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破碎

和刚转来北川那阵一样, 两人又换成了同桌。

可是和那时又有些不一样。

那时的傅弦音只当顾临钊是个心地善良又好使的工具人,连说句谢谢都走不了五成心的那种。

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

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天翻地覆。

尹泽轩昨天去选座位的时候傅弦音边上的位置已经被顾临钊选了,尹泽轩就选了傅弦音后面的位子。

傅弦音还有些好奇, 毕竟尹泽轩如果想问她和顾临钊题的话, 应该坐前面比较方便点。

她当时这么问出来了, 但尹泽轩只是笑笑,说:“两个学霸在我身后看着我压力怪大的, 还是坐后面舒服点。”

而陈念可运气倒不错,傅弦音选的位置基本算是班级正中间, 排在陈念可前面的人大多都往前三排选了, 虽然也有少数几个想坐傅弦音身边被学霸的氛围感染一下,但等到陈念可选座的时候, 她还是成功选到了尹泽轩同桌。

陈念可还笑说, 三个学霸的大三角, 就她一个600分出头的把最后一个位子给填了。

程昭昭虽然没能选到这一块的位子,但是她还是有些选择权。

林安旭这次考的不怎么样, 轮到他的时候, 是真正就没几个空位子了。

不过再怎么也比坐讲台边上好。

桌子是尹泽轩帮忙搬的。

在尹泽轩帮她搬桌子之前,傅弦音心里又折腾了一番。

上次换座,是顾临钊给她搬的桌子。

上周排考场,也是顾临钊帮她搬的书。

按理来说, 或者按傅弦音的下意识来说, 这次换位, 她还是会觉得顾临钊会来帮她搬桌子。

但是问题是他也没说。

高三生的桌子里放了满满的书, 沉的要命, 他们班又刚好男多女少, 基本每次换座时女生的桌子都是周围男生帮忙搬一下。

尹泽轩动作很快。

基本上在傅弦音还在犹豫的时候, 他就把她桌子搬了起来。

眼见桌子离地,傅弦音也不好说什么“你不用搬,等会我让顾临钊帮我搬”之类的话,就由着尹泽轩去了。

尹泽轩帮她搬了她的桌子,又去搬自己的。

傅弦音就在位子上整理自己刚才桌子移动时被弄乱的书。

身边那人过来时,傅弦音的动作已经先脑子一步了——

她抬头,看着顾临钊把桌子放在自己身边,而后勾唇笑笑,说:

“又同桌了,傅弦音。”

说不清当时是什么原因。

总之,教室的冷光灯照下,顾临钊站在她面前。

傅弦音看着少年那双狭长而明亮如水的眸子,耳边回荡着他带着笑意又舒朗的声音,久久不散。

那一刻,傅弦音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

她确实是对顾临钊,有了些不一样、不该有的感情。

或许叫做心动。

又或许,更贴切的,应该叫做喜欢。

无法宣之于口,无法与人诉说。

可又不愿它只是在心房深处被厚重枷锁缚着。

总还是想叫它出来见见光。

也见见他。

运动会已经结束,期中考试又迫在眉睫。

高三的生活向来如此,层层叠叠的考试压得人喘不过气才是正常的,像上周那样的日子,恐怕高考之前都没有了。

傅弦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学习状态。

只是这一次,好像有些不同。

而且并不是好的不同。

傅弦音发现,她引以为傲的学习效率好像正在慢慢消失。

她本来以为是因为上周自己玩野了,没学习,导致做题没手感,刷几套卷子就好了。

但是连续几天的低质量学习让傅弦音警钟敲响。

在转来北川一中之前,陈慧梅为了能让傅东远给她办转学,什么法子都用了。

傅弦音那段时间被精神状态极其疯癫的陈慧梅搞的精疲力竭,一点习都没学。

但是来到北川一中之后,刷了几天题之后,做题的手感什么的也都在慢慢提升。

尤其是学习效率,傅弦音记得非常清楚,哪怕是当时,她化学最简单的知识点都要重新学并且学得困难得想死的时候,她的学习效率也没有出问题。

现在,已经连续好几天,傅弦音发现自己听着听着课、做着做着题,就忍不住会走神。

她想要集中注意力,可是她集中不了,五感好像被无限扩大,哪怕窗外的鸟儿叫一声都会引起傅弦音的注意。

这太不对劲了,这真的太不对劲了。

又是三节浑浑噩噩的晚自习过去,傅弦音看着一团乱的题目,重重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旁边,顾临钊正把习题册装进书包里,转头问她。

傅弦音极力压下自己内心的不安,努力用平静的与其说:“压力大,想等会去操场走走。”

顾临钊连思考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就说:“那走。”

陈念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问:“你俩等会去操场吗?”

傅弦音点点头:“嗯,你要去吗?”

陈念可说:“我不去了,那我跟昭昭他们说声,你俩先走吧。”

傅弦音背好书包,和陈念可道别后,就和顾临钊去了操场。

运动会结束,期中全市统考在即,操场的人比前段时间少了大半不止。

顾临钊本来以为傅弦音只是想找个地方溜达溜达,没想到她带着他到了操场边上,把书包放在地上,说:

“你陪我跑两圈吧。”

主动提出来跑步。

这很不傅弦音。

以顾临钊对傅弦音的了解,后者是那种能坐着不站着,能走路不跑步,极其厌恶运动的人。

而此刻,这样一个人主动提出来要去跑步。

直觉告诉顾临钊,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问:“这两天睡得不好吗?”

他记得傅弦音之前说过,跑步之后的疲惫会让她的睡眠质量变好一点。

傅弦音没想到他猜得这么快且准,点了点头,倒也没瞒他,说:“嗯,今天跑跑步试试。”

都说运动会让人身心舒爽,傅弦音打算试试,看看这几天的不对劲能不能通过运动去解决。

只是效果好像不是很大。

十一月初已经能称得上是初冬深秋,特别是一早一晚,鼻腔里已经全是冷空气的味道了。

寒冷的风扑在傅弦音脸上,扑得她直想掉眼泪。

等到傅弦音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更是从来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掉眼泪。

小的时候,陈慧梅骂她,她还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哇哇大哭。

到了后来,她自己一个人都很少会哭了。

怎么现在,会突然,想要掉眼泪。

还掉得这么凶。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下落,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泪痕,冷风一吹,在脸上风干。

她努力压着喉头的哽意,用尽全力让自己的气息不要出现哭泣的声音。

好在是正跑着步,喘息重些也并不觉得奇怪。

顾临钊好像正在跟她说话,但她耳朵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凭着直觉嗯嗯啊啊地答应他。

约莫跑了两三圈,这阵毫无征兆的落泪才停了下来。

傅弦音低着头,在一处灯光找不到的黑暗里,悄悄抹了把脸。

而后,她背上书包,借着刚跑完还有些不稳,却刚好能压住她鼻腔里的颤抖的气息说:

“我感觉好多了,我们走吧。”

