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 61 那我再感受一下……
是宋祈然。
黎念心口一紧, “你”字刚破唇而出,右手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牢牢裹住。
“跟我来。”
黎念任他牵着,两人穿过热闹的舞池, 接着又上了二楼, 无人涉足的走廊尽头, 一扇门虚掩着, 漏出一点浅淡的光痕。
那是一间带露台的书房,宋祈然二话不说领着黎念踏进去, 反手便落了门锁。
应是为了契合派对的主题, 宋祈然穿了一身不似他平常风格的丝质衬衫, 领口松着,锁骨隐现, 举止都带着几分张扬和散漫。
“你怎么在香港?”
美色当前, 黎念却无心欣赏, 一晚上的信息量太大,她尝试厘清状况。
“所以Daniel带我来这里, 也是你安排的吗?”
宋祈然抬手摘掉那半扇黑色的羽毛面具, 深邃眉骨和挺拔鼻梁在暗光里骤然分明,昏蒙光线中, 唯有他的眼神灼热得惊人,紧锁着黎念,不答反问:“有没有想我?”
日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黎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个多月的分别, 自己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眼底微动的波澜像被风拂过的烛火,下一秒便捧着宋祈然的脸,踮脚吻了上去, 相濡纠缠的力道比任何言语都要来得滚烫。
连接露台的玻璃门敞着,楼下放起了爵士乐,调子若有似无地飘上来,将整个房间围成了一座悬在喧嚣之上的寂静孤岛。
宋祈然很快变成主动的一方,他将黎念圈在怀里,用侵略性的吮吻压得她步步后退,直至抵住书桌边缘,他才把人抱起,放在结实的榉木台面上。
黎念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要不是他那只手还稳稳托着自己的后腰,她这副酥软的身子险些就要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等等……”
被亲得目眩神迷,黎念差点忘了正事。
她撑住宋祈然的肩膀,眼里浮上一层无法掩饰的焦虑:“网上那些东西,是不是科润在背后搞的鬼?”
“你看到了?”
宋祈然眉心稍拧,转瞬便猜到应是林卓贤这个嘴快的大漏勺将消息透了出去。
“你之前不是说这场官司是稳赢的吗?”黎念的愤懑几乎要冲破喉咙,“他们怎么还敢用这么下作无耻的手段?”
宋祈然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安抚道:“狗急了才会跳墙,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他们确实没招了。”
黎念可没他这么淡定。
“泛亚的公关呢,法务呢,就任由这些谣言满天散播?还有你们发的那个通稿,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不澄清?”
“澄清什么,撒谎说你不是我的女朋友吗?”宋祈然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臂,打断这看起来像要逐渐失控的情绪,“假的成不了真,真的也作不了假,撤黑料不难,但照现在这个发展势头,我的反应越大,落在别人眼里就越是心虚。”
倒不如同步收集证据,以便日后一起清算。
“那至少该为你自己解释一下。”黎念顿了顿,声音掺着几分沙哑,“解释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来的黎家,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不堪。”
宋祈然的真实身份已经不是秘密,如今外人只觉得是黎家心善仁厚,念及旧情,收养了司机的可怜儿子,若将这背后的隐情公之于众,起码能堵住大半捕风捉影的谣传。
“无所谓。”宋祈然抚着黎念的脸庞,眼底满是不容动摇的坚毅,“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就行。”
听着是动人的情话,可黎念一眼就看穿了这平静之下的妥协。
“是为了我妈妈,对吗?”
但凡他说出实情,下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必然是叶思婕,不仅精神失常的事情瞒不住,豪门太太痛失爱子,竟强拉一个刚丧父的孤苦少年作为“替代品”的荒唐戏码,也会立刻沦为饭后谈资。
再对上叶思婕去世和宋祈然离开黎家的时间线,便又能脑补出一场“用完即弃”的薄情大戏,届时要架在火上烤的,恐怕就是整个黎家了。
宋祈然却只是低头啄了下黎念的唇,风轻云淡道:“是为了所有人。”
“不委屈吗?”绵长的疼意从胸口漫开,闷得黎念眼眶发酸,“每次隐忍的都是你。”
宋祈然忽地笑了下:“你再多爱我一点,就不委屈了。”
明知他在调节气氛,黎念还是憋着泪,忍不住往他肩上拍了一掌。
宋祈然用指腹揩去她眼尾的湿意,言归正传:“黎蔓下周就回来了,我们要出席同一场论坛活动。”
他话里有话:“很快就会过去的。”
大姐即将回来的消息,总算稍稍吹散黎念心头的阴霾,她抬眼盯着宋祈然乌黑深邃的瞳仁,又毫不留情地锤了下他的胸口。
“一个两个的,真把我当‘吉祥物’?”
宋祈然捂着被锤到的地方,故作吃痛模样,黎念知道他是装出来的,但依旧心头一软,伸手替他轻揉。
像飞蛾扑进了精心编织的网,温暖的拥抱再次裹上来,一些细腻的湿热就贴着黎念的耳廓厮磨,扫过泛红的耳垂,再顺延到颈侧,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愉悦且令人身心荡漾。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宋祈然哪里都没闲着,聚拢五指的时候也在脑海里描绘着饱满轮廓,“好像瘦了。”
黎念的脸涨得发烫,闻言往前送了一点,颇为不满:“怎么可能……”
“那我再感受一下。”
重逢的气息在这紧迫的时间里显得尤其急切,宋祈然的吻落得又密又重,他一手扣着黎念的腰,另一只团住她的手则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将掌下这件娇气的薄纱裙蹂躏得满是褶痕。
暖意覆上黎念的后背时,缠紧的丝带也在拉扯间寸寸散开,像拆开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只是松了束缚之后,料想中的旖旎光景却迟迟未现。
宋祈然的动作顿住,黎念很快理解他的茫然,仰脖迎着他略显急躁的吻,双手则主动绕到背后,喘息如雾:“还有扣子。”
“下次再穿这么麻烦的……”绵白立刻蹦到眼前,晃得宋祈然失了下神才低头毫不怜惜地攫取,他含笑威胁,“直接给你撕了。”
“你敢?你知道这裙子多难买吗?”
