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婚事定
此言一出, 周遭谁人也不敢言语,仅仅余下假山石上时不时传来的鸟鸣,只是那声音也甚微弱, 显得周遭更是静谧,让人发慌。
老太太面色一僵:“你这说的是甚么话……”
话未说完, 顾窈再次重复:“我看上了大表哥,我要嫁给他。”
“我母亲救了大表哥的母亲,他‘以身相许’, 是理所应当。”
她面色淡淡,再没有从前被教训以后委屈与愤懑之色,出口的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日子以来, 每一桩事,都让她对魏家老太太的厌恶更上一层楼。
欲要送她入宫选妾、决断她的婚事于裴炆钦身上, 再有这最后一件——不惜给她的亲孙儿下药,为的仅仅是毁她名节。
顾窈想不通。
自她来的那日,便被告知老太太极重规矩, 可为何这般重规矩的人,能屡屡对她使出手段?
她确是不懂后宅争斗之事,但她无所畏惧,她想做甚么便做了。
老太太不遗余力地害她,她便要反击回去, 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不是最看重大表哥了么?那自个儿便要当众挟恩图报,即使不是为了真嫁给表哥,也要给她气出个好歹来!
老太太果真气得脸色煞白,一双如枯树枝发着皱的手抖了又抖, 颤声道:“你不知天高地厚!你岂能配得上我家阿珩!”
京中人人都知,阿珩是要尚公主的人。为着这事儿, 纵是阿珩是世家中子弟里的头一个,也无媒人敢上门。
可顾窈,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说出她要阿珩以身相许?!
简直是痴人说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太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正要再多骂她几句,却见面色淡漠的少女已移开了视线,眸光掠过她们,落在后方。
她似有所感,心中大感不妙,转身望去,果见魏珩正站在人群之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们。
不是她们,只是她。
他独独在看顾窈一人。
连日来的疲惫布满躯壳,魏珩眉头便没有松开的时候,此时亦然,只是胸腔中震动却愈发强烈——
她说,她要他以身相许?
老太太眼见他看得专注,喉咙顶上来一口气,险些晕厥。
心中对孙儿心思早有猜测,不敢让他来表明,将将要嘶声开口,却是怕什么来什么,魏珩已开口:
“过来。”
叫的是谁,不言而喻。
话落下最后一个音,他身体微滞——
不该是她过来,应当是他过去。
他摇一摇头,阔步走向她身边。
连老太太一声疾言厉色的“魏珩”都未曾让他停留。
而顾窈,她在见到魏珩的那一刹,脑子“嗡”的一声,近乎无法保持平静。
她的心中,怀揣着对魏家其余人的恨,以及对他的愧疚。
她曾在心里默念,表哥是整个魏家待她最好的人——可因为与老太太置气,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拉他下水。
她现在的身份,应当是被捉奸与他弟弟苟且的女子,却颇有心机地缠上了他这个做哥哥的。
然那愧疚转瞬即逝,在望见老太太携恨的眼睛时,顾窈心中畅快。
活该!你们魏家人都有病!
不过几秒钟,魏珩已然走近。他行色匆匆,身上仍挂着披风,大抵是真的才办完事回来。
他解下来将她整个人罩住,顾不得其他,低声与她说道:“阿窈,你受委屈了。”
顾窈心里一酸,方才极力装出的无畏模样霎时崩盘。
她再胆大,面对这样一群气势汹汹、来兴师问罪的人也会慌张,更何况她在魏家本就孤立无援。
前几次所受的委屈一同涌上心头,她眼睫瞬时沾上了泪光,吸了下鼻子,伸手胡乱抹去,脸撇向一边。
魏珩叹一口气,知她如今心情,不勉强她应答,只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都遮挡住,顶住这一圈人的目光:
“我魏珩,今日当着魏府上下的面,求娶顾家女阿窈。”
“阿珩!”老太太失声叫道,怒气冲冲,手指微抖地指向他,“你……你怎能说出此言!”
“大哥!”魏嫣亦是惊慌。
她的大哥,怎能娶这样一个既无品行,又无家世的女子!
