她泛红的耳尖。
思绪乱成了一锅粥,63号心不在焉,把几张面巾纸弄得皱皱巴巴,都快起球了。
结果,罪魁祸首还在那里悠闲地喝汤,顺口问了句:“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63号攥紧纸:“……”
“我有点热,出去一下。”63号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子,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中。
她说是“出去一下”,实际则消失了好几个小时。
楚迟思正忧心忡忡金毛小狗(加厨子)是不是抛下自己跑路了,房门被轻敲三下,而后悄无声息地被推开。
覆满雪的黑色背包被“嘭”一声扔到了地上,63号倚在门口,有些别扭地摩挲着指节:“我回了雪山一趟。”
“你的背包,还有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仪器,”63号生硬地说,“我全都拖回来了。”
喉咙有点干,63号咽了咽,正准备说话,楚迟思却忽地扑了过来,微凉指尖压入掌心中,将她牢牢地握在手里。
“……梨子,这是诀别吗?”
楚迟思看着她,握得越紧:“你不要走。”
63号想甩开她,却又不敢太用力,只能任由对方拽着,看起来略有些焦躁:“什么诀别,你放开我。”
“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没了还可以再造出来,很简单的,”楚迟思死死拽着自己,“你不要走。”
她的手很软,但不是棉花那种软,而是握惯了笔与各种各样的工具,柔韧而有力。
63号僵了僵,还是甩开了她,“都说了不要碰我!!”
她吼得很凶,浅色瞳仁微微凝起,似那种裹了泥浆的琥珀,混浊而又泥泞不堪。
楚迟思看着她,看得63号浑身不自在,向后躲了两步,捏了捏自己的指节。
“咔嗒”两声闷响。
63号比她高半个头,低头望过来时,影子兜头罩下,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她冷着面色,一字一句道:“和我牵扯太深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军犬是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存在,这么多年下来,六队其他数字更迭了无数次,唯独63号一直是她。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楚迟思压根就不怕她,倒不如说,她一直难以理解所谓“恐惧”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那指尖软软的,先是触上63号的手腕,而后慢慢滑过指骨,将自己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63号退了多少步,楚迟思便向她这边走了多少步,软柔的手心贴着63号,紧密无间。
她轻声说:“我也是。”
指尖滑过掌心,而后牵起她的两根手指,将她握紧。就像是许久之前那场研究院的大火。
63号哑了声音:“……”
厚重的灰色尘埃下,梨子牵着她的手,奔跑在山路上,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没有见过的景色。
“我生物意义上的母亲葬身火海,我的合作伙伴被捕。而现在,我最好的朋友却想离开我。”
楚迟思松开她的手,然后从前面抱住她,温热的呼吸落在脖颈,颤抖的,瑟缩的。
“梨子,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轻声说着:“我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朋友。现在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了。”
楚迟思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闻起来是干干净净的雪花与枝叶,毫无遮掩地环绕着自己。
63号此生从未有过如此煎熬的时刻,她背后是冰冷无比的墙面,而怀里埋着个温暖的人。
冰冷与热交织,
压着她,不给她走。
楚迟思依着她,声音好软:“不要走,留下来陪我多一会,好不好?”
第103章 甜梨子
63号还是留下来了,她不仅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作为“雪山向导”帮忙带路了整整两个星期,最后还被楚迟思给牵回了家里。
说是“家”,其实用“实验室”三个字来形容更为妥当。
63号跟着楚迟思走进屋内,望着周围一大堆齐齐整整的仪器与电线,不由得皱了皱眉。
楚迟思将两把银色的金属递过来,塞到她手心里:“拿着。”
63号顿了顿,说:“这是给我的?”
楚迟思头也不回,摆弄着她的电脑:“嗯,这是实验室的钥匙,分别对应第一道与第五道防线。”
“除此之外,还得把你的虹膜、声纹、和指纹全都加进后台才行。”
63号:“……”
真是固若金汤啊。
此时两人都没能想到,如此严防死守的实验室,会在后来被一只野猫闯进来,并且弄乱一大堆文件——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楚迟思正在电脑上输入着什么,63号踱步走过去,她看着手心里那两把钥匙,拢着五指握了握。
冰冷、坚硬,稍微扎进肌肤里时,会蔓开一阵细弱的疼意。
“…你就这么信任我?”