黎念当真了,她推开他的脑袋,嗔视的一双杏眼浸着细碎的波光,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一把勾得人心痒难耐的软钩,宋祈然干脆将那团轻纱薄料都推到她的腰上,声音蛊惑:“你看我敢不敢?”
话音将落时黎念轻哼了一下,膝盖忽地一并合又被身前人顶开,她的眼神已经黏得晕乎乎,宋祈然却还是那副衣冠楚楚的贵公子模样,身上那件泛着柔光的丝质衬衣连一丝狼狈的皱褶都没有。
他想起早上让家政熨衬衣的时候,他还在餐桌上试图搞定那瓶难取的蜂蜜,窄口的壶身难以探入,两指得沿着瓶壁一圈又一圈地搅动才能让蜂蜜淌下来,有时没控好,稠蜜也会一股脑地倾下来,扑满整个掌心。
黎念没有发出声音,指尖泛白,双手紧紧攀着男人的肩膀,而他垂眸专注盯着她,直到她的呼吸乱到没有章法,脱力般地倒在他怀里。
“是变瘦了点。”宋祈然贴耳揶揄,“好像也更敏.感了。”
黎念还未完全缓过神,软软地伏在他肩上,由着让他慢条斯理地替她把散开的扣子重新扣好,只是余光扫过某人的裤腰时,她才忽然勾了勾嘴角。
正要开口调侃回去,门板就被轻叩了三下,林卓贤的声音响起:“人来了。”
缱绻的氛围被搅散了大半,失落感无声无息地漫上黎念心头,她默默扯好裙摆,拢了拢颊边散开的长发,和这短暂的温存道别。
“我走了。”
宋祈然抬手蹭着她嘴角没褪净的口红印,在她额间落下轻吻。
“很快就会再见的。”
……
得知黎蔓即将返港的消息后,黎念便被期待填得满满当当,可这股子盼头也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好在她近来表现得安分守己,所以当她提出要从清水湾搬回白加道的时候,黎振中并没有拒绝。
回到家的黎念言行举止愈发规矩,没了之前那副得过且过的散漫敷衍,一日三餐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空余时间尽数被看书学习填满,甚至还有兴致向黎振中打听起海外那几宗矿产收购案的详情。
这点时间能不能磨平黎念的性子,黎振中的心里也存疑,但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纵使她还存有不甘,估计也翻不出太大的浪花。
反倒是向来让他省心的大女儿黎蔓,成了他最近一想到就倍感头疼的麻烦。
自从黎振中与黎蔓的母亲分开,她便一直跟在他身边长大,和其他两个孩子比起来,她就像古董座钟里的机芯,精密,准确,一丝不苟。
完美的成长轨迹里,不管是择校还是婚姻,她都坦然接受安排,凡事拎得清利弊,处置得妥帖周全,就连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离婚案,也被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没让黎家落下一点话柄,这正是黎振中最欣赏她,最看重她的地方。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近期却动作不断,桩桩件件都透着反常气息。
“黎董今天签了几份调令,人都派到温哥华那个刚成立的办事处去了。”
事发突然,助理也来不及避人,在餐桌旁就将那份“明升暗降”的调令名单,悄然递到了黎振中手里。
黎念坐在对面安静喝粥,他们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也没辨清几句,但看着黎振中紧绷的下颌以及沉凝的眼神,便猜得出定然不是什么让人舒心的消息。
黎振中拾起餐巾掩住唇,低低地干咳了几声,恰好这时阿兰出现,伸手替他顺了顺脊背,忧心道:“先好好吃饭,早上血压就偏高,等会儿别忘了吃药。”
抛开其他不谈,这位护工对黎振中确实算得上尽心尽力,黎念看在眼里,起身给父亲倒了杯温水。
也是在凑近的那一刹那,她的视线余光里陡然闪过一道夺目的光华,再定睛细看,一枚碧绿通透的宝石胸针正稳稳别在阿兰的衣襟上。
无油木佐绿,周身嵌着整整二十六颗马眼钻,是叶思婕的私人藏品,独一无二,绝无认错的可能。
黎念脸色倏然变沉,握着倒满水的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搁,飞溅的水花瞬间沾湿了她的袖口。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中招了流感,大家最近做好防护啊[裂开]
第62章 Chapter 62 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番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黎念顾不上洇湿的衣袖, 只定定看着阿兰身上那枚扎眼的胸针,声音冷得没有起伏:“哪里来的?”
阿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抬手摸了摸胸针, 有些茫然和无措:“……这个吗?”
“哪里来的?”
黎念又追问了一遍,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我……”
阿兰嗫嚅半晌, 嘴唇动了又动, 却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偏头看向黎振中, 似在期待他能替自己做出回应。
“好了。”黎振中将手里的文件压在桌面上, 语气不甚在意, “一枚胸针而已,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他这话是说给黎念听的, 后者脸色微凝, 扯出一抹淡淡的哂笑。
“而已?”黎念拔高声音, 丝毫不掩讽意,“胸针造型是妈妈亲自设计的, 为配得上她那张手稿, 您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寻得这么一颗主石,成品连妈妈自己都舍不得佩戴, 如今却被您这么轻飘飘地一句带过,她若是泉下有知,还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黎念一席话毕,反应最大的人是阿兰。
“我,我真不知道这是太太的东西。”阿兰边说着边抬手摘了胸针, “先生让我挑件喜欢的,我觉得它好看才……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知者无罪, 现在明白也不晚。”
黎念的笑容看着和善,阿兰却不敢与她对视,将胸针轻轻放下之后,便同黎振中的助理先行离开了餐厅。
只剩父女二人的空间,气氛也不见得能松弛几分,倒像是抽走了缓冲,唯独留下赤裸裸的对峙。
“就非得搞得大家都难堪?”
黎念并不着急回答父亲的问题,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指尖一掂,将桌上那枚绿幽幽的胸针握在手里。
“谁难堪?反正不是我。”
黎振中拧眉斥道:“东西是我给的,有意见你找我提,何必当着外人的面把你妈妈搬出来,阴阳怪气,一点风度都没有。”
“您现在觉得那是外人了?”黎念攥紧掌心,坚硬的金属轮廓在她肌肤上硌出一道生疼的痕迹,“话从您嘴里说出来可真是轻巧,我妈妈的东西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外人占着,我还要风度做什么?”