余下人心怀鬼胎,面上倒都是一副惊讶模样,唯魏瑜一个,真张大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魏珩面上仍自平静,并不理会这些话,只道:“我明日,便会去求圣上赐婚。”
说罢,他向后扬声:“魏璟,出来!”
一声声沉重的脚步从书房中踏出。
魏璟衣衫凌乱,一张面庞仍旧通红,他眼眶充血,见这样多的人围观在此,脑子里不由涌上一股羞愧,跪在地上:“大哥……!”
他再蠢笨,也知自个儿被人设计!也知要连累大哥替他收拾烂摊子!
魏珩冷声:“我问你,今日何时被下药?又是如何来到了此地?”
眼见他不管不顾地要查个水落石出,闹大此事,老太太重咳几声,见魏珩仍旧不理,终是两眼一翻,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顾窈被魏珩遮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来——她眸光扫过呼天喊地叫着请大夫的一群人,不由心中冷笑:
东窗事发,倒是知晓羞耻了!
忽地,又听她身前青年继续道:“冬生,去把老太太送回松寿堂,春生找大夫来,其余人,一个都不许走!”
他支使的都是随着自个儿公干的小厮,留在府中的其余人,纵是他院里的,也一个都不信。
顾窈目光聚于他宽厚的背脊上——青年身量高大,为她挡去了所有非议,他真真正正做到了护着她。
此时,大太太面上终于露出些许慌乱,道:“魏珩你放肆!我是你母……继母,又怀有身孕,你岂敢留我在此地为难!”
老婆子是晕了过去,偏偏这主意是她开头的。
她不过是看这泥腿子生气,不想叫她肚中麟儿尚未出生便被乡下人的下贱侵扰,可哪里想到,老太太对顾窈出手,竟是因着魏珩钟情于她。
早知如此,她不仅不会阻拦,还要对他二人之事拍手叫好!
魏珩娶了泥腿子,往后绝无继承魏家的可能。
魏珩只淡淡瞥她一眼,连应付敷衍她的心思都无。
自他踏入这院子看见这阵仗,便知是谁在幕后。
一个晕了,另一个拿肚子里的孩子来压他,真当他魏珩是泥捏的不成!
顾窈在他身后,听他一点点地将事情审得清清楚楚。有魏璟这么个当事人在,只顺着一推便抓出一溜在其中掺合的刁奴。
魏珩未曾手下留情,是家生子便全家发卖,是雇来的奴仆便当即退回人牙行中。所处置的大多数是大太太与老太太身边的旧人,而魏家大小是个世家,为他们所不容的奴婢,最终没甚好下场。
魏璟被人利用且蠢不自知,即日便送入军中。
至于老太太与大太太,他如今到底困于长子的身份,没法越过孝道,手也没法伸到这老子的后院里——
可他那气焰嚣张的继母兀自挺着肚子,仿佛笃定他奈何不了她。
他身后的表妹,难道就白受了今日这委屈?
魏珩寒声道:“今日之事,我魏府有治家不严之责,我会写折子递到宫中,请皇后娘娘降罪。”
大太太脸色骤变,几乎站不t住脚,万万没料到魏珩竟能为那泥腿子做到这个地步,连整个魏家的名声都不顾了。
转瞬,她鼻中又传出轻哼:吓她?她母亲乃三品诰命夫人!她明日便家去让她母亲进宫,先一步见到皇后娘娘。
恼恨间,又听魏珩道:“今次出京,查明大太太娘家弟兄陈朗欺压百姓,吞并周边田庄,京兆尹院正在彻查此事,大太太近来若无事,便莫要家去了。”
老太太那里,他已决定,婚后分家。
说罢,他不再理会这一帮子人,眸光转向身后缩着的小姑娘。
她低垂着眼眸,密密的睫毛不断轻颤,在光洁的面颊上投出阴影,显得万分可怜。
魏珩想伸手去抚她的脸,却知不好,又生生忍住。
他出门前,顾窈才与他说欲要离开,回来后却骤然听得她要嫁与他。
心中虽喜,但知晓这并非她真心。
不过形势所迫。
不过是她一时冲动。
魏珩轻叹一口气,手握上她的肩头,道:“阿窈,表哥带你回去?”
