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酸涩的感觉更浓了,楚迟思攥紧五指,将平板扔在桌面上,赌气一般没有去看她: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背对着唐梨,散落的墨发遮掩了神情,唯有手指不安地搭在肩膀上,轻轻揉着那里的衣物。
布料被揉出好几道褶皱来,楚迟思将头埋得愈深,将自己缩得愈小,“你还想要什么文件,直说吧。”
寂静无边无垠地蔓延着。
不止过了多久,门旁边传来一个轻轻的,温柔的声音:“迟思,我能进来吗?”
楚迟思微不可见地点头。
耳畔传来些许脚步声,而后停在自己身旁不远处,恪守着分寸,保持着距离,没有任何逾距之处。
楚迟思侧过头不理她,唐梨就偷偷摸摸探过来一点,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望过来:“迟思?”
“迟思,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她咬字又柔又软,撒娇似的,长睫又卷又翘,眼睛也是水汪汪的:“迟思,对不起,我错了,我是个混蛋。”
楚迟思:“……”
“不需要道歉,”楚迟思面颊有点烫,眉梢拧成一团,“我没有生你的气。”
唐梨又凑近了一点点,只有一点,每个动作都是很有分寸的:“可你都不理我,分明就是生气了。”
楚迟思叹口气:“我都说了,我没有生气。”
她垂着头,侧面藏在黯淡的阴影里,声音轻不可闻:“我其实…很庆幸。”
【很庆幸,我还可以再见到你。】
庆幸你还好好活着,庆幸你不需要再东躲西藏,庆幸你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下,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
所以,或许这便是一切的结局。
她们就像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越过交叉点之后,便会分道扬镳,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楚迟思还在出神,身旁传来“哐当”一声,抬眼才发现唐梨这人居然已经拉开椅子,轻车熟路地坐下了。
见楚迟思望过来,她还灿烂地笑一笑,说:“迟思,我站得腿好疼,我可以在你这里多坐一会吗?”
楚迟思:“……”
唐梨趴在桌面上,指节拨弄着碎发:“我是很娇弱的,要不是当年你把我背回来,我早死雪山上面了。”
楚迟思沉默片刻,终于吐出一句话来:“比起之前,你话多了很多。”
“那是,”唐梨立马接过话茬,“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懂得找话题的Alpha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楚迟思:“…………”
那人霸道地占了半张小桌子,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楚迟思,浅色瞳仁映着碎芒,满满当当装着她的身影。
楚迟思叹口气,也跟着在桌子对面坐下,她将文件稍微挪开一点,板着脸说:“把你的手给我。”
唐梨怔了怔:“手?”
楚迟思点头:“嗯,给我。”
唐梨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楚迟思将她牵起来,愈合伤疤在指腹下轻轻地摩,触感稍有些粗糙。
一条条,一道道,怵目惊心,哪怕是在Alpha本身强大的愈合能力下,仍旧就留下或暂时、或永远的印记。
楚迟思触碰着她,力气很轻,微凉指尖滑过伤疤,不疼,却有些痒痒的。
那绵绵的温度贴上来,唐梨下意识地拢拢手,触碰到那柔软的肌肤,不小心将她握在手里。
楚迟思像是被她烫着了,迅速抽回手来,想说的话也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怎么都是伤?”
唐梨低着头,长睫微垂。
她每一尺每一寸,每个动作都是规规矩矩的,似一座雕刻至精的白玉。
面对楚迟思的问题,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去,“都是小伤而已,早就恢复了。”
“比起那个,我可是特意跑到后街去,排队给你抢到的小甜点。”
唐梨冲她笑着,顺手将咖啡布丁的包装盒拆开:“要不要尝尝看?”
那软软的,甜甜的香气蔓开来,一丝一缕扯得心尖绵痒。不过比起布丁来说,她的笑容也很甜。
楚迟思莫名想起之前那个又冰冷、又疏离的63号,别说和自己聊天了,总是那一副扑克脸,仿佛永远都不会笑。
唐梨为什么忽然喜欢笑了?
楚迟思认真地推导了半天,都没有推出一个比较接近现实的原因来,最后只能遗憾放弃。
而她不知道的是,其实真正的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比她想的要简单多了:
【因为——】
【你笑起来时更好看。】
只是因为这句话而已。不管是“爱笑”,还是“话多”,都仅仅因为楚迟思喜欢,就是这么简单。
实验室满满当当地装着书柜、文件、还有各种各样的仪器,而今天,又多装了一只刚跑回家的金毛小狗。
楚迟思小口勺着布丁,唐梨就坐在她对面,笑容温软,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她说自己不喜欢甜食,将整个布丁都推到了楚迟思面前,还说什么她正在学着做蛋糕,问楚迟思愿不愿意帮忙试吃。
午后暖融的阳光中,两人慢悠悠地聊着天,说是聊天,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唐梨在说话,而楚迟思则认真地听着。
布丁很甜,也很软,
会在嘴里慢慢地融化。
唐梨拢着手,忽然向她眨眨长睫,眼睛也是亮晶晶的:“迟思,我能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楚迟思瞥她一眼:“什么问题?”
原本一直拉下来,被楚迟思用来挡光的窗帘也被推开,透明的玻璃窗外,是近乎于满溢而出的阳光。
空气中满是布丁的甜香。
唐梨深呼吸一口,又缓缓把空气吐出来,原本总是落在楚迟思身上的目光,也慢吞吞地移到了旁边。
楚迟思这下有点好奇了,她坐直些许身体,打量着面前的人:“怎么了?”
可能是阳光照着的缘故,唐梨耳尖看起来有点红,樱桃似的,总想让人咬一口。
唐梨用食指一下下划着面颊,她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喉咙,声音很软:“那个……”
“迟思,你目前有女朋友吗?”
【青梅青梅·完结】
第105章 她的龙1
出征的勇者们抓了一条龙。
城里津津乐道着,而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怎么地,便传到了高塔上那位魔法师的耳里。
那是整座宫殿最高的地方,青苔顺着石砖蔓延,藤蔓一节节攀爬,缠绕着那微微敞开的彩色玻璃。
有一个人坐在窗沿,宽大的帽檐略微垂落,隐约露出小巧下颌与鼻尖,白瓷似的肤,微红的唇,精致得像是一幅画。
没人知道她的年龄与身份,没人知道王国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位魔法师,也没人知道她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仿佛自记忆伊始,她与她的高塔便伫立于这片大地之上,安静、冷漠地注视着生命诞生,而又悄无声息地死去。
周而复始,如衔尾蛇一般。
魔法师枕着流溢的风,浓黑长睫搭落下来,她睡得正熟,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在高塔之上摇摇欲坠。
一只小雀儿自天际飞来,停留在那过于宽大的帽檐上,“嘀嘀”叫了两声。
楚迟思慢悠悠睁开眼睛。
刚睡醒的面颊还拢着一点柔红,她打了个哈欠,而后伸个懒腰:“…嗯?”
楚迟思伸出手去,小雀儿便乖顺地停在指节上,她揉揉那毛绒绒的小脑袋,问道:“怎么了?”
小山雀格外兴奋,“嘀嘀”叫了好几声,激昂顿挫的,末了还低下头,啄着楚迟思的指尖。
“居然活着带回来了吗?真稀奇。”
楚迟思“扑哧”笑了:“听你说得这么激动,那我还真必须要去看看才行。”
魔法师从窗沿跳下,尖尖软靴踩着木制地板,掠过齐齐整整的古书,排列有序的古怪小瓶,一圈圈地向下走。
王国的监狱阴暗潮湿,两名守卫都是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魔法师,瞪圆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楚迟思说:“我想要见那一条龙。”
守卫们犹豫片刻,顾忌着她的身份,很快便诚惶诚恐地让开了道路:“请跟着我来。”
“嗒,嗒,嗒。”
小靴轻巧踩过半浸在血中的石砖,那脏污的红色叠了一层又一层,金属栏杆上锈迹斑斑,暗沉地看不出原本颜色。
牢房被“咔嗒”地打开,脚步声由远而近,而后停在了一个“人”的面前。
那人低垂着头,跪坐在地上,双臂被高悬着吊起,铁环扣在手腕上,勒出道道鲜明红痕。
她身上印刻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藤蔓一般地生长着,覆盖着脖颈、脊背、腰肢与脚踝,唯独留下了那张漂亮的脸。
楚迟思打量着她:“抬头。”
褐金长发被血染红,黏成一束束地垂在身侧。那“人”默不作声地低着头,不理会楚迟思的命令。
看来还是一根硬骨头啊。
楚迟思在她面前站定,勾了勾指尖,昏暗的牢房之中,便乍然亮起一抹微光。
那是一片鲜嫩的绿叶,细小藤蔓缠着楚迟思的指尖,光点四溢。
藤蔓缠过脖颈,蛮横地抵住下颌,捏着她的下颌,迫使那“人”仰起头来。
那“人”紧咬着牙关,浅色的细长瞳仁眯着,眼神晦暗不明:“你在干什么?!”
