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窈正与魏娇挽着手, 两人叽叽喳喳地说小话,大抵是传旨公公是否有胡子、带没带拂尘一类。
老太太闹这一出戏,大抵是想教顾窈坏了名声。
这个时候了, 她仍不死心,对庐阳公主一事耿耿于怀。
魏珩对冬生道:“在哪里?”
冬生道:“都在前厅。”
魏珩脸色阴沉下来。
老太太即便是想闹, 也该考虑场合。宫中人来宣旨,代表的是皇帝脸面,此时闹事, 是嫌他们魏家过太好了么。
他叫住两个姑娘:“咱们先去前厅。”
顾窈眼睛亮了亮:“好!”
她方才与魏娇偷偷打赌,赌那传旨公公是阳刚声音还是阴柔的,眼下正好奇呢。
魏珩见她一脸兴色, 低声与她嘱咐几句,小姑娘轻轻嘟嘴, 他只安抚:“无事,我在这。”
二人脚步不停。
待几人到场,便见真是好大的排场。
老太太、大房、三房一家子都在场, 分散或坐或站。来传旨的公公与老太太同坐在上首,正慢悠悠地向茶盏吹口气,面上闪过兴色。
来传旨反碰上窝里斗,真叫少见。
见人进来,老太太对太监赔笑一句, 接着猛敲手上拐杖,脸色如寒冰一般直直瞪着他们,厉声开口:“孽畜!跪下!”
顾窈下意识转头望向魏珩,便看他从善如流屈膝跪下, 背脊挺直。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场上谁不知晓她并非说他,偏他爱出头护着这泥腿子!爱跪便跪罢!
“老太太何事动怒?”魏珩道。
老太太轻哼一声:“怎么, 你如今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管着,竟不知顾窈偷了家里的钱财,去救济外面的野汉子么?”
自上回魏璟被下药,牵连出一众奴仆以后,魏珩便以雷霆之势接下管家之任,将魏府从里到外肃清了遍,现下哪个还敢对他不敬。
魏珩微微皱眉。
他自小由祖父手把手带大,与祖母关系虽不如祖父,但总比父亲亲厚些。
她往常时候顾忌魏家颜面,断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些难听的话。
忽然瞧见担忧望向自个儿的妹妹,如今倒是知晓她那为难自家人的习性是在哪里学来的了。
魏珩道:“何家父子并非甚么野汉子,是青兰姑母亲近的邻里,这您也是清楚的。”
老太太冷声道:“邻里便不是野男人了?她拿我魏家钱财给旁人,吃里扒外。仅仅是府上的表姑娘就敢这样大胆,若是日后真成了大奶奶,魏家岂不是要被她败光了!”
顾窈本也不是甚么在乎面子的人,平日里就随心所欲,只是进来前魏珩与她说不必动怒,一切都由他来解决,她这才忍着老太太的好几声唾骂。
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道:“除了府上每月给的二两月例,我一分钱也没有多拿。”
老太太道:“谁知晓你说的是真是假?何家开个镖局生意冷淡,就差关门大吉。偏你一去他们便有钱用,怎么,你是财神爷?”
顾窈见她气得厉害,眼睛提溜一转,心里反而不气了。
她气定神闲:“若我靠手吃饭挣钱便是散财童子,那当也便当了。”
魏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垂头掩了去。
见她嬉皮笑脸,老太太愈发气愤,怒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与长辈说话也敢这般轻浮,有甚资格来当我家的孙媳妇!”
顾窈一身反骨,旁人越不让她做甚,她偏要做。
她被这话激得掀了眼皮,向老太太无畏望去,凉凉道:“圣上降旨赐婚,我便是乞丐也有资格,怎么,老太太要抗旨么?”
她是不想考虑甚么大局了,反正此事板上钉钉,老太太在太监面前骂她,还不许她骂回去么。
再说争辩钱财这事,真在此地说出她靠绣活给何家银子,届时被非议唾骂的还是她。
老太太被她说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握拐杖又猛戳几下地上,正要继续痛骂,又听她道:“公公,我人已到了,请传旨罢。”
陈大庸乃勤政殿奉茶太监,早时便听皇帝道,魏家的探花郎要娶个文墨不通的泥腿子,叫他去瞧瞧那女子是个什么秉性。
若真会扯了魏珩后腿,那这旨意他便是收回也无妨。
现今陈大庸见了,心中却笑。想这姑娘与京城这一溜儿的内敛贵女倒不同。中通外直,且丝毫不惧于大场面,比之魏家这几个还有气势。
日渐式微的魏家有这样的媳妇,又有魏珩这样深得帝心的后代,日后是什么样,倒也未知。
陈大庸站起身,道:“成,咱家喝茶也喝饱了,这便来宣旨了。”
这会儿不必老太太作声了,魏既明道:“公公!”