见她缓缓点头,魏珩伸手虚虚护住她,带着她一步步走出这泥潭。
·
顾窈经了今日这一遭事,整个人都有些委顿。她被魏珩带回了岁芳园里,坐在廊下,眼见方才吃了一半的梅子干,泪水夺眶而出。
小姑娘缩成一团,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晕出一团团湿迹。
她连抽泣声也没发出,就只是落泪。
她太委屈了。
魏珩耳畔听得动静,拧着湿毛巾的手一顿,转过身来,并未交给守在一边的春桃,反而亲自替她擦去耳朵、颈后的血。
暖湿的巾帕轻柔抚在她皮肤上,让顾窈身子一颤。
他这样的做法,实在出格太多,不是表兄妹间该做的。
顾窈眼睫上仍衔着泪滴,微微一侧头,躲开他的手。
她攥着手心,避而不看他的眼睛,嗫嚅道:“对不住,表哥,我不想嫁你。”
魏珩轻轻一顿,并不应答此话。
他将帕子上的血水洗净拧干,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的脸颊扶正,虎口卡在她的下巴上,另只手柔柔地将剩下的血迹擦干。
“表哥……”她叫。
“好了,等一等,阿窈。”他轻声。
顾窈不敢再动。
巾帕轻掠过她软嫩的脸肉,连同脸上的细小绒毛一道打湿。
他擦了多久,她的睫毛便胡乱颤了多久。
直至把她面颊上的污迹都去掉,他才把帕子放进盆里,叫春桃端下去。
此刻,她坐着,他半蹲在她面前。
魏珩黑沉的眸子凝着她,让顾窈无端有些心慌。
表哥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呢?她说不想嫁给他。
顾窈像一只缩头乌龟,低垂着脑袋,躲避他的视线。
她再次提起:“表哥,我方才气狠了了,我不想嫁你……”
宽厚的手掌落在她头顶,紧接着,男人沉稳的声音传入她耳朵里:“阿窈,不嫁给我,还能嫁谁?”
他这语气太不客气,惊得顾窈懵住,下意识抬头看他。
魏珩唇线紧绷,一双眼眸幽深,如蛛网一般缠死猎物,让她动弹不得。
顾窈:“表哥……”
魏珩胸膛起伏了几下,眸光从她饱满的唇瓣上划过,道:“阿窈,话已经放出去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当众立下誓言,便破不得。此乃其一。”
顾窈紧张地捏着手指,眼巴巴地听他继续。
“其二,我查到了郑骁的事,他并非你想得那样简单。他敢追来上京,焉知你走后他不会跟上?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他么?”
他说的都很有道理。
顾窈知晓,她这句“不想嫁他”实在是有些儿戏和任性了。
是她把他扯进来的,又怎能先反悔?
他是表哥,他的话顾窈听得进去,可又不由沮丧:“魏家人都讨厌我,我真嫁给你,以后岂不是要日日吵嘴?”
她性子是闹腾,可也没闹腾到想在魏家大闹天宫五百年。
是孙猴子也会累的呀!
魏珩嘴角勾出一抹笑,将她鬓角的碎发撩到耳后,与这仍是孩子心性的表妹解释:“不会,嫁给我必定不会让你受欺负。”
顾窈闷着脑袋,不大相信。
可再不信她也清楚,此事是由不得她想如何就如何的。
她眼珠子转悠了一圈,突然想道:“若是老太太和大太太还为难我,那我们便和离!”
说出此话,她又一拍手:“对了表哥!我们可以假成亲呀!你不想尚公主,我也要躲郑骁,那我们便先假成亲,等日后咱们各自有了心上人就和离,好不好?”
她眸光熠熠,像个发现了新奇玩意的小孩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不着调的话。
魏珩素知她脾性,并未气恼,只是提醒:“婚姻并非儿戏,一旦成亲,那便事事都绑在一块,想和离更是难上加难。”
但见她眸色又暗淡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魏珩顿了下,只好道:“你若执意如此,便也可。”
他想,即便是如他所愿,但表妹确是为情势所迫,让她一个放狠话的小姑娘,心甘情愿地认了这门亲,显见不可能。
只是,能成亲便好。
顾窈一时又弯了弯眼睛,“好!你可不许忘了,咱们是假成亲!”
