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玛让夏故作轻松地笑了下,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好,换个地方,你说去哪?”
金森撇过头,任风吹干泪。
视线朦胧,但他依旧看清孟尧嘴角浮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才明白,孟尧意欲何为——
要么得到,要么毁掉。
“哈哈…… ”
金森笑容惨淡,举目望天。
这么多人爱他,到底是该高兴还是不幸?
金森好像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利,他的情债已被生死牵绊,除了缅怀,无论今后爱上谁,都是在抹杀莫明觉的痴心绝对。
“你高兴了吗?”金森对着虚空发问:“对啊,这就是答案。”
嘎玛让夏心疼地看着金森,他不在乎答案。
孟尧则一如既往冷眼旁观,他知道答案。
“金森,换个地方。”孟尧说道:“又要下雨了。”
金森闭上眼,张开双手,喃喃自语,“下雨了,该留的留不住,不该留的……却还好好活着。”
金森破碎的笑容里,写满了对世界的绝望。
嘎玛让夏再也无法隐忍,冲上前,将金森紧紧抱入怀中。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说:“你是自由的。”
“我们……都要好好的。”
第46章 两手空空 他的初恋,结束了。……
“金森……你心情不好吗?”
“大夏,我有事要说。”
离江边不远的咖啡店,暖色的灯光落在三人身上,他们分坐在小圆桌边,木质旋转楼梯穿过头顶,正好隔出一块隐蔽角落。
玻璃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
明明是立夏的天气,金森却冷得彻骨。
孟尧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一个失魂落魄,一个忐忑不安。
自己看似为旧友报复,实则暗藏私心,目的已经达成,但并没有预想中的开心。
甚至,孟尧内心底深深的自我厌弃。
他从来不缺物质上的满足,但唯独精神上的需求,哪怕他把自己包装的再光鲜亮丽,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这些道理,他很早就明白。
——可惜,习惯了高位者的俯视,即便知错他依旧每次都不信邪。
“大夏,对不起——”金森缓缓的,尽量平心静气地说道:“我答应你的事可能要食言了。”
嘎玛让夏最怕听见这三个字,他凝神盯着金森一张一合的嘴唇,思绪早已飘到别处……
那个雪月交辉的夜晚,穿着藏装的金森站在雍布拉康的红墙下,他们偷偷牵手一起走下百米台阶。
那天,他们互通心意;
那天,他们肌肤相亲;
那天,金森哭红眼眶……
今天,嘎玛让夏红了眼眶。
“别说对不起,好吗……”
“你没有对不起我。”嘎玛让夏握住金森的双手,认真道:“我不在乎那些,我真的不在乎!什么前男友、承诺、过去……那些我通通不在乎,我只在乎你,金森!”
金森捏紧了拳头,想要逃离炽热的掌心,奈何对方握得很紧,他只稍稍抽手,嘎玛让夏便用了更大的力回攥住。
只能作罢,金森眨了眨眼,轻轻启唇,“大夏,我的命……是他换来的。”
“没有他,我已经死了……本来应该是我留在那片雪里。”
嘎玛让夏沉默,余光瞟向另一边的孟尧。
孟尧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嘎玛让夏问道:“你告诉他的?”
孟尧抬眸,残忍回他:“我只知道,提出攀登慕士塔格峰的是金森,明觉二话不说就跟他一起,最后人没回来。”
金森接过话茬,“大夏,是我欠莫明觉的。”
他反握住嘎玛让夏,拒绝的话梗在喉咙,“我答应了会永远……记得他……也会,爱他。 ”
“那我呢?”嘎玛让夏的心瞬间空了一块,“你对我呢?有没有过真心?”
金森想说有过,微张着嘴,却发现,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过徒劳——
还不如,直接断了念想的好。
“对不起……”
最后,无法言说的爱和难以忘却的情,在这雨声潇潇的江南水乡,化为乌有。
对不起。
金森用尽全力,挣开嘎玛让夏的手,笑着落下一滴泪。
“对不起,大夏。”
嘎玛让夏摊开手掌,两手空空,无能为力。
他也笑了,笑自己一片痴心,终是抵不过命。
“没关系……”他说。
孟尧心里头堵得慌。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莫明觉死了,他比不过,可嘎玛让夏不过是个愣头青,连普通话都说得磕绊,又毫无人格魅力——
当然,他长得帅,除了这点,一无是处。
孟尧的妒火在他们无声胜有声的对视中,愈燃愈烈。
“金森,那你还去西藏吗?”孟尧问:“还是换个地方换种心情?”
嘎玛让夏听出何意,眼睛发红地瞪着对方,恨不得当场手刃孟尧。
“唐卡还没学完。”好在金森摇头,接着又道:“该说的话都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嘎玛让夏心下担心,“金森,我陪你吧。”
“大夏,你先走吧……”金森扯出勉强的笑容,“我本来还在担心该怎么和你说,没想到你会追到这里来,不过说开了也好,我不能太自私耽误了你,既要又要。”
怎么会是耽误呢?嘎玛让夏是心甘情愿。
“那你今晚住哪?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吧。”嘎玛让夏试图挽留,“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会很担心。”
孟尧见缝插针,“坐我的车吧,外面下雨。”
金森看着他俩,“真的不用,我不会想不开的。”
“莫明觉不都说了吗,要我活。”金森惨淡地哼笑一声:“我得好好活着。”
活着,赎罪。
……
飞机滑出跑道,江南的雨水从舷窗外蒸发,黛青色的山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下。
此后一个多月,嘎玛让夏都没见到过金森。
电话、短信停留在六月的某一天,他的所有心动和挽留,都被拒之门外。
金森像是铁了心要和他划清界限。
好在小嘉每隔一两天会汇报一次金森的动向。
他总是穿着单色T恤,衣领下支棱着两根纤细平直的锁骨,头发剃得很短,脖子后的痣若隐若现。
嘎玛让夏便靠着别人只言片语的描述和模糊不清偷拍,慢慢戒断。
可过去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像毒药浸入骨髓,强制生拔出的思念,每一寸都灼烫着嘎玛让夏的体肤,他痛不欲生彻夜难安。
戒断最难捱的某天深夜,嘎玛让夏也就坐在楼下的酒馆里。
一个人,一瓶酒,一只玻璃杯。
他把自己灌得半醉,倒在桌上。
最后还是小嘉喊人把他弄回酒店。
嘎玛让夏抱着枕头,想哭哭不出,幻想着怀里的是金森,他跟疯子一样,把枕头嵌进怀里,咬着滚边,念着名字。
一遍又一遍。
金森,金森,金森……
第二天梦醒,嘎玛让夏才真正意识到,金森回不来了。
他的初恋,结束了。
时间如流水线的履带,新的葡萄滚过机轮,变成一桶桶深红色的佳酿,而他的感情非但没有淡却,反而如陈酒一般,越藏越醇。
最后,陈酒封入橡木桶,嘎玛让夏也愈加沉默寡言。
他以为大量的工作能转移注意,可他并不知,长时间堆积加码的情感,最后喷薄而出的一瞬,只会地动山摇。
“大夏,我是赵北越,之后西藏这边,由我代管。”
七月下旬,悬而未决的工程,迎来转机。
嘎玛让夏细看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愣了片刻,才道:“换你过来吗?”