陈大庸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魏大人,想抗旨?”
魏既明心下一惊,躬身:“并无此意。只是内宅t之事未明……”
意为顾窈身上罪名尚未洗刷,这会儿不便宣旨。
陈大庸:“那是你们的家事,与咱家何干。”
“魏珩、顾窈接旨——”
顾窈这才跪下来。
皇帝赐婚,圣旨中通篇都是些她听不懂的赞词,如端惠静姝等,夸得她就仿佛她真是有那气度的大家闺秀。
顾窈不由一笑。
魏珩见她唇角弯起,以为她对这桩婚事已无不满,甚有欢意,眉宇间便也带了丝丝喜色。
倒是比高中那日更欢欣。
高中探花那日,他让魏家二十年来的期盼终于落地,心中只觉身上的担子终于卸下,并没甚金榜题名的狂喜。
后来却又有皇帝暗军、尚公主等事接踵而至,他对此处,实在厌倦。
顾窈这样跳脱欢快的人闯进魏家,却让他仿佛见到了一丝光亮。
娶顾窈,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忤逆魏家。
魏珩接下圣旨,与他身边未来的妻子一道送走陈大庸,心中堵了经年的孔通了。
传旨的那位离开,老太太指着顾窈的鼻子痛骂:“好你个不知敬重长辈的泥腿子!竟敢在旁人面前给我脸色看!”
“偷我们魏家的钱还敢糊弄过去,真真是——”
“老太太。”
魏珩转向她,温声开口。
“阿窈的钱是她自个儿挣来,此事我知晓。再有,她也并非不敬长辈,只是怠慢传旨公公的罪名,咱们担待不起。”
老太太岂能听不出他这话是一番糊弄,正要继续胡搅蛮缠,魏珩却轻飘飘道:“圣上道是让我们十月成婚,日子已近,我与阿窈先回去准备。”
“婚礼一事,还需得老太太多费心。”
他揽过顾窈的肩膀,竟是直接退出去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还是魏妘说了句:“这是大哥?”
魏珩往日里对魏家旁人虽不留情面,但对老太太,素来是容忍的。
她古怪地看一眼脸色铁青的老太太:“我怎么觉着大哥失心疯了?”
魏嫣则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心中竟有些不安与忐忑。
大哥这变化,让她好生恐慌,总觉他仿佛不要魏家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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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窈被魏珩紧紧地箍着肩膀,他的力道有些大,她轻轻挣开,看大表哥一眼,嘟囔:“表哥,太重了。”
魏珩收回手,道歉:“对不住,我走神了。”
见表妹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魏珩沉吟一番,与她说起婚礼要准备的东西。
“嫁妆礼金之事你不必管,我来便好。成婚要准备的一应绣品嫁衣一类,你若不想做,便交予绣娘。只是先头与你说的婚书是定要写的,还有,你得给我绣个荷包。”
顾窈眨眨眼:“为何?”
魏珩道:“你忘了,我的荷包被你拿给何绍川了。”
顾窈这才想起来,她当时为了让何绍川收下,径直甩给了他,却忘了那是魏珩的。
魏珩虽是不缺金银,但毕竟是他自个儿的东西,顾窈摸摸鼻子:“那我下回找他要回来。”
她身侧男人的脚步却忽而停下。
顾窈心中疑惑,抬头看他。
他微微附身,食指屈起敲了下她的额头,轻声:“旁的男子都拿走了,你还要让我接着用?给表哥绣一个新的都不愿意?”
顾窈抬手,揉揉被他用极轻力道拂过的额间,尽力忽略掉那点儿不自然:
“好罢,给你做就是了。”
她心下有些慌,为了忽略他话语里暗含的意义,忙换了个话题:“那你的钱我还要还吗?”
本是由荷包随意延伸出去的,哪知魏珩却道:“自然要还。”
顾窈睁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咱们都要成亲了!你还要我还那点儿银两!”