楚迟思轻笑:“看看你的脸。”
尖尖的耳朵,竖形的瞳孔,还有附着在耳廓之后,与脖颈下方的浅色鳞片。
楚迟思眼睛亮了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居然真的是龙。”
准确来说,那是一条被迫化为人形的龙。比起庞大强韧的原型,人类形态美丽却脆弱,浑身上下都是弱点。
那缠着面颊的藤蔓乖顺褪去,改为匍匐于脖颈间,似伺机而动的蛇。
楚迟思抽回了藤蔓,稍微靠近些许,声音吹拂过面颊:“你叫什么名字?”
那条龙只是阴冷地看着她。
一言不发。
那一双干净的、瓷白的手触上面颊,而后捏住下颌。楚迟思弯了弯睫:“怎么不说话?”
手下力道很重,捏得那条龙“嘶”得吸了口冷气,她死死看着楚迟思,嗓音沙哑:“你就是王国唯一的魔法师?”
楚迟思捏着她,指尖微摁。
“不好好呆在你的高塔里,来这种地方干什么?”龙嗤笑一声,“也不怕弄脏了自己的手。”
传说中的龙,是一种何其尊贵、强大、而又神秘的生物。她们占据着各自的地盘,居住于高山之巅,喷吐着熊熊火焰。
只不过自从国王颁布“围剿令”之后,无数勇者们便前仆后继,带回了一颗接着一颗庞大的头颅,悬挂在高耸的城墙之上。
就像是一百年前那场女巫审判,在轰轰烈烈的大清洗之后,那些狡黠阴毒,善于伪装的生物自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世上还剩下多少女巫?
这世上又还剩下多少条龙?
没人知晓,就像是龙怎么也想不明白,面前这一位古怪的魔法师,为什么一直用那种“好奇”的眼神盯着她看。
“或许…是因为无聊吧?”
捏着下颌的手松了,柔软指尖一寸寸辄过皮肤,压紧她干裂的唇,往唇齿之间探了探。
楚迟思歪着头,漆黑的睫弯了弯,撬开她的嘴,将手指压在那一枚尖尖的獠牙上:“龙牙可是炼药的好素材。”
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龙,锁着手腕的铁链“哐哐”作响,她猛地咬合齿贝,只可惜咬了个空。
楚迟思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来,她站起身子,只浅浅地一笑,身侧便窜出了数条藤蔓来。
那藤蔓灵敏异常,瞬息间便缠上了龙的手腕与脚踝,绑着她细瘦的腰肢,将龙硬生生地向后拖去。
“唔——!!”
龙被死死地钉在了墙上,柔韧藤蔓缠着身体,将她勒得很紧,细小枝头绕过胸前绵白,要漫出来似的。
“咳,咳,你这个混账!!”龙难耐地呼吸着,胸膛不止起伏,“放开我!”
楚迟思似乎有些失望,她拨弄着一缕长发,站在不远处:“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她叹口气,晃了晃手指。
那藤蔓便勒得越紧,缠着脖颈,一寸寸吞没了她的呼吸:“我可是真的要杀了你哦?”
那一队出征勇者队伍之中,应该有名挺厉害的咒术师,囚禁了这条龙的力量,这才能将她活着抓回来。
楚迟思懒洋洋地想着。
那条龙不断挣扎着,浅色瞳孔已是猩红一片,遍布身体的咒印隐隐透着光,仿佛下一刻便要迸发而出。
可是到最后也没有,那条龙不断挣扎、不断喘着气,铁链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龙在缠绕的藤蔓下停止了呼吸,栽倒在地上,那颗头颅无力地垂落,散乱长发掩住了苍白面容。
“……”
藤蔓一寸寸退去,楚迟思皱了皱眉心,她缓步走上前,靴尖踏着龙的肩膀,轻巧地踩了踩:“…死了?”
那条高傲的龙被她踩在脚下,悄无声息,没有动弹。
楚迟思抱着手臂,倾下腰去,鞋尖踩着龙的肩膀,高居临下地打量着她。
就在下一个瞬间,清脆声响在耳旁炸响,裂成两半的铁环砸落在地。
那条龙倏地暴起,一把握住楚迟思的手腕,而后狠狠地将她向后退去。
楚迟思瞳孔微缩:“!”
炙热的火焰窜起,吞噬了那几条匍匐在地的藤蔓,那双手太过有力,一下便锁死手腕,握得她生疼不已。
“哐当”一声,楚迟思栽倒在地,后脑撞在石砖上,她急促地喘了一声,勉力抬起头。
那条龙压在身上,将手腕扣在她的耳侧,四周都是散落的火星,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膝盖撞在了她的腰间。
“身为王国里的传奇人物,唯一能够施展咒语的大魔法师,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龙囚着她的手腕,俯下身子来,将滚烫的呼吸一丝丝钉进耳廓里:“现在后悔了吗?”
她只挣脱了一边的铁环,而另一边的铁环还扣在手腕上,符印涌着光,却不如那一双眼睛明亮。
脊背抵着地面,一阵阵发麻。
严丝合缝的法师长袍被撞散了,银色纽扣滚出好远,间隙之中,得以窥见一丝奶白颜色。
软柔的,细嫩的白色。
楚迟思狼狈地倒在地上,眼角微湿,肌肤上也浮着一层薄薄的红,脊骨轻颤着:“放开我!!”
藤蔓猛地缠上她手臂,眨眼被火焰烧了两条,紧接着又有数条窜出,汹涌而来,硬是盖住龙吐出的火焰。
龙低声骂了一句,不得不松开她的手腕,密密麻麻的藤蔓盖过来,很快便将她重新压制住。
“咳,咳咳……”
楚迟思慢慢站起身子,厚重的法师长袍敞开着,原本整齐的墨发也乱了,松散地披在肩膀。
她捋了捋散落的发,没了宽大巫师帽的遮掩,龙终于得以看见那人的容貌。
漆黑的眼睛,微红的唇。她压着自己的唇瓣上,亲昵地一点点摩挲:
“很好,就应该是这样。”
楚迟思抚着她的面颊,像是忘了刚才差点被自己杀死的事情,靠得有些太接近了:“乖乖的哦。”
“只要你听话,”她指尖好软,动作也轻柔,“我或许可以帮你。”
这句话压得很低,缱绻地缠着耳尖,一下便扰乱龙的心神,可当她错愕地抬头时,楚迟思又退开了几步。
在她身后,牢房的门大敞着。
杂乱的脚步声后,勇者急匆匆地赶过来,神色紧张:“魔法师!请问您没事吧?”
楚迟思拢着长袍,嗓音淡淡的:“不过是一条被封住力量的龙而已,能对我造成什么威胁?”
她抬了抬下颌,牢房的角落中,那条龙正被无数藤蔓缠绕着,颇为难堪地倒在角落里。
“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楚迟思缓步向门口走去,而勇者队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名字?您问这条畜生的名字吗?”
在看到对方点头之后,勇者犹豫片刻,转头看了牢房一眼,吞吞吐吐地说:“这个……”
“她叫做Leigh(梨)。”。
梨怎么也没想到,那位奇奇怪怪的魔法师,没隔几天又偷摸着跑到了自己的牢房里。
她还是一个人来的,肩膀上站着只小山雀,手中捏着支原木法杖,在梨的肩头点了点。
细小的藤蔓爬上肌肤,光芒弥散,被包裹住的伤口竟一丝丝地愈合,复原。
“疗伤魔法?”梨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疑惑,“你在干什么?”
楚迟思收回魔杖,点点她的面颊:“多好看的脸蛋啊,可千万别留下伤疤了。”
梨:“……?”
“你真是个怪人,”梨拧着眉心,目光阴沉,“反正最后都会杀了我,有任何区别吗?”
那一纸张贴的“龙族围剿令”之下,埋葬着无数腐烂的骸骨,与钉在城墙上的庞大头颅一起,昭示着她的最后结局。
楚迟思却摇摇头:“你不会死。”
“你不过是那个女人的走狗罢了!”梨紧要牙关,声音淬血,“杀了这么多我的同族,现在又说我不会死?!”