63号冰冷的声音响起,落在楚迟思耳畔,“你觉得,暗星为什么要给所有军犬都戴上镣铐?”
因为军犬的【强大】,
与其自身的【不可控性】。
她语句中带着几分警告意味,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其实呼吸一直在微微颤抖着,将怀揣的的点小心思暴露无遗。
楚迟思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望向她,只不过一眼,就让63号呆在了原地。
“你要是想杀我,早在我逼着你天天煮饭时就动手了,”楚迟思说,“不会拖到现在。”
63号:“…………”
听起来好有道理怎么办。
她有些别别扭扭地站在原地,跟一根木头似的杵在身后,也不说话,就是不止拨弄着自己的手指。
耳畔传来些脚步声,楚迟思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子,轻巧地绕到她身旁,眼睛水汪汪地看向她:“这是怎么了?”
“梨子,你耳朵好红啊。”
柔暖指尖触上耳廓,亲昵地抚了一下,仿佛有细小电流钻进身子,让63号不由得僵了僵:“我,我……”
楚迟思收回手,“嗯?”
63号只觉得耳尖发烫,手心也发烫,攥着一层薄薄的汗,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没有。”
楚迟思有点茫然:“没有什么?”
63号:“……”
63号咬了咬牙,真是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你说她是故意的吧,她看起来又真的不太懂,你说她是无意的吧,这些小动作却又极其撩人。
简直就是把人扔火上烤。
楚迟思背手站在原地,见63号杵在原地,不由得有些疑惑:“梨子,你不坐下来吗?”
63号问:“我坐哪?”
楚迟思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
63号犹豫片刻,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垂着头,拢着手,模样看起来很乖。
于是她被揉了揉头。
63号错愕地抬起头,便见楚迟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身旁,手覆着长发,慢悠悠地,一下下地揉着她。
脸颊莫名有点烫。
63号抿着唇,目光看起来挺凶,身体倒是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揉着:“干什么?”
楚迟思收回手,转而点了点她的面颊,将软肉戳的微微凹陷:“梨子,你不喜欢这里吗?”
63号愣了愣,声音越小:“也、没有。”
“那就和我住一会吧,我会照顾你的,”楚迟思望着她,嗓音温软,“就和小时候一样。”
63号攥着手,心跳得愈快。
她张了张口,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那我需要做什么?”
楚迟思眼睛亮了亮,开始和她一条条列起来:“其实也不多,就帮我做做饭,偶尔做个小蛋糕,偶尔去隔壁实验室借个仪器……”
她说话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稍微靠得有些近。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侧,擦着那一层薄薄的肌肤淌了过去,如此细微,却又有些灼人。
“当然,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楚迟思补充着,“我有钱,我们可以天天出去吃。”
说着,她伸出手来,颇有几分坏心眼似地,戳了戳63号的腰际。
力道不大,有点痒。
63号呼吸微顿,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点明显的无奈:“你戳我干什么?”
楚迟思不吭声,又戳了几下。
实在是63号腰身纤细,指腹下的肌肤又柔又韧,手感十分好,勾得人心痒痒,总想多弄弄她。
“我记得小时候,你是很怕痒的,”楚迟思收回手,嘀咕了句,“现在好像不怕了。”
这算什么,做实验吗?
63号哭笑不得:“现在也怕,只是因为训练的缘故,会一直忍着。”
她不说还好,一说楚迟思便来了兴致,细密触感沿着腰身抚动,小虫似的爬。
63号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然被她给压在了沙发间,身体陷在软垫中,抬头便是若隐若现的白。
她浑身僵硬,杀人时灵巧敏捷的手,此时此刻混乱地不知道往哪放,只能攥成拳,乖顺地依偎在身侧。
楚迟思还是保持了一定距离的,可这点距离对63号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指尖柔柔的,一点点蹭着腰际的衣物,布料摩挲出窸窣声响,落在耳畔,震耳欲聋。
“等等,别-别挠了!”
