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小情侣
观星最后定在了京市郊区的一座山头上, 周三早上去,周五中午回,满打满算差不多刚好两天多点, 倒也算得上是一场小型团建了。
傅弦音之前在网上有看到过, 说好的团建, 是不会定在周末的,也不是需要员工自己自费, 一切开销全都由公司承担。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评判的话,星帆科技, 似乎是一个好公司。
项目组加上她和顾临钊一共十七个人, 租了一辆十六座的商务车。
商务车停在公司门口,程宇和几个男生正在帮忙搬行李, 统共就两天的行程, 傅弦音的行李不重, 她刚准备自己放上车,就见陆河宇先一步帮她拿住了行李箱。
傅弦音客气道:“陆老师, 我自己来就行。”
陆河宇笑着道:“没事傅老师, 我帮您搬,这车坐不下,顾总让我再开一辆车过去。”
这意思就是要她跟陆河宇的车了。
傅弦音到对坐哪辆车没挑剔,唯一觉得有些不妥的是陆河宇专门开车送她过去, 虽然确实是车子坐不下, 可这么大的派场放她身上, 总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行李箱被陆河宇搬到后备箱里, 傅弦音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坐副驾, 然而陆河宇已经先一步把后座的门给打开了。
傅弦音道了声谢, 坐了进去。
陆河宇发动车子, 看着后座的傅弦音说道:“傅老师,我们先去机场接顾总,然后再过去。”
傅弦音迟疑了一下,问道:“顾总也去?”
没记错的话,他不是这一周都在出差吗?
陆河宇说:“顾总也去。”
傅弦音点点头。
她没再继续追问更多,诸如顾临钊是为了团建专门改了工作计划吗?又或者是他压缩了工作,紧赶慢赶,只为了今天能回来。
她只是脱下了厚外套,抱在怀里,而后看着窗外后移的风景。
该说不说,陆河宇真的是一个很优秀的总助。
在机场停下没两分钟,顾临钊就从里面出来了。
车内的暖风吹得傅弦音有些昏昏欲睡,她靠着车门正要睡着,后备箱开启后一股寒风就猝不及防地钻进来,扑在她裸露着的脖颈上,让她打了个寒战。
顾临钊是从另一边上的车。
和那天在机场时看到的一样,他穿得还是便服。
黑裤子灰卫衣,看起来不像个总裁,倒像个学生。
傅弦音在他上车后悄悄看了他几眼。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加班加点赶过工作的缘故,他眼下都有一片不太明显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也疲惫得不行。
也不知道他昨晚到底几点睡的,傅弦音想,睡够标准时长了没。
不过应该是没睡够吧。
看他的疲惫程度,跟她考试周通宵复习的时候倒是差不多了。
傅弦音是那种考试周经常会选择通宵复习的选手,其实其它时间也在学,不过一是因为她要早毕业,需要上的课多些,二是对于她来说,考前通宵一晚上的学习效率其实是最高的。
虽然来说是个有点透支生命的学法。
不过……顾临钊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
高中的时候就能看出来,相比于她的冒进赌狗,顾临钊一直都是稳扎稳打类型的。
像他这样的,应该会分配好每天的学习计划,哪怕期末周肯定也会不可避免地累一些,但应该也不至于像她这样直接通宵的程度。
说起来,顾临钊读大学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呢?
是不是也喜欢打篮球。
每次打篮球的时候,应该也会被很多人看着吧。
学习肯定很好。
喜欢他的人肯定很多。
傅弦音突然想起来那一次看他在附中和傅叶阳他们打球,天空出现了橙红色的火烧云,热烈到仿佛能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她忽然就忍不住的在想,在想顾临钊读大学时,会不会有一次打完球之后也碰到过这么热烈的云彩。
会不会,在看见那一抹热烈的橙红的时候,也会突如其来地、不合时宜地——
想到她呢。
这个念头在傅弦音脑海中出现的瞬间,傅弦音就想骂自己不要脸。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本想往窗外看看转移注意力,谁知视线却不知怎么,又不由自主地跑到顾临钊身上了。
他靠在后座上,阖着眼睛,似乎是在休息。
傅弦音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而后转向窗外。
顾临钊其实没睡着。
高强度连轴转了快两天,他确实疲惫得不行,只不过虽然阖着眼睛,他还是能感受到傅弦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道目光轻轻柔柔的,落在他身上又挪开,过了没一阵,又缓缓停在他身上,而后又移走。
顾临钊唇角忍不住勾了勾。
手指忽然被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蹭了蹭,顾临钊低下头,看见自己右手边放了件折成枕头模样的羊绒开衫。
他抬眼,看见傅弦音身上披了条宽厚的围巾,正抱着自己的外套,扭头看向窗外。
小枕头模样的开衫乖巧地躺在他的手边。
顾临钊看着那团灰色的毛茸茸,没忍住,笑了。
*
从京市到山上差不多两个多小时。
由于陆河宇绕路去了趟机场,因此他们到得晚些。
傅弦音本来不打算睡的,然而车里暖融融的风烘得她没一会就有些懒散,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到了山上。
坐在一个地方睡了两个多小时,傅弦音本以为自己会腰酸背疼,要是姿势有问题,恐怕还会落枕。
结果就在她歪脑袋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脖子的地方似乎被一个毛茸茸的小枕头承托住了。
是她自己叠的那件羊绒衫。
傅弦音看着那件羊绒衫,心间有些复杂的情愫。
这件羊绒衫是她给顾临钊叠的,想让他休息得能更舒服些,她甚至都不敢直接把羊绒衫递给他,而是折成一团后,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然而现在却又回到她这里了。
傅弦音不知道这件羊绒衫是为什么又会回来。
是顾临钊不想碰她的东西吗?
所以宁愿不舒服,也不肯用。
可这个小枕头却又是被塞在她脖子边的。
这只能是顾临钊塞的。
如果她不愿意碰她的东西,又怎么会愿意把羊绒衫再塞到她脖子边上。
不应该直接放她手里,或是任由这个小枕头落在中间无人问津才是吗?
傅弦音猜不透答案。
后备箱开启的冷气吹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傅弦音把衣服穿好,围巾围好,下车拿自己的行李。
她的行李箱是个米白色的小箱,前两天刚买的,和顾临钊的黑色箱子放在一起,倒是还挺搭。
两个箱子摆在车后,傅弦音刚准备推着自己的小箱,就见顾临钊长臂一捞,顺手就把她的箱子给拎着了。
“走吧。”
他说。
于是她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傅弦音本以为团建就是看星星,她来之前还在寻思在山头上待两天,只能等着晚上天黑了看星星也挺无聊的,谁知到了才发现,这是山顶的一个全包酒店,观星算是附带的,酒店里的娱乐休闲设施基本算是应有尽有。
分房间时,傅弦音和胡程程分到了一间房。
傅弦音对于跟谁住这一点倒是无所谓,她拿了房卡,又绕到顾临钊那边,从他手里接过行李。而后跟着胡程程一起去了房间。
到了房间,两人简单分了一下床后,傅弦音就打开箱子开始理自己的行李。
其实说是理行李,倒也没什么好理的,只不过是把洗漱用品拿出来,而后又拿了睡衣放在床上。
胡程程也简单捋了一下自己的行李,她问傅弦音:“后山那边有温泉,你想去泡吗?”
天太冷,哪怕冷天泡温泉算是一种享受,傅弦音现在一时半会也不大想动弹。
她笑笑,说:“你去吧,我不去了。坐车太累,我歇一会。”
她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和陈念可程昭昭聊天。
傅弦音:[地址。]
傅弦音:[这酒店还不错,回来我们一起来住。后山好像还有温泉,我还没去,我经理去了。]
程昭昭:[你经理?就是上次被你骂得狗血淋头的经理?]