她目光如炬,不给黎振中留一丝插话的缝隙。
“还是说,如今在您眼里,妈妈的东西已经和这房子里的任何一件摆设没什么两样了,可以随意处置,随意送人?”
“砰”地一声,是黎振中拍桌的动静,他怒目圆睁,大声喝道:“怎么处理你母亲的遗物是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质问了?!”
黎念并未被这股怒火吓退,反而毫不客气地逼问:“您是怕了吗,不敢面对?就像清水湾那个上锁的房间,看不见就当不存在?还是像这枚胸针,随手一送就代表您根本不在乎?可事实呢,您真的不在乎,真的放下了吗?”
“黎念!”黎振中剧烈咳了几声,脸色憋得通红,“你给我住口!”
黎念也是情绪上了头,她紧盯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字字诛心:“最后那两年,妈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恐惧,她痛苦挣扎,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这个‘丈夫’在哪里?你可以说在工作,在应酬,但事实是你只会逃到一个不用面对她日渐枯萎的地方!你把她丢给医生,丢给护工,丢给当时还是孩子的我,丢给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宋祈然!因为你害怕,你受不了妈妈变成那个样子!”
面对女儿的指控,黎振中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一张脸倏然褪去血色,由红转白,双手也颤得厉害。
“你给我闭嘴……你懂什么!”
恼羞成怒下,他随手抓起一只瓷杯猛地掷了出去,碎片在大理石地面上四溅开来。
“我什么都懂,我今天就是要把话都说出来。”黎念冷笑着,却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总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像当初你铁了心要赶宋祈然走一样,你说他失职,说他没有照顾好妈妈,可我看到妈妈的日记了,她清醒时写得明明白白,她知道宋祈然不是阿铮,你肯定也看过那本日记了,对不对?”
“你讨厌宋祈然,根本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像一面镜子,时时刻刻照出你的逃避和缺席!你把自己的愧疚和愤怒通通转移到他的身上,毕竟责怪一个无依无靠的养子,比承认自己是个懦夫要容易得多,也光明正大得多,不是吗?”
黎振中怔怔看着女儿,目光浑浊,眼底已透出几分颓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说够了吗?”
“不够!”
黎念当然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父女俩的情分也在这一刻被撕得支离破碎。
“哪怕我今天的交往对象不是宋祈然,只要不衬你的心意,你照样会反对到底。”
她的语气含混着悲恸,起身后将胸针拍在桌面上。
“你困住我,用基金会绑架我,表面看似为我好,可实际上呢?就像你允许别人戴上妈妈的遗物一样,你不在乎妈妈的感受,也压根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只在乎一切是否还在你的掌控当中,你受不了任何人脱离你的控制,这就是真相。”
黎振中泄了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枚宝石胸针。
他所有的愤怒与威严,都在这些声色俱厉的剖析中一点点瓦解、消散,而他一直竭力维护的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在此时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是卑鄙。
黎念最后那句话的尾音仍冰冷地盘旋在空中,餐厅里却忽然来了人。
黎蔓站在几步开外,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笔挺合体,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中抽身而来。
她方才还未走进餐厅就隐约听见了争执,这会儿打量着这对沉默不语的父女,目光又落在满地的瓷器碎片上,心中便已了然。
“爸。”
黎蔓的出现打破了一室凝固的压抑,许久未见,黎振中只看了她一眼,并未回话,直到她靠近的时候,才将压在桌上的那份文件甩了出去。
他的声音略显虚浮,但听得出在极力维持着惯有的掌控感:“解释一下?”
文件掉落在那一地碎片之上,黎蔓不慌不忙地弯腰将其捡起,甚至都没有打开细瞧一眼,便冷静回道:“正常的人事任命,没什么特别的。”
“正常?”
“是。”黎蔓毫无惧意,直直迎上父亲锋利如刃的视线,“海外业务拓展,需要经验丰富的人来镇守,几位老总对这份调令都没有异议,为了集团的长远发展考虑,我想不同的声音还是越少越好。”
黎振中的瞳孔骤缩,寒意爬上脊背。
黎蔓用平静的语气继续道:“董事会近期也关注到一些舆论对集团声誉的影响,好在今早的论坛活动结束后,晟和与泛亚就签署了一份战略合作协议,这个消息很快就会散出去,我想用不了多少时间,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也会慢慢消失的。”
她说这话时,与黎念隔空对视了一眼,极轻地点了下头,将无声的安抚悄然传递过去。
“没有我的同意,你怎么敢……”
黎振中的胸口剧烈起伏,连声音都在发颤,先是被黎念撕开伪装点燃了怒火,现下又遭遇突如其来的“背叛”,权力流失的震惊和恐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每一条都是通过董事会决议的,流程问题您不用担心。”黎蔓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餐巾布,仔细叠好,“爸爸,我看了您最新的体检报告,医生的建议也是不要过度操劳,人毕竟只有一双手,没法同时抓起所有的东西。”
黎振中目眦欲裂,颤抖的手猛地一扬,不仅将黎蔓递过来的餐巾布狠狠挥开,还将桌上的瓷碗瓷勺也一并扫落在地。
黎蔓的衣服被溅上了点点汤渍,她不甚在意地拍了几下,又道:“您派到颐州的那位负责人做事不太专业,底下人也不怎么服气,念念我还是要接走的,分部是她一手创立的,没她还真不行。”
“接她走?”黎振中扶着椅背缓缓站起,强撑出的威仪却透着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你如今倒是会自作主张了,我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就沉不住气了?!”
他的怒吼在餐厅里回荡,像一头苟延残喘的雄狮,咆哮过后仿佛瞬间苍老,只剩悲凉的身影。
黎念看着暴怒却无能为力的父亲,又望向一旁依然冷静的姐姐,心底控制不住翻涌起复杂的痛楚。
至亲之间闹到这般地步,谁都成不了赢家。
黎振中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绕过餐椅,伸手要去抓他那根手杖,黎蔓见状想上前搀扶一把,却被他无情甩开。
“滚,全都给我滚。”
他说完这话,脚下便是一个趔趄。
黎振中眼前发黑,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所有声音的画面好像都在极速远去,他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是徒劳地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
那根玉石手杖“哐当”一声,跟着他的身体一起,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爸!”