魏珩被她逗得开怀,面上却不显,只道:“不还银两也成,但要拿旁的东西来换。”
顾窈犹疑地扫他两眼,本想硬气说银两还他就是,但见他神神秘秘,不由问道:“是甚么?”
魏珩眉尾轻挑:“成婚那日你便知晓了。”
少女嘟嘟嘴,烦他吊胃口,不想再与他说话,快跑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魏珩笑看,待她稍远一些又悄然跟上。
日子一天天混过去。
顾窈原以为与世家子弟成婚,当是十分麻烦的事儿,然而出乎她意料,婚事由魏珩一手全包,她只管写字绣荷包,旁的什么也不用管。
就连她心里一直在想的庐阳公主,也没来找她麻烦。
魏家众人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极其沉默,有旁的世家来探口风,都是从上到下一模一样的说辞,道是报恩。
由此,顾窈那挟恩图报的名声传得极远,都说她是走了狗屎运,还有甚么心机颇深一类的话。只是魏珩管着魏家,皆传不进她的耳朵里。
偶尔在大街上见人设赌局,说探花郎与乡下表妹几时和离,顾窈心中暗笑,把近来从绣坊赚到的银子全投在了一年内。
试问还有谁比她这当事人更能掌握和离时间的!
吃吃喝喝玩玩,时不时去镖局串门,顾窈小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很快,十月初五悄然而至。
第39章 成亲日
这一日, 长兴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百姓拥着往魏府门前抢喜糖铜板, 高声恭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
大老爷魏既明立于门前,朝凑热闹的人们拱手多谢, 面上硬是扯出了三分笑出来,僵硬极了。
新娘子即将出门,嫁妆正一抬一抬地往外送, 自然没有十里红妆那样夸张,却也有足足六十八抬。一件件红箱子被下人们驮着架到车上,在外头走一圈, 回了魏家,便成了那小泥腿子的私人钱财。
二老爷魏既暄咂舌:“这生女儿是不错, 嫁妆聘礼都是都是她拿了,大哥出手阔绰啊。”
魏既明面色发黑,却顾忌当着许多人的面不好发作——
他倒是不想大出血, 但皇帝赐婚,宫中都送了东西来,他敢寒酸应付么!且后面二十八抬,都是他家那个色迷心窍的大儿子从自个儿兜里掏的,竟将他母亲分他的一半良田庄子, 尽数给了那泥腿子当嫁妆!
他倒不知魏珩手中还有这样多的家私,真真是气得他心中滴血!
魏既明胡子往上翘着,尽力作出一副儒雅随和模样:“都是一家人。”
此刻,顾窈正努力睁着眼, 由妆娘往她脸上扑着脂粉。
她小小的岁芳园里聚了不少人,就连她这屋里都坐了不下十个女眷, 皆是魏氏宗亲。人一多,声便杂乱,顾窈寅时起来,被吵得昏昏欲睡。
坐她身侧的魏娇抓她手臂,小声:“表姐!”
顾窈一激灵,站起来:“能上花轿了?!”
周遭的姑娘们哄然大笑,连替她点腮红的妆娘也露出笑意。
倒从没见过这么急的新娘子。
魏嫣坐在边下,面上复杂之色连掩都掩不住。
她瞧不起的人成了她亲大嫂,且是这般不着调地女子,日后还要压她一头。
这真是世事难料。
顾窈知晓自个儿搞错了,便问:“这妆还要画到何时?”
她对着铜镜侧一侧脸颊,道:“我觉着画挺好的了。”
她这一张脸上,红色最多。额间点了红艳的花钿,眼尾飘了红,颊上抹了红,嘴巴也是红红的,像要吃人。
要她说,她这不是去成亲,是去唱戏。
妆娘拿着软毛刷忙活个不停:“快了快了,姑娘莫急。”
正说着,夏莲进来行礼:“大爷让人来催了。”
顾窈便伸手拿下妆娘手中的刷子,最后看了一眼自个儿惨不忍睹的脸蛋,把红盖头往头上一罩,干脆道:“走罢!”
身后的老嬷嬷一时惊了,想按住她,却见顾窈已阔步往前,忙唤道:“得过三回催妆,男方再作诗来催才可啊!”