程昭昭:[鄙视.jpg]
程昭昭:[她不像好人。]
程昭昭:[不对,不是不像,她就不是好人。]
傅弦音看着程昭昭义愤填膺地骂胡程程,忍不住笑出了声。
傅弦音:[是她,不过她没再干什么了,这段时间工作都挺顺利的。]
程昭昭:[所以你跟她住一屋?你们房间怎么分的啊?]
傅弦音:[随机分的吧,跟谁住都一样。]
这则消息刚发出去,傅弦音还没来得及退出微信,就听见手机震了震,随后多了个小红点。
她点进去看,发现是顾临钊。
顾临钊:[在休息吗?]
和顾临钊的聊天页面空荡荡,往上翻还是几个星期前通过的那则好友申请。
傅弦音:[没有,怎么了吗顾总?]
顾临钊:[观星的望远镜需要提前借一下。]
傅弦音秒懂。
顾临钊怕晚上观星出岔子,找酒店借到的望远镜不是很合适的型号,所以让她这个专业的人去。
傅弦音倒是对于“天体物理专业的phd沦落到被用来去借望远镜”这点没什么太大反应,她换了身刚才穿的外衣就出房门了。
然而走了没两步,就看见顾临钊站在走廊。
傅弦音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迎上去打了个招呼:“顾总。”
顾临钊颔首,说:“走吧。”
傅弦音跟他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她开口问:“是我们去借望远镜吗?不是我跟陆河宇去借吗?”
借望远镜这种事,似乎没必要他亲自去。
顾临钊脚步顿了顿,而后回头,语气有些晦涩不明:“你想和陆河宇去借?”
这句话说的不明不白,无端地,傅弦音心中似拧了一下。
她眉头蹙了蹙,说:“不是,我是以为这种事会是陆河宇去干。”
“不是他。”顾临钊说:“我们去。”
他都这么说了,傅弦音自然也没有理由去说别的。
望远镜是去找观星区的人借,才一踏出室内,傅弦音就被风打了个照面。
寒风吹得她要窒息,她下意识想要抓点什么东西抱着取暖,然而手指在空中虚虚抓了几下,指尖碰到顾临钊衣袖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她放下胳膊,把手塞进口袋里取暖。
却忽然发现,顾临钊往前多走了一步。
寒风被他挡了大半,傅弦音走在他身影庇护出的路里,勉强得以喘息。
观星区前台处是一个小姑娘,在顾临钊说明来意后,她就笑着说:“好的了解,不知道两位需要什么样的望远镜呢?是那种手持的,还是稍微大型一点的设备呢?”
傅弦音说:“可以都借吗?手持的借五个,大型的两个。”
小姑娘看着他俩,“啊”了一声,说:“我还以为你俩是小情侣出来约会看星星呢,没想到是一群人一起啊。”
小情侣三字一出,傅弦音耳尖红了。
她其实也很想唾弃自己,都这个年岁了,怎么还是会耳朵红。
好在寒冬的风已经足够遮掩耳朵的红。
傅弦音轻咳了一声,余光瞟了一眼顾临钊。
他只是站着,似乎没有听到“小情侣”三个字般,丝毫没有想要纠正这个错误的关系称呼。
这其实,不算是他们第一次被误认为是情侣。
在高中的时候,他们一起出来时,就被误认为是情侣很多次了。
在恋爱前,傅弦音要么矢口否认,要么存着那点隐秘的心思,能用别的话题带过去的就带过去了。
不过现在想想,顾临钊在面对这些误解时,确实出乎一致的沉默。
特别是恋爱前。
他几乎,从来没有主动否认过,两人并不是情侣关系。
在恋爱后倒是承认地比谁都快。
心脏似乎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傅弦音神色怔忪一瞬。
她忽然,又看了一眼顾临钊。
他还是垂着眼眸,丝毫要否认纠正的意思都没有。
傅弦音看着前台,轻声说:“我们是公司来团建的。”
她忽略掉了那一个不正确的关系。
没有否认,没有纠正。
就仿佛没有听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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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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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答案
两人预订好了望远镜后就往回走。
傅弦音头发懒散地挽着, 她手揣在外套里,汲取着口袋里面的暖意。
顾临钊在她身侧,风大半都被他挡去了。傅弦音在内侧其实已经不怎么冷了, 她视线垂落, 不知怎么的, 就落在了顾临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面。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音□□出的清浅青筋, 指骨很长,指节处微微突出, 却不是很突兀的, 而是柔和的稍稍鼓了一小圈。
傅弦音强迫自己把视线往别处看。
脑袋才刚别过去没多久,傅弦音就听见顾临钊问:“她们去泡温泉了, 不感兴趣么?”
傅弦音说:“嗯。”
她其实想说, 也不是对温泉不感兴趣, 如果和程昭昭陈念可她们来的话,估计她现在人已经在温泉池子里撒欢了。
或者如果是自己来的话, 她估计躺躺也就换泳衣去了。
只不过胡程程那群人一起的话, 傅弦音就怎么也提不起来兴致了。
顾临钊蓦地扭头过来,看她,问:“不大喜欢这一次团建?”
傅弦音其实觉得自己表现得没有那么明显。
或许是顾临钊半仙buff加成吧,在他面前被看透内心想法, 倒是也不算奇怪。
她说道:“没有, 谁喜欢上班呢?”
顾临钊轻轻笑了一声。
他说:“不喜欢上班没看出来, 不喜欢说实话倒是看出来了。”
傅弦音被戳穿, 心里一紧。
也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 她忍不住就想要和顾临钊解释了起来:
“哪里撒谎了。”
顾临钊说:“那你很喜欢这次团建?喜欢到欢欣雀跃, 兴奋到无法描述?”
傅弦音吸了半口气, 声音低了下去:“不是不喜欢难道就是很喜欢吗?顾总没有中间地带的情绪吗?还真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声音低了不少,语气却开始带刺。
顾临钊听到这句话后却像是抽风了似的笑了。
不是刚才半冷不热的笑,而是愉悦的笑。
傅弦音抬眼瞟了他一眼。
她有时候还真是觉得顾临钊有点病。
她礼貌有素质的时候挑刺挑个不行,属于无骨鱼都要挑出点纤维粗的肉丝硬说是刺的程度。
等她真的不耐烦了,开始给他甩脸色或是语气变得夹枪带棒的时候,他却又高兴了起来。
傅弦音忽然想到顾临钊那天在她办公室说的那句话。
他当时说的是: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会跟我闹脾气。”
闹脾气。
这个词傅弦音第一次就是从顾临钊那听到的。
当时她运动会训练,也不知怎么的,反正和顾临钊聊着聊着就把她聊急了。
那时候的她可不像现在这样,就连怼人也是轻飘飘的怼,那时的她哪怕都没表露半点心意,面对顾临钊时仍旧是有气直接撒。
甚至不只是撒气了,用顾临钊的话来说,她当时是在和他闹脾气。
是属于那种,知道他不会不管她,所以想要同他闹一闹。
那时的傅弦音对于这句话非常震惊,不仅震惊于顾临钊居然认为她是在闹脾气,还震惊于她居然真的在面对顾临钊时,生了闹一闹的情绪在。
那么现在呢。
傅弦音忽然忍不住问自己。
现在在面对顾临钊经常会藏不住的坏情绪,究竟是真的因为脾气差,还是同过去一样。
是存了闹一闹的心思在。
鞋底踏在柔软的地毯上,踩下去时整个身子都会跟随着一起微微下落一些。
就仿佛要陷进去了似的。
傅弦音看着地毯柔软的厚毛,忽然在想。
六年了。
已经过去了六年。
这六年里,她成长了许多。
曾经的那些纠结与怨怼已经消散了不少。
过去无法或是难以面对的东西,现在也能很坦然的面对。
而从前那些想要逃避,不想承认的答案与事实。
现在似乎,也可以更轻松的去承认了。
*
好巧不巧,他们去的当天晚上阴云密布,别说星星了,连点亮光都看不见。
好在当时借望远镜是借了两天的。
酒店的娱乐设施很多,傅弦音前一天下午突然起了点兴趣,自己又顺着酒店自己开辟出来的山路往上爬了爬。
酒店边上的山头有一个雪场,开过去大概二十来分钟,傅弦音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自己过去滑了一下午的雪,晚上在酒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早早睡下了。
胡程程他们似乎玩到了很晚,等回来的时候傅弦音已经睡着了。
她还是第二天起床才见到的胡程程。
客观来讲,胡程程其实是那种很标准的女领导。四面逢源八面玲珑,就连睡眠时间也比普通人少很多。
她昨晚估计是凌晨才回来,但等到天光大亮,傅弦音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早早地醒了。
“早。”
她颔首,跟傅弦音打了个招呼。傅弦音揉了揉眼睛,也回道:“早。”
胡程程正在敷面膜,她穿着睡衣,绑着发带,对傅弦音说:“酒店旁边还有一个雪场,你想去滑吗?”