耳畔落下一声轻笑。
“你猜猜,国王她为什么要下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围剿龙族?”
楚迟思站起身来,软靴踩在梨的肩膀,恰好踩着她尚未愈合的伤口,唇边溢出一声闷哼。
“就和百年前那场女巫大审判一样,国王她——很害怕啊。”
“她害怕龙,就如同她害怕女巫,恐惧着你们有一天会吞噬她的疆土,推翻她的统治,咬掉她的头颅。”
靴尖向下,向下,缓缓辄过她紧实的腰,踩着她的小腹,踩着被破损布料遮掩的大-腿根部。
微弱的疼窜进骨头,又麻又痒。
“于是她的祖母发起了那场声势浩大的审判,烧死了几百名女巫,还有被指认为女巫的平民们。”
“而一百年后,历史又重演了。”
楚迟思轻笑,靴尖抵着软柔之处,踩了踩:“新任国王恐慌着,害怕着,想要杀死所有龙族。”
周而复始,如衔尾蛇一般。
羊皮小靴轻轻软软的,布料摩挲着发出窸窣声响,动作微小,却极为精准。
梨浑身绷紧着,她眼眶泛红,呼吸混乱不堪:“你在做什么…放-放开我!”
“你要是知道女巫审判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就不会说出‘我会死’这种话了。”
楚迟思弯着睫,懒洋洋地说:“只要你肯乖乖听话,我会帮你的。”
紧压着布料的靴尖倏地一松,梨终于博得片刻喘—息,铁链被拽得叮哐作响,手腕红痕更深。
梨低着头,从长发的间隙向外窥探,看见那一名魔法师缓步而来,绕过身侧,覆上她的手腕。
白皙漂亮的指节抚过铁环,而后触上了她手腕间那一条条,一道道重叠交错的符文上。
仿佛有细小的火焰窜进皮肉,一股又酥、又麻的古怪感觉在血液中炸开,梨倒吸一口冷气:“嘶!”
梨猛地仰起头,便撞见那名魔法师清凌凌的眼睛,那瓷一样的人向她笑着,食指抵在唇瓣。
绵软的唇被压得微微下陷,楚迟思含笑地看向她,声音极轻:“……嘘。”
“藏着点哦,别被他们发现了。”。
审判之日很快来临,这世上最后的一条龙将在广场之中被处决,居民们议论纷纷,一大早便聚集起来。
广场之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众人抬着头,看盔甲齐整的卫兵,看意气风发的勇者,看雍容华贵的国王。
还有那位站在国王身旁,身披巫师长袍,微微垂着头的魔法师。
卫兵押着梨走上审判高台,她被铁环囚禁着双手,铁链一圈圈勒过身体,走得跌跌撞撞。
除了那双尖尖的耳朵,还有隐藏在脖颈间的龙鳞,她看起来与人没有任何差别。
她被压着脊骨,“扑通”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勇者抽出长剑,金属一闪,映出梨低垂的侧脸。
沸腾至顶的欢呼声中,长剑高高抬起,猛地挥舞而下——
“咔嚓”一声,伴随着碎裂的长剑,与群众惊恐的尖叫声,她的手化为尖锐利爪,猛然刺入勇者的胸膛。
梨轻笑着,长睫弯弯翘翘,那颗跳动的心脏被攥在手心,温热血液溅在脸上,带来一抹鲜艳至极的红。
她扔掉手中的东西,巨大的蝠翼自背后展开,遮天盖日般挡住了视线。
光点在指尖跳动着,不过瞬息之间,高台上便熊熊燃起了火,吞噬了勇者的尸身,而后向着周围蔓延。
那烧灼的,炽热的烈焰——
那流溢的光与火。
楚迟思站在高台上,呼啸而起的狂风掀开了她的帽檐,黑发被吹得散乱,她稍微抬头,见那一条龙向这边飞来。
那传说之中的生物,果然与书中说得一样强大,强大而又美丽,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俯首称臣。
她懒洋洋地想着。
疾风呼啸而至,空气中满是呛鼻的火星,国王被掀落在地,惊恐地抱紧了她那镶满宝石的权杖。
“魔-魔法师!!”她撕心裂肺地喊道,“快点,快点杀了那一条龙!!”
楚迟思淡淡地“哦”了声,她挥了挥手,数条藤蔓向着梨扑去,只不过霎时便被火焰焚烧殆尽。
“啊…我挡不住了。”
楚迟思散漫地说着,任由一线火光缠上脖颈,蝠翼投落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心跳声压近耳畔。
“立刻打开城门的禁制!”梨将她扣在怀中,火星嘶嘶燃着,勒紧楚迟思的脖颈,“不然我就杀了她!”
楚迟思配合地点点头:“国王陛下,很抱歉,我并不是她的对手。”
梨:“……”
在国王惊恐万分的吩咐下,咒术师连忙解开笼罩在城镇上空的禁制。
梨幻化回龙形,用尾间揽紧楚迟思的腰,展翅消失在远方……
哪怕暂时挣脱束缚,但咒术的影响还残留在身体里,过度耗费力量之后,体内便只剩下了无尽的疲倦。
梨勉力飞回她的洞穴,这里有着漫山遍野的金币,闪闪发光的宝石,还不知从哪里掠夺来的奇珍异宝。
这就是恶龙的巢穴么?
楚迟思打量着周围,环着腰际的尾巴却忽地松开了,将她小心地放置在财宝堆之中。
哪怕是龙形,她也是一条漂亮的龙,褐色的龙鳞,泛着淡金的翼尖,还有那一条长长的,灵巧的尾巴。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火光再次涌了上来,待到光芒散去,梨又变回了之前的人形。
火焰附着在她指尖,织成了一件拖曳极低的艳红长裙,领口敞开着,以金链束着纤细腰身。
不愧为传说中的龙族,她腰细腿长,皮肤透白,红裙下线条起伏,似一朵热烈盛放的花。
楚迟思盯着看了一会,看得梨都蹙起了眉:“你看什么?”
“看你。”楚迟思很诚实。
梨:“……?”
“真是个怪人,”梨缓步上去,俯下身说,“你现在是我的人质,最好给我乖乖听话,别想着逃跑。”
她气势很强,又是身处于自己的地盘之中,更是有种领地主人的不怒自威。
奈何楚迟思根本就不怕她,注意力全在怎么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上,硬是从金币堆里翻出一条毛毯,然后铺在自己身下。
梨:“……”
她到底在干什么?
“喂,你现在正身处龙的巢穴之中,”梨扶着腰际,神色不悦,“换而言之,没有人会来救你。”
楚迟思压根没有在意她,而是自顾自地问:“她们说你叫做Leigh(梨),这是你真实的名字吗?”
梨:“…………”
这人有没有一点危机感?
四周安静了片刻,而后一个古老、悠长的声音响起,那是一种很难用文字去形容的语言,像是长笛,也像是吟唱。
楚迟思立刻放弃:“龙语太难了,我听不懂,我还是喊你阿梨吧。”
阿梨:“?????”
不管Leigh愿不愿意,反正此时此刻开始,她就被人给套上了一个“阿梨”的可爱昵称。
“我真是猜不透你脑中的任何想法,”阿梨抚着额角,“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楚迟思搬动着身旁的金币,让自己能够坐得更舒服些,神色茫然:“你说什么?”
“……别装了。”
“无论是短暂失效的咒术,还是我镣铐上的裂痕,都是出自你之手吧?”
阿梨神情冷漠:“你究竟为什么要帮我,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人明明是王国中唯一的大魔法师,是极其尊贵的存在,就连国王都对其恭敬万分,又为什么要偷偷帮助我?
阿梨怎么也想不明白。
楚迟思坐在金币堆上,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她歪了歪头,说:“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阿梨问:“什么事?”