“爸爸!”
黎蔓的反应快得惊人,她跪倒在父亲身边,同时朝着餐厅外头厉声喊道:“叫救护车!马上!!”
……
宋祈然赶到医院的时候,黎振中还没从抢救室里出来。
为防止消息外泄,这一层楼暂时由安保严密管控,宋祈然也把自己的人留在了外面。
他在走廊中央碰到黎蔓,后者鲜少露出如此焦灼和疲惫的状态,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眉头紧锁,在原地来回踱步。
见到来人,黎蔓才终于停下脚步,指尖一搓,烟丝随之簌簌落下。
宋祈然收起目光,问道:“怎么样了?”
“脑出血,手术还没结束。”黎蔓望了眼走廊尽头,“去看看她吧,吓得不轻。”
黎念就守在抢救室外,整个人蜷在沙发里,身上披着黎蔓助理匆忙找来的毯子,眼神失焦地盯着地面。
从黎振中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纹丝不动,僵硬得如同一座雕塑,连眼前穿梭的脚步和头顶传来的声音都未曾察觉。
“念念?”
宋祈然单膝蹲下的时候黎念才失神地抬起头,两人对视的刹那,她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握住她冰冷的手,什么都没问,只是用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像个生锈的磨盘,缓慢而沉重。
直到抢救室的大门缓缓打开,有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迎了上去,当听到“手术顺利”四个字时,黎念似乎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双膝发软,身体微晃。
而她踉跄的那一下,宋祈然就在她的身后,大手一撑,稳稳扶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平安夜快乐!祝大家平平安安!小情侣最难的时刻也都过去啦~
第63章 Chapter 63 回家。
黎振中的手术虽成功, 却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后遗症。
偏瘫和失语是最直接的影响,加之他本身就有脊柱炎病史,若想重新恢复行动能力, 术后的护理和康复训练就显得尤为关键。
父亲的身边一刻都离不开人, 刚开始几天都是黎念和黎蔓轮流守着, 病房是个大套间, 阿兰也干脆搬了过来,专门负责贴身护理。
起初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黎振中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晰, 各种问题便接踵而来。
因为重度偏瘫, 黎振中几乎丧失了自理能力,他只能卧床休养, 就连上厕所和进食这样的日常小事都无法独立完成, 或许是一时半刻难以接受这样的现状, 他的脾气也变得暴躁无常,发作起来甚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照顾病人是一场对心力和体力的双重考验, 黎念观察了一段日子, 发现阿兰的情绪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某日午后,黎念找她来了次单独对话。
“我父亲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转的,出院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康复和陪护,没有一样会是轻松的,所以他需要非常专业和冷静的照顾, 这些你能明白吗?”
她特意强调了“冷静”二字,阿兰默默垂眸,点了点头。
黎念便接着道:“我不怀疑你的工作能力, 也十分认可你的付出和尽心,如果你愿意继续留下来照顾我父亲,薪资方面绝不会亏待你,至于其他,那是你和我父亲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但也不能代替他给你任何承诺。”
阿兰沉默了,这回连象征性的点头都没有,目光游移不定,似在掂量着什么。
“当然,选择权在你的手里。”黎念把话说得很直白,“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想离开也行,我会给你一笔补偿金,加上我爸爸先前给你的那些,我想正常生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阿兰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她一直以为黎家这两个女儿是被死死掌控的,尤其是黎念,看着一副不问事,也没什么话语权的样子,可到现在她才明白,黎家人没一个是吃素的,她们之所以从不为难她,不过是因为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阿兰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
黎念重新聘请了护理人员,每一位都由她亲自面试,确保专业可靠,最后却都因黎振中的拒不配合和恶劣态度无奈请辞。
看着又一位护工被赶出病房,黎念缓缓吐息,压下心头的浮躁,推门而入。
窗外的霞光正褪去最后一丝暖色,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黎振中就平躺在升降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姿势却异常僵硬,像一块沉在河底的顽石。
知道黎念来了,黎振中却连眼珠子都不肯转一下,只是沉默地盯着天花板,那只勉强能动的左手紧紧攥着床单,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脖颈处的细汗已经浸湿了病号服的衣领,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一下又一下地回荡。
黎念站在床尾,脸色比父亲好不到哪里去。
黎振中刚做完手术的那段时间,她满心都是愧疚和担忧,而现在,父亲的执拗和对抗也快把她的耐心一点点磨净了。
“不让护工帮忙的话,那就只能我来给您换了。”黎念说着拿起新的病号服和护理垫,“您现在没法下地活动,身子不清理干净,皮肤迟早会出问题的。”
看着女儿靠近,黎振中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沉闷的喉音,像受伤野兽的低吼,他艰难抬起左手,猛地一挥,将边柜上的水杯扫落在地,用这种近乎失控的举动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黎念望着那溅了一地的水和玻璃碎渣,鼻腔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酸涩。
曾经像山一般屹立不倒的父亲,如今却只能瘫在病床上,任由失禁的难堪将自己淹没,被这样狼狈不堪的境地困住,她又何尝不心碎。
进退维谷之际,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的人是宋祈然,他几眼就看清了屋内的状况,地上的碎玻璃,黎念手里的衣物,以及躺在床上身姿僵硬,且隐约散发着气味的黎振中。
见到他,惊诧之余,黎念脑子里紧绷着那根的弦似乎松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不是回颐州了吗?”