63号慌忙求饶,红晕从脖颈一路泛到耳廓,眼睫低垂着,声音细弱:“痒,真的太痒了,我受不了……”
耳畔传来“扑哧”一声轻笑,细小气流滑过面颊,撩动着她散落的碎发。
楚迟思其实很少笑,可能是从研究院里带出的习惯,她大多数是一副机器人似的古板表情。
可当笑起来时,那浓长眉睫便会弯弯的,颊边也陷出个小巧的酒窝来。
63号仰起头,见她倚在自己身旁,笑意很软,也很甜。
“对不起,不弄你了。”楚迟思抿唇笑着,“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63号脑子还有点晕乎,混混沌沌想了半天“她想确认什么?”,却还是没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楚迟思是个没什么物欲的人,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也极低,一言以蔽之——
就是很好养活。
出于职业习惯,63号观察了一下她的生活与作息规律,结果发现对方毫无规律可言。
经常性熬夜也就算了,早上还死活赖着不起床,一天到晚都对着她那台银色的仪器碎碎念叨,认真起来连饭都能忘了吃。
63号严重怀疑,对方在把自己捡回来之前,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对此,楚迟思辩解说:“我们科院都是这样的,平日里都关在各自实验室里,有生理需求之后,才会出门吃饭。”
63号:“…………”
和住监狱里有什么区别吗?
不过,比起在训练营里的时光,在实验室里的日子可以说是一个天堂和一个地狱。
就像是小时候的研究院里,没有刀刃、伤口、与硝烟,只有温热的食物与被褥,还有个软绵绵的,总喜欢窝在沙发里面的人。
她喜欢毛绒绒的东西,总喜欢用一条毯子裹着自己,电子笔压着唇,望着电脑上层层叠叠的代码发呆。
她很讨厌出门,也不喜欢人际交往,有些人她高冷不可靠近,其实她只是害怕说错话,所以懒得开口而已。
她的生活,她的重心,她的思绪,似乎总是围绕着这一台古怪的机器,甚至试过好几次直接在金属旁睡着。
63号只是稍微推一下,楚迟思便会迷迷糊糊地蹭上来,双手环过腰际,将自己像个玩偶似的搂在怀里。
实验室里很安静,仪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呼吸般一明一灭。
63号跪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个有些睡迷糊的人,温润的身体紧贴着自己,手臂松松圈着身侧,触碰若即若离。
衣领悠悠敞开着,后颈那一小块奶酪似的皮肤暴-露于眼前,薄薄的,隐约能望见淡青色的经脉。
她对自己……
是真的没有设防。
63号沉默着,悄悄将她抱紧一点点,轻细的呼吸散落怀中,触手可及的温暖。
寂然无声的实验室里,那台银白色的仪器泛着金属冷光,倒映出她低垂的面容。
那是一双空洞、灰茫、毫无光泽与色彩的眼睛,此时此刻正低下头,注视着窝在怀里的人。
众多的军犬规矩之中,有一条很有意思的指令,那便是:“不惜一切完成任务。”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无论花费再长时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完成指派下的任务。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那股63号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实则却蛰伏于骨骼中的欲念与野心,此刻正在她内心深处悄然流淌。
起初,只想留在她身边。
然后啊,渴求的越来越多,而欲念永无止境,她想要更加亲昵、更加紧密的触碰,她想要控制与占用,以至于——
暗星教给她控制自己的方法,告诉她军犬不该有欲望,于是她便看着那层枷锁一丝一毫地碎裂,看着无边无际的贪恋将自己吞噬。
63号轻环着她的肩膀,手臂慢慢收紧,她只要再低一点头,便能吻上楚迟思的额心,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闻了闻她身上淡淡的气息,而后将攥着袖口的五指,再缓缓地收紧些许-
楚迟思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正躺在实验室小隔间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四周都是暖融融的。
她记得自己是在镜范旁睡着的,而这实验室里能够把她挪位置的人,怎么想都只有那只不久前捡回来的金毛小狗了。
楚迟思披上一件羊绒披肩,推开了隔间的小门。果不其然,63号正躺在那个小沙发上,手臂压在额头,胸膛不止起伏着。
她这是怎么了?