“复仇。”楚迟思轻声说着,“变得足够强大,足够令人畏惧,而后向王国降下恐怖的灾祸。”
阿梨皱紧眉心,稍有些不解:“你明明是效忠于国王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迟思耸耸肩:“我只是一名久居高塔,不问世事的魔法师罢了,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效忠于现在的国王。”
阿梨俯身看着她,沉默不语。
楚迟思挪了挪身子,脚踝处忽地一疼,一痒,有什么尖硬的东西抵着踝骨,轻缓蹭过细嫩的皮肤。
……那是龙的尾巴。
尖利的骨刺缠着脚踝,而后用力向后一拉,楚迟思才刚坐稳,就摔倒在满地的金币之中。
“嘶,好疼。”
她小声抱怨着。
囚着脚踝的骨刺松开了,而后缠上她的腰,坚硬的尾尖抵着椎骨,轻缓地向上挪去,将她勾在自己怀里。
楚迟思腰际麻痒,她呼吸微顿,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却不小心触碰到了阿梨尾巴上面的鳞片。
手下的触感细腻而光滑,那一条尾巴猛地一颤,骤然又将她勒紧些许。
尖利的骨刺压着衣物,却很有分寸地没有划破那层薄薄的布料,轻而缓地在肌肤上摩挲着,将她圈近,缠紧。
阿梨眯了眯眼睛,那一对浅色竖瞳像幽深的琥珀:“尊敬的魔法师小姐。”
“你不该招惹一条龙。”
第106章 她的龙2
阿梨以为自己带回来了一个人质;结果没想到,她带回来的其实是个大麻烦。
原本以为(……)吃亏的是她,结果楚迟思根本不在意,甚至有一点乐在其中。
山洞里本就堆满了宝物,除了金币、宝石、皇冠之类的硬物,当然还有很多上好的丝绸与地毯。
楚迟思踱步走着,藤蔓便乖顺地依附在她身侧,在满山金币中挑挑拣拣,把能用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
阿梨:“???”
这人究竟在干什么啊。
藤蔓勾起一条漂亮的毛毯,上面绘着异域的花纹,楚迟思伸手摸了摸,很是满意:“毛绒绒的。”
但凡是柔软舒适的布料,统统被楚迟思从金币堆里挖了出来,藤蔓勤勤恳恳捧在手里,列兵似地一串跟在身侧。
然后,楚迟思找了个干燥、通风、坐北朝南的小角落,把所有布料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然后给自己铺了个床。
阿梨:“…………”
她不禁有点怀疑人生。
“你究竟明不明白目前的状况,”阿梨抱着手臂,声音不悦,“你现在是我的人质,是低微的俘虏。”
楚迟思指了指床铺:“我没有要逃跑,我只是铺了一张床。”
阿梨:“……”
阿梨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撞上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声音就彻底熄火,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楚迟思长得好看,生了一副只可远观的清冷样貌,但之前攥着她裙角时求饶时,却又软得能沁出蜜来。
阿梨的耳尖腾地红了,她咬咬尖牙,赌气般转过身子:“算了,你开心就好。”
她踏出几步,蝠翼舒展而开,很快便化为龙形消失在了远方-
阿梨回到王国附近,在山头上远远往城镇那边瞧了一瞧。
原本降下的禁制,此时此刻又被咒术师重新升了起来,雾气般笼罩在城镇上方,遮掩着里面的躁动。
与法师、女巫这种天生便知晓怎么操纵魔法的人不同,咒术师必须要以咒印为媒介,才可以施展不同的咒术。
而咒印是由血画成的。
单单是为了封住阿梨,勇者队伍中的那名咒术师便快要耗尽了生命。
也正因如此,咒术师对国王来说算不上威胁,反而是可以多加利用的棋子。
威胁极大、恐怖嚣张的恶龙挣脱束缚,杀死勇者,并且掳走王国内唯一的魔法师——种种因素加起来,城内肯定早就闹翻天了。
巨石周围,寒风呼啸。
庞大的蝠翼在身后收拢起来,稀薄的云在身侧拂动,伸手便能捧回一抹凉意。
阿梨远远眺望着雾里的城镇,耳畔忽然响起了那人说过的话。
【复仇。】楚迟思的嗓音很淡,【我想要你变得强大,对王国降下无边灾祸。】
尽管龙族是独居生物,但族人被接连杀害,阿梨不可能不愤怒,她恨不得立刻便将王国搅得翻天覆地,只不过碍于其实力强大,目前还无法对抗。
但有个很奇怪的地方,龙族远居已久,国王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铲除掉她们这个威胁?
楚迟思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对自己说出那番话?她为什么也要复仇?
阿梨想了一会,没想明白,等她展翅飞回到洞穴门口时,那家伙居然躺在刚铺好的床上,睡得挺香。
阿梨:“…………”
蝠翼掀起了巨大的气流,呼呼风声吵醒了楚迟思,她披着件从金币堆里翻出的长袍,皱眉看向阿梨。
“我们晚餐吃什么?”
楚迟思说:“我有点饿了。”
阿梨收敛翅膀,顺便变回了人形,她站在洞穴门口,有些茫然无措:“晚餐?”
楚迟思看向她的目光里,浸满了深深的失望:“你不会什么都没有带回来吧?”
阿梨莫名有点心虚,“没有?”
“你耗费这么多精力,才从王国中掳回一个人质,”楚迟思很严肃地说,“就准备看着人质因饥饿而死吗?”
阿梨陷入了沉思:“……”
其实依照楚迟思的本事,她大可以自己去找吃的,可阿梨也不知因为什么,只是被她盯着看了会,便灰溜溜地展翅飞走了。
再回来时,她嘴中衔着一只刚死的雏鹿,“扑通”扔在楚迟思面前。
那条漂亮的龙别别扭扭地转过头,身躯蜷缩在洞穴门口,尾巴在空中勾了勾,缠过她的腰际:“吃吧。”
楚迟思失望地看着她,目光中的谴责不言而喻:“我不吃生肉。”
阿梨有点头疼:“……”
一缕火喷吐而出,雏鹿瞬间被烤的炭黑,外皮还嗞嗞冒着烟,隐约能闻到一股焦味。
楚迟思不知从哪找出一把匕首来,将那鹿肉割下一片,然后又默默地看向旁边的阿梨。
阿梨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收拢了尖锐的爪子:“怎么了?”
“你自己看。”楚迟思很生气,“外皮焦了,里面没熟,还带着血——这让我怎么吃?”
阿梨:“…………”
那名魔法师真是个神奇的人物,她虽然嘴上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还是绕着鹿割了一圈,勉强找到几处没有焦,又被烤熟了的地方。
晚饭就这么对付了过去。
转眼又是一天清晨,这天阿梨一大早就消失不见了,只剩楚迟思一个人,颇有些百无聊赖地在洞穴里乱逛。
藤蔓乖顺地跟着她身旁,叶片里盛着晶莹的露水,她喝了几个,又咬了几个果子,就权当早餐了。
正当楚迟思发着愁,想着小龙是不是抛弃自己跑路了,天边传来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是阿梨回来了。
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只被烤得酥脆,嗞嗞冒油的小野猪。
阿梨轻手轻脚地,将小野猪放在干净的油纸上,爪子压着地面,扣出几道纵深的沟渠:“给你。”
楚迟思瞅了一眼那只烤乳猪,眼睛明显亮了亮,由衷地赞叹:“你手艺真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弄得恶龙有点不好意思,喷出几缕火星,烧焦了洞窟旁边的一丛灌木。
除了她,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只完美的小烤乳猪,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已经堆满了一地的焦黑烤肉。
阿梨正纠结着要不要化为人形,楚迟思的手却忽然搭了上来,轻轻摸了摸头。
她轻声说:“真乖。”
不同于尖爪的坚硬、冰冷,那是独属于人类的触感,又柔又软,在鳞片上留下些许淡淡的香。
幸好阿梨还是龙形,要不然便能看到一朵红云从耳尖腾起,一路烧到脖颈后方,将那点心思显露无遗。
楚迟思摸了摸她,很快就把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一只小烤猪上,藤蔓叶片似刀,很快就把小猪给大卸八块。
阿梨默默打了个寒颤-
兴许是远离城镇的缘故,那如附骨之疽的咒印慢慢消散,将被封印住的力量逐步归还于她。
龙的生活很无聊,除了到处去抢亮晶晶的东西回来之外,阿梨最近还多了一个新的兴趣:
每天观察那个小魔法师。
比起早睡早起,每天定时狩猎的自己,楚迟思的作息极其混乱,她有时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有时则会借着月光,会彻夜捣鼓那些古怪的小药瓶,
她喜欢吃东西,也喜欢睡觉,只是晚上有时候睡得不太安稳。
阿梨有一次半夜醒来,就看到楚迟思坐在洞窟外的一根树枝上,整个人浸没在月光中,被淹得通体透明。
她紧张地问:“你想离开吗?”