“事办好了。”
他说得轻巧,身上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显然是出了公司就第一时间赶回香港的。
面对这样的场景,宋祈然没有露出一丝异样表情,他径直走向休息区,脱了西装外套,又卷起衬衫袖子,一脸镇定地走向黎念。
“给我吧。”
他轻揽着黎念的肩膀,从她手里接过那套干净的衣服和护理垫,动作利落,声音也不疾不徐,带着能稳住人心的力量。
黎念还有些犹豫:“要不……还是让护工进来吧。”
“没事。”宋祈然将目光转向床上的黎振中,“你先出去,把门带上,在外面等一下。”
“可是……”
宋祈然眼神沉着,朝她抬了下眉,微微勾唇。
黎念又看了眼床上假寐的父亲,沉默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拖着缓慢的脚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霎时只剩下宋祈然和黎振中,气氛变得比方才还要凝重。
宋祈然没有立刻靠近病床,而是先拿过清扫工具,一言不发地将那地上的玻璃渣和水渍都清理干净,又推开一条窗缝,让新鲜空气灌进来,冲散房间里的沉闷。
最后他才走到床的侧边,拉来一把椅子坐下。
“您还记得吗,当初我被接到黎家之前,就剩我和我奶奶相依为命,她腿脚不好,一天到晚只能在床上躺着,我那时什么都不懂,也没替她翻过身,直到她整宿睡不着觉,痛苦了个把星期,我才知道她身上长了褥疮。”
宋祈然的语速不快,想起过去的事,他的记忆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东西最折磨人,疼得厉害,一次清创可能都做不干净,还会留疤。”
黎振中终于睁开了眼,抓着床单的手止不住颤抖。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身体特别好,我爷爷去世得早,她一个人养家带孩子,什么活都能干,后来脑子不太清楚了,连吃饭都要人喂,但她也一直是笑呵呵的。”宋祈然顿了顿,“我后来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所有人都一样,一辈子高低起伏,不可能永远光鲜,总会碰到一些需要别人搭把手的时刻。”
他边说着边在心里默数,给黎振中留出一点缓冲的时间,接着站起身走到床尾,熟练地调节病床高度,再绕到床侧,掀开被子的一角,尽量放得轻柔,又尽量加快,做好了处理的准备。
“您可以闭上眼,就当我是这房间里的一个仪器。”
黎振中一直绷紧的,充满抗拒的身体似乎有了极其微小的松懈,那是精疲力竭之后,心理防线在事实面前被迫裂开缝隙的征兆。
宋祈然开始专注地替他收拾狼藉,清理、擦拭,更换衣物和护理垫,动作熟练麻利,在每一个关键步骤格外小心,最大程度减少黎振中的难堪与不适,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流畅安静。
处理完毕后,宋祈然又替他换了一床干净被子,仔细垫好枕头,慢慢调整到他最舒适的体位,最后才去洗手间拧了一把热毛巾。
“擦个脸,身上清爽了,脑子才有空思考别的。”
热毛巾敷在脸上,融掉了疲惫和僵硬,黎振中紧盯着悉心照料自己的宋祈然,左手手指微微一动。
做完一切,宋祈然扎好垃圾袋口,走前叮嘱了一句:“您好好休息,晚点我再让念念进来。”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地关上了。
房间里重归寂静,那股如阴云笼罩的压抑和颓败似乎淡了不少,黎振中的视线又落在头顶的天花板上,良久后,他才十分缓慢地松开了一直紧拽着的床单,也就在那瞬间,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银白的鬓发之间。
走廊里,黎念低头背靠着墙壁,看到宋祈然出来,她着急地迎了上去。
“怎么样?”
“都处理好了,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
淤滞在黎念心头的那口气,此刻才完全顺了出来,她又一把抓住宋祈然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宋祈然失笑:“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能对我怎么样?”
那可不一定,黎念不禁想起黎振中那副就算动弹不得,也要大发雷霆的模样。
外头天色已晚,不知不觉就到了饭点,宋祈然抬手揉了揉黎念的发顶,低声问:“饿不饿,去吃点东西?”
心事撂下,空荡的胃也发出了抗议,黎念点点头,答应了宋祈然的提议。
他们既没带助理,也没开车,就这么手牵着手,从跑马地一路闲逛到了铜锣湾。
五月的香港已经有了几分夏天的感觉,街上行人越来越多,黎念走得发热,顺手脱掉了外套,宋祈然便自觉地接过来替她拿着。
两人肩并肩穿过时代广场,身影淹没在信号灯急促的“噔噔”声中,与所有普通情侣并无二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样大方地相爱,这样珍贵的时光,来得有多不容易。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勿地臣街,宋祈然低头看着那只被黎念一路紧牵的手,弯唇问道:“想吃什么?”
铜锣湾是块商业气息极为浓厚的宝地,餐厅目不暇接,什么品类都有,饿的时候黎念也不挑环境,径直指着一家门口正在排队的小面馆:“清汤腩,可以吗?”
“好。”
小餐厅翻桌率高,两人排了十分钟就进了店,黎念一边用热水烫着筷子,一边在服务员快得像在炒菜的粤语询问声中点了两碗崩沙腩河粉。
店里位置紧凑,桌椅排得很挤,黎念看了看宋祈然那双有些无处安放的长腿,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见她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舒心笑容,宋祈然的心也稳稳落了地,反正怎么坐都显得拥挤,他干脆故意顶了下膝盖,轻轻贴住黎念的大腿。
就是这么一点微小细节,都能在黎念的心湖里激起荡漾的涟漪,她也在桌底下轻撞了一下他,忽问道:“打算就这么一直留在香港?”