她破天荒地,主动对傅弦音提出邀请:“一起去吧,怎么样?我听说美国的留学生都会滑雪。”
“这是什么奇怪的刻板印象。”傅弦音笑着说。
胡程程耸耸肩,问道:“所以你会吗?”
傅弦音说:“会。”
胡程程笑道:“那看来,刻板印象能成刻板印象,也是有点原因的。”
说话间,酒店房门被敲响,傅弦音开门一看,是宋佳琪。
宋佳琪是给她汇报工作的其中一个女生,这两周和傅弦音的关系是比项目组其他人稍微好一点点的程度。
她还穿着睡衣,看到傅弦音就笑嘻嘻道:“傅老师,你会滑雪吗?”
胡程程在屋里听见声音,扬声道:“美国留学生都会滑雪,我刚才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旁边滑雪。”
宋佳琪闻言就道:“那一起呗宋老师,大家一块嘛。”
话说到这地步,傅弦音觉得也没有拒绝的必要,于是就答应了。
简单换了身衣服,傅弦音就跟胡程程一起下去了。
去滑雪的有七个人,傅弦音还专门扫了一圈,发现不在。
七个人坐着酒店的摆渡车去了,到那就开始先租设备。设备穿戴好后,带着厚重的雪板,几人进了雪场。
傅弦音是单板双板都会滑的类型,不过水平并不算特别高超。是能滑,够胆,刹得住车不会当鱼雷,但也不可避免的会摔的类型。
她昨天滑的双板,今天就去租了单板的学具。
在初级道上滑了两圈适应了一会后,傅弦音正准备去中级道,就看见了还在下面连魔毯都上得磕磕绊绊的胡程程。
她有些意外,脚下一顿,还是滑了过去。
胡程程连平衡都不怎么能维持的住,她歪歪斜斜的,眼见她要摔,傅弦音眼疾手快地把她拽住,接着给她搭了把手,让她接力站了起来。
“谢谢。”胡程程扶着她,好不容易站稳了,而后说道。
傅弦音说:“不用谢,要帮忙吗?”
胡程程笑着说:“可以吗?那太好了。”
傅弦音就这样扶着她上了魔毯。
初级道并不陡,傅弦音一路伸手拽着胡程程,教她怎么控制板,怎么用力,重心怎么倾斜,以及最重要的,怎么刹车。
胡程程的学习能力其实很强,到了最后一段路的时候,傅弦音放开了她的手臂,说:“你就这样后刃推坡慢慢下,下面一点可以直着冲下去,然后试着刹住。”
胡程程点点头,虽然依然有些磕绊,但好歹算是下去了。
傅弦音又带着她滑了两圈,到了第三圈的时候,胡程程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说:“你去滑吧,我自己练一会就好。”
傅弦音点点头,说:“要给你找个教练吗?”
胡程程摇头,说:“不用,我自己滑就行。”
于是傅弦音就走了。
她大概从上午10点一直滑到下午三点多,中间就是随便在雪场吃了点简餐。她体力不算好,滑这么久也累了,于是就准备收拾收拾东西走。
临走前,她想了想,还是给胡程程发了信息。
本以为她还在练,没想到胡程程回得倒是很快。
她说:[你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回去。]
于是傅弦音就在门口等她。
俩人坐了一辆摆渡车回去,路上,胡程程主动和她搭话。
胡程程说:“刚才还是谢谢傅老师了,要是没有你的话,我估计要摔好久才能摸索点门道出来。”
傅弦音说:“我也就是会点理论知识,最多能搭把手,技术也很一般。不过胡经理怎么不请教练呢?”
胡程程顿了一下,而后看着傅弦音,坦然道:“教练太贵了。”
傅弦音张了张嘴,没说话了。
胡程程今年三十出头,已经做到了项目经理的位置,在普通人里面其实已经算是很年轻有为的了。工资具体傅弦音不清楚,但是请滑雪教练这种开销,她肯定不会负担不起。
究其原因,也很容易。
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傅弦音不欲多问,她对胡程程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之前她背地里搞得那些小动作被她当面劈头盖脸一通骂之后也全都消失了。傅弦音当时自己骂爽了,事后倒也不再记仇。
她就是,单纯没有什么想要和胡程程建立更深厚友谊的想法罢了。
两人一起回了房间,傅弦音洗了个澡后就睡觉了,一直睡到下午七点多,天色渐晚,她才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拾掇了一下自己,下楼吃了个饭就准备一起去观星。
今天的天气倒是很不错,是哪怕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楚繁茂星空的程度。
胡程程不知从哪搞了个篝火堆,还弄了不少酒,她拿着签子串着棉花糖在烤,看见傅弦音来了就给了她一个:
“诺,尝尝,味道不错。”
傅弦音道了谢,抬手接了。
顾临钊是最晚才到的,他过来时,大家已经喝了一阵了。
他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下面是条深色的牛仔裤,外面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没拉,就这么敞着。
胡程程热情地招呼他过来,顾临钊也没退却,拿了根棉花糖,在傅弦音身边的位置坐下了。
身边一坐人,呼啸着接近她的风就瞬间被削弱了大半。
傅弦音一愣神,棉花糖在火中停留时间过长,簌地一下就窜起了火苗。
她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火苗顺着风往上飘,手背却忽然附上一道温热。
傅弦音低头。
顾临钊的手盖在她的手上,带着她把棉花糖拿远了火堆。
她在外面吹了一阵风,手背早就冰凉。
而他的手温暖,干燥,就这样盖在她手上。
傅弦音感觉自己像是在久旱逢甘露般,甚至忍不住地想朝他掌心里钻一钻,叫那接触更深几分。
她听见顾临钊说:“烤糊了,不能吃了。”
他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签子,伸入火光,尖端缀着的棉花糖正一点点漫上焦褐色。
他说:“吃这个吧。”
涌起来的篝火挡住了这一点隐秘的接触。
程宇在对面笑着问道:“顾总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游戏?”
顾临钊问:“什么游戏?”
程宇说:“简易版的真心话大冒险,顾总一起吧,大家对顾总都挺好奇的。”
顾临钊没扫兴,点点头,说:“行啊。”
天气冷得厉害,再加上又来了个顾临钊,尺度大的事情也做不了。因此说是真心话大冒险,其实大部分也只是问点略微八卦的问题,大冒险之类的基本都省去了。
在顾临钊来之前,他们已经玩了好几圈小姐牌之类的纸牌游戏,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喝了点,刚好处在一个即不会发疯,但面对老板也能稍微放得开点的程度。
他们人多,挨个问也显得没什么游戏精神,酒店借不到那么多骰子,于是也就用那副扑克牌,看加起来的点数之和。
顾临钊第一把就中招了。
他抽了三个A,全场点数最小,没有之一。
胡程程笑着说:“顾总运气不行啊。”
顾临钊倒是也玩得起,他笑笑,说:“那问吧。”
傅弦音目光还盯着火中反转的棉花糖。
顾临钊刚才统共烤了俩,全递给她了。
如果说第一个是因为她上一个烤糊了补偿给她的,那第二个,傅弦音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合理的理由了。
但她也还是吃了。
胡程程点数最大,她略微思考了一下,就问道:“既然大家都是来看星星的,那就问点和星星相关的问题吧。”
“顾总到现在为止,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看星星,是什么时候。”
傅弦音心头猝然一紧。
顾临钊把第三个棉花糖递给她,她喉头梗着,说不出话,于是也只能接了。
棉花糖的外壳已经被烤硬,傅弦音捏着签子,指尖碰了碰外壳,却也没心思吃,就这么放着。
顾临钊几乎是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胡程程问完的下一秒他就开口答道:
“是高中,高三的除夕夜。”
他弯弯唇角,视线变得有些悠远。
他说:“那一次也看到了流星,刚好,也是半人马座。”
这是一个听起来就很有故事的事件。
所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程宇问道:“那顾总,这个为什么是印象最深的啊?”