楚迟思怀揣着些许不安,蹑手蹑脚地走近些,这才发现63号面色苍白,耳廓处却红的厉害,正蜷缩着身体,呼吸颤抖。
“梨子?”楚迟思轻声唤她,推了推对方的肩膀,“你还好吗?”
63号睁开眼睛,眼底覆着一层薄红,浅色瞳仁浸在水雾中,湿漉漉地望向她:“…疼。”
楚迟思愣了愣,旋即有些不安起来:“伤口不是都好了吗,怎么会忽然疼起来?我带你去科院的医务室看看好吗?”
是啊,伤口可是老早就好了。
63号摇摇头,声音微哑:“伤口可能是有些感染了,你知道我的身份,不能随便出门露面。”
楚迟思焦急起来:“那怎么办?”
63号稍直起些身子,她看起来瘦削得厉害,褐金长发散在肩膀上,目光幽幽落在楚迟思身上。
“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63号垂了垂睫,声音愈轻,一步又一步,带着几分几不可闻的试探:“你可以…照顾我么?”
楚迟思走过来些许,坐在沙发边缘,俯下身子来查看她的情况:“怎么照顾?”
63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楚迟思犹豫片刻,将手覆着她额心,轻柔地抚动着,将散落碎发一缕缕拨弄开来。
63号哑声说:“还是疼。”
她看着楚迟思,耷拉着眉眼,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金毛小狗般,可怜兮兮地坐在她身前。
“这……”
楚迟思犹豫着说:“我之前看过一篇论文,说用手环抱她人的肢体接触,可以提供心理上的安慰。”
63号歪歪头:“?”
楚迟思看她一脸茫然,压根就没有听懂的样子,于是换了种说法:“那我抱你一下?”
63号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于是楚迟思便靠过来,慢慢地接近了63号,踌躇着,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那个怀抱很温暖,很柔软。
63号枕在她肩膀上,就像是不久之前,她将自己背下雪山时那样,也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倚在自己肩头,听她讲那些幼稚的童话故事。
“这样会不会好一些?”楚迟思哄着她,“伤口还疼不疼?”
63号乖顺地垂着头,又将自己埋得更深,然后在她怀里软绵绵地点了点头,说:“还是疼。”
楚迟思于是将她抱紧一点。
她揽着63号的肩膀,一下下地拍着脊背,呼吸吹拂过面颊,轻轻的,热热的,能闻到脖颈间干净的沐浴露淡香。
两人靠得那么近,那么近。
63号只要稍微仰起头,便能见到她低垂的睫,搭落在柔白的面颊上,黑蝴蝶似的,仿佛随时都会扑棱着飞走。
“现在好一点点了吗?”楚迟思问。
她的气息笼罩着自己,手柔柔地搭在肩膀上,两人之间的衣衫摩挲着,一丝一缕染上对方的温度。
那些伤口早就痊愈了,哪里还能感受到什么疼意,更何况她之前有过不少比这次更惨烈,更怵目惊心的伤口,还不是躺上十天半个月便痊愈得差不多了。
63号歪倒在她的怀里,虚弱地点点头,声音沙哑:“好些了。”
楚迟思松口气:“那就好。”。
63号陪着她在实验室住了一段时间,期间包揽了所有包括煮饭、借仪器、叠衣服等等杂七杂八的工作。
不过,她不可能永远顶着63号,这个早已应该死去的“身份”而生活下去。
63号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自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为此,她需要地位、金钱、权利,以及一个能够光明正大的,留在楚迟思旁边的身份。
譬如保镖、合作伙伴、同事、朋友、亲人,亦或是…爱人?
无论是什么都可以,63号只是想留在她身边,她想圈住她,困住她,彻底地锁住她。
经过深思熟虑后,63号与楚迟思说了自己想要离开的决定,而后者怔了怔,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我送你个礼物吧。”
礼物,什么礼物?
63号承认自己想岔了片刻,以至于楚迟思从书柜中拿出三份文件递过来时,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对方的用意。
“这三份文件,都是楚怜博士当年的研究成果,你可以随便选一份走。”
楚迟思咬着一丝唇,偏过头躲开63号的视线,听起来闷闷的:“就当是你天天帮我做饭的奖励。”
63号随手翻了翻其中一份文件,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运算与图像,不由得愣了愣:“这些东西?”