宋祈然轻挑了下眉,说了句不像玩笑的玩笑话:“女朋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黎念心揪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她知道他公司里还有大事没处理完,也知道他把工作以外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她。
就像他今天的突然出现,他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用一种最坚定的方式,接住她所有的慌乱与无助。
但在一段平等的感情里,不能只有一方在做牺牲和退让。
“爸爸的主治医生昨天就找我聊过,说他的情况已经差不多稳定了,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可以出院,剩下就是康复治疗了。”
宋祈然眸色微闪,在等她后面的话。
“回颐州吧,我们一起。”
黎念冲着他微笑,慢慢做了口型。
她说,回家。
第64章 Chapter 64 看来把你饿坏了……
黎念打算带着黎振中一起回颐州, 然而这个想法刚被提出,就遭到了黎蔓的质疑。
姐妹俩各捧着一杯水,并肩站在露台上。
这里是宋祈然的住所, 同在港岛, 与白加道那种直面灯火璀璨的华丽不同, 寿臣山的夜晚很静谧, 仿佛被城市喧嚣温柔地隔绝在外。
“香港有那么好的医疗资源,从爸爸手术到现在, 我们组建的这个医疗团队配合非常默契, 能提供的保障是最完整最成熟的, 如果去了颐州,那就意味着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了。”
黎蔓是惯常的冷静分析, 但说起下面这段话的时候, 她还是放缓了语气。
“你考虑过相处吗?爸爸的脾气, 再加上他现在的情况,每天都要面对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 不是凭一时心软就能坚持下去的。”
“也不是心软。”黎念手里转着杯子, 开始自我反省,“爸爸这次病倒, 主要责任在我。”
黎蔓看了她一眼,转头又望向远处:“和你没什么关系,是我刺激了他,把他那帮老臣清了出去,给董事会彻底换了血, 又卖掉几个他在位时主导的项目,随便单拎一件出来,在他眼里都是‘死罪’。”
“如果我没跟他吵那一架, 没说那些戳他心窝子的话呢?真要论起来,我才是那根压倒骆驼的稻草。”黎念的声音里有同样的疲惫,“带爸爸走,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好像有记忆以来,我和他就……没怎么好好相处过。”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你是跟在爸爸身边长大的,他最喜欢你,也最欣赏你,阿铮又出生在他和妈妈感情最好的时候,本身也是个省心的孩子,只有我,总不按照他的‘剧本’走,去了颐州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就更少了。”
更别说当年被送出国前闹的那一出了,如此想来,黎念和父亲似乎从来都没有心平气和地认真沟通过,也几乎没有多少真正相处的时间和机会。
他永远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父权象征,而黎念在这套规则体系下,只剩顺从或者逃避两条路。
黎蔓听完这番话,却有不太认同的地方。
她自嘲道:“与其说他最喜欢我,倒不如说,我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黎念微愣,她从未站在这个角度思考过。
黎蔓凝视着妹妹那双和父亲有些相似的眉眼,缓慢牵起一抹笑,那笑容谈不上苦涩,反倒更像是一种自我和解。
“他对我,就好像在对待一个得力的下属,而你呢,敢闯祸,也敢和他唱反调,他管你管得最严,哪怕是用糟糕的方式,或许是因为你成了他唯一控制不了的那部分人生。”黎蔓顿了顿,“我一直觉得,这才叫偏爱。”
两人对望着,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与释然,原来在“父亲”这堵高墙下,投射在她们心上的阴影竟是如此不同。
一个拼命迎合期望,一个拼命摆脱束缚,可说到底都是折磨。
“那你对我算不算偏爱?”黎念轻轻勾起嘴角,“当初你也反对我和宋祈然在一起,后来为什么又同意了,甚至还愿意帮他?”
“谁说我同意了?”
“嗯?”黎念挑了下眉。
黎蔓笑了,神色微微一晃,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
“可能是我习惯了凡事都用利弊去衡量,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只看到不可控的风险和撕裂我们家庭关系的麻烦。”
“后来呢?”
“觉得你们愚蠢。”说到这儿,黎蔓故意摆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就有那么喜欢吗?喜欢到什么都不管了,尤其是宋祈然,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足够理智的人。”
黎念听罢也没气恼,自洽得很快:“我就当你是在夸奖了。”
黎蔓难得流露出一丝怅惘:“再到后来,就有些羡慕了,我不太明白这种毫无保留的感情和信任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它好像超出了我所认知的逻辑。”
被安排的婚姻是最优质的资源配置,看似万无一失,实际也最为脆弱。
她大概是想清楚了,她一直信奉的准则从来只在利益和算计的框架里打转,然而在汹涌的爱意面前,这些都轻得像一团散沙。
“或许是我不太敢承认,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聪明和理性就能得到的。”
黎蔓的水喝完了,她放下空杯,谈起最实际的问题:“所以,你想带爸爸去颐州,宋祈然知道吗?想好要怎么安排了吗?”
“他知道。”
黎念说起要回颐州的时候,还是宋祈然提醒她先考虑好父亲的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是挑选住处,若带着黎振中搬进煦园,以他那颗极强的自尊心,怕是打死都不会愿意,黎念在滨南区的那套复式倒是足够宽敞,但整体环境和格局都不太利于康复。
想来想去,还是得另外物色一处合适的房产。
姐妹俩聊着颐州不同片区的优劣,甚至考虑到了枫湖的古村酒店,就在这时,两人的身后忽响起一道男声。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
宋祈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只造型别致的鎏金瓷壶,重新挑了两个杯子,缓缓为她们斟上热茶。
“安静的好地段,你们觉得九溪湾怎么样?”
九溪湾,这个地方黎念是有印象的。
她记得项秀姝说过,宋祈然在那儿收了套园林制式的宅子,当初他住到煦园就是为了一边取经一边修缮。
而宋祈然提到的就是这处居所。
论起环境,九溪湾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作为颐州老牌的豪宅区,那里够安静够隐秘,往返市区的车程也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紧邻着一座森林公园,堪称天然的疗养胜地。
不过黎念仍是有些顾虑,住进宋祈然的房子,想必黎振中更不情愿。
当她还在反复纠结的时候,宋祈然却替她做了决定。
黎念先是收到了颜肃发来的消息,其中附有一份标注详尽的平面图,从图纸上能够清楚看出,整座宅子从里到外都进行了无障碍改造,内部不仅设有专业的康复训练区,还配备了带有护理仪器的卧室,随时可以启用。
紧接着,又有专门负责康复治疗的医疗团队主动联系她,认真了解了黎振中目前的身体情况,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初版方案,效率惊人,且一直处于全天待命的状态。
黎念不知道宋祈然是何时准备好这些的,所有面面俱到的细节都让她叹为观止,也彻底打消了她的后顾之忧,除了安心等待父亲出院,似乎没有什么是需要她做的了。
关掉治疗方案的文档,收好平板电脑,黎念瞥了眼时间,起身朝二楼的书房走去。
从客厅到旋转楼梯的这一段路,透过落地窗可以欣赏到花园的景色。
夜已深,一切都笼罩在装饰灯光柔和的晕影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片面积宽阔的下沉式庭院,只要稍加留意便能发现,那原本该是泳池的位置。
宋祈然不太喜欢水景,而他的抵触并非天生,应当是从叶思婕溺水那件事发生后才开始的。
他当年死死拦住了想要上前的黎念,却让这些伤痛悄然钻进自己的心底。
黎念的感受五味杂陈,像无意碰到早已掉痂的疤痕,没有尖锐的痛感,但偶有挠人的痒意。
书房门紧闭着,但并未上锁,黎念象征性地轻叩了两下,推门而入的时候,宋祈然还坐在沙发上打着电话。
她知道他今晚有工作,而且处理的是海外事务,此刻他正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与对方低声交谈,交叠的长腿上搁着一台轻薄的笔电,手指不时在键盘上敲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调香薰和咖啡香气。
见到来人,宋祈然抬了下眉,眼神里带着关切的询问,但对着电话那头的语速未停。
黎念径直走过去,站定在他身前,宋祈然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微扬,合上电脑放到一旁,调整好坐姿,拍了拍自己的腿。
黎念不客气地跨坐上去,张开双臂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轻轻蹭了蹭,细细汲取着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仿佛要把心里那些空荡的角落全部填满。
寂静空间里,手机听筒传出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那头重复了方才的话,问道:“宋,你还在吗?”