顾窈道:“我和我表哥说了,不必这样。”
甚么催妆诗!她听都听不懂,据闻还要她作诗给魏珩对上才能上花轿——她连飞花令都玩得磕磕绊绊,大清早的还要她作诗?想也别想。
魏娇见了,忙跟上去牵住她,以防她被绊倒,又给魏嫣使眼色。
大姐姐那清高的心思也实在不合时宜了罢,顾窈往后是她亲嫂子,出阁后她们能仰仗的便是大哥大嫂,她还在那失魂落魄摆脸色呢。
魏嫣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扶住顾窈的手:“表妹,我送你出阁。”
顾窈笑一下:“多谢表姐。”
过了岁芳园这道门槛,由魏瑜背她上花轿,绕城一圈,再回来,她便真正成了魏家的大奶奶。
皇帝赐婚,世家娶妻,这一路顺畅无阻,顾窈耳边听着百姓的叫好喝彩声,心中仍对自个儿嫁人这事没有实感。
她要嫁人了——嫁的还是素来被她认为是冷面阎王的大表哥——
不过表哥t近来对她很温柔就是了。
她悄悄掀开盖头,又伸出一根手指将喜庆的轿子拉开一角,去看前面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的男人。
他面朝向前,背脊宽厚挺直,头戴玉冠,长腿微夹马腹,让马儿慢慢往前。
他不断地朝周边街道的百姓拱手道谢,忽地动作顿住,似有所感地往后转头——
看见她露出的一双眼,清凌凌的,略带好奇之色。
魏珩弯眼冲她微笑,让眼尖的人瞧了,吹口哨起哄:
“新郎忍不住看新娘咯!新郎急着入洞房咯!”
顾窈耳根有些烫,忙收回手,松垮下来坐回去。
她摸了摸自个儿的耳垂,连带着指尖也有些热——
和那么严肃的大表哥入洞房……
她有点儿幻想不出来。
这般胡思乱想,花轿又回了魏家。
这一次,拜天地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听着耳侧魏家长辈虚情假意的话,顾窈松了一口气。
总之不在这么多人面前又给她下马威便好。
待到新人入了洞房,周遭又闹哄哄起来,男女声音混杂一片。
“阿珩,快掀盖头啊,让咱们认认嫂夫人!”
“是啊阿珩,让咱看看你特去求圣上赐婚的天仙!”
说话的世家子弟,多有听闻外头谣言魏珩是为报母恩才娶了乡下表妹,本就为他惋惜,今儿更是要瞧瞧这乡下表妹到底是何等心机女子。
魏珩眉头微微皱起,冷看了眼那出言轻佻的周家少爷。
是他今日脾性太好。
沈云羡道:“成了,阿珩,掀盖头罢,哥几个等着跟你拼酒呢。”
有他打圆场,那周少爷便讪讪溜到后面。
魏珩拿起秤杆,挑起红盖头的一角,从下巴开始,一点点地露出表妹的脸来。
周遭蓦地一亮,顾窈睁圆眼睛与他对视,眨巴了两下,忽而有些不好意思。
她平日里的模样还过得去,但今日被涂红抹绿……应当是,不大好看的。
几个围看热闹的人本想嘘声,都传魏家新来的表姑娘是仙女下凡,怎么新婚搞成这副模样。
但念及方才魏珩横向周少爷的一眼,便都忍住了。
魏珩伸出手来,慢慢向她靠近。
顾窈一下子闭上眼,不知他要作何。
下一秒,温热的指腹贴上她的鼻头,蹭一蹭,又离开。
顾窈睁眼看他,见他捻了下手指,便落下扑簌簌的粉。
魏珩看小姑娘仍是一副疑惑模样,忍不住又捏了下她的鼻子——
他的表妹,光明磊落,面对面干仗输不了,却敌不过旁人暗里使手段。
他偏头对冬生道:“将故意把大奶奶画成这样的妆娘逐出府去。”
人群寂静无声,万万没料到他在大喜的日子,当着这样多人的面也要给新娶的夫人撑腰。
这一下,再没人敢出言嘲她。
吃过汤圆,童子童女滚过喜床,这礼便也结束了。
魏珩又对顾窈道:“你在屋子里好生歇息,我送完宾客便回来。”
魏家大爷声音温和,哪有平日里对旁人的漠然,几个凑热闹的世家子对视一眼,都在心中将那坊间谣言彻底推翻。
顾窈点点头,一屋子人鱼贯而出,只余下她与两个丫鬟,另还有前些日子魏珩送来的老嬷嬷秦氏。
她起身将那一脸的胭脂水粉擦洗掉,又让春桃拿来清早便藏好的云片糕,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整日,除了方才浅尝一口那黏糊糊的汤圆,便甚么也没吃,险些饿死她。
秦嬷嬷见了,将要教训她,想起魏珩的态度,又默默咽下。
她是魏珩母亲的陪嫁丫头,在魏家待了几十年,本在庄子上养老。十几日前魏珩上门,请她来陪伴将要过门的妻子——她那会儿却没想到新奶奶是这么个豪放人物!