她刚喃喃了半截,楚迟思便劫走了她的话端:“这些文件,本来应该都被研究院那场事故摧毁了,不是么?”
“只不过博士其中的一项研究,侥幸躲过了研究院的那场大火,并且带着无数记忆存活了下来。”
楚迟思坐在皮革办公椅上,轻轻一转,便以正面对着63号,指腹轻抵着自己的额心,压了一压。
“这里。”
她目光平静:“记载着所有楚博士所有已知的,以及正在进行之中的研究发明。”
指腹抵着额心,楚迟思漫不经心地说:“北盟科院不知道,北盟星政不知道,唐弈棋上将更不知道。”
“目前在她们眼里,我只是一名读了太多书,整天只知道呆在实验室里,鼓捣奇怪仪器的傀儡。”
她忽地笑了笑,笑意很浅,也很单薄:“梨子,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63号愣了愣:“这……”
“你可以选一份文件拿走。”楚迟思收回手来,目光不再落在她身上,淡淡地凝视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当然,你也可以将我作为筹码。”
楚迟思拢着手,头也不回地说:“将这个信息卖给上将亦或是星政,用以换取你想要的东西。”
与楚迟思相处这么久,63号已经习惯了对方那温温软软,整天窝在沙发里面不动弹,睡觉时乖乖的,宛如个糯米团子的模样。
未曾想,楚迟思狠起来的时候,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都是一样的残忍、绝情、不留任何余地。
63号僵在原地,血液倒灌着涌上头颅,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楚迟思,我——”
楚迟思打断了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望过来,声音也是轻轻的:“梨子。”
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63号。
楚迟思比她要矮一些,得稍微仰起点头来,才可以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手覆着面颊,柔柔地抚摸着她,而后向下,向下,滑过63号挺翘的鼻梁,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上。
微热的气息落在脖颈间,楚迟思靠得那样近,恍然间像是要给她一个拥抱。
可是她的眼神很疏离,也很落寞,又像是隔了几千、几万米那样遥远。
你会背叛我吗,你会出卖我吗?
你会利用我所透露给你的信息与软肋,为自己而去谋取权利与地位吗?
指尖轻蹭着63号的唇,将那块软肉压得微微凹陷,她声音呢喃一般,柔柔挠着耳际,侵入心坎深处:
“梨子,你会这样做吗?”
作者有话说:
梨子准备去超进化(??),然而等她进化回来,就得面对一只生闷气不理人的老婆了。
第104章 糖梨子
她的指尖压着唇瓣上,只轻轻摩挲一下,很快便收回来,背在身后的位置。
楚迟思定定地看着她。
这是…试探吗?她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暴-露出来,究竟是太信任我了,还是对我已经失望透顶?
63号依靠着本能,才能在一次次拼杀中活下来,可过往的那些经历,并不足以让她分辨心中涌动的思绪。
她懂得如何使用最复杂的武器,她擅长执行最艰难的任务,她知晓怎么悄声潜入,一刀毙命,可她唯独看不透人心。
如此复杂,却又如此简单的人心。
63号僵硬地站在原地,她想说些什么,却跟哑巴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思绪越来越乱,越来越乱,连带着心跳也失了节奏。
“……我。”
一个字一个字,艰涩地从肺腑间挖出来:“楚迟思,我不会。”
“嗯,好。”楚迟思忽地笑了笑,那笑意转瞬即逝,“梨子,我相信你。”
相信,亦或是怀疑。
信任,亦或是试探。
纠缠着、糅杂着、交织着,那么多的记忆与情感混合在一起,早就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楚迟思没有再说话了,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电脑屏幕,瞳仁中倒映出那一行行,一列列错综复杂的代码。
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嗒”一声。
实验室的门被悄然关上,这里重归寂静,四周只有整齐的文件,冰冷的仪器,她稍微垂下头,将自己重新埋回思绪里。
镜范连接着不远处的电源,蓝光如同海潮一般,悄然翻涌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仿佛另一个人从未存在过,
至始至终,都只有自己在这里。
楚迟思没有回头,只是将自己埋到膝盖间,手捏着揉皱的衣角,关节有些微微泛红……
再次见面时,又是许久之后了。
唐弈棋带着她的养女,唐梨,开始频繁地在各种公众面前露面,星衔一阶阶地升,最终落在“少将”星衔上。
北盟科院的学者们自然对此不甚在意,但架不住每个实验室都有那么几名年轻的助手,闲暇之余就喜欢八卦一两句。
光点屏幕播放着简短的视频,北盟科院的餐厅里,有两颗毛绒绒的脑袋凑到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什么。
“你听说了吗,今天上将会来科院诶,我想要去偶遇!”有人很是兴奋地嘀咕说。
身旁朋友喝着奶茶,说:“上将经常来啊,例行视察而已。”
“这你就不知道了,少将也来!”