“嗯,升职了。”赵北越语气沉稳,礼貌地说:“你什么时候来拉萨,我和你重新签一份合同,这次保证不会再有差池。”
“我现在在内地,给不了确切时间。”
之前不愉快的经历,嘎玛让夏顾虑重重,不敢轻易答应。
赵北越听出他的犹豫,主动说:“大夏,孟尧不会来了,他被老孟总派去旗下的连锁酒店做区域经理了。”
赵北越轻描淡写的说着,实则是他这两年来步步为营筹谋划策的结果。
他本来就是老孟总派给孟尧的人。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高管会议上,他把孟尧在外的不作为与乱作为,一一呈现给老孟总时,孟尧脸上震惊与不可置信的表情。
也该感谢有山南酒庄民宿开发这一遭,直接给了孟尧致命一击。
“是吗?”
这算是嘎玛让夏近来听到最好的消息,他轻笑一声:“那先恭喜你了,赵总。”
“不用急着恭喜。”赵北越在电话那头说:“我在拉萨等你,事成了再恭喜不迟。”
嘎玛让夏看了下回程的机票时间,“周五晚上吧,我那天下午到机场。”
“行,那我来接你?”赵北越客套起来,“我准备个包厢,迎接我们新的开始?”
“我自己过来吧。”嘎玛让夏话锋一转,又问:“小嘉知道你来了吗?”
“还没来得及说,等会去酒馆找他。”
“那他应该挺高兴。”
“哈哈,我为了能来这儿,可费了不少功夫。”
“赵北越!你知道回来啊!”
赵北越没看出小嘉多高兴,只看到人摘了墙上三十多公分的牦牛角想捅他个透心凉。
“你回来干什么?一个多月,什么消息也没有,我以为你死了。”
赵北越拽住牦牛角向内施力,一把制服把人带进怀里。
“别闹,我回去处理事情。”赵北越掐着小嘉的下巴,认真解释道:“不联系你,也是怕回不来,让你白等。”
小嘉切了一声,推开赵北越转移话题。
“喝点什么?”
“随便。”
小嘉掏出二维码,“充钱,不然免谈。”
赵北越低笑一声,扫码,然后掀起眼皮看着小嘉。
——支付宝到账十八万八千元。
“够了么?”
小嘉听到数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够你再说。”
小嘉气焰一下低了不少,但仍嘴硬,“行了,不跟你计较,最近上了个新品特调,我给你做……”
赵北越只盯着那张小嘴巴拉巴拉,说什么也没听进去。
看得心里一阵烦躁,长手一揽,隔着吧台握住小嘉的后颈,把人拉近然后凑身直接吻了上去。
小嘉跟不上反应,手里杯子掉在桌上,哗啦啦掉出一堆冰块,溅起的渣子贴着热吻飞过面颊。
又热又冷。
赵北越收紧力道,吻得动情。
酒馆里发出一阵看好戏的哄闹声,小嘉脸红心跳,用力挣脱出赵北越的包围圈。
“你干什么?”小嘉抹开唇上暧昧的水渍,“有人!”
“干你。”赵北越斩钉截铁道:“就现在,好不好?”
“我还开着店呢!”小嘉小声拒绝,“晚上吧,行不行……”
赵北越咬着他的耳垂说:“等不了,你让员工顶一会,我可刚冲了钱。”
小嘉见他是认真的,心里一惊,眼睛滴溜一转想着如何推脱。
赵北越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二话不说,架着小嘉把人从吧台里捞了出来。
“别说我不爱听的话。”赵北越扛着他往外走。
小嘉觉得无比丢脸,龇牙咧嘴地拍着赵北越的背要下来。
身后的门应声关上。
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口哨欢笑声——
作者有话说:马上和好!别怕!马上就发糖![愤怒][愤怒]
第47章 你是真爱 “好久没见嘎珠了。”……
八廓街上游人如织,唐卡店里也挤满了人,店里两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老板娘把丹增和强巴喊回来顶过这一阵。
那曲海拔高,晒得小胖子又黑又亮,跟金森站一块就像奥利奥。
两人有一阵没见,强巴带了盒虫草给金森,憨憨笑着说:“从牧民手里收的,个头不大,你别嫌弃。”
“怎么会,回去我就泡茶喝。”金森欣然收下,“谢谢你啊。”
强巴挠着头,“嘿嘿我是看你平时气血上不来,补补。”
金森也不好意思白拿,第二天送了两支防晒霜给他。
从老家回来有一个月了。
金森画技渐长,人也消瘦。
白天忙时还好,难熬的是每天店里打烊那段时间。
人一走光,热闹后的落寞尤其突出。
金森时常会盯着柜台最下面一排出神,那儿逐渐添上新的小唐卡,但能一口气全买下来的人,估计很难再遇上了。
去开光时,上师似乎洞察到金森的内心。
叫他伸手,用金刚杵在他手心画了几道。
金森不解地看着上师。
上师只道:“放下执念,珍惜眼前,每一天都是修行,为自己为他人。”
金森点头,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
只是说来容易,放下太难,真正教会他如何去爱的那个人……
被他亲手推拒于门外。
这天早上刚开门,丹增趁着客人还没来,见缝插针地点评。
“金森,你进步很快啊。”丹增对着金森最近几幅临摹夸道:“动物的形很标准,以后上色的时候再细一点,不急,这慢慢练。”
金森认真听着,又请教了几个不太熟练的技法,丹增和他演示了两遍后,他就抱着画板自己琢磨起来。
十点过后,第一波客人进店,金森绷画布调颜料改线条,碰上社牛的小姐姐,还和她们拍了合照。
每天如此手忙脚乱。
“诶,你刚看到斜对面的帅哥不?”