“你接着说。”
宋祈然搂住怀里的姑娘,低头很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黎念更用力地往他身上缩了缩,鼻尖蹭着他衣领下的锁骨,感受他沉稳的心跳,以及掌心里慢慢变得紧绷的肌肉线条。
“怎么了?”宋祈然压低声音问着。
黎念很少在他工作的时候过来打扰,而今晚的她似乎格外粘人。
“你好好打电话。”
黎念凑在他耳边低语,温热气息拂过的时候,湿暖也同时围住了宋祈然。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而她的手有点冷,指尖似在琴键上跳跃,一丝凉风就随着这韵律灌进了宋祈然的衣服下摆,然后那沁凉便一路盘旋向上,激得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直到寒意融在他的温度里。
滚烫和微凉像奇异而迤逦的碰撞,奈何宋祈然在这种时刻仍需保持清醒,只有开口说话的时候,那一点凌乱的呼吸泄露了他的走神。
黎念显然不满足于此,她撑着宋祈然的肩膀,微微低头,很有耐心地学着他以往对待她的方式。
站在湍急的水流中央,底下湿滑,反复尝试才能在冲刷中找到让自己站稳的平衡点,宋祈然觉得自己太阳穴上有根神经跳着,他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只能慢慢闭上眼,
最磨人的还是那股忽轻忽重的柔软压迫,宋祈然抬了抬腿,下颌线的弧度绷紧,空出的那只手一扬,擒住黎念的后颈,让她不得不抬头与自己对视。
漆黑的眼底含着浓浓的警告,同时也有疯狂跃动的火点,黎念搂住他的脖子,笑了一下:“好了,不闹你了。”
用的是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摆出的也是服软姿态,可下一秒,黎念却突然挺背抬起腰,眼里的潋滟水光几乎要漫溢出来。
宋祈然看着黎念再次坐下,红唇微启,呼吸的节奏完全被她自己搅乱,而那双扣住他肩膀的手也在收紧,掌心微汗,跑到腰上的真丝睡裙在摇晃中揉成了荡漾的碧波。
电话那头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信号不好吗,你那边好像有杂音。”
宋祈然努力稳住每一口吐息和每一寸紧绷,他挺腰盯着眼神迷离的黎念,再次开口时带着咬牙切齿的克制:“休息一下,我晚点再打给你。”
通话掐断后,手机被扔到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与此同时,黎念的肩膀也传来一阵微痛,男人摁着她用力往下压,什么怜香惜玉都抛到了脑后。
“不……”
“就这么贪吃吗?”宋祈然用嘴堵住黎念想说的话,甚至要夺走她的氧气,“一秒都等不了?”
沙发不知不觉地移了位,抱枕散落一地,空出来的位置却仍然不够施展。
卧室就在隔壁,宋祈然干脆把人抱起,一步步走向门口的途中并没有离开黎念,甚至恶作剧般地突然松掉力道,在她往下沉的时候再狠狠往上一提。
黎念伏在他的肩上,没忍住溢出几声,听着实在可怜。
宋祈然笑问:“还要继续吗?”
黎念知道是自己惹祸上身,咬着唇不肯服输:“……要。”
“多久了?”
宋祈然单手抱着她,推开卧室门。
“上次是什么时候,还在颐州的时候吗?”
他非要说些脸热心跳的话,黎念脑子乱得很,回了句不知道,下一秒便是天旋地转,跌进了柔软的大床。
“看来把你饿坏了。”
“你……你别说了……”
黎念抬手要去堵他的嘴,但被宋祈然捉住亲了下掌心。
“不急,宝贝。”他将她额侧已经汗湿的碎发拢到了耳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不止这漫漫长夜。
第65章 Chapter 65 就要在他跟前晃……
回到颐州, 黎念竟生出一点恍如隔世的错觉。
明明什么都没变,可望着熟悉的街景,她却觉得心底漫开一阵松弛, 连呼吸都跟着畅快了几分。
最兴奋的人莫过于何安琪, 老板不在的这段时日, 她早已憋得有苦难言, 后来空降的那位负责人虽带了专属助理,但是大大小小的对接工作仍需她亲手处理。
和黎念干脆果决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那位负责人做派保守, 对新事物的接受度也不高, 尤其爱卡预算,底下又都是年轻员工, 抱怨的声音层出不穷, 反馈到何安琪这里, 她也只剩满心无奈。
如今黎念回来了,一群人总算是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Kylie总, 欢迎回归。”
刚踏进公司, 骤然炸开的彩带礼花便惊得黎念愣在原地,她的眉眼很快弯起, 调侃道:“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的工作量还是太少了。”
话虽如此,可黎念脸上的笑意迟迟未散,她推开办公室大门,只见一切如初。
靠墙的书架摆着她翻阅过无数遍的设计年鉴与管理书籍, 大班台上,那盆被她精心养护的蝴蝶兰依然绿意盎然,叶片擦拭地油光锃亮, 就连钢笔架的位置都分毫未变,仿佛她只是下楼开了场短会,从未离开。
“我知道您很快就会回来的,除了让保洁定期进来打扫,这间办公室就没让旁人动过。”
黎念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玩笑道:“我要是真留在香港了呢?”
“您舍得吗?”