她跑到屋子里去拿纸笔来,要与他写下婚前约定书。
魏珩看着她半跪在地上,一张纸就铺在游廊里的坐栏上,咬着笔歪头思索,时不时拿笔杆戳一下自个儿的脑袋瓜,那模样惹人怜惜极了。
秋风慢慢拂过,让她的婚前约定书被吹起来一角——
魏珩便也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将那薄薄的一层宣纸按住,另一手架在曲起的膝上,细细地凝着她。
他忽然想知晓,陈县是甚么样子?是如何养出她这样的姑娘?
她只伤怀一会儿便能将自个儿哄开心,真真是个可爱的性子。
魏珩垂首凑过去,去看她写的内容。
一眼,不由发笑。
“兄与我成亲,约法数章。”
“其一,有人骂我,和离。”
“其二,兄与我另有新欢,和离。”
“其三,郑(圆圈)死掉,和离。”
思来想去,顾窈还是觉着现下想到的不够周全。
她又郑重添上:
“其四,兄要我寅正念书,和离。”
魏珩终于忍不住,喉间发笑,却吓得小姑娘猛然抬头,后脑勺重重撞到他下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呀!”
“嘶——”
两个人同时发出声音。
顾窈捂着脑袋回头:“表哥!你的下巴撞到我头了!”
她先告状,魏珩只好投降:“我的错。”
他又道:“阿窈,你还不会写我的名字?”
顾窈占了上风还未得意,便被他这话堵得抿嘴,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能怪她么!魏字和珩字都太难写,她才学写字多长时间,哪能怪她!
可是却不敢与他说。
毕竟大表哥的书本上,处处都有魏珩这二字,按理她是看也能看熟了。
见他并不发作,顾窈只得承诺:“我肯定能学会的,表哥。”
魏珩沉声道:“是要学会,方才你不是说要我以身相许?既然是你提出,便得你给我写婚书,不会写我的名字便是失礼。”
顾窈被他诓得一愣一愣,脑袋里如浆糊一般,掠过“魏珩”两个笔画极多的字,哀叹一声:“我知晓了。”
她望望面色平和的表哥,想:
原本还怕表哥气怒她做事跳脱,但眼下他们的关系却比从前更好了。
不愧是——对妹妹好得上天入地的大表哥!
她抿嘴笑一下,又低头写她的婚前约定书去了。
春桃与夏莲躲在暗处看——分明有那样大的一块地儿,但两个人偏要坐在一起,头都紧贴着。
对视一眼,都明了跟了个前途无量的主子,谁能想到,这位表姑娘要一跃成为魏府的大奶奶了呢!
·
老太太是急火攻心,被大夫掐了人中,又灌下去一碗参汤,歇息了一夜,方幽幽转醒。
她心中仍记挂着晕前魏珩那句斩钉截铁的求娶,惊疑之际,忍不住向身边的老嬷嬷周氏求证:“阿珩说的,是我记错了么?”
周嬷嬷不敢抬头:“是……真的,大爷清早便入宫了。”
入宫能做甚,自然是他口中那句,请旨赐婚。
老太太脑子发昏,只觉魏家要完,忙道:“快去拿我的命妇吉服过来,我要去见皇后娘娘——”
说完又顿住,她却忘了,照魏家现下的地位,无诏哪能进宫!
心头暗骂:
魏珩竟真敢为了娶顾窈那泥腿子进宫请旨。
不说她配不配,难道他便真的要将庐阳公主彻底得罪么!
“大老爷呢?”老太太又问。
“老爷昨夜歇在了官署,家中之事大约不晓得。”
老太太急得从床上爬起来,被这事逼得脑子都清明了几分,“快使人去与他知会!”t
家中能拦下魏珩的,唯有他老子了。
纵魏既明脾气急躁,又素与他关系不好,但关乎他的终身大事,魏既明必不会这个时候犯糊涂。
而此时,魏珩已然述职完毕。
他今次出京,不单是为京兆尹院事宜,更为彻查安王府上那侍妾偷情之事。
若只是后宅,倒也简单,偏那侍妾是与忠武门轮值的侍卫勾连。再往下查,便又与北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帝听此禀报,道:“依你看,此事与安王可有关?”