只魏家大爷都不管,她一个奴婢何必插手,只做好大爷说的,教她管家算账、小心奸人便是。
夜幕降临,顾窈填饱了肚子,坐在榻上等她的新婚夫君应酬回来。
她坐得腰酸,索性微微趴下,无聊之际去摸锦绣床铺上的鸳鸯——
两只鸟儿亲昵互啄,莲池被惊起一潭子水花。
顾窈出了神,脑子里忽地浮现出“鸳鸯戏水”四字。
昨夜秦嬷嬷给了她一个小本子,俗称避火图,里头是世家内敛的风格,她翻了几页便不感兴趣。
秦嬷嬷见她不爱看,还当她害羞,劝她多看几眼,免得新婚夜不知事。
顾窈心里发虚,她不是不知事,是太知了。
但随之而来的,她有些畏惧过会儿上了榻,真要同表哥做那些个事——
秦嬷嬷见她挪动个不停,已瞧出她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便道:“大奶奶不如先去洗漱?大爷约莫还有会子。”
顾窈猛地一顿,听她此言,慌乱地点点头。
笑眯眯的老嬷嬷拿过一件红色纱衣给春桃,道:“过会儿给大奶奶穿上。”
顾窈:“……”
她认命进去内室沐浴,边往身上泼水,边瞟向那薄如蝉翼的寝衣。
耳边是春桃与夏莲夸赞她肤白嫩滑,道大爷过会儿必定欢喜。
顾窈脑袋晕乎乎的,想:
虽日后是必定和离的,但是,这夫妻该做的自然要做。
她躲也躲不过去。
在内室硬洗到腾着雾气的水变得微凉,夏莲不再往里舀水,道泡久了皮都皱了,要她快些起来。
顾窈只好站起身,由丫鬟们将身上水珠一点点抹去,再给她裹上那堪堪遮了些许地儿的布料。
她脸红得厉害,双手捂住露出大片雪白的胸口,正要往卧房那头走,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娇唤:
“表哥!”
这沐浴的内室正对着外墙,能听到些许动静也正常。
只是这一声“表哥”让她脚步顿住,侧耳细细听——
那女声略为急迫:“表哥!等等!”
紧接着,便听魏珩略带醉意的冷沉声音传来:“卢表妹,你有何事?”
顾窈微微一愣。
竟是卢佩秋么?
她找魏珩做甚?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俱有些忧心。
夏莲要开口,顾窈却将手指抵在了唇上,“嘘”了一下。
外边,卢佩秋声音婉转可怜,泫然欲泣:
“我要问表哥,是真心要娶顾窈,还是迫于公主,不得已为之?”
第40章 夫妻俩
顾窈看似侧耳倾听, 其实神思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卢佩秋问的这话,她其实早和表哥有过说法。是她主动要求嫁给表哥,他算起来只不过是赶鸭子上架, 所以她胡闹说日后要和离表哥也应允了。
只不过,她自个儿也猜表哥是故意的。毕竟人人都能看出他对庐阳公主不堪其扰, 这情形下选择与她成婚,是再好不过的事。
顾窈眨眨眼,听得她的新婚夫君冷然答道:“与你何干?”
卢姑娘哽咽两声, 心碎道出一句:“表哥,我与她都是你表妹,为何她可以, 我不可以?”