*

好是好不了一点。

傅弦音甚至感觉老天在和她作对。

课是听不进去的,题是做不下去的,就连记忆力都在缓慢地衰退了。

在她克服了那么多的困难,学习了自己不擅长的科目,付出了许多的努力,在一套很有难度的试卷中,考到了699的高分后,她忽然就学不了习了。

而期中考试正在一点点地逼近。

傅弦音晚上开始失眠,是比之前来说更严重的失眠。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过不了多久又烦躁的挣开。

神经像是被紧紧绷成了一条线,轻轻碰一碰都会发出带着调的嗡鸣。

她就这么躺着,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逐渐被稀释,而后听着自己的闹钟响起。

最先发现她状态不对的是顾临钊。

一整宿都没睡着后,第二天,傅弦音来上学的时候简直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顾临钊都被她吓了一跳。

他皱着眉头,担忧道:“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傅弦音慢半拍地回答:“啊,昨天做噩梦了。”

她吸了口程昭昭和陈念可给她从食堂买的豆浆,实在是疲倦到了极点,对顾临钊说:“老师来了你叫我一声,我现趴会。”

说完,她尤其无力地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从剧烈逐渐缓和。

她只能在疲惫到一点精力都没有的情况下才能趴着歇会。

早读是徐寻菱的语文早读,她看着傅弦音趴在桌子上睡,也没让顾临钊把她喊醒。

于是傅弦音一直睡到第一节课上课。

多少趴了会,虽然心脏和脑袋还是有点不舒服,但好歹不再是一副死人模样。

傅弦音断断续续地听课,断断续续地做题,一直到大课间,程昭昭跑过来,挤眉弄眼地给她看了表白墙上的一则帖子。

那是两张照片,都是在运动会上拍的。

程昭昭感叹:“哎呀,该说不说,这人拍照拍的还真不赖。”

照片上是她和顾临钊,不知是特意找了角度还是无意中视觉错位,两人离得近到,傅弦音几乎是嵌到了顾临钊的怀抱里。

第二张照片则更加大胆,是抓拍了傅弦音跑完接力决赛后腿软的那一瞬间,顾临钊当时在她面前,伸手接了她一把,照片拍起来却像是傅弦音跑过重重人群,直奔顾临钊,而后冲进他怀抱般。

陈念可在边上长吁短叹:“哎呦,你说,这照片,拍得是不错哈?”

她看着顾临钊,意有所指般:“是吧?”

顾临钊的嘴角是压都压不下去的程度,他轻咳一声,看了眼兴致貌似并不是很高的傅弦音,说:“手机赶紧收起来,等会让高姐逮到你死路一条。”

程昭昭撇撇嘴,还是老实地收了手机。

她说:“不过,这个帖子还挺好的。事先声明我没有别的意思啊,这个帖子刚好能把上周那件事给压下去,反正你俩也不是外人,对吧?”

傅弦音弯弯嘴角,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可心却凉成一片。

上周那则造谣的帖子她不担心,不止是因为经历过一遭,还因为陈慧梅不会误会,因为所谓保养她的老男人就是她亲爹傅东远。

可是这个不一样。

放在桌面上的指尖开始控制不住地轻颤,傅弦音扯了扯衣袖,让宽松的校服盖住发抖的手。

她不敢想象,如果陈慧梅看到这两张照片,会发生什么。

如果说她问心无愧,那倒也罢。她成绩并没有下降,说一切的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再和顾临钊事先说好,倒也没什么。

可偏偏。

她问心有愧。

☆、第52章 断裂

由于这次月考和上次月考还有下次期中间隔时间都不远, 因此家长会也是等到期中考完试再开。

而那则帖子也并不如傅弦音期待的那样,很快就消散热度。

甚至恰恰相反。

这则帖子的讨论度比造谣她被包养的那则还要高。

表白墙上,年级大群里, 每天都有不少人在讨论两个人的关系。

傅弦音强迫自己不看手机, 可她却无法强迫别人停止议论。

她感觉自己的神经被天平两段拽着, 每一边都放着沉重的东西,把她脆弱的神经绷成一条线。

傅弦音甚至都能听到那根线即将断裂时发出的细碎的响声。

学习也无法进入状态, 生活也忽然变得一团糟。

她忍不住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不是刚考到年级第一吗?

不是刚考到699分吗?

为什么所有的一切, 在忽然之间, 全都急转而下。

让她没办法,也不能够, 去在这混沌中找到一丝一毫的空隙得以喘息。

傅弦音感觉自己要疯了。

她真的要疯了。

她像陈慧梅一样, 即将要变成陈慧梅那样的疯子。

顾临钊是最先发现她不对劲的。

或许是因为成了同桌, 朝夕相处,又或许是顾临钊敏锐得出奇。

在周五的晚自习结束后, 顾临钊叫住了她。

他说:“傅弦音, 我想和你聊聊。”

傅弦音下意识就想拒绝。

她说:“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但顾临钊并没有直接放她走,他看着她,说:“那我和你一起走。”

他说完,看了陈念可一眼, 后者点点头, 冲他俩挥挥手。

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和她聊了。

傅弦音叹了口气, 刚收拾好书包, 手腕就被顾临钊抓住。

他力道不大不小, 刚好可以箍住她, 不会让她轻易挣开, 却又不至于让她感到疼痛。

她就这么被顾临钊带着,出了教室。

傅弦音有些无奈地晃了晃胳膊,说:“你不用这样,我又不会跑掉。”

顾临钊认真地看着她,说:“你不会吗?”

傅弦音不说话了。

顾临钊的声音软和了下来,他不疾不徐道:“你这两天不太对劲。”

傅弦音下意识就要反驳他:“我很好,我没有不对劲。”

“真的吗?”顾临钊说,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很轻,轻到傅弦音几乎都听不见。

“是出了什么事吗?”顾临钊语气温和。

傅弦音不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者说,面对顾临钊,她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见她没吱声,顾临钊又问:“那是,不想和我做同桌吗?”

傅弦音摇头。

走廊的灯光昏暗,但她依稀看到顾临钊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傅弦音又听见他问:“那是因为表白墙上那则帖子的事情吗?”

傅弦音沉默了很久,而后点了点头。

她说:“可能是,我也不知道,也又可能是因为上周运动会加大休,好久都没学习,所以这周有点没在学习状态,但是期中考试就只有一周多,我有点着急。”

这是个很合理的理由。

至少傅弦音是这么觉得的。

可顾临钊却没有被这个理由骗过去。

他停住了步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傅弦音,说:“真的吗?”

傅弦音反问:“你觉得我说的是假话吗?”