“你说的哪个?”
“就那个牵着条大白狗,戴帽子的那个呀,应该是藏族吧,好帅……”
店里又来了一对小姐妹,两人边看着金森改画边聊天,金森听到大白狗,手里的笔停顿一下。
“那个是帅啊,感觉又高又有劲哈哈哈,待会出去看看还在不在嘿嘿嘿。”
姐妹俩也不把金森当外人,笑嘻嘻说:“诶,小哥哥,你等会帮我们去要个微信呗?”
金森尴尬地笑了下,接着起笔勾线,“我不行……你们自己去要吧……”
“你就说,有美女想认识他哈哈哈哈哈!”
其中一个性格大大咧咧的姑娘笑得豪放,毫不遮掩对帅哥的喜爱之情,“帮帮忙呗,我怕我到时候笑得太猖狂把帅哥吓跑了……”
金森被她的笑声震得耳膜疼,鬼使神差下点头答应了。
“小哥哥,他还在,快去快去!”姑娘把自己手机塞给金森,“你让他扫我微信!”
金森被姑娘推到店门口,还未来得及看清人影,就被一只白影扑到地上。
“汪汪汪!汪汪汪!”
白狗兴奋地蹭着金森,吐着舌头一脸谄媚。
金森两手钳制嘎珠的头,“乖,别叫——”
嘎珠停了,咬着金森的裤腿把他往前拽。
“小哥哥这狗居然听你话耶!”姑娘惊奇道:“就是这狗的主人,长得超帅的!”
“呵呵呵……是吗……”
金森没想到,来得还真是他。
但都答应了姑娘,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汪汪汪!”
嘎珠冲暗巷叫了几声,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出来。
“我正好经过。”嘎玛让夏低声解释:“看你在忙,随便转转。”
“汪!呜汪!”嘎珠表示反对。
“嗯……”金森攥着手机不上不下,最后鼓足勇气说:“店里有姑娘想要你微信,你给吗……”
嘎玛让夏愣了片刻,缓缓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金森不想重复,“你不想就算了。”
“哈……”嘎玛让夏气笑了,“没有,加吧。”
说罢,他掏出手机,扫了码。
金森面红耳赤,觉得自己病得不清。
“真要加吗?”终是嘎玛让夏先下台阶,“还是算了吧。”
金森却杠上了,“随你,我就是帮忙。”
嘎玛让夏默默退出添加好友页。
“我有喜欢的人。”他说。
金森收回手机,没接茬。
嘎珠绕着金森跟转圈圈,见金森有要走的意思,一口咬住他的裤管不让走。
“嘎珠,松嘴。”嘎玛让夏勒紧绳子训它,“我们也要走了!”
金森垂头看着壮如猪的嘎珠,心里生出许多异样的情绪。
“好久没见嘎珠了。”
“嗯……它也想你。”嘎玛让夏抬脚轻踹了一下它屁股,“真走了,我还又事。”
金森蹲下来,揉着嘎珠耳朵,“你想我了啊?”
嘎珠:“呜汪~”
又回头朝拽绳的嘎玛让夏龇牙,“汪汪汪!”
“……“嘎玛让夏无语,用藏语骂了傻狗几句。
“你要去哪?”金森问道:“要不下午把它留这吧,晚上你来接。”
嘎珠听懂了,两爪子扒在金森胳膊上快乐喘气。
“那也行……”
嘎玛让夏看了眼时间,快到和赵北越约的饭点了,“那我先走,晚上……”
金森接过狗绳,“你走吧。”
又换了个宠溺的语气摸嘎珠头,“下午乖乖跟我呀,好不好?”
嘎玛让夏听得心里一阵酸胀……
他现在混得都不如嘎珠。
把狗牵到店门口,两姐妹激动地问金森,“谢谢小哥哥,我看帅哥扫码了!”
“啊……不好意思…… ”金森差点忘了正事,窘迫道:“那个帅哥他说喜欢男生……所以就没加。”
“啊?”小姐姐闻言眼睛雪亮,“那他是不是以为你要加?”
金森……
“哈哈哈,更好磕了啊啊啊啊!!!!”小姐姐疯了,“怪不得他把狗都给你了!!!”
金森耳边滚过一阵地动山摇的笑声,打了个冷颤,不敢说话。
归山酒店。
嘎玛让夏摘帽入座,赵北越点燃桌上铜锅,不多时锅中咕噜冒泡,热气和香气四散在包厢里。
“好久不见啊,大夏老板,能约到你是我的荣幸。”
赵北越上班下班判若两人,他弓着背掖住西装下摆往铜锅里下牛肉片,说起话来更是一套又一套,“这次我带了几瓶日本白州上来,尝尝?”
“可以,但喝不了太多。”嘎玛让夏惦记着等会去接狗,“我晚上有事。”
赵北越没细问,给人倒了酒直入正题,“喊你来主要就是谈之前没有签成的合同,总部那边,本来都想把项目打包卖掉了,但我出于一些个人原因,和老孟总打了包票,才把这项目保了下来。”
“你也知道的,集团内部斗争很严重,我和孟尧来西藏的初心一样,做出点实绩,以后说话硬气点;第二呢,我对西藏的风土人情有不一样的情感,既然接手了这个项目一定好好落实到位。”
“不一样的情感。”嘎玛让夏轻笑一声,挑明,“扎西嘉措?”
“放心里。”赵北越意味深长地抬眼,“不过我不会感情用事,这点你放心。”
话虽如此,但嘎玛让夏听得心里不舒服,“说说你的条件吧,多的不用拉扯,直接报分红比例。”
赵北越没立刻作答,指尖轻点着桌面,过了半晌叹了口气。
“不好说?”嘎玛让夏问:“看来换个人来也一样啊。”
“最多就是18%,之前给的的确是最大权限。”赵北越话音落下,摊开双手,“你也知道的,总部能批这个项目,不容易。”
“不过,就像你之前提的,能附带酒庄市场营销并且签一份酒水销售长约,你看如何?”