顾临钊说:“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众人纷纷说,争取下一把就让顾临钊把这个问题也答了。
可天不遂人愿。
至少是没遂大多数人的愿的。
顾临钊第二把摸的牌点数最大。
而好巧不巧,点数最小的,刚好是傅弦音。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洗牌,傅弦音都在怀疑牌是不是被做过手脚了。
这把轮到顾临钊问她。
傅弦音身子稍微往旁边侧了侧,她一手攥着牌,另一只手拿着酒瓶子。
酒瓶在冰天雪地中早已被冻得冰冷,傅弦音掌心贴着那一片冰凉,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顾临钊只是略微思索几秒,就开口问:“那我也问一个和胡经理一样的。”
“傅老师从小到大,看过的印象最深的一次星星,是什么时候。”
“顾总问一样的吗?”
“顾总好没新意哈哈哈哈。”
“是啊顾总,怎么不换一个?”
众人纷纷调笑,然而傅弦音的心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顾临钊是懒得再想一个新的问题,于是直接捡了现成的来用。
只有她知道,顾临钊是在逼她。
这是他们重逢到现在,顾临钊第一次几乎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想法。
他要剖她的心,要她自己直面她的那颗心。
要她看看,那颗心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
呼吸都有些不稳。
傅弦音听见顾临钊带着几分笑意,轻轻提醒道:“傅老师,不能说谎哦。”
说谎。
这种场合,这种情况。
她哪还能说得出哪怕一句的慌。
风吹得面前篝火四处乱舞。
傅弦音听见自己有些变调的声音在说:“也是在高中,高三的除夕夜。”
一个很没有新意的问题,加上一个重复过一遍的答案。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点失落。
只有顾临钊。
哪怕映着火光,傅弦音都清晰地在他脸上看见了逐渐扩大的笑意。
心跳得剧烈,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傅弦音恍惚听见有人问:“傅老师怎么也喜欢除夕看星星啊?”
傅弦音说:“除夕前后刚好就是半人马座流星雨,每年基本都是这个时间。”
那人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所有人都被这个答案给说服,这是一个虽然很没意思,但却非常合理的答案。
只有顾临钊。
他笑着,脸上带着笃定,就仿佛在对她说:
看,傅弦音。
你是真的,没办法忘掉我。
游戏还在继续。
傅弦音这几把手气都不怎么样,侥幸逃脱几局后,又抽到了最小的牌。
好在这一次,点数最大的不是顾临钊。
她与大家都不熟悉,问问题反而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于是抽到点数最大的人就在网上随便找了个真心话的题库,点开最开始一个,张口就问:
“傅老师现在有男朋友吗?”
是个很简单,很没新意,也很没意思的问题。
可傅弦音却莫名地觉得,有一道视线似乎落在了她身上。
她摇了摇头,干脆利落答:“没有。”
宋佳琪听到这个答案倒是有些意外:“哎?傅老师没有男朋友啊,我之前看到有个外国小帅哥来接傅老师下班,我还以为那个是傅老师男朋友,和傅老师一起回国的呢。”
傅弦音说:“不是,他是我朋友,去年12月份本科毕业,打算来中国玩一阵,就正好一块过来了。”
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挪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身旁那人微微舒展开的动作。
游戏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几把提问和回答的人都是他们项目团队的人,问起来自然也大胆许多。
有答不出来的,就灌一大口酒。
傅弦音听着故事和八卦,手头的酒倒是也没停下来。
空瓶子在她身边放了好几个,她烤着火,伸手又抽了一把牌。
这一次,风水倒是轮流转了。
她点数最大,而顾临钊的点数最小。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放在了两人身上,傅弦音捏着纸牌的手都在微微用力。
纸牌的一角被力度捏得微微折了下去,火苗被风卷起,张牙舞爪地要接近傅弦音,却在还没碰到她的时候又迅速缩了回去。
傅弦音感觉整个场子都静了下来。
静到她只能听到风声,呼吸声,还有自己强烈的心跳声。
她开口,话语被风吹得有些变调。
她问道:“顾总现在,有女朋友吗?”
这又是一个之前被问过的问题。
大家直呼没新意,有人笑着道:“傅老师和顾总倒是都挺有默契,都懒得想新的,直接拣之前的拿过来用。”
大家纷纷附和。
可傅弦音心里却清楚的知道,他们或许是有默契,可根本不是什么懒得想新的。
顾临钊是要试探她的心。
而她,是用那颗被剖白了的心,去直面顾临钊。
想要逃避的答案终究无法再继续逃避。
那些持续被否认的事实,也终究需要承认。
她已经直面了自己。
现在则需要去直面顾临钊。
木材燃烧,滋啦作响。
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傅弦音听到一个答案,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朵:
“没有。”
????????
作者留言:
二合一!今天还有一章,晚上9点发!
☆、第103章 吞没
酒一杯一杯的在喝。
傅弦音手边已经堆了许多空瓶子,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几瓶,也没去数,就这样喝完一瓶再喝一瓶, 一瓶接着一瓶。
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下去。
大家都喝多了。
问出的问题也一个比一个大胆。
傅弦音之后的手气一直都不好不坏, 没有问过别人问题, 倒也没有被问到什么。
她也乐得清闲,一边喝酒一边听八卦。
顾临钊之后的运气倒是没有她这么好, 抽到牌简直小到出奇,起初大家都不怎么敢问, 问了些他最喜欢的食物, 喜欢的地点,有趣的经历之类的。
本以为这一次也是会这样下去, 傅弦音捏着纸牌, 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 她眸子垂着,落在燃烧的火光中, 忽然听到一句不知是谁问出的问题:
“顾总这么多年, 有没有什么忘不掉的人啊?”
指尖一松。
纸牌从手中掉落。
傅弦音下意识想要伸手捞,然而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将一张纸牌直接吹到了燃烧的篝火中。
火舌迅速将纸片吞没,傅弦音看着纸牌一点点在火焰中燃烧,逐渐变成灰烬, 落在正片篝火中。
她听到了一句轻而浅的声音:
“有。”
人群开始起哄, 大家纷纷都在好奇, 有人不知是酒喝够多还是本身胆子就大, 净这么直接就问了出来:
“该不会是初恋吧顾总?”
顾临钊笑笑, 没用什么别的借口搪塞过去, 也没顾左右而言他。
他坦荡地点点头, 就这样承认了:“是。”
然而人群却压根不满足于仅仅听到这样的答案。
“顾总再多讲讲呗!”
“就是啊顾总。”
人群的哄闹与起哄全都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有那么一瞬间,傅弦音甚至有种错觉,她甚至恍惚觉得自己和顾临钊一样处在人群中心,被围观,被起哄。
她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冰冷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酒瓶里的酒已经所剩无几,她抬手想要再捞一瓶,然而指尖却扑了个空。
原本放在那边的一瓶酒不知什么时候落入了顾临钊手中。而他也不喝,就只是拎着,任由它乱晃荡。
傅弦音听见他说:“想听什么?”
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有人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顾总这样念念不忘到现在。”
顾临钊说:“她很乖。”
乖?