楚迟思却只是摇摇头,漫不经心的声音飘散在风里:“我无处可去。”
洞窟并没有禁制,自己又经常外出狩猎,留给楚迟思的空隙那么多,她随随便便就能离开这里。
可是她没有,
她一直呆在这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龙族天生的占有欲,也可能她望着月亮的目光太忧愁,阿梨想要去留住她。
于是,每天的三餐变得多种多样起来,阿梨绞尽脑汁去找最新鲜的果子,最好吃的猎物,全都献宝似的送给她。
一来二去,就连楚迟思都有些生疑:“你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阿梨狡辩说:“没有啊,只是我自己最近吃得少,顺便带回来而已。”
楚迟思狐疑地打量她两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带回来的小果子都吃完了。
咒印一天天消褪,那独属于龙的力量逐渐回归,阿梨每天都在算着复仇的日子,只不过越接近,心中也就越惶恐。
如果复仇成功……
她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这个想法突兀地在脑海里出现,将正在狩猎的阿梨吓了一跳,喷吐的火焰失了控,烧焦一大片树林。
“真是,我在想什么啊。”
阿梨停在树梢,尾巴猛地拍过树冠,一阵哗啦作响,扫下大片簌簌落叶。
十几天之前,碍于咒印的原因,她的火焰威力并不大,也就能用来帮楚迟思烤烤肉。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力量也越盛,刚才不过分神片刻,就差点酿成一场森林大火。
阿梨又转回了人形,她烦躁不安地在林中走着,总觉得胸膛里憋得难受,有什么古怪的情绪在涌动。
红色长裙扫过落叶,腰间金链叮铃作响,不多时,阿梨走到了一处泉水旁。
她还没见过自己人形的样子。
阿梨咽了咽喉咙,她俯下身,注视着泉水中倒映而出的那个“人”:
褐金长发自肩头垂落,浅色的长睫下,藏着一对有些可怕的竖瞳,在她专注时会微微凝起,像锋利的刀刃。
对于…人类的审美来说,我这个模样,算是美丽还是丑陋?
阿梨咬着一丝唇,颇有些苦恼地想着,她侧过身,摇了摇身后那一条长长的尾巴。
龙族化为人形,只是外形略微相似而已,实则还是与“人”有很大差别的。
譬如那无法变化的尖耳朵,指节上的龙鳞,还有那一条很难藏起来的龙尾巴。
阿梨站在溪水上,那条尾巴也跟着晃了晃,灵巧地绕过身子,在溪水上点了点。
层层叠叠的涟漪散开,也打碎了倒映其中的人,阿梨叹了口气,默默直起身子来。
褐色龙鳞映着碎光,唯有尾尖处没有鳞片,细细长长,与她手指一样透着淡淡的粉色。
龙形健壮而强大,只有两个地方最-敏感,也最脆弱:一是腹部藏着的逆鳞,二就是那条摆在身后的龙尾。
尾尖刚刚从溪水中抽出,覆满了清澈透明的液体,有一滴露珠挂在尾尖,“啪嗒”落回池子中。
阿梨看了两眼,脸忽然就有点烫。
清澈的泉水间,她看着一缕红晕窜上耳尖,像树上挂着的那种小红果,埋藏在丝缕垂落的金发之间。
打住打住,不能再想了。
阿梨把散乱的发丝挽起来,她面颊越来越红,于是蹲下身,用手鞠起一捧泉水,猛然泼到自己的面颊上-
又是一天的夜晚,萤火虫点着小巧的灯笼,在夜幕之中飘飘忽忽。
楚迟思坐在一根枝桠上,小腿晃动着,晚饭吹拂过湿润的发梢,而远处就是温柔的月光。
她又睡不着了,
于是起来看看月亮。
那月色皎洁明亮,溪水般覆盖着整片大地,百年前是如此,百年后依旧如此,从不曾改变过。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时间已经失去了其的意义,一百年,两百年,都不过是个无用的计量单位罢了。
身旁传来些许窸窣声响,树叶被拨弄开来,有“人”靠过来些许,偷偷坐在她的身旁。
“怎么还没睡?”
楚迟思笑着侧过身。
比起一开始的恣意嚣张,那条年轻的小龙最近格外谨慎,变着法子讨好着她,经常偷偷观察她的神色。
“你为什么还没睡?”阿梨小声说着,那条尾巴卷起来,紧张得勾紧了身下的枝桠。
楚迟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一下,重新转回头,注视着远程的月光。
平日里清冷的嗓音,在月光下都柔软了几分:“你今年多大了?”
阿梨其实不是很习惯人的形态,但是龙形太庞大,尖爪又太锐利,她不想伤到面前这个似瓷做的人。
她如实回答:“一百一十岁整。”
楚迟思似乎有些意外,而后轻抿了抿唇,阿梨还是第一次见她笑,笑得那样温柔:“那我要比你大些。”
“当你还是小孩…不,小龙的时候,”楚迟思讲故事般说着,“曾经发生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女巫大审判。”
阿梨说:“你曾和我提到过,说百年前那位国王烧死了许多女巫,而如今历史又重演在了龙族的身上。”
楚迟思点点头:“可是你当时太小了,你知道那场女巫审判,到最后是怎样结束的吗?”
阿梨摇摇头,她确实不知道。
那场轰轰烈烈的大审判中,不止死了许多名潜藏身份的女巫,还有无数被诬陷、被指控的平民。
无论身份与地位,只要有人将其指控为“女巫”,她便逃不过着最后的审判。①
火焰熊熊燃起,一具又一具的焦骨倒下,填满那深不见底的坑洞。
直到——
真正的女巫出现。
过于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点瘦削的下颌,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或者个精巧的瓷人。
羊皮小靴踩过红毯,无数藤蔓也随之从缝隙中钻出,细细密密地覆盖住宫殿的玻璃彩窗,将黑暗笼罩在众人身上。
她甚至都不需要法杖,只是挥了挥手,黑藤便缠上那华丽的宝座,包裹住嵌满的宝石的权杖。
“这是我赠予你的诅咒。”
女巫平静地说着,眼睛漆黑幽深:“每隔一百年,这片土地上便会有可怖的灾祸降临。”
“你的国家民不聊生,你的统治摇摇欲坠,你会被人们所推翻,死在那铺着黑丝绒枕的王座之上。”
国王呆愣地跪在地上,不止祈求着她的原谅,可女巫仍旧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旷日持久的火焰终于熄灭,十字架被连夜拆除,土壤填埋那个偌大的坑洞,将一切粉饰到原本的模样。
这就是女巫审判的结局。
阿梨冷笑:“所以,这一代国王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与地位,选择将她所有的‘敌人’都屠杀殆尽。”
这些“敌人”之中,自然也就包括了不服管教,远在千里之外的龙族。
楚迟思点了点头:“嗯。”
阿梨继续说:“在我小时候,母亲曾与我说过许多关于女巫的事情:她们亲近自然,擅长魔法,喜欢炼药——”
她蹙紧眉头,嘀咕了句:“可是我从没听说过,她们还可以降下诅咒。”
楚迟思笑了,她忽然倾下身子,在月光下向着阿梨地靠过来。
阿梨僵硬得不敢动弹,她听见四周枝叶婆娑,阵阵蝉鸣之中,楚迟思依着她,蹭了蹭自己的鼻尖。
呼吸交织着,又甜又暖。
明明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动作,阿梨却被骤然撩拨了心弦,心脏在耳旁怦怦直跳,震耳欲聋。
“可这并不重要,对吗?”
楚迟思抵着她的额,那一双眼睛漆黑而又幽深,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依在耳旁,轻声说:“你永远也预料不到,人类为了权利可以做到何种地步。”
【周而复始,如衔尾蛇一般。】
权利?人类似乎总是对“权利”,“地位”,诸如此类的东西十分向往。身为龙族,阿梨不太能够理解他们的思维。
还不如亮晶晶的东西有吸引力。
月色悄然,软绵绵的呼吸落在面侧,楚迟思只碰了一下她的鼻尖,然后便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她没有再看阿梨了,而是转头将目光投向月亮。那安静的,皎洁的月亮,自云端倾斜下银色的长瀑。
耳畔传来些窸窣声响,楚迟思瞥了瞥身侧,便发现那条灵巧的细长尾巴,不止何时已经揽上了自己的腰。
尾尖看起来很软,摩挲着腰间的衣物,然后偷摸着绕过身体,将楚迟思圈在自己的怀里。
“母亲还曾经与我说过。”
阿梨看着她,竖瞳微微凝起:“女巫是一种狡猾、阴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生物。”
晚风沁冷,将宽大的黑色帽檐掀起,楚迟思任由她用尾巴勾着自己,漫不经心地说:“所以呢?”
