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管家权
魏珩习惯了早起。
他每日雷打不动寅初睁眼, 就着夜色起身,无论寒冬热夏都要出门练武。
正因此,方有了两条路可走, 一条京兆尹院文官,一条潜鳞军。
可今日, 脑子里明知该是早起时刻,然而一个时辰以前胡闹方歇,他舍不得松开怀中的温香软玉。
睡不着, 便开始落下细密的吻在她脸上。
顾窈累极,睡得微微张嘴,传出细微的鼾声, 对他的动作无知无觉。
魏珩轻笑,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搂着她身子的手收紧,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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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顾窈迷迷糊糊睁眼,日光早透过窗户上薄纱照进来, 留了一抹在她眼皮上。
她迷蒙地眨了两下眼睛,横穿半张床的腿收回来,后知后觉地发现魏珩不在这儿。
她不知是怎样睡的,床上的锦被、枕头被她闹得拥作一团——回想昨夜,又觉大抵不是她闹的。
她身上穿着小衣, 勉强遮盖住了身上的暧昧印记。顾窈耳根泛红,将被子扯过来掩住自个儿,只露出个脑袋朝外边叫人。
很快,秦嬷嬷应声推门而入。
见这姑奶奶终于醒了, 她捞了衣裳到榻边,道:“大奶奶可算醒了, 再过会儿子,都要误了敬茶的时候。”
顾窈怔愣一下,道:“那怎么不叫我?
她本就贪睡,从前在岁芳园,不请安的时候总睡懒觉,昨日受累,眼下身上还是酸涨不已,哪儿起得来。
睡意一下子没影儿了,t她急得立时去整理衣裳。
虽说当着众人的面挟恩图报那日,便已和魏府撕开了脸面,但不叫人抓住话柄是再好不过的。
秦嬷嬷笑眯眯道:“大爷不让呢,说叫您多歇一歇。”
顾窈穿衣裳的手没停,只是耳垂红得如同能滴血。
没一会儿,魏珩进来里间,他发尾微湿,身上也带着丝丝寒气,大抵是方才沐浴完,只是不知为何要用冷水洗澡。
他走过来,在榻边坐下,道:“睡得可好?”
顾窈一顿,抬头气恼地瞪他一眼,将外衣抖落了了两下,轻哼一声。
她还没忘记他昨天那赖皮的样子呢,跟平日里的冷若冰霜简直是判若两人。
魏珩知自个儿昨夜索求无度惹了她不快,但见小姑娘缩成一小团地穿衣闹脾气,心里软成一片,伸手将她长发撩起来,让她好披上外衣。
他低声,不让在那拧湿巾帕的秦嬷嬷听见:“昨夜表哥过分了,给摇摇赔个不是。”
顾窈脸色更烫——昨日她不让他叫,可他偏叫个不停,“摇摇”“摇摇”,最后索性将她给摇晕了。
她咬唇,恶狠狠地看他:“不许你叫。”
魏珩嘴角透出笑意——若说昨夜还因她的竹马拈酸,但今晨却没甚醋意。
这姑娘,已完完全全属于他,再逃脱不得。
魏珩哄她:“好了,不叫了。洗了脸便出来用早食。”
他最后摸一把她的小脑袋,起身出去了。
顾窈则盯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少见的忧愁。
待到二人吃了几口垫饱肚子,这才往正院那儿走。
今日是新妇进门第二日,理当要敬茶,而此时已日上三竿,也不知究竟迟了多少。
魏珩慢悠悠的,如散步一般地走,顾窈见了都有些急,忍不住去拉他袖子:“表哥!我们迟了!你快些!”
过会儿魏家人不会责怪他这个大爷,却要对她这大奶奶使暗箭的!