“而且,这两个附加条件,还是我本人加码,走不了总部账单,西藏分部自负盈亏。”
嘎玛让夏思量了一番,结合秦季之前给出的意见,内心动摇。
“我之前去了趟贺兰山的酒庄。”嘎玛让夏说道:“他们那边地方政策和不一样,酒庄和文旅深度绑定,能给到很多的资源,我挺羡慕他们的产业生态,甚至比国外的大庄园都要完善。”
“冈钦酒庄可能很难达到那个程度,但真的想尽可能地让我们西藏本土红酒品牌走得更远一点。”
“赵北越,我们俩也算熟悉了,你给我个准话——”
“如果我签了这18%的合同,你能保证这项目还按原计划,高品质高效率的落地吗?”
嘎玛让夏直抒胸臆,说完干了一杯。
“我非常能理解你的意思。”赵北越又给嘎玛让夏满上,“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孟尧呢是我叔的小儿子,他上头还有个大姐——”
“总部分了好几派,斗得厉害,我呢只想呆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日子舒坦有什么不好。”
“但舒坦的前提,当然是酒店每年的账面要漂亮。”
赵北越斟满酒杯,坐下,郑重的、一字一句说道:“当然我的野心也不止于此,我希望愉快的合作,能让我们之间走得更长远,一起发财扎西德勒。”
话尽于此,嘎玛让夏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点了下头,“你拟一份新的合同,我回去拿给阿爸过目。”
“行!”
大事落定,赵北越松了口气,举起酒杯又是干。
嘎玛让夏喝了两口,摆摆手说:“真不喝,我下午有事。”
赵北越边喝边打量着嘎玛让夏,犹豫了一会才问出口,“比喝酒还重要的事……是他吧?”
没说名字,赵北越怕触了嘎玛让夏伤心事。
“我狗在金森那儿。”
嘎玛让夏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又期待又害怕相见。
赵北越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儿,啧了一声,“你是真爱。”
嘎玛让夏自嘲地笑了下,“我是。”
就是相遇太晚,真爱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谢谢友友们送的霸王票和营养液[粉心][粉心][粉心]
我都看到啦!
第48章 作明佛手 只道是,求佛不如求自己。……
下午三点多,嘎玛让夏想狗了,转悠回八廓街。
躲着阳光站在巷子里,看着唐卡店门口进进出出的游人,还有蹲在那儿威风凛凛晒太阳的傻狗。
嘎珠块头大,又是内地不常见的品种,像个活字招牌一样,来的人都想摸它一把拍张照片,嘎珠在酒庄里练的好本事,配合地咧开嘴和游客们贴脸看镜头。
金森怕嘎珠无聊,给它拿了两根牦牛棒骨,嘎珠汪了几声黏着金森不让走。
金森没跟老板娘细说,只道是狗主人要进八廓街磕长头,寄放在这一会,这种能积福报的事儿,老板娘当然乐意。
“这狗真聪明,我都不舍得它走了。”老板娘好奇地问金森:“它主人什么时候来接他啊?”
“晚上吧。”
“它跟你真有眼缘。”
金森扯了扯嘴角,尴尬地笑了,“哈哈,所以才寄在这吧……”
嘎玛让夏见到金森,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
嘎珠鼻子一嗅,发现了嘎玛让夏的藏身之处,朝巷子里叫了一声。
金森顺着嘎珠看出去,只见一个飞快躲闪的黑影隐入暗处。
嘎玛让夏藏得实在不够高明,躲了几秒又没忍住往外看,视线相撞,金森也直勾勾盯着他。
“咳咳……”嘎玛让夏尴尬地咳了两声,默默从墙后走出,“我怕影响你上班。”
金森没说话,解下狗绳牵出店门。
“你接它走吗?”
嘎珠舍不得两根牦牛棒骨,爪子扒地不往前。
金森凶了它两句,嘎珠恋恋不舍委屈巴巴地跑进店里,缠住老板娘。
“金森啊,这狗怎么了?”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身,问:“它要走吗?”
“有人来接它了……”
话音未落,身形高大的嘎玛让夏已出现在门口,“阿姐,扎西德勒。”
老板娘喜出望外,是财神爷大驾光临。
“你的狗?”
“我的狗。”
“快进来!”阿姐招揽大客户,“小金,他就是之前那个买了你全部唐卡的老板。”
金森硬着头皮和嘎玛让夏装不熟,“你好,你的狗不愿意走。”
“不走就不走呗,留在这儿玩会,我帮你看着狗!”老板娘打断金森的话,生怕嘎玛让夏跑了,“要不要进去体验一下画唐卡呀?小金带你画!”
“可以吗?”嘎玛让夏问:“我画得不好。”
“可以,来我们这儿体验的都是新手!”
说罢,老板娘喊来丹增,丹增一听来头,说着藏语把人领进去。
老板娘给金森使着眼色,金森心里默叹了几声,跟在后头。
“你坐这吧。”
画室里挤了一群人,金森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想画什么?”
“佛眼,佛手,莲花或者小动物。”金森翻开打样册子介绍起来,“还是想求什么?健康长寿事业财运……都有不同的佛祖保佑。”
嘎玛让夏按住金森翻页的手,注视着对方头顶的发旋说:“作明佛母,助人姻缘。”
“……”金森抽出手,合上本子,冷静了一会说:“那就画作明佛母的佛手吧。”
嘎玛让夏安静地看着人准备绘画用具,金森嘴唇抿成一线,下巴收紧,细长的手指绷着画布,然后打上钉。
“你先照着样起稿,好了喊我。”金森帮他调整好画架高度,递给他一支铅笔。
“好。”
眼前的金森弓着背,T恤勾出他劲瘦的腰线,嘎玛让夏心思全然不在画上。
画技太烂,佛手更是难以刻画准确,嘎玛让夏擦了画画了擦,白布上印了深浅不一的灰色线稿,越画越没信心。
“给我吧。”
金森看不下去,伸手接过铅笔,嘎玛让夏起身让位。
佛手轻捻打咒,形状圆润饱满,金森一笔一画临得入神,嘎玛让夏则蹲在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金森侧脸。
——金森的耳廓红了。
一道视线灼烧着耳朵,金森余光瞥见如痴汉一般的人,他笔尖停顿片刻。
“你还要画吗?”