“所以——”
阿梨将身子倾过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所以,当你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后,你会离开我吗?”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直白。
楚迟思愣了愣,旋即失笑,随口应和着:“这个啊,或许吧。”
她说:“等到你的咒印完全解除,成功复仇之后,我或许就会离开了。”
【离开?她要离开?】
那些偷偷摸摸的想法,那些潜藏在心底的不安,在这一个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岩浆般将她吞没至顶。
动作比思绪更快,勾着腰间的尾巴一紧,猛然将楚迟思向前拽。
楚迟思没有从树上栽下,而是被圈到个滚烫的怀抱里,竖瞳中倒映出她错愕的面容,“阿梨?”
下半截话没能说出口。
阿梨咬上她的唇,将楚迟思的呼吸一丝一缕地吞没,将她压在无边无垠的月光之中。
楚迟思被吻的有些喘不过气来,长睫沾染着沁冷的水汽,鼻尖也微微泛红:“唔,我……”
阿梨盯着她,将她圈得更紧。
她还是头一次,看见那双黑眼睛里露出了慌乱的神色,像是往木柴堆中添了把火,直催烧得更旺,更盛。
龙族孤独而又强大,龙族是这世上最为贪婪的生物,当她们看到漂亮的宝物时,只会想要——据为己有。
【这是龙族的天性。】
想要欺负她,想要占有她,想要留住她;想要用层层叠叠的金币把她埋起来,想要把她藏在那一大堆最漂亮的红宝石之中。
覆着鳞片的指节拨开碎发,扣住楚迟思的一小截后颈,独属于人类的柔软肌肤贴合着她,落下幽幽的暖意。
那温软的,沁着微凉水汽,尝起来像是奶酪的唇,被咬着,扯着,融化出香甜的味道。
阿梨将她扣得更紧些,一字一句地咬她:“楚迟思,你是我带回来的人质。”
“你是龙的俘虏,龙藏起来的宝藏,被我抓进洞窟里——就别想着离开。”
人类,魔法师,还是早已灭亡的女巫,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面前这个人可以尽情的利用她,她允许了。
但是,她绝对不可以想着离开。
尾尖一寸寸勾紧,覆着鳞片的指腹擦过面颊,尖牙抵着唇瓣,不疼,只是有些麻麻的痒。
这其实不太像是一个吻,更像是小兽在轻轻咬噬着她,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藏在眼中,呼之欲出:
“楚迟思,你不许走。”
作者有话说:
【引用与注释】
①:灵感来源于《The Crucible》by Arthur Miller
第107章 她的龙3
阿梨一直是孤独的。
龙族里并没有所谓的“家庭”观念,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将她带到十岁,教导些基本的生存法则之后,便麻溜地拍拍翅膀消失在远方。
兴许是龙族的天性使然,阿梨喜欢亮晶晶,闪闪发光的东西。
平时里她无聊闲着没事干,就喜欢四处掠夺来一堆金银珠宝,统统堆积在自己的巢穴中。
而在这堆闪光的东西之中,楚迟思是最奇怪,也是最让她看不透的那一个。
神秘的,充满魅力的,偶尔会望着月亮发呆,看起来有些忧愁的魔法师。
月光淌在她身后,将夜色烫出一道银痕。
隐藏起来的鳞片微微发亮,而她眼睛里燃着幽幽的火,炙热的,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灼到了楚迟思的眼睛,她将阿梨猛地一推,而藤蔓应声而起,缠过那覆着龙鳞的手腕,把对方向后拉扯。
阿梨看着她,并没有反抗。
尚未完全消褪的咒印印刻在她身上,被掩盖在枫红的长裙下,似玫瑰花茎下爬着的黑藤,沾染着污泥,与不为人知的贪恋。
沉默,许久的沉默之后,楚迟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你在做什么?”
阿梨说:“我在亲你。”
楚迟思:“……”
阿梨灼灼地盯着她,没想到楚迟思忽地伸出手来,微凉的指节贴上额心,探了探那上面的温度。
“我听说,龙族是有发-情期的,”楚迟思收回手来,慢条斯理的,“不过我看你也没有发烧、理智混乱之类的迹象。”
阿梨一梗:“我-我没有!”
刚才还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转眼便心虚起来,火焰不止烧掉了好几根藤蔓,还烧掉一小撮褐金发梢。
“你是我掠夺回来的宝藏,就和那些金币,宝石一样,”阿梨气势汹汹地说,“你是我的人质,我亲一口怎么了?”
楚迟思反问说:“你平时也会去亲洞窟里面,那些漫山遍野的金币?”
阿梨说:“当然了,我还天天窝在金币与宝石堆里面睡觉呢。”
自己明明只是阐述事实而已,面前的那位魔法师却“扑哧”一下笑了,她笑得眉睫弯弯,笑得长发都从肩膀散开。
“……你笑什么?”
阿梨有些不解,磨了磨牙:“人类也好,魔法师也罢,全都是些奇怪的生物。”
飘落的树叶落在发隙间,楚迟思还在笑,她坐在枝桠的边缘,笑得摇摇欲坠,总让阿梨疑心她下一刻就要掉下去。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想多了。”
楚迟思拭着眼角,从边缘坐回来些许:“你也知道的,当人活得太久之后,就总喜欢去思考一些事情。”
阿梨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藤蔓自身侧蔓延而出,绕过阿梨细瘦的手腕,轻柔地,缓慢地将她圈住。
指尖抵着脖颈,那里有一层薄薄的龙鳞,触感冰凉坚硬,划过之时,会刮出些沙沙声响。
“阿梨,我答应你。”
“我会帮你彻底解开咒印,而你会帮助我复仇,为王国降下它应得的灾难。”
楚迟思的呼吸好暖,比蜂蜜还黏稠,比月光还温热,在唇齿之间留下一缕甜意。
是引诱,是蛊惑,
是女巫呢喃的咒语。
帮我毁了这个腐朽至极,已然烂透到根子里的王国;杀了那个利欲熏心,已然疯狂的国王。
那名“魔法师”向她靠过来,指尖抵着喉骨,轻轻地向里压去:“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离开。”。
那条龙真的很好骗。
在观察对方许多日之后,睡在无数上好丝缎之中的楚迟思,在心底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抢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是一些闪闪发光的金币,但看楚迟思对其兴致缺缺之后,东西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璀璨的宝石、细腻的丝缎、华贵的衣裳,甚至还有次衔回来了一整颗苹果树——是的,连着树冠与树根,完完整整的苹果树。
而她会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楚迟思随口说了句,自己想要吃苹果而已。
“你没必要做这些。”楚迟思说这话时,那条小龙缩在面前,爪子绷紧,尾巴尖尖都蜷成了一个小球。
“你不喜欢吗?”阿梨看起来有些苦恼,当她是龙形时,那双大眼睛看起来更加湿漉,“我还以为……”
她声音愈小,用楚迟思听不懂的“龙语”嘀咕了几句,尾巴间拍打过洞窟口的灌木,扫落好几片叶子来。
“也不是…不喜欢。”
楚迟思斟酌着词句,解释说:“只是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洞窟里有的东西已经足够了,没有必要再带更多的回来。”
阿梨懊悔地又念了几句,火星点着一片叶子,嘶嘶燃烧着:“好-好吧。”
“你化为人形。”楚迟思言辞简洁,向着她抬了抬手,“我帮你消除咒印。”
阿梨点点头,不过转瞬之间,那盘踞洞窟口的巨大龙身便消失不见。
金链泠泠作响,裙角翩跹拂过地面,蝶一般落进她掌心中,被她攥紧。
楚迟思揉揉她的头,褐金长发贴着掌心,阿梨乖顺地低着头,那双尖尖的耳朵,看起来似乎有些红。
她得重申一遍:
那条龙真的很好骗。
藤蔓缠过身体,覆盖在黑色的刻印上,她的咒语蛮横又霸道,阿梨浑身都在发颤,咬着唇,攥着手,却一言不发。
她皮肤很白,薄得能望见淡青色的脉络,而那刻印漆黑无比,缠绕着,勒紧她,似印记,似枷锁,将她锁在里面。
阿梨忍得很辛苦,每次薄汗都会将碎发打湿,只会在施咒结束之后,偷摸着向楚迟思靠近些许。
覆着鳞片的指腹擦过肌肤,细密绵痒,灵巧的尾巴绕过来,勾起一缕黑色长发。
她的呼吸是热的,蕴着一两丝未灭的火星,问道:“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楚迟思说:“不行。”
火星熄灭,余温若有似无。阿梨懊悔咬唇:“好吧。”
楚迟思莫名想笑,她明明许久都没有笑过了,但面对着这条小龙时,那种久违的暖盈盈的笑意,总是会涌上心头。
“为什么会想要这么做?”楚迟思问。
“我…听说的,”阿梨说,“我听说这是人类之间,用来表达亲密的方式。”
楚迟思笑了笑:“可我们并不是恋人,而是胜者与俘虏,这种关系本就是不平等的,又何来亲密之说。”
寥寥几句话,将阿梨压得哑口无言,她想说些什么,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无法辩解:因为她确实想要留住楚迟思,无论采取什么手段,什么方法。
蝠翼拍打着掀起气流,龙迅速消失在视野中,而之后的几天里,楚迟思都没有再见过她的身影了。
一天,两天,三天,楚迟思在洞窟里百无赖聊地等了三天,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她披上斗篷,循着山雀的指引,跟从摇曳的蒲公英,一路来到洞窟附近的一个小城镇里-
比起远方王国的繁华,这个小镇又小又不起眼,石砖缝隙间爬满青苔,残旧的木桶嘎吱摇晃,从水井之中升起。
宽大的兜帽掩住她面容,小小的咒语隐藏她气息,楚迟思行走在来往的人群之中,就像许久以前那样。
人类用尽一切负面的词语,贪婪、狡黠、恶毒、阴狠,用无中生有的恶意去装饰,用混浊的色彩去涂抹——“女巫”,这个他们并不熟悉的存在。
他们厌恶女巫,却又敬畏力量,向她索求炼金术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向她祈求权利的血脉浑浊不堪、向她跪地恳求的双膝只知晓指责他人,于是一切都变得无聊,很无聊。
【周而复始,如衔尾蛇一般。】
一只小雀儿停在她肩头,嘀嘀叫了两声,楚迟思循着她指引的方向而去,果不其然见到了小龙。
她们说“龙”是神的肋骨,是天地的宠儿,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阿梨个子高挑,长裙像红宝石融化后形成的液体,金链缠着她的腰,又柔又细,曲线玲珑得不可思议。
当她是龙形时,她是一条漂亮的小龙,当她是人形时,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楚迟思这么想着,将身形隐藏在水果商铺支起的阴影中,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不要再缠着我不放了,你再说一遍,这些…额,花朵是用来干什么的?”