魏珩任由她拉着,眸光在她不大自然的双腿上扫过,知她到底年岁小、脸皮薄,便没说出来,仍保持着慢腾腾的频率。
等两人到了正院,果然魏家长辈已来齐了。
到底是个世家,虽已渐式微,族中却还有许多人。一圈又一圈黑压压的人头聚在那儿,看得顾窈心里发慌,拉他袖子的手也不自觉紧了紧。
魏珩反手握住她,沉声:“别怕。”
他终于加快步伐,走到她前头,面上含笑地对上众人。
聚在一块儿的魏氏族人先是一惊,哪儿曾见过魏珩这般如沐春风的模样,都说他是被迫娶妻,可面上这颜色,怎么瞧怎么不像。
无论是娶公主还是娶泥腿子,他日后都是魏氏族长,于族人没差。且与其做个毫无实权的驸马,帮不上族里忙,倒不如娶个没名没姓的女子。
一时间,头脑转得快的魏家人都迎上去,连声恭祝他新婚美满。魏珩一一谢过后,带着顾窈冲上头几位长辈行礼。
魏老太太脸色不大好,但此处人多,到底是顾忌家丑不可外扬,只好受了顾窈的敬茶礼,阴阴阳阳地讽他们来得晚了,让魏珩不轻不重地顶回去,又铁青着脸给她新媳妇的贺礼。
是套红宝石头面,崭新的,大约才买不久,心意上不算贵重,但银两上却重极了。
顾窈美滋滋收下,也不管他们吹胡子瞪眼的态度了,收礼嘛,拿钱堵住她的嘴便好!
长辈那里过了遍,轮到魏嫣,她面色淡淡,唤了句大嫂,也不知到底是真接纳还是假的。
顾窈想,这到底是魏珩的亲妹妹,她与他还在一起的时候,总不好让他为难。
她从秦嬷嬷那里取来一个盒子,塞到她手里,笑道:“是个不值钱的玩意,你收着罢。”
魏嫣知她穷酸,自然没银子买好东西,即便是好的,也是她大哥给的钱。
她喉中传出一声轻哼,将手抽回来,只握着那盒子,都没打开瞧上一眼。
她如今是真后悔了,早知何必在裴炆钦那回给她解围,倒让她和大哥搅和到一块了!
魏珩见她如此态度,面色微沉,正要发作,魏娇却已经凑上前来:“大嫂给大姐姐好东西,有没有给我的?可不好厚此薄彼。”
顾窈瞥到魏珩脸色,不想他火上浇油,便弯眼笑道:“自然有!”
两个姑娘亲亲热热地在一块儿,倒真像是亲嫂子与小姑子。
最后顾窈还见着了卢佩秋,她神色如常,只是眼睛微肿,能瞧出是大哭过一场。
她沙哑叫她:“表嫂。”
顾窈忙应了一声,赶紧将礼送完了事。
敬茶见礼过了,一众魏氏族人散了,只留下他们家里人在此。
老太太放下茶盏,力道略重,发出磕桌的一声。她道:“你们两个也太不像话!敬茶的日子,还让这么些人等!咱们魏家的脸面不要了么?阿窈,你爷们平日是起最早的,你可莫要将他耽误了!”
这儿还有男子,可老太太的话说得却已十分不客气。
方才提过一遍迟来还不够,现下这言外之意便是她勾引了魏珩。
顾窈心里将魏珩骂个狗血淋头,谁教他昨夜缠着自个儿。她压低眼睛瞪他,手心却被魏珩用指头划了划,紧接着,便听他回老太太:
“老太太,是我早上耽搁了时辰,与阿窈何干。再说出嫁从夫,阿窈素来是乖顺的性子,她哪里会耽误我。”
老太太眼中要喷火:乖顺?!天底下所有的姑娘乖顺,都不会是顾窈乖顺!
正要继续发难,却听他接着道:“如今阿窈也进门了,日后便让她管家罢。”
“什么?”老太太提高音量,坐在一边的大太太也站起来,面目微沉。
自那日魏珩发火,亲手将府里事务接了过去,大太太便觉不好。但碍于是她在其中出了力,不好要回来,便只得日日与老太太说,他一男子管家宅之事到底不好。
原本老太太已答应,待他们成婚便将管家权要回来,仍旧由她与三太太一同管着,未曾料到,魏珩竟这般急,婚后第二日便要顾窈管家。
大太太忍不住了,她挺着肚子,讽道:“阿窈平素没理过这些杂事,她哪儿懂这些。听闻之前连念书也要你教,怎么,算账她便会么?”
老太太也不乐意:“你们才刚成婚,这样急作甚,让阿窈先把你伺候好了,再管家里的事。”
魏珩却道:“不给阿窈机会,哪里能学会算账、管家。老太太与大太太既这般想,那我便直说了,我欲分家。”
老太太一惊,“你说什么!”
魏既明兄弟三个是分了家,但因魏家祖上这一座大宅子不好分,便只隔了院墙,平素仍在一块。而老太太又宠溺幼子,分家与未分没甚区别,大房三房仍在一起过日子。
魏珩说这话,是要越过他老子,独独分出去住。
魏既明一拍桌子,道:“逆子!我还没死,你分甚么家!况你底下的阿璟、阿瑜还小,分了家让他们怎么好!”