顾临钊说:“我不觉得你说的是假话,但是傅弦音,我觉得你在骗我。”

傅弦音手脚冰凉。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耳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了,她完全听不见声音。

指尖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傅弦音感觉自己又要控制不住眼泪了。

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脑海中有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

告诉他吧,把所有的一切,全部的全部,都告诉他吧。

告诉他自己是个疯子,和陈慧梅一样,告诉他自己那令人不齿的家庭,告诉他自己所有的秘密。

可也同样是在那一瞬间,傅弦音绝望地发现,她根本没办法把所有的一切告诉顾临钊。

她开不了这个口,说不出这些话。

她无法、无法以自己肮脏又混乱的灵魂,直面他的。

明明她知道,顾临钊不会对她怎么样,他是个家教非常好的人,是个非常善良,非常关心她的人。

可她就是说不出口。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宋瑶歌那样明媚张扬的人,为什么在面对顾临钊时,会小心翼翼,会紧张无措,会担忧,会自卑。

原来这就是喜欢。

傅弦音从未如此真切,却又悲哀地,体验这一种感情。

她和宋瑶歌一样。

可宋瑶歌和她不一样。

她有家人,有朋友,在脱离了喜欢带来的自卑胆怯后,她依旧是那个明媚张扬的宋瑶歌。

可傅弦音不同。

她无法对顾临钊吐露的事情,更无法对别人吐露。

她以为自己勇敢过了。

可原来并没有。

从始至终,傅弦音都是那个胆小鬼。

*

“哎,先别写了。”

“怎么?”

“你过来。”

“嗯?”

“嘶,让你过来就过来,废话什么,赶紧的。”

陈念可白了顾临钊一眼,鬼鬼祟祟地走到对面教室。

大课间,程昭昭拉着傅弦音去食堂买吃的,陈念可这才有时间把顾临钊叫出来说话。

刚一进活动室,陈念可就问:“你和音音这几天怎么回事儿啊?别告诉我不是你主动选的和她同桌。”

她语气不太好,顾临钊倒也好脾气地没生气。

他说:“是我想跟她当同桌。”

陈念可:“那你俩怎么回事,不是,你没发现音音这几天状态不对吗?”

顾临钊叹气:“早发现了。”

陈念可气不打一处来:“你早发现了你……”

她想说顾临钊能不能拿出点追人的态度来,却发现顾临钊面色有些无力。

陈念可极其有眼力价地赶紧闭上了嘴巴。

顾临钊说:“她不说。”

“怎么都不说,无论如何都不说,我软的硬的都用了,她就是一口咬死她没问题。”

他肩膀塌了塌,声音也带着些颓唐:“她不想说,我也不能逼她。”

陈念可不说话了。

傅弦音这段时间的不对劲是连程昭昭和林安旭这种神经大条的人都看出来了。

要说没什么,陈念可第一个不相信。

傅弦音和顾临钊更熟悉这一点,陈念可一直都明白。

不止是什么喜欢之类的杂七杂八,是顾临钊那种性格和傅弦音就是合的来。

他有耐心,心思细腻,又在傅弦音刚转过来的时候就和她当了同桌。

因此陈念可下意识就是来问顾临钊。

她趁着今天课间,程昭昭拉傅弦音去买东西,这才逮了个空。

结果没想到,连顾临钊都没辙。

陈念可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个念头在陈念可脑子里一闪而过。

她问:“是表白墙上那则帖子的事吗?你要不等会问问音音……”

她还没说完,就被顾临钊打断了。

“我问过了。”顾临钊说。

陈念可不死心:“我说的不是第一个,我说的是你俩的。”

顾临钊:“我问的也是这个。”

“她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什么她都说没有没事没关系,哪怕知道是帖子的问题又能怎么办。”

俩人都沉默了。

是啊,哪怕知道是帖子的问题又能怎么样。

问题的根源在帖子吗?

不是的。

问题的根源,在傅弦音那些不想说出来的秘密上。

不光陈念可在问顾临钊,程昭昭那边也在问。

她挽着傅弦音的手臂,小心翼翼道:“音音,你这段时间不开心吗?”

傅弦音:“没有呀。”

程昭昭说:“我感觉,你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

“真的没有。”傅弦音说:“可能是上周玩太野了,心思不在学习上,期中全市统考又快来了,所以有点焦虑吧。”

她说:“过两天就好了。”

程昭昭将信将疑:“好吧,那你有什么问题一定要跟我说啊。”

傅弦音笑着说:“肯定。”

程昭昭咬了口面包。

她没看到,傅弦音硬生生挤出的难看笑脸,还有眼里的挣扎。

两人一路走回教学楼,程昭昭啃了一路的面包,傅弦音则一句话都没说。

她想把脚步放得慢些,再慢些。

可再怎么慢,也有走到的那一刻。

两人进了教学楼。

程昭昭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身旁没人。

她转头,看见傅弦音站在楼门口。

程昭昭招了招手:“音音,走啦。”

傅弦音背着光,程昭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她有些奇怪,刚准备走过去,就听傅弦音开口:“你先回去吧,我想找高姐说点事。”

程昭昭:“哦哦,那我先回去了。”

她上楼回教室,没看见顾临钊和陈念可,推开活动室的门才发现俩人在这。

“你俩在这待着干嘛,鬼鬼祟祟的。”

程昭昭走进来,顾临钊问她:“傅弦音呢?”

程昭昭说:“她说要找高姐说点事,说不定是觉得想和高姐谈谈心呢?”

顾临钊和陈念可对视一眼。

“哎呀走了走了。”陈念可说:“别在这待着了,先回班。”

三人回座位没多久,傅弦音就回来了。

顾临钊和陈念可默契地没有多问,只安心做自己的事。

傅弦音先是在座位上坐了会,而后拿起书,翻了几页,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顾临钊说:“高姐让你去趟办公室。”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顾临钊的眼睛。

顾临钊不疑有她,起身就去了。

傅弦音忽然感觉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耳朵也好像失聪了般,世界像被一层膜盖住,一切都浑浑噩噩。

她不敢跟顾临钊说她刚才去找高颖说了什么。

她不敢让顾临钊知道。

可他终究会知道。

笔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傅弦音这才发现,她的手在止不住的抖。

她尝试着弯腰去拿笔,可指尖颤的太厉害,根本捡不起来那只笔。

忽然,一直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了那只掉在地上的笔。

傅弦音抬头,看见了顾临钊没什么表情的脸。

死神的铡刀终究还是落下了。

笔被顾临钊捡起,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他根本没有坐下的意思,捡完笔后,就站着,垂眸,看着傅弦音。

傅弦音挪开了视线。

下一秒,她听见顾临钊开口:

“不是要换位么?怎么还不收拾东西。”

☆、第53章 冷漠

最后换位, 到底也还是顾临钊帮她搬的桌子。

她本来想和陈念可说一声,然而还没开口,顾临钊就已经把她桌子搬起来了。

他绕过她, 把她桌子搬到了讲台旁, 又把讲台边原本那张空桌子搬了回来。

全程没跟她说一句话。

傅弦音知道他生气了。甚至她都觉得, 顾临钊如果不生气才不正常。

先不提他主动选了她旁边的位置,同桌还没一个星期她就主动换走, 宁愿坐讲台边都不愿坐他边上,这算是明晃晃地下他面子了。

更何况, 在傅弦音提出来换位之前, 顾临钊还专门问过她,是不是不想和他同桌。

傅弦音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没说话, 但是摇头了。

结果第二天, 就和班主任说要坐别的地方。

顾临钊没骂她都算他脾气好了。

明明一切都是朝着傅弦音想要的方向走, 可她就是觉得心里好像空掉了一块。

怎么能不空呢?