他锐利的眸子望着他,再没有朝上那温吞的模样。
他生的儿子多,要防的自然也多,暗地里便成立了一支势力潜鳞军,选拔京中没落世家子弟,魏珩便是其中之一。
正因如此,庐阳数次相求要魏珩做驸马,他都不应。
他手底下的人,哪能去当不得参政的驸马。
儿子们都野心勃勃,结党营私,他怎能不留后手。
才当皇帝没多少年,若是被哪个儿子逼下了台,真叫个丢人。
魏珩沉声道:“微臣斗胆揣测,安王亦知那女子身份,且那日并未多言,应是心知肚明,当与安王无关。”
皇帝这便满意了。
他这里收到的消息,是魏珩那日在庐阳公主府,与安王言谈亲近。
魏珩老老实实地说了,那便无事,他若要瞒,这潜鳞军统领的位置,须得换一个人来做。
皇帝端了茶抿上一口,见魏珩仍站着,不由挑了挑眉:“何事?”
青年跪下来:“臣斗胆,请圣上赐婚。”
皇帝放下茶盏,眸中起了兴味。待听完这一溜儿事,“啧啧”两声:“你以身报母恩?”
魏珩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表妹在此孤身一人。”
皇帝瞅了他两眼,暗道他倒是聪明。
有庐阳在,京中没有闺秀敢嫁他,倒不如选个庐阳伸不到手的姑娘。再有,他若真找个外力足的岳家,自个儿也要掂量掂量他的心思。
只是,这女子的身份委实太低了——
皇帝道:“莫不如赏她些田地房产,嫁与你,太高攀。”
魏珩答道:“是微臣心悦表妹已久,决心如此。”
他态度坚决,当真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皇帝便也不管了,给他行了个方便,写完圣旨给他,道:“不是要去找皇后请罪么?去罢。”
魏珩神色一凛,虽早知晓圣上无所不知,但连他府上亦有人监视,却是未曾想到。
清楚皇帝到底还是因他与安王走近不虞,故意敲打,他垂头谢恩告退。
方一出勤政殿,便见魏既明疾走而来,满头大汗,若非宫规不允,只怕他都是跑来的。
魏珩手上端着圣旨,魏既明焉能看不见。皇帝金口玉言,事情无转圜之机,他咬牙骂道:
“逆子!”
魏珩目不斜视,往皇后的椒房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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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窈清早便睡不着,她撑着下巴跪坐在榻上,对昨日那事仍自恍惚。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呢,她竟然要嫁给表哥了!
春桃端着食盒进来,见她托着脸发愣,垂头偷笑了下。
昨日她守夜,对表姑娘彻夜辗转未眠的动静听得清楚,倒没想到她现下仍为此事烦扰,再没有平日的洒脱。
夏莲说得不错,这定下婚事的女子确然不同。
瞧她们这位动若脱兔的表姑娘,已然好几个时辰没挪过地儿了。
春桃将食盒里一碟碟的早食拿出来摆上,与平日的一两样不同,今日却足足有六样之数,软糯糕点、稀粥小菜、面条等等,各式各样,丰富得很。
顾窈夹起一块未曾见过的饺子,咬了一口到嘴里——外皮轻薄,馅料弹舌嫩滑,有鱼虾的鲜味,亦有蔬菜的清香。
见她吃得兴起,春桃道:“这是今儿一早厨房送来的,说是南边传来的,让您好生尝尝,有甚么不爱吃的记得与他们说。”
顾窈筷子顿了下。
这府里踩高捧低她不是头一回体会了,但想也知晓,魏珩是府上大爷,哪个奴婢敢不捧着,她也算乘他东风了。
见春桃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顾窈没忍心告诉她,自个儿与大表哥不过假成亲。
想起魏珩,便又想起他昨日就与她一道席地而坐,看她写那些不着调的话看了一个多时辰,直至天黑才离去。
那会儿她还不觉得如何,现下想想,却是不对。
他们分明是假成亲,可不能离得太近。
她吃吃停停,一会儿捶胸顿足一会儿托腮甜笑,想也知晓是在念着谁。
没一会儿,外头又有人通报,道是绣坊的绣娘前来。
顾窈一拍脑袋,终于想起——前几日她为了攒多一些离京盘缠,没日没夜地刺绣,今日绣娘来了,大抵是来给她送银子了。
正要叫夏莲迎绣娘进来,却见她面色犹豫,一副踌躇模样。
顾窈问:“怎的了?有话直说。”
主子的事本不该由下人置喙,但顾窈心性单纯,又对她与春桃甚好,便是逾矩也该说出口。
夏莲便道:“表姑娘既要嫁给大爷,再给绣坊做绣活便不大合适。夫妻一体,传扬出去也损了大爷的面子。”
顾窈沉思。这一层她倒没想到,确实没见过哪家夫人刺绣赚钱的。
但与钱相挂钩的,她便又想起,魏珩要娶她,她是不是得准备些嫁妆?