魏珩淡道:“独我分出去,与他们何干。我知家里总想着皇家那档子事,看不上我们夫妻俩,不如不在长辈们面前凑。”
他这话说得直接,几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见他态度坚决,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老太太只得放软:“好罢,那就让阿窈管家,只先管上三个月,三月以后若出了差错,便交还给你大太太与三太太。”
比起分家,让顾窈那泥腿子管家算什么。
如今在家里,魏珩的俸禄占头一份,更不提他手中另还有潜鳞军的门路。可以说,魏家日常花销,单魏珩一人出的,便占了四成。
大太太见老太太应了,一时急了:“这,她怎么会!三弟妹,你说呢?”
三太太不上套,只笑眯眯道:“总要放手让孩子去闯的。”
她可没那样傻,她家只三个人,又没甚侍妾暖床丫头,三老爷自个儿的俸禄足够。大房那里,孩子多,妻妾也多,伺候的人更多,可不就要靠着吸魏珩血过日子么。
眼看这大侄子愈发有脾性,她若是上赶着与他继母一块儿去对付他媳妇,那是闲得没事干。
这一下没人再反对,老太太也让魏珩“分家”那话吓到,怏怏地挥手让他们都散了。
顾窈回了青竹园,立时让秦嬷嬷把收到的贺礼一应整理成册,拿在手中看了看,递给魏珩:“表哥,他们送的礼,我都放进库房里了。”
方才她还因这些亮闪闪的贺礼开怀,但转念一想:
这都是魏家的东西,万一他们和离以t后,魏家让她尽数归还怎么办?
第42章 回门日
魏珩将那单子粗略扫了眼, 叠起来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脸色如常地问她:“拿给我做甚么?”
顾窈理所当然道:“旁人送你的新婚贺礼,自然要你过目。”
她又对秦嬷嬷道:“嬷嬷, 你过会儿都收进库房里罢。”
魏珩略一思量,扬扬下巴叫人退下。
屋子里一空, 他方亲手拿了那套红宝石头面摆在她跟前,熠熠的流光映在她眸中,勾得她眼睛一眨不眨。
魏珩道:“怎么收进库房里, 你不喜欢?”
顾窈咬咬唇。她当然是喜欢的,可是若得到之后再失去,那岂不是会更难受。
她道:“表哥, 先前我们都说好了以后和离……那我自然就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魏珩是聪明人,哪能听不懂她是甚么意思。
大约是他昨夜亲密吓坏了她, 让她生了退意,这才急着成婚第二日便提及和离之事。
她不要他的东西,是想划清距离。
可毕竟是小姑娘, 想得再清楚,也抵不过目下的宝石诱惑,眼睛时不时就要瞥那里一眼。
魏珩暗自好笑,面上却风轻云淡道:“阿窈,咱们即便是假成亲, 也不能让你什么好处都没有,是不是?”
顾窈朝他看过来,揪着手心没答。
魏珩便继续道:“便是请戏班子来家里演一出戏,也是要给够了银子的。更何况你我要经年累月地演下去, 你要管家,要替我料理家事, 要与那些亲戚朋友来往,哪件不费心费力,你甘心白给我干活?”
顾窈……
她当然不甘心!
说起来,魏珩今儿便在那么些人面前要来了管家权,话里话外还要她算账——这样劳心费神,那这些东西,确实该给她。
顾窈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头面上坠下来的珠子,听得“叮铃”一声脆响,忍不住翘着嘴角轻笑。
她犹犹豫豫看他,又试探道:“那——若是我们和离了,这些是不是都要还给你?”
魏珩道:“你的便是你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要回来。”
顾窈惊呼一声:“谢谢表哥!”
她将那头面又放回盒子中,撑着下巴看了许久,回过头见他盯着自个儿瞧,忽然又想起来。
“表哥,我还有一事。”
说罢,她只穿着袜子跑到床头的盒子里,翻出之前那张只写了寥寥几行的宣纸摆在他跟前。
是她的婚前约定书。
魏珩心中正疑惑,忽听她道:“还有……咱们能不能不同房啊?”
“……”魏珩险些破功。
他活到这么大,是头一次对自个儿产生了怀疑。
是他哪里做得不好,让她对他产生了抗拒?亦或是她对他当真没有一点儿情意,真真不想与他亲近了?