傅弦音一愣。
紧接着,她就听见顾临钊继续说了下去:“很听话,很可爱,很漂亮。”
她听见有人说:“原来顾总喜欢乖的啊。”
不是。
等等。
什么乖。
顾临钊说的是她吗?
什么乖,听话,可爱。
除了漂亮说的是她以外,其他那些形容哪点和她沾边?
该不会顾临钊初恋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吧?
合着她在这念念不忘这么久,结果顾临钊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压根不是她?!
傅弦音越想越不对劲,她放下酒瓶,直接扭头看向顾临钊,张口就直接道:
“你初恋……”
顾临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说:“怎么,傅老师认识我初恋?”
上当了。
这是傅弦音心中唯一出现的念头。
他在诓她。
这是第二个想法。
她那句话声音不大,除了顾临钊没人能听见,然而顾临钊那句话却是人人都听得见。大家纷纷转脑袋过来问:
“傅老师认识顾总初恋?”
“世界还真是小啊。”
“那傅老师是不是很久之前就认识顾总啊?”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傅弦音看着顾临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一颗心也直直地下落。
她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说道:“没有,不认识,我只是也好奇顾总初恋是什么样的。”
她生怕顾临钊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赶紧把话给他堵回去:
“顾总刚才还没说完呢。”
顾临钊看着她,问道:“没说完?我怎么记得说得听清楚了,还是傅老师有什么别的想知道的?”
“没有。”傅弦音错开视线,轻声说道:“没有了。”
“我倒是还有想问傅老师的。”
顾临钊说:“傅老师有没有什么念念不忘的人呢?”
人群的视线重新汇聚在她身上。
傅弦音捏着酒瓶的手都在微微打颤。
她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那就等顾总赢了再问我吧。”
似乎是上帝在眷顾她。
一直玩到最后,傅弦音都没有再输过哪怕一场。
项目组有不少人都喝大了,走路的时候步子都不太稳。
傅弦音喝是喝的不少,整个人脑袋也晕乎乎地有酒劲,但神志还是清楚的。
她慢吞吞地落在人群最后往回走。
胡程程去照顾其他喝醉的人了,傅弦音看着渐渐熄灭的篝火,又仰头看天。
天上的星空和刚开始来看的已经有了些变化,不知道为什么,傅弦音脑海中蓦地想起一个词——
斗转星移。
她没看多久就收回了视线,磨磨蹭蹭地继续往前走,在外面坐得这几个小时几乎已经把她整个人都冻透了,可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傅弦音突然有点不想回去。
于是她停住了步子。
她想要随便地逛一逛,就漫无目的地走哪算哪,谁知转身的瞬间却看见了顾临钊。
他在她身后。
似乎是一直就跟在她身后,走了许久。
见他转身,顾临钊挑挑眉梢,问道:“怎么了,不想回去?”
傅弦音看着他,不知为什么,蓦地蹦出来一句:“你没喝酒吗?”
顾临钊说:“喝了点,但比醉鬼好不少。”
傅弦音:……
她没喝多到听不出来顾临钊在骂谁。
她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为自己辩解:“我没喝醉。”
“真的吗?”顾临钊的语气带了点哄小孩的敷衍,说:“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傅弦音:……
她是没喝多,但酒精在她身上,也多少是有点作用的。
原本谨慎的心在不知不觉间打开,原本死守的底线在悄无声息间后退。
她听见自己说:“你好烦。”
“你到底要干嘛。”
她嗓音没了骂人时那股脆生生的劲,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反而带了点黏糊糊的尾音。
顾临钊看着她,轻声说:“我要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傅弦音,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
刺眼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傅弦音坐在床上,正在一点点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她昨晚回房间的时候,胡程程还没到。但等她洗完澡后,胡程程已经睡着了。
返程的时间她记不准确,这个在群里发消息估计也不会有人能回,胡程程睡着了,她也不能直接叫她起来。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倒还是去问顾临钊。
于是她就去问了。
可能是酒壮怂人胆,昨晚问的时候傅弦音没觉得有什么,今早醒来后她才觉得自己是疯了。
顾临钊当时跟她说的是,让她不用定闹钟,睡到几点算几点。
傅弦音睡前还在说怎么可能睡到几点算几点,赶不上回程的车了她自己怎么回去。
结果还真一觉让她睡到了日上三竿。
身边的那张床已经空无一人,傅弦音闭了闭眼,恼得只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她爬起来收拾东西,拿着房卡准备到楼下退房,谁知刚一到大堂,就看见顾临钊坐在那边的沙发上。
似乎是有什么感应,顾临钊抬起了头。
他站起身,走过来,极其自然地帮傅弦音接过了手上的箱子。
傅弦音问:“他们呢?”
顾临钊说:“回去了。”
傅弦音说:“那你呢?”
顾临钊说:“等你。”
这句“等你”说得简直过于自然。
以至于傅弦音甚至都觉得,如果自己表露出什么震惊之类的情绪,都会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于是她只是点点头,把行李箱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就去前台退房了。
房卡前脚才递出去,顾临钊后脚就推着她的行李箱一块过来了。
他手指搭在行李箱的把手上,姿态懒散地道:“走吧。”
傅弦音跟着他走了两步,出门被寒风扑了一脸后才反应过来。
“去哪?”
她问。
陆河宇的车已经停在了酒店门口吧,顾临钊顺手把两人的行李箱都提到了后备箱,他给她拉开了车门,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言简意赅道:“先上车。”
傅弦音感觉自己似乎没得选。
就算是贼船,她也得跟着贼一起在汪洋大海上漂。
车门被顾临钊关上,嘭得一声,傅弦音看着他的身影,忽然就想起来前夜,顾临钊问她的那句:
“我想干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其实话题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她喝的是不少,可远远到不了失去理智的程度,反而脑子因为喝了点酒没那么多束缚了,也更加活络。
她当时就说:“我又没有问这个问题,我当然不知道。”
她转身就想走,结果手腕却被顾临钊箍住。
冰冷的腕骨被温暖包裹。
那一瞬间,傅弦音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明明都是在冰天雪地里冻了那么久,为什么他的手就那么热。
身体还没来得及有下一个动作,她就看见顾临钊忽然俯身弯腰,和她平视。
雪又开始下了。
带着些冰碴的雪扑在她脸上,傅弦音感觉自己的耳朵早就没有知觉了,她看着顾临钊的脸,忽然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什么时候喝完酒后还添了这么个毛病。
不对。
不是因为喝酒。
是顾临钊。
他离得,真的有点太近了。
近到傅弦音能感受到他的鼻息,闻到他身上清浅的香味,近到她只要向前一步就能够碰到他。
近到抬头就能吻上他的唇。
这是一个被禁锢住的姿势。
他在她面前,比她有力量的身躯挡在她面前,遮住了扑过来的风雪,也将将好能盖住她。
她的腕子还被他握着,傅弦音只是微微动了动,就感觉覆在自己手腕上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她听见他轻轻地叹息,而后说:“傅弦音,别折腾了,行么。”
折腾。
她不过是扭扭手腕,这点动作,又怎么能算的上是折腾。
她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唇瓣开合仍旧没有声音。
是没有声音,还是她自己听不见。
她不知道。
她想要说,可再张口时,唇瓣上却覆了他的手指。
下一秒,傅弦音感觉眼前一花,而脸颊却突兀地增添了一点温热。
车门关闭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知怎么,傅弦音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那点温热的来源她至今也不清楚,或许是顾临钊按住她的唇后,又轻轻点了点她的脸。
又或许。
是他俯身,轻轻吻了她一下。
傅弦音直觉不是第二种。
她和顾临钊现在只是上下级,老板和员工,就算再拉近点,也只能算的上是前任。
顾临钊不会对下属做这样的事,更不会对前任做。
只是她卑劣罢了。
车窗外风景后移,脸颊上那个温暖却转瞬即逝的触碰却挥之不去。
傅弦音甚至想要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降温。然而把头扭过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多么愚蠢又不合理的一个举动。
只能作罢。
车子平稳上路,傅弦音拿出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点了还没多久,身旁却忽然传来一句话:
“过年打算怎么过?”