一个这样好的人,一个她喜欢的人, 就这样被她对待, 被她推开。

她真是活该啊。

这周是小休,周六休一下午,周日还要来上课。

周六中午放学的时候,傅弦音在讲台边收拾好东西, 站起身下意识往后看的时候, 一道冷淡的声线从身后传来:

“借过。”

是顾临钊。

他背着书包, 从她身边走过。

连说句对不起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傅弦音在原地怔愣几秒, 而后背上书包。

林安旭好像去找顾临钊了, 程昭昭和陈念可和她一起走。

陈念可问:“你们下午打算干嘛?”

程昭昭说:“不知道, 不想学习, 但是期中联考考不好就要死了。”

陈念可提议:“那我们要不去咖啡厅或者图书馆自习?”

她拽了拽傅弦音的袖子,撒娇似的磨她:“陪我去嘛,音音你人最好了。”

傅弦音轻轻点点头:“好啊。”

三人找了个地方吃了顿午饭,而后程昭昭就拉着他们去了一家咖啡厅。

傅弦音点了杯咖啡,程昭昭有些惊讶:“咦,音音我记得你不是不喝咖啡嘛?”

傅弦音不爱吃苦,所以几乎不怎么和咖啡。

她抿了口美式,笑道:“给学习一点尊重嘛。”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流下,舌头上却并没有什么浓重苦涩的味道。

她沉下心来,拿出习题册开始做题。

一个小节做完,傅弦音起身去卫生间。

她刚走没几步,程昭昭和陈念可就凑在一块。

陈念可:“怎么样,他俩到了没?”

程昭昭:“林安旭跟我说快了,应该马上能到。”

陈念可:“关键想想找什么理由啊。”

程昭昭:“直接让他们跟我们坐一块呗?”

陈念可恨铁不成钢:“你傻啊,音音今天都能直接跟老师说去换位,他俩要是坐这,你信不信音音背书包立刻就能走。”

程昭昭垮下脸:“那咋办啊。”

如果这俩人学习没这么好就好了,还能找点题让这俩人讨论讨论。

关键俩人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程昭昭觉得她绞尽脑汁搜刮出来的难题放这俩人那都不一定是道值得讨论的题。

程昭昭叹了口气:“哎,好难啊,不过话说,音音今天为啥突然就要换位啊,你坐得近,你知道啥不?”

陈念可绝望看天:“我知道个屁,你和音音去超市的时候我还拉顾临钊问他俩啥情况,顾临钊还跟我说他也不知道,谁知道你俩回来之后音音就要去找老师换位子。”

程昭昭震惊:“什么?顾临钊也不知道?”

陈念可:“对啊,所以我才愁,音音什么都不说,连顾临钊都不说。”

程昭昭:“那咋办啊。”

陈念可想了想,说:“要不咱俩等会问问她,你别着急,我先开口,说不定音音能跟我们说说,至少说说为什么换位也行。”

程昭昭说:“好,那我见机行事。”

傅弦音从洗手间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窗边坐了个熟悉的人。

怪眼睛太敏锐,又怪心太不争气。

怎么偏偏就还是能从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就在她愣住的那一瞬间,林安旭也看到了她。

他冲她挥手,傅弦音也不好装看不见,也冲着林安旭挥了挥手。

没想到林安旭没完,对她比了个过来的手势,甚至嘴都还在做口型。

傅弦音没辙,只好过去。

林安旭习题册摊开,指着上面一道题说:“姐,这道题我不会,你给我讲讲呗?”

是道数学大题,并不算难,连压轴题都够不着的程度。

傅弦音看了一会就有了思路,她下意识抬头,朝顾临钊的方向看了一眼。

“笔。”她说。

林安旭递了笔过来,傅弦音给他写了大体思路,说:“你先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做,不会的再给你讲。”

林安旭拿着笔的手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题,心里骂了顾临钊一万遍,认命地开始尝试着往下写。

苍天大老爷,他不过就是做个僚机,讲题什么的都是虚的,让傅弦音过来才是主要目的。

可偏偏另一位祖宗连瞟都不带往他这瞟一下的。

现在好了,他不光得写这道题,僚机也没当成。

林安旭写了一半就卡住了,他把笔递给傅弦音,说:“姐,我不会了。”

傅弦音又给他提示了一点,林安旭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把这道题写完了。

傅弦音低声说:“那我先过去了。”

林安旭说:“好嘞姐。”

傅弦音把搬来的椅子放回远处,转身回去了。

刚才在这坐了半天,她虽然没盯着顾临钊看,但是注意力一直落在那处。

可从她落座到她离开的整个过程。

顾临钊连眼神都不没给她一个。

回到桌前,傅弦音就看向程昭昭。

后者心虚装傻:“哎呀音音,我也有题不会,给我讲讲呗。”

傅弦音叹气,无奈地拿起笔,问:“哪题?”

程昭昭把习题册递过去,傅弦音给她点了思路,就让她自己先往下做了。

“音音。”

程昭昭奋笔疾书之际,陈念可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问:“能不能跟我说说,为什么一定要换位呀?”

捕捉到关键信息,程昭昭抬头也想听,被傅弦音用试卷悄悄打了下脑袋:“你做题,别分心。”

程昭昭委委屈屈地低下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陈念可问:“是……因为那个帖子的原因吗?”

傅弦音沉默片刻,说:“有一点,但是只有一点点。”

她说:“我这段时间学习状态太差了,上课做题老是跑神,我就想着做讲台边上,老师盯着我,我会不会效率能高点。”

这话是实打实的真话。

陈念可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个原因。

傅弦音对学习的上心程度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她都能为了学习饭都不吃硬饿扛着,换个位什么的,也说得过去。

只不过,顾临钊那边……

陈念可问:“那顾临钊知道你为什么换位吗?”

傅弦音摇摇头:“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其实不是没想跟他说。

只是每每看到他的眼睛,傅弦音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风言风语灌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傅弦音第一反应是担心陈慧梅,而后,就是丝丝缕缕地甜从心底泛上来。

她为自己的卑劣感到不齿。

可她却又当真是如此卑劣。

心头一块大石落下。

程昭昭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和顾临钊闹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矛盾呢。”

她拉着傅弦音,说:“那你等会跟顾临钊说开就好了,多大点事嘛。”

她看向陈念可,说:“你说对吧?”

陈念可心说对个鬼。

换位这件事肯定不是今天突然才有这个打算的。

一定是在很早,至少是在顾临钊和她聊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已经萌生了。

对于傅弦音和顾临钊来说,原因是什么还真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傅弦音得说,得从她嘴里,说给他听。

可问题就也在这里。

傅弦音什么都不说。

陈念可捏了捏眉心,试探性道:“那你要不,跟顾临钊说说?”