却只得来无情男人的一句:“卢表妹,你大半夜跑来我这里, 于礼不合,念你是初犯,我不会说出去。只是你一待字闺中的姑娘家, 做事情前究竟要想一想后果。再有下回,我绝不放过。”
顾窈呼出一口气一一意料之中的回答。
大表哥本就是这样重规矩守礼法的性子,卢佩秋想与他倾诉衷肠,那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她低下头,看了看身上艳俗的红纱衣, 抿抿唇,叫春桃拿件中衣过来披上。
她可不想过会儿被这冷面老古板说不知廉耻之类的话。
待她施施然往寝屋走,正撞上从外面进来的男人。
他身上酒味浓重,眉宇间染着醉意, 眼尾飘红,面上还余有因被拦下的冰冷神色, 唇角紧紧地绷成一条线。
魏珩见她从内室出来,当即一愣。
小姑娘墨发散在胸前,用巾子包裹着,正一滴滴地往下淌水,沾湿了身上雪白中衣。她面色酡红,大抵是被浴桶内水汽沾染,眸子也水汪汪的。
杏面桃腮,肤若凝脂,身形袅袅娜娜,全然是一个出浴美人。
一和他对上眼,她忙移开眼神,轻声唤了句:“表哥。”
说罢,用手拢了拢胸前衣襟。
魏珩喉头滚动了下,低应了声。
他闻到萦绕她周围的清香,又念起自个儿被灌的那一壶壶酒,想眼下身上气味必定是不好闻的。
他抬手捻了下眉心,沙哑道:“你先进屋罢,我去洗洗。”
顾窈“哦”了声,小碎步往里走,几乎快跑起来,那落荒而逃的意味及其明显。
魏珩失笑,转身往浴房走。
顾窈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坐到梳妆台前,望见铜镜里略红的脸面,忽地将头埋进臂弯里,有些不想面对。
秦嬷嬷在她身侧,纳闷道:“方才大爷回来了,大奶奶怎么t没穿那件纱衣出来?”
顾窈闷闷道:“我不想让他看见。”
大表哥那么一个规矩的人,必定也不想夫人轻浮。
当初在公主府他还让自个儿非礼勿视呢,她岂敢啊。
秦嬷嬷只得劝道:“这夫妻俩亲密无间,什么样子都正常,大奶奶这会儿不好意思,待夜里熄了灯又怎么好?咱们大爷虽不苟言笑,但到底长大奶奶几岁,必定不会凶您太过。”
她说了这么一长串,顾窈却只摆摆手:“好了好了,先替我把头发擦干。”
湿漉漉的,沾在身上心烦。
不多时,魏珩从里间出来,换了白色寝衣,脸上醉意也消退。
见她还慢腾腾坐在梳妆镜前摆弄长发,便走过来,叫几个丫鬟嬷嬷下去,不必在此。
人一走光,顾窈的心又提起来,唯他二人在此,她有些紧张。她揪着发尾,垂下眸子没看他。
魏珩却端详着她镜中的小脸,嘴唇微微嘟着,不知是哪里不快。
他道:“我素来不喜房中有太多人伺候,便让她们下去了,你若需要,可要唤一个回来候着?”
顾窈摇头:“不必。”
魏珩眉头轻皱,她今夜,话太少了些。
不知其余夫妻新婚夜是如何相处,他看着表妹这般不自在的模样,沉思了会儿,拿起边下的巾子,将她半干的头发撩起来,道:“我帮你。”
顾窈呼吸急促了一瞬,想出声告诉他其实不必再擦了,但又止住,索性就这样消磨时间。
布满了红幔的新房内,身量高大的男人站于纤弱的少女身后,一卷柔顺黑发被他握于手中,用巾子细细擦拭。
两人看似是亲密无间的夫妻,但仔细瞧,便能发觉少女背脊紧绷,尽量离他远些。
待头发只剩些许湿意,魏珩又拿了梳子替她通发。
宽厚的大掌自头顶抚过,轻柔地将墨发一缕缕梳通顺。
顾窈眯了眯眼,忍不住轻轻歪头——
大表哥梳头发还是很舒服的。
待到一头青丝柔顺地垂至腰间,再无水滴,魏珩终于握了握她的肩,低声:“好了,去里间罢。”
顾窈的脸又腾一下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暗道:
没事没事,不过是洞房,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怕甚!
她才抬起眼,便与镜中男人对上眼神。
他眸中侵略性十足,再没有往常重礼守法的稳重模样。
一晃神,他却又温和道:“阿窈,走了。”
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顾窈咽了下口水,站起来,被他揽着走到喜床边坐下。
方才她坐在这儿等魏珩掀盖头时便发觉,这床榻极大,她自个儿在上头能翻好几个跟头。
但身侧有魏珩这尊大佛,便仿佛占了这床的大半位置,让她觉着拥挤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魏珩将小几上的两杯酒拿起来,递给她一杯,道:“交杯酒。”
顾窈眼睛乱眨几下,本想说,定是要和离的,还喝甚么交杯酒。又觉此话出口魏珩必定不愉,便咽回肚里。
二人手臂相缠,共同饮下这一小杯交杯酒。
距离太近,他能听到她小小的吞咽声,亦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郁浓幽香。
魏珩眸光沉沉,望着她潋滟的唇瓣,手指动了下,想抹去那上头水色,又怕吓到她,只好隐忍不发。
喝完酒,大抵就真要入洞房了罢?