阿梨抱着手臂,高居临下地打量着面前脏兮兮的卖花女孩,蹙起细长的眉:“有什么作用?”
卖花女孩捧着一大丛玫瑰,努力地向她推销着:“姐姐,这些都是新摘下来,最漂亮的花,买一朵送给爱人吧。”
阿梨很疑惑:“为什么送花?”
女孩眨眨眼,面颊上洒满饼干屑一样甜甜的雀斑:“因为花朵很漂亮,只要看到它就会觉得心情好。”
“叮哐”,一枚灿灿的金币落到女孩的手中,在对方猛然瞪大的瞳孔中,阿梨咳了咳:“我买一朵。”
女孩不可置信地拿着金币,放在嘴里咬了咬,又对着阳光看了半天,直到阿梨不耐烦地开始催促了,才将一朵玫瑰递给她。
阿梨接过那一朵玫瑰花。
五指下意识拢起,覆着皮肤的鳞片划过花瓣,于是在两人的目光中,那朵可怜的玫瑰——被“哧”地捏碎了。
阿梨:“……”
卖花女孩:“……”
阿梨气急败坏,又摸出枚金币来,在女孩开口之前塞到了她的手里:“我再买一朵。”
女孩默默将“不用给钱”这句话吞下去,又给阿梨递过来一朵玫瑰。
这次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玫瑰总算没有被捏碎。
阿梨松了口气,殊不知呼出的一点火星席卷花瓣,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整朵玫瑰都变成了焦黑颜色,飘散着砸落在地。
阿梨:“…………”
卖花女孩期待地睁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再次接过金币,再次递上玫瑰。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阿梨十分执着,把女孩的玫瑰全都买了下来,然而事与愿违,那些玫瑰全都“粉身碎骨”,散落在她周围。
小龙耷拉着头,一副很难过的样子,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几朵花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她背对着楚迟思,身影嵌在风里,细瘦而修长,似一片零零飘落的叶。
楚迟思恍惚片刻,这才想起她和自己一样,女巫尖叫在火中焚烧殆尽,而龙族也尽数腐烂为累累骸骨。
所有的同类都死了,
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
她们是一样的,孤独又茫然,被无尽的生命冻结在这里,只能顺着头尾相连的衔尾蛇,无休无止地走下去。
楚迟思垂头打量着手中的那一枚苹果,指尖掐破皮层,溢出些清甜的汁水。
她再抬头时,视线里已经寻不到阿梨的身影,楚迟思一愣,还以为对方离开了。
其实阿梨没有,她只是蹲下身子,浅色竖瞳盯着那些花瓣,甚至还伸手拨弄了一下。
阿梨站这挺高挑一个人,蹲下身子来却显得很小只,褐金长发软软搭在肩膀上,像那种毛绒绒的小动物。
总惹得人想揉揉她的头-
楚迟思只不过在城镇中转一圈,看阿梨两眼便回来了,出门一趟耗尽了她所有精力,只想躺在软绵绵的丝缎上发呆。
她迷迷糊糊睡到傍晚,又被洞窟前呼啸而过的风声吵醒了,阿梨踩着烟尘,东张西望的,似乎在找着什么。
楚迟思披着巫师长袍,墨发慵懒地散在肩上,她踱步走来,半倚在洞窟门口:“回来了?”
这并不是一句诘问,阿梨却急急忙忙地解释:“我去了人类的城镇一趟,想要买点东西。”
然后就用二十几枚金币,买了一堆无用的玫瑰花。楚迟思心想。
她微微颔首,并没有过多追问,转身正准备回到洞窟中,却又被阿梨拦住了:“等,等一下!”
楚迟思这才注意到,阿梨的双手正古怪地端在身前,五指拢成球状,正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什么东西。
龙形强大坚韧,人形单薄脆弱,所以龙族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更倾向于维持原本的形态,不到特殊情况,很少会变化为容易受伤的人形。
只见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被荆棘划出了数道细小伤口,血迹已然干涸,可她仍旧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血气。
楚迟思蹙紧了眉:“……”
阿梨低着头,恰好错过了她脸上的神情,她慢慢地抬起手,像勇者打开宝箱,像魔法师掀开塔罗牌,一点一点展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朵完好无损的玫瑰花,花瓣簇拥,露珠盈盈,傍晚天色昏暗,那朵花便如火一样灼开了视线。
阿梨说:“我带了一朵花给你。”
楚迟思沉默片刻,目光一寸寸地抬,从那朵玫瑰花上移,定定地看着小龙的眼睛:“为什么?”
人类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可龙不是,龙简单又纯粹,肆意又强大,盘踞于群山之巅,从来不需要担忧什么。
阿梨以为自己看懂了人类的喜好,殊不知,她只是笨拙地学习,拙劣地模仿而已,一眼就能够看穿。
“因为花朵很漂亮,所以…我想要带回来,然后当成礼物送给你。”
阿梨声音有点底气不足:“你收到之后,心情会不会好一点?不会总是大半夜看着月亮发呆了?”
她绞尽脑汁想着说辞,耳畔忽地传来“扑哧”一声笑,柔软指尖搭在手心,轻轻地挠了挠她。
“嗯,确实…很漂亮。”
她的手触碰着阿梨,滑过那些细小的伤口,微凉的温度一层一层渗透,直触到跃动不安的心。
楚迟思笑着说:“我很喜欢,谢谢你将花带回来,谢谢你将这个礼物送给我。”
女巫不喜欢玫瑰,
她却接过了那朵花……
小龙真的很好骗,就像是一张纯粹干净的白纸,写的东西根本藏不住,在眼下一览无余。
楚迟思从来是这么觉得的——直到今天为止。
阿梨从几天就开始烦躁不安,她会在人形与龙形之间换来换去,会用尾巴不断地摆弄的珠宝,喷吐的火星点燃好几块布匹,差点把整个洞窟都给烧了。
楚迟思一开始没有太在意,只当阿梨最近遇到了什么烦心事,直到有一天早上,小龙忽然就失踪了。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披着巫师长袍,喊着小龙的昵称,在洞窟中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可无论是爬回指尖的藤蔓,还是飞回来的小雀,都清晰地告诉楚迟思:【小龙并不在洞窟中。】
“不在这里的话,那就去找。”
楚迟思嗓音淡漠,她指尖轻动,藤蔓便向着森林里蔓延而去,小雀离开肩头,箭一般消失在葱葱绿荫。
小龙跑得可真够远,楚迟思足足耗费精力找了好几个小时,终于收到了小雀带回来的消息。
厚重藤蔓掩埋着洞口,四周杂草齐腰,树冠投落大片阴影,将一切都浸没在昏暗之中。
楚迟思注意到杂草被压弯的痕迹,一刀便斩断悬挂的藤蔓,枝条砸落在地,汁水黏腻,迷香幽幽。
“阿梨?”