那人抬高了一点声音,很是兴奋地和朋友说道:“她真的好漂亮,又高又英气,长得太好看了……”
朋友叹了口气:“人家这么多的勋章与荣耀,你就只看到了脸?”
女生说:“我就爱看美女怎么了,这么漂亮的大美女,不多看几眼简直是对不起人家的颜值。”
朋友扶了扶额,懒得理她。
两人就这么一个兴奋嚷嚷,一个懒洋洋的聊着天,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悄然走过来一个人。
清冷的声音落下,一板一眼,老气横秋的:“两位同学好。”
两人愣了愣,看着面前陌生又有点熟悉的面孔,活泼女生呆滞了两秒钟。
反倒是她朋友率先反应过来,赶快推了推身旁的女生,连声说道:“院士好!”
楚迟思点头:“嗯,中午好。”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实验服,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在最顶,手中抱着三个饭盒,在她们身旁站得稳稳当当。
活泼女生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的:“这…这,您怎么会在这里?有…有什么事吗?”
楚迟思很耐心地说:“第一个问题,这里是北盟科院的餐厅之一,我是来吃饭的。”
她说:“第二个问题,请问一下,你们的布丁是哪里买的?”
两名小助手:“…………”
科院助手之中一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要是想要堵到传说中的楚院士,只有两个地方可以去。
她的实验室门口,与餐厅。
因为此人作息时间混乱至极,平日里神出鬼没,除非必要绝不踏出实验室一步,只有在饭点附近,才有可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啊?这个咖啡味的布丁吗?”
活泼女生呆了片刻,赶紧开口:“在科院外面那条小吃街买的,您要是想要,我可以把地址给您。”
楚迟思目光平静,依旧是那一副冰块脸,只淡淡地“哦”了声:“不用了,谢谢。”
两名小助手刚用敬仰的视线,目送这位传说级的大佬走出几步,结果没曾想,大佬忽然步伐一顿,又转身走了回来。
楚迟思皮肤很白,瓷釉似的,声音也如同上好的瓷器一般,清冷干净:“对了,还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你们之前说…谁要来?”-
“今天下午的例行视察,我会与唐梨少将一同前往,带着她熟悉一下科院成员,还有内部的构造等等。”
唐弈棋挂断通讯,随着光点屏幕逐渐散去,当事人之一正站在办公室前。
她抱着手臂,姿态散漫,正整理着袖口与胸前的银饰。
唐弈棋拢着手,皱了皱眉:
“待会要见的人很重要,是科院中数一数二的学者,务必要客气些,给予对方足够多的尊重。”
那人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拨弄着胸前繁琐的银饰,手下铃铃轻晃,声响细碎。
唐弈棋倒也对她这副模样见怪不怪,只能叹口气:“唐梨,你在听我说话吗?”
那人这才抬起头来,浅色眼瞳微微凝起,幽深而又安静,带着一点疏离的笑意:“当然了,上将。”
唐梨微笑着,笑意不及眼底。
无论是被无数护卫以金属抵着头,浑身是伤跪在身前,谈判中一字一句,还是改名时斩钉截铁用“梨”这个字时,她都是这样笑着的。
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
这个疯子踩着血海尸山,用尽算计与谋略,一步步地从最肮脏低贱之处爬上来。
她握着权利与地位,握着自己的把柄,短短几年就成为了不可轻易摧毁的存在。
你说她有野心吧,她却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可你要说她无欲无求,她又何必要赌上自己的命,也要去夺一个“养女”的身份?