嘎玛让夏被问愣了,张着嘴,啊了一声。
“你不画就领嘎珠回去吧。”
“我画的。”嘎玛让夏拽住画板,低声道:“别让我走……”
金森心里一恸,捏住铅笔,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给你拿颜料。”金森在失态之前起身离开。
他迅速跑到后院,蹲在水池边,脸颊埋入双手。
好难,忘记嘎玛让夏真的好难。
他喜欢他。
嘎玛让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如自由的风一般拂过他千疮百孔的心。
可惜,向前一步他对不起过去,向后退缩又对不起本能——
老天最爱惩罚他这种瞻前顾后的胆小鬼。
金森捧了一把水,扑到脸上,耳朵还是发烫。
他细细搅匀矿物颜料,磨了很久,直到狂乱的心跳回归正常,才端着颜料回到画室。
“要上色吗?”嘎玛让夏先问:“可是上了色,刚才画的形就看不到了。”
“先上红色,最后还要勾线。”金森递来一只小毛笔,“不要涂太厚,薄薄上,不匀的地方再补。”
说罢金森转身要走,嘎玛让夏抓住他衣服下摆。
“那你等会可以帮我勾线吗?”嘎玛让夏摆出可怜的表情,“我不会。”
金森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几度忍不住,深呼一口气后淡淡开口,“丹增老师勾得好看。”
嘎玛让夏内心受伤,松了手,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金森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去给别人改画。
时间从笔尖溜过,心里有了牵挂,金森总也忍不住去看嘎玛让夏。
热烈的赤色跃然纸上,一枚持莲花钩斧的佛手向上而生,姻缘如箭上之弓,盛大花开,射出心之所向。
矿物颜料延展性差,嘎玛让夏笨拙地认真地一点点涂开,这是他亲手画的作明佛手,所求为何不言而喻。
“你第一次画吧?”丹增过来看了一眼,“感觉怎么样?”
“挺有意思。”嘎玛让夏头也不抬,生怕手抖,“这个今天能画完吗?”
“能,三四个小时就够了。”丹增笑说:“别急,让强巴等你画完再走。”
嘎玛让夏顿了顿,看了眼画室另一头的小胖子……
“金森呢?”嘎玛让夏急了,“我的嘎珠好像和金森合得来。”
丹增听出弦外之音,立刻改口,“行,我让小金留下。”
八点,店里游人走得差不多。
嘎玛让夏故意拖到丹增下班才铺完底色。
金森收到丹增安排的任务,务必服务好这位大老板,他把嘎珠牵进画室,关上外头的门。
“汪汪!”嘎珠摇着尾巴在两人之间绕圈。
金森朝嘎玛让夏挑了下眉,“要勾线吗?”
“要。”
金森拿了支常用的勾线笔蘸了金色,又习惯性地放进嘴抿出尖。
“别放嘴里。”嘎玛让夏皱眉,“这颜料有毒。”
“我知道……”金森提着笔,愣了一下,“没办法,不然笔尖分叉。”
金森扶着画板,弓身贴近,沿着佛手形状细细勾勒出金边。
一幅画,两人作,姻缘之线,百绕千回。
嘎玛让夏和嘎珠,一左一右蹲在金森身边,未喧于口的言辞化作金森笔下的颜料,流淌于画布之上。
金森凝神聚气,一气呵成。
落笔,他转过头,正对上嘎玛让夏近在咫尺的脸。
他屏住呼吸,“你…我画完了。”
嘎玛让夏眼神微微向下,最后停在金森鼻尖。
理智与本能疯狂拉扯,下一秒,嘎玛让夏吻住金森。
金森猝不及防,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嘎玛让夏反扣住金森的后脑,舌尖撬开齿列,长驱直入。
太多的思念和不甘在心头盘桓,最后只能化作一吻,一笔勾销。
该来的逃不掉,金森没有挣扎。
三番两次重蹈覆辙,每一次都沦陷,拒绝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额头相抵,嘎玛让夏轻启红唇念咒,“??唵咕噜咕列舍梭|哈……”
“??唵咕噜咕列舍梭|哈……”金森跟着念,“这是作明佛母的心咒。”
“你知道?”
“我知道。”
“金森,那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金森握住嘎玛让夏的手臂,缓缓后撤。
“分开一个多月了,我根本没办法放下你。”嘎玛让夏用力拽回他,“我很想你,我想要你。”
“大夏。”
金森只喊着他的名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说,什么也不要说。”嘎玛让夏捂住金森的嘴,摇头,“我就是太想你了,你别赶我走。”
金森眨了眨眼,最后认命地点头。
嘎玛让夏放开了金森,扯开话题,“这幅唐卡,能裱吗?”
“能。”金森说:“你放在这儿吧,等它干了我再拿去开光。”
“那我还能再来一次。”嘎玛让夏轻声说:“下半个月我都要在新种植园,等我忙完了再来看你。”
“那时候应该裱完了吧?”
亏欠堆积如山,金森看着唐卡,再看着嘎玛让夏。
“我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嘎玛让夏却道:“可惜并没有,我们谁都没有变得更好。”
金森捡起笔,收好颜料,“那是我应得的,走吧,打烊了。”
“汪!汪!汪!”嘎珠叫了。
“那我呢?这不是我应得的。”嘎玛让夏孤注一掷地反驳,“谁又会为我的痛苦买单?”
“金森,你说的赎罪,一定要以牺牲我们的感情为代价吗?”
“真的值得吗?”
不值得。
红色的颜料洒了,洒了金森满手。
像画布上那只佛手,只差莲花倒钩。
他们一起看着被朱砂染透的手,眼神交错欲言又止。
值得吗?
金森自嘲地笑了。
只道是,求佛不如求自己。
第49章 爱情故事 但他一定是我留下最大的理由……
“不值得……”
金森躺在床上,自说自话。
手上的朱砂一时洗不净,金森对光举起手,渗在皮肤里的颗粒泛出莹莹光泽。
他想起画室里突如其来的吻,还有嘎珠扒着他裤腿不愿走的瞬间。
兜兜转转,一切如故。
作明佛母的结印不止绘于纸上,似乎也在他心里刻了一道。
月色下的布达拉宫。
嘎玛让夏牵着狗坐在斜对面的楼顶上,手边一壶热酥油茶,冒着缥缈烟气。
场子里表演助兴的歌手唱得正欢,各地游人们兴致高涨拍手叫好,雪白的藏獒却蹲在他脚边爱答不理。
“不高兴了?”嘎玛让夏撸着它头,“你也想跟着金森对吗?”