傅弦音点点头,说:“我会的。”

说肯定是会说的,且不论她以后要不要和顾临钊再继续相处,她做了错事,去找人解释清楚是应该的。

她从转学之后,顾临钊对她好是实打实的,傅弦音再怎么没良心也不能这样就算了。

傅弦音其实没觉得顾临钊一点都猜不出来。

她这段时间学习状态这么差,顾临钊都问过她好几次。或许知道她要换位的瞬间顾临钊很生气,但是这几个小时过去了,傅弦音觉得顾临钊应该也能猜出点苗头来。

他生气的绝大一部分原因应该是因为她瞒着他。

隐瞒,从另一个角度,也就代表着不信任。

无论哪种关系都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的。

可问题是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傅弦音没想好。

她不知道怎么和顾临钊解释,怎么在把那些不堪隐藏好的同时,告诉顾临钊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不想把那糟糕的一面给顾临钊看。

哪怕他可能已经看到了,哪怕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可她还是不想。

肩头沉了沉,傅弦音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笔继续做题。

程昭昭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陈念可,后者耸耸肩膀,一副“我只能做到这里”了的样子。

临近入冬,天色暗得也快了些。

傅弦音磕磕绊绊地做完了题,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了。

林安旭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笑嘻嘻地邀请她们仨一块吃晚饭。

程昭昭和陈念可不约而同地看向傅弦音。

傅弦音犹豫了一下,也还是同意了。

这仨人都已经做到这地步,她要是还拒绝,那是真不识好歹了。

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她做的不对。

吃饭的地方是林安旭选的,离咖啡店不远,走路十分钟的距离。

只是气氛凝固得有些诡异。

点完菜后,程昭昭拉着傅弦音去买奶茶,傅弦音犹豫了一下,问:“你们要帮忙带点什么吗?”

陈念可:“我要茉莉奶绿。”

林安旭:“给我带杯豆乳奶茶。”

傅弦音一一应了,目光落在了剩下那个人身上。

她踌躇着开口,却被顾临钊先一步打断:

“不用了,谢谢。”

淡漠疏离。

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

☆、第54章 艰涩

等到吃完饭, 宿舍也该关门了。

陈慧梅这段时间都没有联系她,傅弦音也不想回家,万一碰到陈慧梅, 又是一团糟。

她已经够糟的了。

思来想去, 还是去酒店落脚比较方便。

刚准备打车, 一旁的林安旭忽然开口说:“哎呀那什么,天不早了, 要不我送你们吧。”

四个人齐齐看向林安旭。

这个话题起得实在是有些突兀且刻意,林安旭自己也感受到了, 他干笑两声, 对陈念可说:

“哎我记得你跟昭昭家顺路来着是吧,那要不我送你们俩吧。”

他说完, 硬着头皮看向傅弦音:“姐, 那你……”

空气静谧了一瞬。

傅弦音感受到顾临钊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了她面前。

如果她能让顾临钊能送她, 她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和顾临钊说明一切,解释清楚一切。

可不知道为什么, 那道视线落在傅弦音身上的时候, 她只想逃。

虚无视线仿佛有了实体,在路灯闪烁中,傅弦音甚至能看到一张网。

密实厚重的大网上面长满了嘴,叽叽喳喳地说这话, 冲她扑面而来。

她被网束缚住, 紧紧地束缚住。

空气变得稀薄, 傅弦音开始感到呼吸困难。

“那……”

“不用了。”

傅弦音的声音有些大, 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带着歉意笑笑, 晃了晃手机, 说:“我已经打好车了。”

说完,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顾临钊似乎也说了句什么。

她看向顾临钊,想要开口问,可嗓子却像被人用浆糊堵住了似的,任凭她多么用力,也只有破碎的气音溢出。

又是诡异的安静。

林安旭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一个劲地给程昭昭使眼色,后者急得不行,可又怕说什么让气氛更加凝滞。

最后还是陈念可开口:“那音音,我送你到停车点,看着你上车。”

林安旭说:“啊对,对啊,姐你打的车在哪,我们送你过去。”

傅弦音指了指马路边说:“就在那,还有三分钟到,没事你们……”

她还没说完,顾临钊清冷的声音就从一旁传来。

他说:“那过去吧。”

傅弦音硬生生把那句“你们不用送了”给咽了回去。

顾临钊说完就往前走了,仿佛完全没有在意他们有没有跟上,他步子迈得不小,走在最前面,傅弦音则识趣地落在队伍末尾,尽量不让自己和顾临钊并肩。

司机到得很快,傅弦音上车之后降下车窗,和他们挥手道别。

陈念可嘱咐她:“你到了之后在群里发条消息。”

傅弦音笑笑:“嗯嗯,你们也是。”

车窗缓缓升了上去,司机一脚油门开走。

傅弦音看着一直垂着眸的少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

流言似乎渐渐淡了些。

或许是傅弦音换位这个举动震慑力太大,又或许是期中只有不到一个星期了,大家的心思更多的都放在了学习上。

风言风语还是有,但傅弦音换到了讲台前面的位子,听到的也少了些。

学习效率虽然还是不如以前,但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傅弦音还是能逼着自己学一会。

只是顾临钊那边……

傅弦音咬了咬唇。

自从换位,她和顾临钊之间的交集可谓是断崖式下叠。

她不敢面对顾临钊,而顾临钊似乎也根本不想和她再有什么交集。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话也不说了,题也不问了,就连偶尔在走廊上遇到,顾临钊的眼神也很快就从她身上挪开。

能点个头已经是极限了。

晚上放学倒还是一伙人一起走,可她和顾临钊之间仿佛有了堵看不见的屏障,像是两个陌生人,又似乎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这样下去,好像不太妙。

傅弦音知道自己的性子,遇事就喜欢逃避,逃避到了最后,也就不会再有面对这件事的机会。

可这次不行。

离期中考试就剩最后几天了,傅弦音咬牙给自己定了最后的期限。

在期中考试前,她要把一切跟顾临钊解释清楚了。

她不奢求顾临钊和她能回到之前那样,甚至顾临钊不原谅她她都接受。

她就是想把这件事情跟顾临钊说了,想把真正的原因跟顾临钊解释清楚。

这样的好人,哪怕一切都就此结束,傅弦音也希望收场能收得好看些。

周五晚上,从刚上晚自习开始,她就有些心不在焉。

题上面的字好像会动,左飞右飞,可偏偏就是飞不进她的脑子里。

傅弦音早早地收拾好了东西,铃声一打就拿着书包起身。

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傅弦音大脑保持清醒,她逼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后走。

等到在顾临钊身边站定的时候,傅弦音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她小口小口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顾临钊收拾的动作似乎慢了些。

他没说话,视线也没在她身上停留。

傅弦音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就要开口:

“你……”

然而一道声音比她更快地从一旁传来——

纪逐渺拿着试卷,坐在顾临钊同桌的位置,说:“班长,这道题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那一瞬间,傅弦音如坠冰窖。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被瞬间击碎至溃散,仿佛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她所有悸动的心思,也浇灭了她所有聚集的胆量。

傅弦音步子有些匆忙地往后迈了一步,走到陈念可桌前,有些慌乱地说:“你收拾好了吗?”

在她身后,顾临钊动作一顿。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陈念可清晰地尽收眼底,她在心底叹了口气,说:“快了,你等我下。”

就差一点。

功亏一篑。

傅弦音站在过道处等,陈念可随便抓了几本书扔到包里,快速拉好拉链,说:“我收拾完了,我们走吧。”

傅弦音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临走前,她听见顾临钊问:“哪题?”