过年。
傅弦音这才反应过来,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边上那人又出声了。
顾临钊问她:“回北川吗?”
手机上,群聊的消息也停留在程昭昭的那句:[音音,你今年过年回北川吗?]
傅弦音看着手机出神。
她没回答,顾临钊倒也不催她,就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等着。
半晌,傅弦音说:“我没买回去的票。”
顾临钊忽然笑了。
他笑得突兀,傅弦音甚至都不理解这句话哪里戳到了他的笑点,就听他用着有些无奈的语气说:“傅弦音,这似乎是一个只需要是或不是就可以回答的问题。 ”
“YES or No.”
or.
傅弦音徒劳地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就听顾临钊又增了一句:“票给你买好了。”
傅弦音问:“什么时候给我买的?你怎么知道……”
顾临钊说:“我买机票的时候,就顺道一起给你买了。还有,傅弦音,你和星帆科技一起出来团建,没有你身份信息的话,怎么住酒店?”
傅弦音闭嘴了。
顾临钊说:“回去吗?”
他似乎看穿了傅弦音想要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一开口把傅弦音所有的话都给堵死了。
他说:“如果需要收拾东西就把你送回酒店,收拾完再走;放假期间也不需要工作,项目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放着停一停。”
他在逼她。
逼她回去。
或者说,逼她亲口对着他说,不回去。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三五分钟。
傅弦音听见自己开口说:“我没有什么要收拾的。”
“也没有加班的打算。”
京市回北川不算远,傅弦音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就到了。
两人都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箱,托运的行李都不需要等,下了飞机出机场就可以直接回去。
下了飞机,傅弦音一只耳朵还塞着耳机,音乐在断断续续的放着,她也懒得关,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她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回去。然而打车软件点开后,她才忽然反应过来——
她在北川,是没有家的。
心里忽然空掉了一块般,傅弦音怔怔地看着手机的页面出神。
其实说起来也奇怪,按照居住的年份来讲,她其实应当算是临澜人。
她在临澜出生,在临澜长大,在临澜待了十七年。
而她九月中旬才转来北川,次年的六月初就离开了。中间还要刨去在京市待的那两个月,满打满算,她在北川也只待了半年的时间。
半年而已。
原来才只有半年而已。
她在任何一个地方待的时间早都远远超出了在北川待的时间。
可她却为什么,又会对北川念念不忘。
甚至生出了某种不应该存在的,名为归属感的东西。
手机长时间没有响应后慢慢锁屏,在屏幕的反光中,傅弦音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的嘴角微微扯着,眼神却不再飘忽。
耳朵里的歌在唱着。
——我只是不想再逃避。
——这越痛苦却越清醒。
——在意谁在意谁麻痹。
——这愿望也变成了咒语。
——这结果不再是谜底。[1]
她不想再逃避了。
也不想,再要哪个谜底似的结果。
麻痹着,痛苦着,清醒着。
她统统不想要。
心,明明是最无可抵赖的证据。
既然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那个结果。
那么它就是结果。
沉沦就沉沦。
哪怕被浪潮吞没,她也不想要再这样自欺欺人地活着。
????????
作者留言:
今天入v万字更新!快夸夸我!
这一万掏空了我所有的存稿,我现在是真的一章都没有全靠现写了呜呜呜~ 哎哟我个蠢东西,我都把这章丢存稿箱了结果忘设置时间了……
[1] 歌词来源于理想后花园的 《想喝酒被你劝醉》
☆、第104章 本能
顾临钊家里安排了司机来接。
傅弦音本想自己打车随便去一个酒店办个入住, 没想到顾临钊拉着她的箱子,直接就放上了他家车的后备箱。
他看着站在原地的傅弦音,言简意赅:“上车。”
傅弦音踌躇几秒, 还是忍不住问道:“去哪?”
就这两秒钟的功夫, 顾临钊已经把车门拉开了。
他就垂着眸子, 嘴角挂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懒散着开腔:“送你回去。”
话都说到这了, 她麻烦顾临钊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
于是她抬脚上了车。
车门关上,傅弦音拿起手机就开始搜哪家酒店还有空房。
连续点了几家酒店都显示房间订满, 傅弦音烦躁地啧了一声, 却忽然发现车子已经一脚油蹬了出去。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顾临钊,问:“去哪?”
顾临钊似是被她逗笑, 说道:“这个问题两秒钟前刚刚问过一遍, 你属鱼的?”
两秒钟前他说的什么来着?
哦, 说要送她回去。
可问题是,她都不知道她现在要去哪, 顾临钊说送她回去, 回的到底是哪?
心里惴惴不安,傅弦音深吸一口气,跟顾临钊坦白道:“翡翠湾的房子钥匙我没带回来。”
顾临钊刚要开口,傅弦音就补充道:“就算带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锁有没有换, 就算能拧开大门,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算不算私闯民宅。”
“毕竟那套房子现在在谁名下我也不清楚。”
空气安静了一瞬。
在傅弦音的记忆里, 顾临钊知道她在北川的住所, 统共就三个。
翡翠湾, 北川一中宿舍, 还有那个傅东远当初长期定下的酒店套房。
但现在,北川一中她毕业回不去,顾临钊应该也不会觉得那个酒店套房她现在还能再进去住。
那么送她回去的地址,大概率是翡翠湾。
静谧在车内空间弥散着。
这是和顾临钊重逢后,她第一次提起和过去有关的事情。
她不知道顾临钊会不会从她这几句话中拼凑出一些她和傅东远之间过去发生的事情。
这些她曾经严防死守的,用尊严给自己守住的最后一丝底线。
其实现在竟然也能把那某一部分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展露给顾临钊了。
傅弦音似乎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而后他开口,说:“没打算送你回翡翠湾。”
傅弦音问:“那要去哪?”
顾临钊突然抬起胳膊,屈起手指,用指骨敲了敲车窗。
他说:“我家的车,你说去哪。”
傅弦音张了张嘴,好半天发不出一个音来。
他家的车,还能去哪。
这话摆明了就是要回他家。
这他妈还不如送她回翡翠湾!
“你——”
“我。”
几个字节在傅弦音嘴里反复辗转,她最终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半晌,还是顾临钊终于良心发现般,他无奈地叹气,而后说:“给你订好了酒店。”
傅弦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敏锐。
顾临钊说的并不是“没打算带你回家”而是“给你订好了酒店”。
也就是说,带她回家这个选项,只是被隐藏,但并不是消失。
车子驶上高架,傅弦音看着窗外的景色,恍然发现,自己似乎什么都不认识了。
也对,她在北川满打满算才待了半年时间,其中绝大部分还都是在学校待着的。
北川也下了雪。
似乎是前两天刚下,高耸的树头还堆着未消融的雪。
她看着窗外的雪,脑子里却全都是刚才顾临钊说过的那句“给你订好了酒店”。
酒店是他订的,机票是他买的。
傅弦音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她真的找借口拒绝回北川,那又会怎么样。
他订机票订酒店的时候,真的只是顺手帮她订了一张吗?
还是说,他也是希望她能够和他一起回北川,甚至是——
傅弦音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
可她却突然很想、很想开口问出这个问题。
然而顾临钊还是先她一步开了口。
他说:“明天打算怎么过?”