嘎珠耳朵动了动。
“我也想……”嘎玛让夏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恹恹道:“但他不要我们……”
“呜汪……”嘎珠张口轻咬了一下嘎玛让夏,表达不满。
“傻狗,你懂什么。”
嘎珠晃了晃尾巴,屁颠跑屋顶边上去了。
翌日回到山南,嘎玛让夏把赵北越新打印的合同拿给阿爸。
阿爸看完一众条款,心里始终不太舒服,“大夏,我总觉得他们心里诡计多得很。”
“汉人重利,层层盘剥,但他们在内地人脉广会营销有市场,有利也有弊。”嘎玛让夏和阿爸道:“现在换的赵总,以前是孟尧的助理,他升职了。”
阿爸直言:“孟尧的助理……肯定不靠谱。”
“再试试吧。”嘎玛让夏实在不想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赵总和扎西嘉措关系挺好的,看在朋友的面上。”
“一会说人重利,一会又看在朋友的面上。”阿爸哼了一声:“我看你也不靠谱。”
嘎玛让夏无言以对,攥着笔进退两难。
“阿爸,要是这次还是坑,我们就算了。”
最后,嘎玛让夏说道:“我很想酒庄能越做越好,能带动更多的周边产业。”
他想起踏进秦上酒庄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酒香和气派的堡垒建筑——
羡慕、追求和理想,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他想要更多更好的机会,他想证明冈钦酒庄也可以走到更远的地方。
诺布见儿子认真的眼神,考虑良久,做出让步。
“那你就再试试吧,不过,这次我要让律师过一下合同,加附加条款。”
“好,阿爸!”嘎玛让夏得到支持,又有了信心,“我和赵总沟通去,他要是答应那问题不大。”
“嗯。”
周六那天,旦增和老板娘说起要参加侄女婚礼,问金森要不要一起去凑热闹,金森想着挺有意思,便应了下来。
老板娘:“强巴,那你也来呗,休息一天,跟金森搭个伴?”
小胖子憨憨笑着,“我好久没参加婚礼了。”
第二天中午,四个人盛装打扮一起前往。
金森换上藏装,漂亮精致的藏刀别在牛皮腰带上。
婚礼办在新郎自己家的大宅院,看装修布置,肯定也是巨富之家,旦增送了他们一幅唐卡,金森则买了金饰上礼。
直到新郎新娘梳妆完毕一同出现,金森才知自己送的礼物根本不足为奇——
新娘头顶着巨大的蜜蜡和珊瑚,一根根细辫子上穿满松石玛瑙,腰上别的是纯金腰带,身上胸口,能挂的地方皆是宝石黄金。
又有民族风情又是壕无人性,金森长见识了。
上次这么长见识,还是去嘎玛让夏家。
“这得好几套房子挂在身上了吧。”金森悄悄问强巴,“藏族人这么有钱啊!”
强巴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像有钱的吗?”
“说不定呢!”金森开玩笑道:“你脖子上挂的不也是天珠南红。”
“那不是一个等级的,他们在藏族也是超有钱的那种。”小胖子捏着糌粑说道:“我就是很普通的藏族人,上次来店里那个大高个你记得不,他肯定有钱。”
“……是哈,订了好几幅大唐卡了。”
金森扯了扯嘴角,要是被强巴知道,大高个和自己有一腿,估计能把他下巴惊掉。
“有什么仪式吗?”
金森已经听了一个小时的藏族歌手唱赞歌,刚开始还有些新鲜劲,时间长了又听不懂,有些昏昏欲睡。
“献哈达,排队献哈达。”强巴也困了,“献完哈达一起跳舞唱歌,最后吃饭。”
“自助餐,牛肉羊肉荤的素的蛋糕点心应有尽有……堆成山一样。”
“我想吃饭。”金森被他说饿了。
“我也想。”强巴放下手里的糌粑,“留着肚皮吃晚饭。”
歌手唱了一会,拿上手鼓拍了几下,一群穿着夸张民族服饰的藏族姑娘们开始翩翩起舞。
“可以献哈达了。”强巴拉起金森,“我们去排队。”
金森被强塞了两条洁白哈达,一知半解地跟在强巴身后。
他垫起脚,目光越过人群向门内看去,只见新郎新娘端坐在大客厅的木质沙发上,亲友们在歌声和祝福里,将哈达挂在他们脖子上。
“每个人都要挂吗?”金森看着绕着圈排的长队,好奇地问:“这得挂到什么时候,不会把新郎新娘埋在哈达堆里?”
“挂不下就会取下来啊,来的每个人都要献上祝福。”强巴看了金森一眼,打趣他,“你今天问题这么多,想结婚了?要不你娶个藏族卓玛?”
“我哪娶得起,我入赘还差不多。”金森也是张口就来,“入赘给大老板,然后来买你强巴大师的唐卡,我们一起发财。”
强巴举起拳头,“好兄弟,一辈子。”
金森碰拳相击,“苟富贵,勿相忘。”
轮到金森,已是一个小时后,金森虔诚地捧着哈达进屋,帅气多金的新郎顺势低下头。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扎西德勒。”
新郎新娘听到汉话,都抬起头看向金森,脸上洋溢着幸福温和的笑容。
“你是汉族人?”新娘问他:“是旦增舅舅的学生吗?”
“是,我叫金森。”金森双手合十作揖,“你们今天好漂亮。”
“谢谢,晚上一起留下来吃饭。”新郎客气地招揽,“没想到今天能听到不同的祝福。”
“我也没想到能参加藏族的婚礼,挺新奇。”
“哈哈哈……我们很欢迎你来。”
正如强巴所说,婚宴晚餐,让金森大开眼界。
比在酒庄吃得那顿年夜饭还要好——
不知为何,金森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有关嘎玛让夏的一切。
强巴端着酒坐过来,“来,喝酒!”