纪逐渺说:“这个。”

两人讨论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风吹散到远方,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中间将他们隔开,叫她听不清,看不见。

出了教室门,傅弦音大口大口地喘息。

陈念可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有些忧心道:“没事吧音音?你慢慢来,慢点喘。”

她眼神黯了黯。

她原以为这件事情只是因为傅弦音别扭着和自己过不去,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比她想象得严重许多。

所有的信息在冥冥之中指向了另一个答案。

一个更坏,更让她担心的答案。

傅弦音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轻轻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程昭昭蹦蹦跳跳地从前门出来,看着俩人在后门,小跑过来,说:“走啦走啦,回宿舍睡大觉啦!”

傅弦音被她拉着走。

程昭昭一手挽着一个往前走。

她唉声叹气:“时间怎么过的这么快呀,我感觉才刚考完月考,哦不,才刚考完第一次月考,这就要考期中了。”

她说:“音音,你紧张不紧张啊?”

说完,她又自己回答道:“你应该是不紧张的吧,我要是考你这个分,我就一点都不担心了。”

傅弦音笑笑,说:“我紧张的。”

她紧张死了。

这两周学习状态没有一天在线,傅弦音什么法子都试了,还是不行。

一旁,一直不说话的陈念可忽然开口了,她说:“音音,我不知道具体有什么,但是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越过程昭昭,探了探脑袋,说:“不光是学习,和顾临钊解释这事也是,没有什么比你自己重要,除了你以外,任何事情都可以往后放放。”

她这话语气没什么开玩笑的意思,反而是少见的认真。

程昭昭也收了玩乐的心思,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傅弦音:“音音你咋了,是顾临钊那件事吗?”

傅弦音笑笑说:“没事啦,真没什么。”

陈念可说:“你要是不想解释就不说,没事的,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程昭昭积极举手:“俺也一样的,俺也一样!”

*

期中考试就在紧锣密鼓中来了。

这次期中全市联考的规模和他们平时月考那种小打小闹不一样,是正经地按照高考的时间表走。

考试一共考四天,从周二考到周五,傅弦音选的物化生考到第四天中午就考完了。

唯一让傅弦音有些烦的是,考场并不是按照学籍号排,而是像月考一样,依旧是按照成绩来排。

这也就意味着,她不光要和顾临钊一个考场,还和他是前后桌。

等傅弦音到考场的时候,顾临钊已经在了。

她从前门进去,推门的时候不小心弄出了点不大不小的动静,她握着门把手想要赶紧把门关上,抬头的时候,却刚好和顾临钊四目相对。

傅弦音关门的动作僵在原地。

谁都没有说话。

在微微哄闹的考场中,他俩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半晌,还是傅弦音先败下阵来。

门被卡住了,怎么都关不上,傅弦音只好狼狈地松开手,快步走到桌子前面坐下。

她翻开积累本,书页唰唰响动,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她剧烈的心跳一般。

离考试时间不剩几分钟了,老师正在催促大家把学习资料都放到门外去。

考场的人全都往门外走,傅弦音坐在门口,就想着等人流少些时她在去放。

而顾临钊似乎也是同样的打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考场,又一前一后回了考场。

傅弦音握住门把手,想把门关上。

然而门框卡住的地方依然艰涩,傅弦音无论怎么用力,甚至门框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了,门依旧纹丝不动。

她正想就这么放着不管了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门把手上面些的位置。

能看出来,手的主人已经尽力不与她进行肢体接触,然而门把手实在不算大,傅弦音的虎口依然不可避免地与对方进行了几次碰触。

这只手傅弦音认得。

帮她搬过桌子,给她讲过题,教她用过秒表,还在她脱力的时候接住了她。

傅弦音不可能认不出。

鼻头蓦然一酸,傅弦音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落泪。

门在他手里就听话了许多,傅弦音感受到门板晃了晃,就回归了原位。

“要往上提一下才能关上。”

他说。

考场的人正在用最后的时间默记知识点,没有人注意到前门这里一瞬间的小小插曲。

傅弦音囫囵点头,赶紧放开手,回到座位。

她太慌乱了,手都是抖的,拿笔的时候不小心把笔掉到了桌前。

又是那只熟悉的手帮她把笔捡了起来。

傅弦音接过笔,低声说了句谢谢。

指尖擦过对方指骨时,傅弦音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

“要一直这样不理我么?”

☆、第55章 疯子

那句话声音很轻。

轻到傅弦音甚至疑心会不会是她又出现幻觉了。

顾临钊帮她捡完笔就回到了座位, 讲台上,监考老师已经数好了一列一列的卷子,只等铃声响起。

傅弦音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

客观来说, 这一次的卷子其实并不算很难。

可傅弦音越做心越沉。

试卷上面的字仿佛被人施了魔咒, 傅弦音必须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读才能勉强读进去些。

额间凝了层薄薄的汗珠,傅弦音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用疼痛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哪怕是这样,她依然写不了多久就要停一会。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讲台上, 监考老师正在提醒着时间。

还有半小时就要收卷了。

可傅弦音的作文甚至都没有写。

……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 收卷铃声刚好响起。

傅弦音累得趴在了桌上,看着那张答题纸被老师拿走, 中性笔又掉在了地上, 可傅弦音连捡的力气都没了。

她记不清自己在试卷上都写了什么, 记不清阅读理解的答案,记不清作文的题目。

她甚至。

都不确定她有没有写完这张卷子。

巨大的空虚和绝望包裹住了傅弦音。

在这两个星期里, 她一直用各种办法安慰自己。

做两天题适应适应就好了;换个位子到讲台前面就好了;等到考试的时候有紧迫感了就好了。

一个一个的“就好了”被土崩瓦解, 逐渐湮灭,化成齑粉,一道和煦的微风吹过,便什么都不剩。

到了现在, 傅弦音甚至都没办法安慰自己一句“就好了”。

因为她无比深刻清晰地认识到, 她好像, 无论如何, 都好不了了。

期中考按照高考的时间表, 一上午就只考一节语文。

在监考老师从教室离开后, 傅弦音立刻起身, 收拾好书包,就往宿舍走。

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考场里的一切好像都对她怜悯,又好像觉得她终究原形毕露似的。

她要逃,她要逃得远远的,她要逃离这一切。

等傅弦音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宿舍里了。

手机铃声正在发出刺耳的尖叫,傅弦音如梦初醒,看见屏幕上闪烁的“陈慧梅”三个字,麻木地点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陈慧梅的声音沉静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她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问:“傅弦音,你谈恋爱了?”

最后一点希望破碎。

陈慧梅看到了那则帖子,看到了那些讨论。

那些风言风语,终究还是传到了傅弦音最不希望知道的人哪里。

嗓音里是遮都遮不住的疲惫:“我没有,那是他们编的。”

“编的?”陈慧梅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八度:“你现在还敢拿这一套来糊弄我?”

傅弦音说:“我没有糊弄你,我没有谈恋爱。”

陈慧梅说:“没谈?没谈为什么会有人那样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傅弦音,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

“你就是个贱骨头,和你爸一样,骨子里的劣根性除都除不掉。”

“不光谈恋爱,还撒谎骗人,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了,你还要瞒我多久?”