顾窈一眨不眨地盯着喜被,眼神有些发虚。
忽地,却听魏珩道:“给我做的荷包呢?”
他问这话,顾窈的心慌难忍一下子便消散了,忙起身离他远些,从自个儿带来的妆箧盒子里翻出来一只崭新的荷包,递给他:“喏。”
魏珩接过,瞧了正面又去看背面——针脚细密,虽是普通的青色,却又加了几根金丝点缀,增添了几分贵气与特别。其上还绣了几根苍翠青竹,大抵是根据他这青竹园的名儿来做的。
她是个守诺的人,既然答应了做给他,便必不会做些差的糊弄他。
魏珩道:“不错。”
顾窈撇嘴,能得他一句“不错”,便相当不易,不指望他夸得她上天入地。
不过就她这个女红技艺,什么夸赞也当得。
魏珩见她不开怀,知自个儿夸得不合她意了,便轻咳一声,又添上:“很好,比我从前的荷包都好。”
小姑娘终于展眉,看到他俯身去拿了把剪刀,好奇问道:“表哥,拿剪刀做甚么?”
魏珩道:“不是说了,这荷包里的东西你得还上么。”
他举着剪刀慢慢倾身过来,顾窈猛地闭上眼,不知他要做何。
耳侧听得“咔嚓”一声,她睁开眼一一见他剪了自个儿的一缕头发,又挑起她的剪下,两缕合在一起,叫她去拿红线来。
顾窈懂了他的意思,将红线递给他。
表哥的大掌略带笨拙地用红线把头发缠到一块儿,却又仿佛系不起来,顾窈看得着急,伸手去帮他。
两人头挨在一块,手也紧贴着将那两缕头发合成一束。
待系成一个漂亮的结,她得意抬头:“表哥,你的手也太笨了!”
魏珩正看着她。
黑眸深沉,其间大抵透露出些许柔和,却又被翻涌出的层层欲/色淹没。
她傻傻地与他对视,他却先一步望向那荷包,把头发塞了进去。
顾窈睫毛乱颤,慌忙移开视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便是“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她深叹:表哥这仪式感也太足了些!日后若是有新喜爱的人,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魏珩把这荷包塞进床头的白玉枕底下,目色柔和。
顾窈脑子里想着些有的没的,却被又扣在肩头的手止住一一魏珩手掌火热,隔着一道中衣,烫得她几乎想撒丫子跑远些。
可他没给她这机会。
几乎是强制地将她微背着他的身体揽过来,捏着她的下巴使她抬起脸,语速比平日快些:“阿窈。”
顾窈脸庞红透,回应:“啊……?”
“洞房了?”
他是问她,但却是不容拒绝地问。顾窈被他如藤蔓缠绕的眼神盯得受不住,眸色飘忽,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
下一瞬,冰凉的唇瓣贴上她。
他身量高大,即便是一同坐在榻上,顾窈也须得扬起脖颈去迎他。
二人纠缠,乃情之所至一一
顾窈浑身发烫,睁眼去看顶上,只觉床幔微晃。再看表哥,他素来冰冷的脸上有一丝狰狞,下巴上掉下一滴汗珠,“啪嗒”一下落在她身上。
她已经不害怕了,却还是带着哭腔唤他:“表哥……”
此时正是紧要时刻,魏珩以为她疼,迫不得已缓下来,怜惜地去亲她:“阿窈。”
指腹轻柔抚摸她的眼睛,叫她,
“阿窈,摇摇。”
他这样叫她,顾窈脸上飘了羞赧,“别,别这样叫我。”
魏珩想起何绍川曾这样叫她,为何他不可以?
素来老成的探花郎伏于她耳侧,恶劣的一声又一声“摇摇”倾吐而出。
锦被翻滚,浪涛起伏愈大。
顾窈被他欺负得身体累极睡去,脑子里仍是他那张不知餍足的脸。
她想:
早知还要在那婚前约定书上写——
表哥放荡,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