金森难得见强巴如此高兴,喝的正好是冈钦拉姆,忍不住贪杯。
“好喝。”金森脸颊温热,话里带着几分微醺,“让我想起刚来西藏的日子。”
“刚来西藏?什么时候?”强巴也晕了。
“去年,十月份的时候。”金森一边回忆,一边低下声音,“我住在山南的一个村庄里,那边有漂亮的雪山还有一大片葡萄园。”
“葡萄园?那不就是冈钦酒庄嘛……”强巴后知后觉地拿起冈钦拉姆,展示道:“喏,就是这个牌子的酒。”
金森盯着酒标上的藏族姑娘,许久未有反应。
强巴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从前他只觉得金森身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今天,隔着摇晃的红酒杯,他猜测金森哀伤的底色,一定和这酒有关系。
“我记得,你之前过林卡带的就是这酒……”
金森回过神,很浅地笑了下,“嗯,冈钦拉姆2020。”
“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人。”
大概是醉了,金森竟然想和强巴聊一会,“过了一段特别开心、美好的日子,他教我酿酒,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也许留在西藏的理由有很多,但他一定是我留下最大的理由。”
强巴听愣了,没想到金森说的居然是爱情故事。
“那你们……没在一起?”
金森喝了口酒,低声道:“没有。”
“不喜欢?”
“……”
沉默许久,久到强巴以为金森不会再回答,才听到对方近乎哽咽的声音。
“喜欢,喜欢到不敢辜负。”
“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天真的强巴一针见血,“能在一起的都不叫辜负,你们汉族人想好多。”
金森侧过头,认真问:“那你说我要去找他吗?”
“你问我?”强巴照例憨憨一笑,不上套,“是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喜欢的人。”
“嗐,别想了,跳舞去啦!”
强巴强拽起金森,往载歌载舞的人群中走去。
金森害羞,站在最外圈,他望向院子中央——
携手相伴一对佳偶,在燃起灰烟的白塔下,笑着转圈拥抱。
热闹的婚礼,被一场说来就来的大雨打断。
拉萨的夜晚,一半阴云密布一半又月光皎洁,树状闪电从天一闪而过,亮得叫人吓出魂来。
宾客们依依告别,旦增也来院子叫回玩得尽兴的两人。
“走了,回去了。”
“看天是要下大暴雨,我们要赶紧走。”
金森穿上半边袖子,匆匆和新郎新娘拥抱一下,道了再见。
车开出去没多久,被堵在柳梧大桥上。
一时间车尾红灯连成一线,喇叭声和哨声此起彼伏,旦增看了眼天空中越来越近的云层,和砸向车窗密集的雨点,无奈摇头。
“雨季怎么还不过去哦……”
老板娘接过话茬,“雨季过去就是下雪,还不如下雨呢。”
强巴捂着嘴巴干呕了一声,“不行,晕车……放我下去,我想吐!”
金森手忙脚乱给他开车门,小胖子冒着豆大的雨点,跑去桥墩边啊呜一口……
……
雨夜高桥上,金森帮强巴顺着背,口袋中手机异常震了一下。
第50章 风雨如晦 我不信来世,只要你的今生。……
几乎同一时间,四人手机震动弹起警告。
——山南县雅江上游突发特大泥石流洪水,注意出行避让。
“泥石流?”老板娘率先开口,“纳摩阿弥达巴……这场雨估计就是从山南来的。”
丹增和强巴:“纳摩阿弥达巴……”
回到后座上的金森,脸色瞬变。
他手指颤抖地点开推送新闻,简短的标题下,是被山洪冲毁的农田和房屋照片。
照片里有些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
“嘟嘟嘟……”
金森拨出电话,可惜电话那头,却是无止尽的忙音。
车上剩下三人皆未说话,只时刻关注着金森,见他逐渐不安起来,气氛也变得沉闷压抑。
“大夏……接电话啊……”
金森曲起指节按着额角,不停拨号,又不停失望。
直到手机发烫关机。
内心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怕痛苦加剧,也怕彻底失去,他没有办法接受意外再度降临。
他想要嘎玛让夏好好活着。
金森凑向前方,焦灼道:“老师!车子等会能借我嘛?”
“你要去哪?”
“……我要去山南,救灾。”
丹增担忧地瞥了他一眼,“那儿现在很危险,金森。”
“我必须去!”
心跳早已失控,恐惧无法遏制,嘎玛让夏说要在新种植园半个月,所以他必须去。
金森咽下口水,强忍负面情绪,“送我藏刀的朋友,就在那儿,他救过我命,老师!”
话音落下,车上三人纷纷侧目,他们当然明白送人藏刀意味着什么。
过命交情或是一生誓约,无论哪种,都是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人。
丹增犹豫了一下,担忧道:“可是,你这个状态……不安全。”
金森:“我可以。”
丹增没再阻拦,他心知肚明,如果不借车给金森,对方也一定会想其他办法前往灾区,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送你去。”
金森闻言,百感交集,他吸了下鼻子,压住汹涌而来的情绪,哽咽开口:“谢谢……”
这场雨来势汹汹,丹增送完老板娘和强巴,便和金森带着应急物品赶去山南。
食物、手套、安全绳、斧头、止血带、充电宝…… 金森在最短时间内凑齐应急救援物品,思维也从开始的慌乱变得理智清晰起来。
“老师,你等会沿这条道上高速,在桑日县的岔道下来……”金森指着地图冷静分析道:“这样能避免高速封路,最稳妥。”
丹增怪异地打量了下金森,“你……画唐卡之前,是做什么工作?有点太专业了吧。”
金森愣了下,自嘲地说:“户外探险,登山教练。”
“怪不得……”
路上,金森接到小嘉电话,对方显然乱了方寸,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
“金森,大夏不接电话!”
“我看到新闻,那是酒庄的新种植园,葡萄田全被毁了……金森?金森你在听吗?”
“我在。”金森深吸一口气,“小嘉,我现在在过去的路上,我们保持联系。”
“你去?你不要命了吗?”小嘉惊呼:“金森,你别冲动,那儿现在不能去。”
“我知道,但我必须要去。”
金森语气坚定,“我要去找他。”
小嘉沉默片刻,“那你,万事小心,要是看到他……”
话说一半,没再继续,两人心照不宣,不敢往坏处想。
丹增盯着前路,紧握方向盘不敢分心。
出了拉萨城,雨势非但没小,反而愈演愈烈,盘山公路在漆黑天幕下,宛如末世废土之地。
他们是为数不多逆行的车辆,金森每隔五分钟左右拨一次嘎玛让夏的电话,除了忙音就是忙音。
“可能信号线路断了,你试试联系其他人呢?”丹增提醒他。
金森挠了挠后脑勺,人到用时方恨少,关于冈钦酒庄,他最熟悉的好像只有嘎玛让夏和嘎珠。
对了——
金森上网找到酒庄服务座机,立刻拨打出去。
两声嘟嘟后,电话接通。
“喂,是不是冈钦酒庄,我是金森。”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回他,“金先生?我是曲珍。”
“曲珍!你知道嘎玛让夏在哪儿?他不接我电话!”金森心脏狂跳,他按着胸口,依旧难以平复,“我看到了新闻,说……泥石流了?”