傅弦音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她放下手机,慢慢跪在地上,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领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陈慧梅没有听见她的回应,声音更加尖利:

“说话啊!哑巴了?”

“我说了我没谈恋爱。”

说出话的瞬间,傅弦音才被自己的嗓音吓了一跳。

她嗓子哑得像是在舞台上大喊大叫了三天三夜一样。

如果陈慧梅真的关心她,如果陈慧梅真的在意她。

那她或许会问一句,你的嗓子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妈妈。

傅弦音在心里说。

求求你了。

如果你问了,我就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傅弦音感觉到自己似乎在流泪,心脏的钝痛一直在持续,她狼狈地蜷缩在地面上。

直到陈慧梅刺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她说:

“还嘴硬,你贱得和傅东远一模一样。”

泪水糊了满脸,傅弦音感觉到眼前渐渐模糊。

她躺在地上,用自己全部裸露在外的肌肤去感受地面上的冰凉。

直到意识渐渐飘忽。

她耳边好像还萦绕着陈慧梅的咒骂: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贱东西,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废物!”

傅弦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地起来,迷迷糊糊地洗脸,迷迷糊糊地走出宿舍。

等她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考场里了。

考试铃声响起,手上的卷子还残余着油墨的味道。

傅弦音看着白纸上一个个艰涩难懂的公式,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

为什么,还是活着的,坐在这里考试。

傅弦音感觉自己灵魂脱离了身体,在考场上空漂浮,盘旋,而后飘出窗外,绕着学校飞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接力赛,她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如同起伏不息的浪,一层接一层,重重地,扎实地,扑向她。

她又看见有人正在读书,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可这一次,她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灵魂就这样迷惘地飞着,而后又钻回了她的身体里。

眼前还残余着一系列光怪陆离的画面,傅弦音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在嗡嗡作响,她忍不住伏在桌面上,干呕了几下。

“同学,感觉还好吗?”

监考老师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傅弦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是轻轻点点头。

等到傅弦音彻底清醒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小半了。

而她手中的答题卡还空白一片。

那一刻,傅弦音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永远都不要醒来。

可是她也知道,上天从来都不会遂她的愿。

她只能拿起笔,从第一道题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写。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注意控制时间。”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帮大家报时。

傅弦音掌心已经出汗,她看着自己空白了大片的卷子,指尖微微发颤。

恍惚中,她好像听见了陈慧梅的声音。

又是幻觉吧,陈慧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弦音甩了甩脑袋,正准备继续做题,一道更加清晰的声音钻进了她耳朵:

“高老师呢?我要找高老师!”

“我要问问她,傅弦音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不是幻觉。

可傅弦音宁愿这是幻觉。

陈慧梅还在不管不顾地喊叫:“你们学校就是这样教学生的吗?我要投诉,我要让教育局看看,你们这群老师都在干什么!”

她每喊一句,傅弦音的心就凉一分。

她已经拿不稳笔,也做不下去题。

她甚至双腿都在发软,连冲出教室的力气都没有。

高颖的声音也从外面传来:“这位家长,您冷静些,现在是期中考试期间,你大声喧哗会影响别的学生考试的,来,有什么要说的来我办公室慢慢说。”

“我管他们要不要考试!你不管我女儿的成绩,管这群废物,你当老师就是这么当的吗?!”

当啷——

傅弦音猛然站起,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她拿着几乎还是白卷的答题卡走向讲台,咬紧牙关说:“老师,我要交卷。”

说完,她就冲出了教室。

几乎是在冲出教室的瞬间,傅弦音就腿软摔在了地上。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楼梯口,陈慧梅仰着下巴,指着高颖质问。

傅弦音上去一把按下了陈慧梅举着的手。

她声音颤抖,胸膛起伏剧烈,话语破碎不成调。

她说:“陈慧梅,你是要我死给你看吗?”

陈慧梅还要说什么,傅弦音忽然爆发了,她留着最后一丝理智,拽着陈慧梅把她往楼上带。

傅弦音的力气不小,陈慧梅身形又瘦,被傅弦音这么拽着几乎是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傅弦音一直把陈慧梅拽到了无人的顶楼,她指着窗户玻璃,认真地对陈慧梅说:“我是废物,我是垃圾,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和我一样,你也得死。”

“从这里,咱俩跳下去。”

“傅弦音!”高颖怒目瞪她:“你说什么胡话!”

傅弦音本来以为自己会像陈慧梅一样嘶吼发疯,可是她没有。

或许是她连嘶吼的力气都没了。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高颖,说:“高老师,我没说胡话。”

高颖的心像被揪住了一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傅弦音总是看起来不高兴,为什么傅弦音总是压力很大。

她有这样的一个妈妈,这么多年来,高颖甚至不敢想象傅弦音的神经已经被绷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恐怕只是轻轻碰一下,就会断掉。

可她明明是那么优秀,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高颖往前走了两步,她攥住了傅弦音的手腕,轻声说:“老师在这里,你不要做傻事,有什么事情都告诉老师,好不好?”

她看着傅弦音,女孩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无悲无喜,无哀无怒。

仿佛是一汪死水,哪怕扔颗石子都不会泛起涟漪。

过了不知道多久,傅弦音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她松开了拉着陈慧梅的手,陈慧梅双目空洞,一屁股坐在地上,口中喃喃着些什么。

高颖一直攥着傅弦音的手腕,她另一只手环过傅弦音,轻轻拍着她的背。

眼泪大颗落下,傅弦音抬手擦了。

她问:“老师,我能打一个电话吗?”

*

这个念头很早之前就出现在傅弦音脑海里了。

她一直以为做这个决定要很困难,可如今看起来,其实也很轻易。

陈慧梅疯疯癫癫的,她对陈慧梅完全没有办法。

于是她打了傅东远秘书的电话。

傅东远派人拉走了陈慧梅。

傅弦音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逐渐驶离学校,一点一点地在她视线中消失。

她对高颖说:“老师,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高颖并不放心她,毕竟她刚才哈拉着陈慧梅说要从楼顶上跳下去。

可是傅弦音很坚持,她说:“老师,我现在不会去死了,就算死的话我也不会死在学校里。”

“你说的什么话。”高颖斥她,语毕又叹了口气。

俩人就这么耗了一阵。

最后是高颖先败下阵来,她问:“一定要自己一个人待会吗?”

傅弦音点点头。

高颖又说:“那去小花园那里好不好,老师先检查一下你身上好不好?”