他这话说的自然且随意,就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傅弦音却无端地觉得,顾临钊是记得明天到底是什么日子的。
不止是除夕,不止是大年三十。
还是她的生日。
心头微动,傅弦音说道:“随便过过,找点好吃的,然后睡一觉。”
她这话说完了之后就在等顾临钊的下一句。
等他说出和生日有关的字眼。
然而话题却只是到此为止了。
傅弦音看见顾临钊点了点头,而后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似乎有一堵无形的屏障横在了车子中间,看不见摸不着。
但傅弦音却不敢伸手试探。
谁都没有再先开口。
车子驶下高架,停在酒店旁。
这一次,傅弦音先一步开了口。
她说:“我自己去办入住就行。”
顾临钊也没再坚持。
两人甚至连一句正式的道别都没有,车门一关,傅弦音拉着箱子进酒店,就听见身后引擎发动,随即车子就开走了。
傅弦音动作微微一滞,却又很快恢复正常。
顾临钊给她定的是一间套房。
傅弦音放下行李后,躺在床上,忽然有些空虚。
她点开微信群聊,本想看看程昭昭和陈念可聊了些什么,却忽然看见了一条@。
程昭昭:[音音,林安旭那个狗贼问我们初五要不要出来玩。]
程昭昭:[@傅弦音。]
程昭昭:[你要是去我就去,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
傅弦音:[这个不是问你,是有个“们”?]
程昭昭:[我管他,反正你不去我就不去。]
程昭昭:[顾临钊不知道去不去,那狗贼没跟我说。倒是都不知道顾临钊回来了没。]
傅弦音:[回来了。]
傅弦音:[我俩一趟飞机,一块从北川回来,我刚到酒店,他应该已经到家了。]
程昭昭:[酒店地址。]
傅弦音发了地址,程昭昭的行动力简直不是一般的强。她直接打了个车就来了酒店,甚至路上还去把陈念可也一块薅了过来。
这两天在前一晚喝了不少酒,傅弦音现在还处于精力不足的状态。她摊在沙发上,有气无力道:“来,说说吧。”
程昭昭挠挠头:“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自从高中毕业以后,每逢假期,林安旭都会想办法要大家一起聚一聚。
暑假的时间不好凑,顾临钊忙得不行,又没有暑假,所以大多也都是寒假聚。
傅弦音懒散道:“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倒是没什么所谓,反正和顾临钊早就见过了,工作都一块干了一个多月了。”
陈念可本来趴在床上玩手机,闻言突然抬头:“那你什么时候再回去?”
傅弦音说:“进度比当初定的计划还要快一些,应该年节过完再干一周收尾就结束了。”
陈念可说:“还挺快的,感觉你刚回来没多久。”
傅弦音扯扯唇角,没说话。
是啊,感觉她才刚回来没多久。
就好像昨天才在京市的机场见到顾临钊,只一眨眼,她竟然就又要走了。
傅弦音忽然在想,这一次再回美国后,她以后还会回国吗?
或者说,还会回北川,还会去京市,还会再和顾临钊有交集吗?
还会……再见到他吗?
似乎不会了。
他们两个本来就是人潮中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高三的时候,陈慧梅的发疯让她的人生道路得以偏离,两条平行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有了一个相交的点。
而傅东远的施压,则让她这条偏移而相交的路线又回到了原本的进程中。
所以,似乎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的话,她和顾临钊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不会体验到那半年短暂和温暖的时光,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这样的用心,这样的关照。
不会感受到这样的爱。
也不会被这个世界的光所照耀着。
顾临钊会永远活在属于他的,有光的,前途坦荡明亮的人生路中。
而她,或许会随着陈慧梅变成一个疯子。
也或许,会在一个昏暗的角落就此被吞没。
这么多年,她都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趋光是本能,在傅弦音人生前十余年中,只有一道光坚定不移地照在了她身上。
午夜梦回,又或是在无人的角落中,傅弦音不是有过再拥抱光的冲动的。
但是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
这一套理由,她用来说服自己说服了无数次。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信了。
可见到顾临钊的这个一个多月,她却恍然发现,她在此之前对自己做出的一切心理建设,似乎都失效了。
趋光是本能,只有在离光足够远的时候,这种本能才会被压制。
心动也是一样。
只有足够遥远,无论是时间还是物理的距离都足够遥远时,才能够自欺欺人地压制几分。
可遥远的距离不再遥远了。
天涯变咫尺。
傅弦音觉得,那些她以为早已说服自己的本能,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说服。
从她发现心动无法抵赖的瞬间,她就发现自己原本维持的平衡正在一点点偏移。
她要回去,她会回去,她也应该回去。
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一切,光源有许多,不必像飞蛾扑火般,只找着一束光源就牢牢不放。
可她,似乎真的越来越无法做到这些。
*
程昭昭最后还是答应了林安旭初五一起出去玩。
傅弦音也答应了。
她回国这件事似乎也根本不算秘密,林安旭直接问程昭昭傅弦音会不会跟着一起去,而后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傅弦音回来没带多少东西,正好程昭昭和陈念可也来酒店找她了,三人干脆在不远的商场逛了逛,傅弦音买了个大点的箱子和几身衣服,一起装着带回去了。
临走前,程昭昭和陈念可都邀请傅弦音去她们家过年。
傅弦音笑着婉拒了。
她说:“没事不用,你们过吧,我真不过年的,真的。”
傅弦音是真没打算过年。
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想法。
直到第二天中午起床后,收到了一条来自顾临钊的未读信息。
微信界面明晃晃地躺着一个小红点,傅弦音深吸一口气点进去,还没点开聊天框就看到顾临钊发的那句:
[起了没?]
傅弦音感觉心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回:[刚起。]
几乎是这条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顾临钊就拨了一个语音通话过来。
手机在手中不断震动,傅弦音伸手在半空中虚虚顿了许久,到底是按下了接听键。
顾临钊说:“收拾收拾下楼吧。”
傅弦音以为自己听错了,说:“什么?”
顾临钊好脾气地重复道:“收拾收拾下楼,我在你楼下。”
他甚至都没给傅弦音拒绝的机会。
傅弦音火速爬起来拾掇了一下自己,才一下楼就看见了在酒店大堂坐着的顾临钊。
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长腿屈着,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傅弦音看到他伸出手指,对着自己勾了勾。
她抬脚走过去,还没来得及问出自己的疑问,就听顾临钊道:“吃饭了吗?”
傅弦音:“……没有。”
顾临钊的眉心拧了拧,说:“美国吃早饭犯法?”
傅弦音:“……”
她吸了一口气,说:“我刚刚才起,梦里吃不犯法,我下次试试。”
顾临钊短促地笑了声,问她:“饿不饿?”
傅弦音摇头。
见顾临钊话里有个气口,傅弦音赶紧开口:“你怎么来了?”
顾临钊看着她,似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一样,他说:“今天不是除夕吗?”
傅弦音说:“是啊。”
顾临钊说:“除夕不给你过给谁过?”
傅弦音一下子没听清他说的到底是“除夕不跟你过跟谁过”还是“除夕不给你过给谁过”。
可无论是哪一个,都没有丝毫的道理。
她说:“和你家里人一起过啊。”
顾临钊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他眉梢挑了一下,说:“奥,你想去我家过。”
他说着就站起了神,说:“那走吧。”
傅弦音感觉自己要被他搞疯了。
要不是确信自己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了,傅弦音甚至都在怀疑,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做梦。
她语气带着荒谬的不可置信:“不是,你什么阅读理解能力,你语文怎么学的啊?”
这话一出她就后悔了。
且不说挤兑顾临钊这个举动合不合理,就她刚才说出来的这句话,也怎么都不应该是要给顾临钊说。
怎么回事。
是刚起床脑子没转过弯来吗?
不然为什么挤兑人的话千千万,她偏偏说了个这个。
顾临钊被这句话问地愣了一下,而后眉眼都笑得舒展了不少。
他声线懒散、轻快。
身形也仿佛和六年前那个少年重合。
傅弦音感觉自己整个人似乎都恍惚了一下。
她看见面前的人勾着唇角冲她笑,语气带着调笑和无奈:
“是啊,毕竟我不像你一样,语文能考139。”
????????