可目下她还欠他银子没还呢!
日后做不得刺绣赚钱了,她又得变回穷光蛋了。顾窈只得深叹一口气,眉毛耷拉下来:“你让她进来罢。”
与绣娘算清了这些日子的账目,又将她这里余下的布料绣线返还给绣娘,这门生意彻底断了。
绣娘也舍不得顾窈这般好手艺又供货稳定的姑娘,但心中猜测她大抵是要离开上京回老家了,便只道:“祝姑娘一切顺利。”
买卖不成仁义在,万一日后还有的联络呢。
待人走后,顾窈托着手里沉甸甸的一袋银子,决定出门一趟去何氏镖局。
昨日她稀里糊涂许下了终身大事,无论如何,都是要与何伯伯他们说一声的。
这回又是与魏娇一道去的,她从在公主府那会儿起便有意亲近,先头顾窈无所谓,眼下仍要在魏家多待一段时日,多个朋友总比满府的仇人好。
她此次打死不走路了,顾窈便与她一道乘马车前往。
到了地儿,与父子二人一说,何春林尚还未有反应,何绍川便已从椅子上蹦起来,音量抬高:“你说甚么?你要嫁给谁?!”
顾窈奇怪地看他一眼:“嫁给我大表哥啊,你见过的。”
何绍川憋着气,满脸通红,横眉望了眼唯一的外人魏娇,她便自觉说去看院子里的镖师练武。
等只剩下他们三人,何绍川声音又提高几分:“你怎么忽然要嫁给他?!他逼你了是不是?”
他就说,那日瞧见魏珩便知觉眼神不对,哪有表哥紧盯着表妹的!只是未曾料到,这才多久,顾窈竟就要嫁他了!
顾窈:“没有啊,是我提出要嫁他的。”
她尽量保持自然。
对亲人,她向来是报喜不报忧。如在魏家,纵然受过那么多委屈,也不曾吐露过一句。
今次这婚姻虽是阴差阳错,却要在何家父子前尽可能保证没有异样,毕竟已麻烦他们太多。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顾窈不想让他们再为自个儿担忧。
听到她这话,何绍川瞪大眼,怒而相视:“你提的?你钟情于他?这才相处了多少时日,你心里便有了他?”
顾窈面色抽抽,觉得这个人实在蠢笨——他爹还在场呢,怎就这样问她!
顾窈红着耳根,道:“没有的事!”