傅弦音举起手,让高颖检查了她的衣服,确保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尖锐的物品后,高颖无奈道:“去吧,就五分钟,五分钟之后老师去找你。”

傅弦音愣愣地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

她其实也不知道干什么,她其实就只是想在一个地方静止的待一会而已。

于是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直到视线内,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顾临钊。

傅弦音已经无法判断为什么顾临钊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单个音节:“你……”

她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看见,顾临钊在她面前缓缓蹲下,眼睛和她平视。

然后她听见他说:

“之前在附中和叶阳打球的时候,你说如果是你碰到这样的事,你不希望被别人看见。”

“可是傅弦音。”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可字字都落在了傅弦音心间:

“我还是觉得,我应该不是别人。”

☆、第56章 秘密

泪水簌簌直下。

傅弦音低着脑袋, 眼前模糊一片。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涌出,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晕开片片水渍。

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在顾临钊这句话中彻底崩溃, 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般, 积攒的情绪汹涌而出。

她起先还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然而眼泪掉得实在是太凶,她气息逐渐染上哭腔, 到最后甚至哭出了声。

“对不起……”

傅弦音哭得一抽一抽,掌心全是泪水, 袖口都被濡湿。

“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泪涌得太凶, 傅弦音甚至哭到话都说不完整。

她只能不住地喃喃,重复着一句同样的话: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顾临钊感觉整颗心像被揉烂一样。

他有些无措地伸出手, 想要拍拍她的肩膀, 又想要帮她擦擦眼泪。

可最终也只是悬在半空中。

犹豫半晌, 他张开双臂,轻声道:“要抱一下吗?”

他其实做好了傅弦音会拒绝的准备。

但是她没有。

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傅弦音就扑似的抱住了她。

和跑完接力脱力扑向他的瞬间不同。

现在的傅弦音清醒着, 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顾临钊的身子僵硬了一瞬,他手臂虚虚地环在傅弦音背后顿了下,而后才慢慢地回抱过去。

傅弦音抱得很紧。

或许是因为人在无助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的抓紧那一根救命的稻草。

又或许是她现在太需要一个拥抱。

她感觉自己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了那个名为顾临钊的救生圈。

不知过了多久, 傅弦音才缓慢松开了手臂。

她气息还是不太稳, 抽抽搭搭的, 但是整个人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和了下来。

顾临钊没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 傅弦音轻轻开口道:

“我饿了。”

……

她是真饿了。

中午考完试就回寝室听陈慧梅发疯, 一口饭没吃, 下午又跑来考试,刚才拖着陈慧梅跑上跑下地闹跳楼,又给傅东远秘书打电话让他收拾烂摊子,最后自己还嚎啕大哭了一场。

所有体力消耗殆尽。

傅弦音感觉她跑完接力都没那么累。

考试期间,食堂并不开门。顾临钊让她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等他,自己则去小卖部买了些面包坚果牛奶之类的食物。

咬下那一口面包的时候,傅弦音心里第一个想法是:

啊,我终于活过来了。

又啃了几口面包,迟钝的脑子也开始缓缓运作。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重要的问题——

现在是考试时间,那顾临钊是怎么出来的。

两个人在长椅上并排坐着,傅弦音用鞋尖轻轻碰了碰顾临钊,问:“现在不是正在考试的吗,你怎么出来了。”

顾临钊轻笑一声:“有力气了?”

傅弦音:……

要不是啃得还是他买来的面包,傅弦音真想骂他。

她狠狠咬了口面包,刚想等他,就听旁边人开口道:

“我提早交卷出来了。”

傅弦音皱眉:“你写完了?”

她交卷出来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一个多小时,写完一张数学卷子。

不太可能。

她眼眶还泛着红,秀气的眉头却皱成一团。

顾临钊弯弯唇角,说:“没写完。”

虽然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但听到顾临钊亲口说出来,傅弦音还是脑袋乱了一瞬。

她放下面包,有些着急:“不是,你没写完你提前交卷出来干什么,这是全市联考啊大哥,你交了试卷成绩怎么办?”

顾临钊认真地看着她:“那你怎么办?”

傅弦音语塞。

她张了张嘴,可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顾临钊的声音轻缓温和:“这只是一次考试而已。”

傅弦音小声说:“可它是全市联考。”

顾临钊说:“那也只是全市一起考的一次考试而已。”

傅弦音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垂着脑袋,盯着地面上刚才眼泪晕出来的那一片水渍。

不知道为什么,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有点要涌出来的迹象。

傅弦音感觉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哭。

她仰头,尝试着把眼泪憋回去。

不许哭了。

她在心里严厉地骂自己:有什么好哭的,一天到晚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身边的人再次安静了下去。

顾临钊拧开了一瓶牛奶,递给她。

她伸手接了,象征性地往嘴里送了送,可瓶子倾斜的角度很小,顾临钊觉得她或许一口都没有喝。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才再次开口:

“告诉你个秘密,怎么样?”

秘密。

这是个特殊的词。

它像是一条纽带,又像是一根锁链。

把两个人紧紧地绑在一起。

这其实是顾临钊一直想要的。

他希望傅弦音不要瞒着他,希望傅弦音能够完全地信任他,接纳他。

可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心却忍不住缩了一下。

好久没听到旁边人的答复,傅弦音有些奇怪。

她转过脸,冲着顾临钊挑了挑眉梢:“怎么,不想听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看到顾临钊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个很细微的动作,等到傅弦音再想要去深究的时候,已经一点痕迹都不剩了。

她只看见顾临钊缓缓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想听。”

嗯,从哪说起呢?

傅弦音捋了一下自己乱七八糟的人生,发现这个烂摊子根本没办法捋成一条线。

但她相信以顾临钊的聪明程度,哪怕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他肯定也能明白。

于是她随便找了个点就开口道:

“叶阳是我弟弟。”

说完,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亲的。”

顾临钊被这个信息炸了个外焦里嫩。

叶阳、弟弟、亲的。

每个词他都明白,可连起来的信息量还是有些过于大了。

而傅弦音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反应,她甚至笑出了声。

“怎么样,”傅弦音冲他眨眨眼,狡黠道:“震惊吗?”

“太震惊了。”顾临钊道。

傅弦音叹道:“所以你知道最开始,你们和附中约篮球赛那次,林安旭过来说你说他是我弟弟的时候我有多震惊吗?”

她提了提腿,说:“我他妈当时真以为你猜出来了,我想说不可能啊,我跟他长得明明一点都不像,后来才知道你随口乱说的。”

顾临钊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从见叶阳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吃醋,次次见面次次吃醋。

现在告诉他,那还真是她弟。

他问:“所以你们是异卵?”

“异卵?异卵双胞胎吗?”

傅弦音笑得肩膀都在颤,可顾临钊却从她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悲凉。

“不是的。”她笑盈盈,可声音却变得悠远:“我比他大几个月,我们是同父异母。”

一句同父异母,概括了傅弦音十七年混乱的家庭。

她歪歪脑袋,继续说道:“我爸是个烂□□的狗男人,我妈是个小三上位的疯女人,叶阳他妈现在就是十年前的我妈,或许十年后,他妈就是现在的我妈。”

“我之前一直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至少我觉得,我会好起来的。”

“可是顾临钊。”傅弦音声音很轻:“我现在发现,我或许不会好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这个混乱的话题,她说:“换位那件事是我做的太不理智了,我并没有不想和你做同桌,相反,我很喜欢和你做同桌,你很善良,很包容我,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包容我。”

“可是我怕陈慧梅看见表白墙上面的那些帖子,我的学习状态这段时间也很不对劲,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