所以这么几年来,唐弈棋一直不明白,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自己费心磨出的这把刀,终归到底还是太过锋芒毕露。
如果没有能收着的刀鞘,刀刃再好用,都只能立即折断。
“我已经与科院那边说好了,今天下午的例行检查,你和我一起过去。”
唐弈棋说:“我带着你认识一下科院里面的人,以后来往也方便些。”
她又提点了几句,奈何唐梨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没睡醒似的,还偷摸着打了个哈欠。
唐弈棋:“……”
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唐弈棋此时此刻还没想到,令她更头疼的事还在后面:
说好下午一起去科院的,结果唐梨办公室里空空荡荡,早不见了她的人影。
一询问才知道,这家伙压根没把唐弈棋的提醒放在心上,随便胡扯个理由——
独自一人跑到科院去了。
唐弈棋听着眼线的汇报,一口血梗在心口,在最关键的位置不上不下地卡着。
她揉着阵阵发疼的额心,长叹了一口气:“你说,唐梨去科院干什么?”
眼线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您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就在众人发愁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同样很苦恼,而更要命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苦恼什么。
实验室的那张干干净净的小桌子上,正摆放着三份不同的盒子,里面都是楚迟思爱吃的东西,她却没什么胃口。
“……”
楚迟思抿着唇,用小勺子拨弄着饭菜,翻过来覆过去,最后闷闷地把饭盒“咔嗒”全部盖上,封好,然后塞小冰箱里去了。
自从听到唐梨今天会来北盟科院的消息之后,自己就似乎一直没什么胃口。
是生病了吗?
楚迟思站起身来,从右边第三个柜子的的第五个小抽屉中,翻出了温度检测仪,对着自己额头探了探。
“温度正常,”楚迟思碎碎念叨着,又把检测仪妥妥帖帖地收好,“难不成是肝脏出现了问题?”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去医学和生物那边的实验室抽几管血,检查一下各项数值好了。
楚迟思心想。
科院里有着许多不同的实验室,其中隔壁医学那几间全对她“虎视眈眈”已久。
她们早就想研究一下,这位有且仅有一位生物学母亲,基因被改造过多处,在培养舱中出生的传奇人物。
奈何传奇人物太懒,很难逮到她。
楚迟思向来是实践派,她收拾一下东西便推开门,谁知道刚走进大厅里面,就隐隐约约听见些说话声。
科院主楼设计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形,玻璃制成的穹顶之上,铺洒着金子一般灿烂的阳光,映得整个大厅通透敞亮。
一向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流的门口,此时此刻居然聚集着不少人,看样子都挺年轻的,应该是不同实验室中的学生或者助手。
她们簇拥着,围绕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挑,浅色长发搭在肩侧,阳光落在银饰上,远远便能望见的璀璨,触不可及的跃动光辉。
楚迟思愣住,停在了原地。
记忆中的熟悉面孔变了一副模样,变得自信、强大,她站在那里,便代表着北盟的骄傲,承载着无数目光。
不是那个毛绒绒的金发小孩,不是那个喜欢脸红的梨子,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63号,而是光风霁月,受万人敬仰的少将。
她变化…真的很大。
楚迟思抿了抿唇,喉咙中忽地涌出一股酸意来,像那种还没成熟的小青柠,味道又苦又涩。
她犹豫着,偷偷向人群走了几步,结果很快就被眼尖的学生们给发现了,兴奋地嚷嚷着说:“楚院士!”
楚迟思一僵,又不敢动了。
那人抬起头来,浅色的睫微微弯下,眼中似倒映着月牙,向她挥了挥手:“迟……”
后面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楚迟思理都没有理她,搂紧手中平板,转头就走。
唐梨人都傻了:“???”