作者留言:
音音还在自我纠结中,但是顾总是真不藏了(不藏了还是藏不住?)。
但两人对于六年前的那场不体面其实都还是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谈。
☆、第105章 缱绻
揶揄的话入耳, 傅弦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白他。
然而头脑却逐渐清醒过来。
于是她只是掀起眼皮眄了他一眼,原本应该凶巴巴的眼神完全没有任何的威慑力,落入顾临钊眼里时, 跟撒娇差不多。
他愉悦地笑出了声, 看着傅弦音, 说:“想去哪?”
傅弦音索性直接摆烂,她连最后一丝挣扎都没有, 耸了耸肩,说:“你想带我去哪?”
出乎意料, 却又在情理之中。
顾临钊带她先去吃了一顿饭。
他找了个包间, 私密性很好。
却也有些过分的好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敞开门还没觉得有什么, 此刻大门一闭, 傅弦音蓦地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有些逼仄起来。
顾临钊直接把菜单给了她, 自己则懒洋洋地靠在椅子背上道:“想吃什么就点。”
傅弦音看着菜单,指尖点在了一份辣椒炒肉上面。
顾临钊嗤笑一声, 说:“难得回来一次, 不点点在那边吃不到的?”
傅弦音:……
她“啧”了一声,说:“不是你说让我想吃什么就点吗?这么大的老板了,怎么还出尔反尔呢。”
或许是跟顾临钊赌气。
傅弦音说不清什么原因。
总之,在最后点菜的时候, 她还真的鬼使神差地加了那道辣椒炒肉。
辣椒炒肉不算这家店的招牌菜, 似乎甚至是属于很少有人点的程度。服务生听见她点辣椒炒肉都愣了一下, 说道:“小姐, 您如果爱吃辣呢, 我们家有一道新派融合回锅肉做的其实不错的。”
傅弦音感觉到顾临钊那双带着揶揄笑意的眼神都要把她钉穿了。
她硬着头皮说:“就点辣椒炒肉。”
菜很快上齐, 顾临钊拿着公筷, 第一筷子就给她夹了辣椒炒肉。
他说:“尝尝,好吃吗?”
傅弦音:……
盘子里只要装的不是屎,她就算昧着良心也要说一句好吃。
菜一入口,傅弦音就说:“好吃。”
是真还挺好吃的。
至少比她自己做的强多了。
顾临钊点点头,面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里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
他说:“那看来你们那是真没什么好吃的。”
傅弦音不欲与他争辩,拿着筷子就开始夹别的菜。
吃了一阵了,她才恍然反应过来,顾临钊正在跟着她一起吃。
她筷子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道:“你没吃饭?”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快三点,不是个吃饭的饭点。
顾临钊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说道:“早饭吃了,午饭没吃。”
年假期间,也不可能是因为工作而没吃饭。
傅弦音忽然想问问他,是在酒店等了多久。
就一直坐在那里等吗?
杯子里的茶水温热,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
傅弦音指尖紧贴着杯子,感受着一点点温吞的热意逐渐浸透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突然问:“你几点去的?”
顾临钊说:“八点。”
气息在胸腔里短促而凌乱地翻腾了几下。
“为什么。”
她说。
顾临钊轻笑笑,道:“因为觉得你不会八点之前起床。”
傅弦音说:“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是说哪个?”
筷子被搁在盘子上,顾临钊动作很轻,可硬质的物体相互接触,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顾临钊转头看着他,脸上浅淡的笑意似乎正在逐渐消散。
他看着她的眼睛,突兀而又认真地问道:“傅弦音,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呢?”
“是要我承认,还是要我找借口否认,又或者是想听我说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再由你自己二次加工出一个,符合你期待的最终结果。”
他的手放在茶杯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杯子,视线却就这样落在她身上,停滞着。
她想听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傅弦音也在这样问自己。
浓重的云层散去,厚实的大雾也正消失。
那些她曾经抵死反抗的,不愿承认的,甚至宁愿自欺欺人都不愿面对的东西,也正清晰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是自私的。
她舍不得,离不开,放不下。
却求不到。
可哪怕求不到,她也想要往前瞧一瞧。
近一近,再近一近。
哪怕只是一天,一刻,一瞬间。
*
吃完饭,顾临钊带着他上了车。
和从前都不同,这一次是他自己开车。
这还是傅弦音第一次坐他的车。
她认识点车标车牌,看的出来顾临钊今天开的是一辆阿斯顿马丁的DBX。
倒是莫名地挺符合他的气质。
顾临钊开车很稳。
油门踩得顺滑,刹车压得平缓。
至少比她开的稳多了。
傅弦音没问顾临钊要带她去哪,她就只是一言不发地跟着顾临钊上了车,然后看着他在北川市里到处乱转。
遛弯嘛,也挺好的。
傅弦音不觉得无聊。
只是开了没二十分钟,傅弦音就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车子逐渐路过一个一个她熟悉的地方。
北川一中,附中,废弃的天文公园,他们上高中时常去的咖啡店、图书馆,甚至还有她去租礼服的那一片街区。
可他却真的只是路过。
没有停靠,甚至连车速都没有减慢,就是顺着大路向前开,至多两秒,这个地方就会从傅弦音的视野中彻底消失,被飞驰的车子遗留在身后,再也不见。
可记忆的出现却连两秒都不用。
一件又一件的往事,争先恐后地往外钻着。
傅弦音看到了她当时翻墙的那片围墙,看到了她拖着行李箱和保安软磨硬泡的大门,看到了她第一次见顾临钊打篮球的公园,顾临钊帮她接陈慧梅的电话时的那家店门口,还有那个孤零零的夜晚,她被顾临钊带着,一起逃掉晚自习去的那个天文公园。
有的地方,她甚至以为她忘记了,但迅速涌出的回忆却在告诉她。
她从来都没有忘。
又是一个红路灯,顾临钊打了左转向。
傅弦音正想看这一次又是哪里的时候,视线一晃,她突然看见了右边大门前,加粗的几个大字——
北川第十三中学。
车子速度降了下来。
顾临钊竟然直接把车子停在了十三中的门口。
他语气自如,就好像只是询问今天天气如何一般,问傅弦音:“你来过这吗?”
“没有。”
“从来没有?”
“没有。”
啪嗒一声,顾临钊解开了安全带。
他打开了车门,窗外的冷风灌进来,把傅弦音吹得一个激灵。
她听见顾临钊说:“那正好,进去转转。”
他说着,就迈开腿下了车,另一句话好像被风卷着吹散了,只剩下片缕进了傅弦音的耳朵。
“我倒是来过挺多次的。”
虽然是寒假期间,但校门口还是有保安在值班。
不知道顾临钊跟保安说了点什么,保安竟然还真让他们两个人进了。
十三中的校园和一中的布局挺不一样的,傅弦音一进大门后先是一个小型的喷泉,教学楼都要绕过喷泉。
她正犹豫着要往哪走的时候,顾临钊倒是先迈开了步子。
他连犹疑的时间都没有,几乎可以算的上是轻车熟路,带着她进了一栋教学楼,而后一直爬到了四楼。
跨过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傅弦音扶着扶手稍微喘了一阵。
他看见顾临钊拐出楼梯,而后停在了写有高一(22)班的教室前。
这是她高考准考证上写的考场。
教室内的桌子上面还摆放着散乱的书籍,椅子也是乱七八糟地放着的,傅弦音透过窗子往外看,甚至能穿过教室外面那层窗子,看见学校的大门口。
眼前仿佛出现了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倾盆大雨浇得树叶都在簌簌发抖。
门口的保安维持着秩序,学生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出。
暴雨淋湿了衣服,浇透了鞋子,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除了一个在门口等待的身影。
暴雨浇透了少年的半边肩膀,他撑着一把伞,隔着雨幕,辨认着又一个从学校里走出的人。
直到日薄西山,夜幕降临。
他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傅弦音眨了眨眼,于是眼前再度被雪白包裹。
她吸了口气,乱抖着还不稳的气息在她鼻腔里乱窜。
慌乱之际,她看见了教室内贴着的硕大的校规校纪。
她一条一条地向下看去,视线在第四条上停住——
四、学校严禁早恋,违者将会告知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