瞟了眼何春林,见他面上没甚异色,她才继续道:“就是……一桩交易。”
她严肃道:“我不能与你们说,但是——我们迟早会和离的。”
她说话的语气斩钉截铁,何春林便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自个儿思量好便是。”
顾窈想,何伯伯倒是说了与表哥一模一样的话。
“我知晓,何伯伯。嫁给表哥也能让郑骁死心,待过了这一阵风头便好了。”顾窈解释。
何春林点头,只道她勿要冲动。
他又望了望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儿子,起身离开,让他们两个聊。
父亲一走,何绍川便迫不及待道:“你不能嫁给他,你得与他退婚。”
顾窈翻他白眼:“为何!已经定下来了。”
“那是因为……因为……”那四个字已在嘴边打转,却迟迟无法吐露出来。
他凝着顾窈。
她是陈县长得最美的姑娘,在上京也是。
他自小与她一同长大,哪儿都一块去,什么都一起玩,他以为能永远这样,直至来了上京才发觉不对。
顾窈会有新的交际圈子,也会有他不认得的新的朋友。
她会嫁人,这是他不久前意识到的t。但如今真猝不及防地得到她要嫁人的消息,他除了不信,更多是惊慌。
他双拳握紧,喉结动了两下,犹豫启唇:“……顾摇摇。”
顾窈抱臂,疑惑地看他。
“你喜欢他么?”他语气板正又严肃,并没有方才的气急败坏,让顾窈都有些愣住。
“我……”
脑子里想过与魏珩的初见,在书苑的相遇,公主府横梁上的亲近,以及他对她的种种维护。
她摇一摇头:“不喜欢。表哥对我好,但我只将他当做哥哥。”
何绍川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不喜欢,那他便还有机会。
他咽了下口水,给自个儿积攒了点勇气,狠下心道:“我——”
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男人沉厚的声音传进来:“阿窈?”
何绍川一下子泄了气。
说出来又能如何?顾窈虽说不喜欢,但成亲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且,他家在陈县尚还算小有钱财,但在上京呢?只是个走镖的武夫底层罢了。
如何能比得上她的探花表哥。
他垂下眼,察觉到她扔在等着自个儿说下去,嘴唇嗫嚅了下:“没甚。”
顾窈只好应声,起来给魏珩开门。
她将他迎进来,问:“表哥怎么来了?”
魏珩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面色颓然的何绍川,道:“见你不在家里,便寻过来了。”
顾窈嘟囔:“我来同何伯伯他们说成亲的事,他们都是我家里人。”
魏珩“嗯”了声,道是请的赐婚旨意已然来了,叫她回去接旨。
何绍川听了,面色更是发白。
眸光往那悠然站立的男人身上看,多有怀疑。
方才顾窈说他们会和离,但——本朝还未见过皇帝赐婚能和离的例子。
这人,到底是如何忽悠顾窈的?
顾窈却没想那么多,成亲于她而言还是桩新鲜事,许多东西都没接触过,一听那离她甚远的皇帝都知晓了这桩婚事,一时眼睛亮光。
“那圣上也会来?”
魏珩忍俊不禁:“并不,你表哥没那样大的本事。”
顾窈便道:“那何伯伯和何绍川要请来。”
魏珩余光扫了眼近乎摇摇欲坠的何绍川,笑说好。
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无论是何绍川的不允她嫁他,还是她的那句不喜欢。
心中虽因此略有失意,但清楚她性子跳脱,恐还未开情窍,不喜欢便不喜欢,往后时日还多。
至于何绍川,在一块十多年都没感情,难道他还指望与顾窈吐诉完心意便能扭转时局么。
他的手虚虚揽上顾窈的肩,听她叽叽喳喳说没见过圣旨长甚么样子,低声笑了。
他特意请命外出查案,百般寻法子要将她留在身边,过程多有波折,哪知最后竟天降意外之喜。虽厌恶魏府众人,但总算得偿所愿。
他低声道:“回家罢。”
她不懂情爱无妨,两个人一起相处久了,迟早能懂。
来时是两人,走的时候便成了三人。
魏娇缩着脑袋,深感自个儿这一趟成了多余的,忽听魏珩道:
“阿娇,日后多找阿窈玩一玩,你对府上清楚些,也多与她说一说。”
他是有亲妹子,对魏府各项也更熟悉,但那头对此桩婚事不但不赞同,反而对顾窈多有成见。
为防她二人关系僵化,还是慢慢来才好。
魏娇眼睛亮起来,点头应了。
她亲亲热热道:“表姐,那我日后可要多去烦你了!”
总算她没押错宝!
三房没有男丁,日后便只能靠着魏珩。她眼下把未来大嫂的大腿抱了,日后还愁什么。
三个人才下马车,便见冬生守在大门口,一见魏珩便急急冲过来,压低声音禀告:
“大爷!老太太说表姑娘偷府里银子救济何家,要罚跪祠堂!”
第38章 巧反击
魏珩朝后瞥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