她试探地喊:“你在吗?”
在一片漆黑的深处,隐约传来些许响动,像被困在陷阱中的小动物。
迸裂火星验证了楚迟思的猜测,她点起火折子,扶着湿润的墙壁,一步步向着里面走去。
越走,空中灼热的气息便越浓,闷闷地压着楚迟思的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知多久,楚迟思终于走到一个有些开阔的地方。
在亮光的映照下,密密麻麻,铺满裂痕的石墙映入眼帘。
攀附藤蔓上全是焦黑的痕迹,穹顶罩落一片庞大的阴影,将蜷缩的龙埋藏其中。
楚迟思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软靴下却传来清脆的“咔嚓”细响。
她慌忙后退,这才看清那是一片琉璃似的龙鳞,断裂的边缘上,沾满星星点点的血。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阿梨颤了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声音嘶哑:“你疯了吗?我好不容易才躲起来!”
楚迟思抬高手中的火折,在明亮的火光下,她与那条龙对上视线。
阿梨身上有着数道伤痕,浅色竖瞳里满是红丝,爪尖攥满污泥与鲜血。
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体不止发抖,发颤,剔透漂亮的龙鳞砸落在地,被火舌烧得焦黑。
楚迟思向前走,她便狼狈地向后退,龙身撞在石壁上,痛得“嘶嘶”吸气:“你滚开,不要过来!!”
“你正处于发-情期。”楚迟思声音平淡,“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很大伤害。”
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轮廓。楚迟思垂着睫,唇瓣间似涂着一层蜜。
“阿梨,变成人形吧。”
她平静地望过来,将手覆在龙的头颅之上,那触碰太轻,又温柔,顷刻便能被龙爪撕碎。
楚迟思说:“我会帮你的。”
(……)
时至今日,楚迟思仍旧有些困惑于自己那天所做出的决定,过往的经验,百年的思考,都没够给她答案。
但是那一条小龙可以。
楚迟思迷迷糊糊地醒来时,便感觉有什么压着自己的腰,她低头瞥了眼,果不其然,那是一条灵巧的尾巴。
尖刺乖巧地收敛着,尾尖缠着她腰际的布料,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弄得她微有些麻痒。
阿梨从身后靠过来,褐金长发散在她光洁的脊背上,仍旧沾染着火星的烫意:“唔……”
楚迟思被烫得缩了缩身子,可她仍旧黏得很紧,总有种要将人揉进去的错觉。
又执拗,又有点可怜。
因为一朵花的回礼,是不是有些太重了?楚迟思这样想着,转过身去。
已然是深夜,月轮高悬于空,隐隐绰绰能望见些自洞窟漏进来的光。
楚迟思还想去看,阿梨却抱了过来。细软的呼吸蹭过耳尖,让她想起了那一朵花,想起脆甜的苹果、嫩嫩的烤肉、软软的丝缎。
还有那不加掩饰的,纯粹而干净的情感。
她的心跳声响在耳侧,咚,咚,咚,震动着她的鼓膜,比月光还要滚烫。
楚迟思没有说话,也没有叫醒对方,她慢慢环过阿梨,指节覆着长发,极轻地揉了揉……
有了楚迟思的帮助,封印消褪得预想要快很多,不过数周的时间,阿梨便已经能轻易用火焰吞噬一个山峰。
她答应过楚迟思了。
【复仇,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对国王降下灾祸,讨回来所有失去之物。】
这天恰好是一轮满月,巨大的蝠翼在空中展开,四周都是满溢而出的火星。
皎洁饱满的月轮之下,熊熊燃起了无边火光,整座宫殿陷入火海之中,浓烟四起。
华贵的权杖砸在地上,晶莹的宝石落了满地,那顶皇冠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压着凌乱的长发。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国王,此时此刻正在宫殿中逃窜着,四处都是火光、浓烟、与倒塌的墙壁。
她已是退无可退。
那庞大的龙敛起巨翼,于火光中化为了人形,及地红裙散在风中,比火焰还要鲜艳夺目。
“这…这都是诅咒啊……”
国王跪在王座之前,搂着那象征着地位的权杖,梦呓般说着:“躲不开的…诅咒。”
温热的血珠溅在王座之上,她的头颅倒在黑丝绒间,那双眼睛仍旧圆睁,不甘地注视着窗外疆土。
巨龙攀在宫殿的高塔之上,最后喷吐出一口熊熊烈焰,而后展翅而起,飞往不远处的山巅。
楚迟思坐在那块巨石上,遥遥望着火光,她闭了闭眼睛,那条巨龙便化作人形,往身旁挤了挤。
那条小龙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呼吸吹过皮肤,弄得楚迟思有些痒:“唔。”
“迟思,”阿梨依在她耳旁,啄了啄那微红的耳垂,“我做得好吗?”
楚迟思笑着点点头:“嗯。”
阿梨又靠过来些许,浅色眼瞳湿漉漉地,分外乖顺地看着她:“迟思,我有个问题。”
楚迟思挑眉看她:“说吧。”
“你就是一百年前的那名女巫,”阿梨说着,“你一直在看着这个国家,等待着诅咒的应验。”
阿梨紧盯着楚迟思,五指扣得越紧,生怕对方逃跑了似的:“对不对?”
在她炽热的注视下,楚迟思轻点了点头,说:“嗯,是我。”
“但是有一点,你母亲说的很对:女巫确实亲近自然,也擅长魔法与制药。”
她弯了弯眉,笑意温软:“只不过,我们确实不懂得…该如何降下诅咒。”
阿梨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所谓“诅咒”只是一句谎言,楚迟思可以操纵藤蔓,却并没有降下诅咒的能力,世世代代的国王们却当了真。
事实上,她们只要从此尽心治理国家,“诅咒”便永远不会到来。
可是由于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所有国王都选择将‘敌人’都屠杀殆尽,一步步走向她们所钦定的结局。
不过阿梨并不在意这些,复仇成功之后,人类接下来怎么样,便已经和她毫无关系。
她依过来,龙鳞滑过手背,没入指缝间,将楚迟思扣在自己手心里。
“迟思,那你会离开吗?”
阿梨灼灼地看着她,手中扣得越紧,分明就是不想要她走的仗势:“你会扔下我吗?”
楚迟思任由她握着,眉眼间浮出一点笑意来,声音很轻:“或许吧。”
她说:“女巫不老不死,龙也是,如果我们一直这样呆在一起,你终究有天会觉得乏味,觉得无趣。”
疾风将墨发吹得凌乱,发丝落在阿梨面颊上,像洒在周围的糖粉,挠得她稍微有些痒。
“如果是那样的话——”
“你为什么要把我送你的那朵花夹进书本里,压了好久好久,做成一朵漂亮的干花书签。又悄悄藏在口袋里?”
阿梨咬上她的唇,亲她的面颊,吻她的眼角,用一枚小尖牙磨着耳廓。
她凑在楚迟思面侧,用鼻尖蹭着对方,得意洋洋地说:“我都看到了。”
楚迟思一僵,猛地将手抽回来,她转身就要走,阿梨也没有拦她,只是不依不饶地黏了过来。
“追过来干什么?”
楚迟思回头,一板一眼的:“我是女巫,是狡猾阴暗,善于算计的女巫,最好别和我牵扯太近。”
阿梨耸耸肩:“好吧,尊敬的魔法师…或者说,女巫小姐。”
兴许是在人类的城镇里泡久了,这条小龙越发圆滑,越发聪明,满脑子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翅膀一展而开,阿梨步伐轻盈,转瞬便踏到楚迟思前方,堵住了她的去路。
小龙眉睫弯弯的,眼睛比星星还要明亮,向着楚迟思伸出手,“那今天晚上——”
“我可以邀请你一起看月亮吗?”
【小女巫与她的龙·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