“嘎玛先生……他和客户去新种植园了…… ”曲珍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沉重起来,“老板也联系不上他,大家都很担心。”
耳膜发出一阵尖锐轰鸣,曲珍再说什么,金森便听不清了。
“好。”
他机械地开口,挂了电话。
嘎玛让夏失联,种植园被毁,房屋掩埋……
新闻上触目惊心的图片,一遍遍凌迟金森的五感,不可以,不可以……
他头痛欲裂,眼前的图片竟渐渐与两年前的大雪重叠,事故重演。
嘎玛让夏?你到底在哪里?
金森在眩晕中握住挂在腰间的藏刀,以此唤回一丝清明。
不,他要去找他。
金森紧咬下唇,默念心经,他警告自己保持理智——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嘎玛让夏。
十二点四十五,事发四小时,天黑如墨盘。
大雨仍未颓势,前方车辆拥堵,路经雅江上游的车辆正被一一劝返。
沉沉雨夜,风雨夹杂着无数嘈杂的鸣笛和叫嚷,有倒霉的游客,有往来的藏人,也有救援的队伍。
“金森,我们还是回去吧。”丹增观察着路况,小心建议他,“你看前面有救援车,他们是专业的,我们去了也没用……而且过不去。”
金森一言不发,凝神看向车窗外。
回去,还是向前。
金森只考虑了几秒,便做出决定。
“旦增老师,您送到这里就好,我自己徒步进去。”
说着,金森拉紧冲锋衣,全身重做了遍防护,背上双肩包,最后打开车门。
风雨如晦,雷声滚滚,闪电撕裂雪域深空。
“金森!”丹增下车叫住心意已决的人。
金森微微侧头,目光坚定不移,朝丹增点了下头,“我走了,我会注意安全,老师。”
“那你,万事小心……千万别逞能。”丹说着把自己手机也交给了金森,“在带一个,应急用,我往回赶,有事你打店里或者强巴电话!”
金森嗯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冲入滂沱大雨中。
丹增目送着金森远去,明黄色的背影,没入一片红色汪洋。
距离灾区二十公里处,金森被拦下,即使他磨破了嘴皮子,交警也不放行。
金森表示理解,只能另寻他法。
凌晨一点,雅鲁藏布江的浪潮在国道下奔腾,正逢汛期,声量磅礴,在这不详之夜令人胆寒。
金森走了一段回头路,望见远处驶来一对车灯。
好像是救援队车辆。
金森碰运气一样跳着招手,车子在临近时看见了他,打了下双闪。
太好了!金森心想。
他怕司机后悔,立刻扒住车门敲下窗户。
“你好,我是金森,能带我进灾区救援吗!我是专业户外教练,懂救援应急知识,我有个很重要的人就在里面!拜托了!”
车里探出六个脑袋,清一色的蓝衣服工装,和金森面面相觑。
“这……好像不太行。”开车的那个面露难色,“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并不是专业的……”
“兄弟!”金森抹掉脸上蜿蜒而下的雨丝,将手伸入车窗,紧攥住司机大臂,“求你了!带我吧!”
“我……”金森掏出藏刀给他们看,声泪俱下,“我对象,在里面。”
“本来说好的,等我做完这单生意,就回家结婚,没想到……呜呜呜呜…… ”
司机为难地看向副驾驶,悄声征求意见,“队长,你看?”
队长探出点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金森,“你说你是户外教练?”
大雨又浇了金森满头满脸,看着凄苦又辛酸,他吸了吸鼻子,“我是,我有证书,上车我找给你看。”
队长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放他进来吧,我们也缺人。”
金森感激道谢,立刻绕着车头上去。
“你的证件。”队长朝金森抬了抬下巴,又问:“你对象在哪片区域?”
“冈钦酒庄葡萄种植园。”金森翻开手机相册,“队长,这是我的专业证书,还有我在户外探险的照片,您过目。”
队长放大照片和眼前的年轻人比对,是本人没错。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怎么瘦了这么多?”
金森生怕再被请下车,忙找借口,“照片是两年前的,因为要结婚,所以回家做红酒生意,很久没锻炼了。”
“好吧,”队长没有深究,他嘱咐道:“进去了,但你不能脱离队伍行动,灾区很危险,你说的种植园,好像就是洪峰经过的重灾区。”
金森听到这话,心里凉了半截,嘴角抽搐着,“……重灾区?”
“嗯……所以,会发生很多可能,你一定要控制住情绪。”队长握住金森的手,一字一句说:“因为有更多的人在等待救援,能救一个是一个,明白吗?”
金森听懂队长的意思,现实往往比预想更残酷。
如果……如果嘎玛让夏遭遇不测……
金森脑袋一片空白。
这一路过来,他都没敢往这方面想,他总是努力说服蒙蔽自己,嘎玛让夏只是没信号,他一定没事。
佛祖保佑,嘎玛让夏一定要平安,一定!
金森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拳头,那些掺杂了苦痛与甜蜜的回忆一齐上涌,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想起初遇那天,他们在垭口相遇,嘎玛让夏说“跟我走吧”。
想起最后见面,他们画了求姻缘的作明佛手,约定半月后来取。
想起每一下亲吻的触感,每一个拥抱的温度,每一次做| 爱的巅峰。
想起那些散在冰冷空气里不作数的承诺,想起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美好构想。
回忆如供台上万千酥油灯火,亮着炙热渺小的光,汇成一道道温暖亦难忘的念想——
也告诉金森,谁最珍贵。
“嘎玛让夏。”
“嘎玛让夏。”
“嘎玛让夏……”
一路向前,金森不断念着他的名字。
——我不信来世,只要你的今生。
你一定别出事,我们今生缘分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