她原本想着这是迟思的工作场所,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在同事们面前留个好印象,所以才这么温和有礼。
谁曾想这些年轻小姑娘号召力极强,一传三,三传十,把朋友们全都喊来看热闹,直接把唐梨堵着不给走。
唐梨:“……”
很气,但要保持微笑。
眼看楚迟思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唐梨心里急得不行,她拨开人群就要追过去,却又被好奇的吃瓜群众们围住了。
年轻人大多好奇,与朋友小声地交头接耳:“好神奇,少将认识迟思姐吗?两人之间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爱恨情仇?”
谁料到那位漂亮的少将回过头,笑着接过了她的话:“嗯,认识。”
围观人群眼睛都瞪大了:“!”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唐梨笑着说道,“也是我……的人。”
后面一句话说得很模糊,含混地吞掉了两个字眼,众人还没听清呢,唐梨便已经轻松地越过包围圈,消失在长廊之中-
楚迟思又气又恼,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总之觉得口干舌燥,想找到东西吃。
与其在这里和几人做无用的社交举动,她还不如回去对着机器,多调试几组不同的数据。
此时正值午后,餐厅中空空荡荡的,基本没有开放的窗口,只有一些自动售卖零食与饮料的机器。
楚迟思一个人站在机器旁,看着巧克力“叮铃哐啷”地落下,她随手撕开一包,往嘴里塞了好几块。
又甜又腻。
还有一点苦。
她三下五除二塞完巧克力,把剩下的塞进背包里,一边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反馈,一边往实验室走去。
圆弧形的大厅中十分安静,地面做了隔音防护,基本听不到多少脚步声。
楚迟思盯着平板屏幕,数据一行行地跳出来,密密麻麻地铺展着,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
“不对劲啊,”她低声念叨着,“明明已经修复了问题,怎么又开始报错了?”
楚迟思在实验室门口站定,正在包里找着钥匙,门旁的阴影之中,忽地传来一个颇有些小幽怨的声音:
“……迟思。”
楚迟思吓得手一颤,钥匙“哐当”砸在地面上,神情都凝固了片刻。
只见唐梨还穿着那套繁琐的少将制服,她蹲在实验室门口,小小一只,像那种在屋檐下躲雨的金毛小狗。
见楚迟思来了,她便仰起头,向对方灿烂地笑一笑:“迟思,你回来了。”
楚迟思说:“你这是非法入侵。”
唐梨抱着膝盖,语气无比幽怨,整个人都委屈巴巴的:“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坐在门口等而已,是院士您顾得看平板,没有注意到可怜巴巴的我。”
楚迟思:“…………”
楚迟思表情很复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唐梨,稍微俯下身,一缕墨发自肩头滑落,晃着浅淡的香气。
她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唐梨仰头看着她,忽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浅色眼瞳灿灿的:“迟思,我是来找你的。”
楚迟思依旧板着脸:“找我?”
唐梨默默站起身来,从身旁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买了咖啡布丁,想要送给你。”
她比自己要高上一些,稍微凑过来的眉眼间,满是藏不住,掩不住的喜悦与笑意。
楚迟思沉默片刻,看得出来她很想拒绝唐梨,奈何布丁的诱惑太大,导致她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我今天提早过来探路,刚好遇见两个小姑娘,”唐梨笑着说,“稍微打听了一下,听说你喜欢吃这个。”
楚迟思冷冷淡淡:“嗯。”
唐梨又说:“都怪唐弈棋那家伙,整天把我扔过来扔过去,盯得可紧,我盼望了好久好久,终于一个有可以来科院的机会了。”
楚迟思依旧疏离:“哦。”
她低头开着门锁,唐梨就弯下腰,从身侧探出半个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楚迟思,你怎么老是不理我?”
楚迟思面不改色:“你很吵。”
唐梨委屈巴巴的,眉眼都耷拉下来:“你之前又嫌弃我话少,现在又觉得我话多,那我该怎样才好?”
楚迟思:“……”
唐梨个子其实很高,却一直都弯着腰,维持着一个不算太远,也不会太过接近的距离,眼巴巴地盯着楚迟思看。
“咔嗒”几声,五道门锁被依次解开。
楚迟思走进门里,往外一看,唐梨还温驯站在门口,乖乖向她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