何安琪是一脸了然的笑,她当初陪着黎念从零开始,一步步见证了古村酒店的诞生,更清楚整个团队为此倾注了多少心血,要真放下一切,谈何容易。
“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清州市里的招商办对我们发起了项目合作邀请。”何安琪递出手里的平板和文件,“他们的考察团来过颐州,对‘枫晚云岫’的概念很感兴趣。”
“清州?”
这座新一线城市文化底蕴深厚,当地知名的美术馆还是Jerrfy亲手设计的,也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缘分。
“是,他们的招商人员邀了几次实地勘察,诚意很足,几位副总都挺看好的,只是……”何安琪顿了顿,“上一位的意愿不太强烈,所以一直搁置到现在。”
黎念也打听过,黎振中派来的这位此前只在京市负责过地产项目,想来也是把颐州当成过渡,做好了随时都会被调走的准备,所以只保平稳运营,压根没想着要做出什么突破。
“团队里的人都在,大家其实都憋着一股劲,就等着您回来做决定。”
黎念翻着那些记录详实的报告,字里行间的每一处细节,都印证着公司上下在她离开期间的尽职守望。
这不是一艘离了领导者便停滞不前的船,即使她不在,她定下的规则和理念仍在稳稳地践行着。
她蓦地想起宋祈然对她说过的那句话,船小不可怕,风浪也不可怕,只要目标一致就不会偏航。
何安琪不知道这些报告里藏着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她看着黎念轻扬的唇角,不确定问道:“Kylie总,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做得很好。”黎念收起资料,声音带着温度,“明天上午吧,各个部门的主管也要通知到位,一起开个会。”
“好。”何安琪做好记录,又提起另一件事,“酒店开业那天,宋总提出要和您合作的那个古建保护基金项目,前期调研都已经完成了。”
她把“宋总”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任谁都听得出那语气里的刻意强调。
“宋总十分重视,还专门组建了一个团队和我们对接,沟通得很顺畅,外界也挺关注这件事的,您看基金会的启动仪式,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黎念靠着椅背思索了片刻,抬眼却对上何安琪那道饱含期待的目光,不禁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有吗?”何安琪抿唇,很快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您看地点选在哪里比较合适?”
黎念的脑海里很快闪过一些清晰画面,这是她和宋祈然头一回以私人名义联合举办活动,更是继网上那场“黑料风波”之后,二人首度合体现身公众视野。
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宋总那边是什么想法?”
何安琪愣住了,这事难道不是老板回家问一句就能解决的吗?
什么叫Play的一环,没谈过恋爱的人还真不一定能懂,何安琪立马通透了,识趣应道:“我这就去联系他们,敲定一下具体方案。”
黎念满意地点点头,待何安琪离开后,她又在社交平台上搜起了与泛亚有关的最新动态。
自晟和官方宣布与泛亚在绿色科技等前沿领域达成战略合作,许多关于宋祈然与黎家反目决裂的传闻便不攻自破了,只是悠悠众口难平,依然有不少添油加醋的谣言依旧甚嚣尘上。
加之泛亚近期发布的端游《无尽日月》火速破圈,反响热烈,连带着早前那些针对两人恋情的恶意揣测也再度被翻了出来,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时至今日,黎念仍然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
她捏着平板,指尖轻抵屏幕,默念着保护基金会暂定的名字,心底已经慢慢有了盘算。
那天还未到下班时间,黎念便提前离开了公司。
她让司机直接开回九溪湾,顺便在车上查看起黎振中这一日的训练记录。
回想起初到颐州的那几天,黎振中果然如黎念所料,浑身抗拒又惶恐不安,因为说不了话,他只能用最粗哑的喉音发出抗议,甚至用拒绝进食宣泄自己的愤懑与抵触。
黎念放低姿态,好话说尽,最后才摸清父亲竟是个吃硬不吃软的性子,她也渐渐摸索出一些对付他的门道,这几日总算消停了下来。
九溪湾的宅邸布局与煦园迥异,进了大门穿过假山鱼池和游廊,要再过一个月洞门才能看见主楼。
为了让黎振中白日能出来活动透气,整个园子都做了无障碍改造,连地面坡度都悉心调整过,诸多细节其实破坏了这座园林古朴雅致的意境,充满了违和感。
黎念加紧脚步,拐过弯,却在院中的六角亭下看见了宋祈然的身影。
她有些诧异,他应该也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西装外套搁在一旁,和康复师分坐两端,正凝神细谈着什么,黎念走近一听,每字每句都与黎振中这段时间的恢复情况有关。
“黎小姐。”
康复师起身先同黎念打了声招呼,宋祈然这才回头,刚要开口,却被一阵低咳堵住了话音。
黎念动作自然地替他顺抚着背,眼里全是关切:“怎么咳嗽了,感冒还是上火?”
“没事。”
宋祈然抿了口水润润嗓,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康复师接着细说黎振中的病情,黎念却没听进几句,数次被宋祈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搅乱心神。
直至详谈结束,康复师离开,她才攥住他的手臂,皱眉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他总是连轴转的行程,黎振中病倒后又事事分忧扛责,休息时间被压榨到极致,黎念早就提醒过他,这样的强度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可能是水喝少了,嗓子有点干。”
宋祈然不甚在意,他把黎念揽进怀里,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英俊的眉眼舒展,目光软得能溺人。
“还顺利吗,重回公司的感觉怎么样?”
黎念仰头回亲了他一下:“都挺好的。”
“那就好。”宋祈然捏捏她的脸,“进去吧,黎叔叔一整天都没见着你。”
“你呢,不进去吗?”
“不早了,回煦园吧。”
宋祈然并没有随黎念一起搬过来,他依旧住在煦园,嘴上只说九溪湾通勤距离太远,但黎念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在照顾黎振中的情绪和感受。
“明明还早着。”黎念抬腕看了眼时间,又搂住他的腰,“别走了,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宋祈然看着她朝自己撒娇的模样,拢了拢覆在她背上的掌心,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迟疑。
“不管,你今天不许走。”
黎念牵住他的手,话里藏锋,意有所指道:“就要在他跟前晃,他迟早都得习惯的。”
于是晚饭时分,餐桌上出现了最诡异的一幕,黎念和宋祈然并肩坐在了黎振中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