魏珩平息下心境,尽可能温声问她:“为何?”
顾窈见他面色惑然,确然很不明了的样子,她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看他的眼:“时间太长了……我困,也累。”
“而且,说好了会和离,那圆过房不就够了么。”她强调。
到此时,她已提过不少次和离。
魏珩终于没再忍,单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拎上坐榻——顾窈被吓得“啊”一声,紧接着被他箍在怀中。
他道:“不穿鞋便站在地上,仔细着凉了。”
顾窈嘟着嘴:“我身体很康健。”
她挣扎开他的手,抓了毛笔便想在她看来十分有效力的婚前约定书上落笔,魏珩手掌包住笔尖,一手的污痕。
确认小姑娘对他没甚么男女之情,他心中不乏挫败,却要在她面前保持平静。
魏珩道:“既是婚前约定书,那婚后能写么?”
顾窈呆了一下,没料到这茬,她手中毛笔不松,望着那张宣纸,有些气闷。
他又道:“夫妻敦伦,是天经地义。你若是嫌太久,我便快些,可好?”
他心中有她,恨不能时时与她贴在一块。然这个姑娘,却是冷心冷情的豁达人一个,看似多情,实则无情。
顾窈的目的是不同房,而并非快些慢些,她煞有介事道:“可我们本就不是真的,总是这样做,不好。”
魏珩问:“哪里不好?”
顾窈想起他今晨对自个儿的亲昵,忍不住脱口而出:“若是你喜欢我了怎么办?”
她瞪着一双圆眼,可爱地扁着嘴。
魏珩想:倒也不算太迟钝。
怕吓跑她,他对这话避而不答,只道:“你一开头是为了气她们才说要嫁给我,是不是?”
顾窈点头,不知他问这个做甚么。
“那你可想过,若咱们刚成婚便不同房,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
说她没本事,留不住丈夫的心,不仅夫家,连外头的人都能随意点评耻笑她。
这些,顾窈在陈县就见识过了。
若是让魏家人晓得他们新婚便分房,一定蹬鼻子上脸,把她欺负得更惨。
魏珩见她松动,又道:“况我一个成了婚的男子,不与妻子同房,那去找谁?”
“昨夜是我不好,闹了你那么久,今后你说停便停,可好?”
他思来想去,对这率真的表妹只能用怀柔策略,顺着她来——不然她硬不肯同房,难不成他还能逼她?
顾窈有些怀疑他。他昨夜总说快了,可最后也没快起来,他真能听她的?
魏珩已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她那婚前约定书上写下:
“兄房事太过,和离。”
他垂下眼去看她,温声:“这样可好?”
顾窈一时又惭愧怀疑他,唔唔点头,余光忽地瞥到手上的墨迹,是他手心里印上去,又气道:“表哥,你弄脏我了!”
魏珩左手复又去揽她,喉头微微一动:“嗯,脏便脏了。”
既把人诓进了怀里,他便也没松开,与她细细说了管家琐事,又将自个儿的进项尽数与她说了,道下午要教她算账。
从窗外看,夫妻两个坐在一块,头贴着头,低声密语,好一副亲昵温馨的画面。
只那妻子十分不耐烦,像只小猫似的动不动就挠爪子挣开他。
做丈夫的却宠溺不已,她挣脱几次,他便拉回来几次。
午时两人一道用了饭,又上榻睡了午觉。
顾窈被他抱在怀里,脸紧贴着他的胸膛,虽十分不习惯,但他未曾动手动脚,只阖眼养神,她便忍下了,不知不觉也睡过去。
到了下午,魏珩唤了管家及几个管事来与她见面。
顾窈照着他说的,恩威并施,给他们发了一叠子红包,又将魏珩搬出来,说他要检查自个儿的进度,还望大家伙儿日后管家须得齐心协力。
那几个管事哪有不从,自之前大爷管家开始,便剔除了好一批混吃等死的老人,府中过于贪婪的都逐了出去,只捞些油水的便敲打一番——原本便都俱他冷脸,现下是更怕了。
如今换了顾窈来管,他们正松了一口气。
魏珩教她先从看账本开始,一点点儿地教她。
顾窈入神地望着他拨算盘,只觉没过一会儿日头便西斜,散发出暖黄色的落日余晖。
到了夜里,魏珩果然不再痴缠她,二人沐浴后同榻而眠。
原本睡前是各自安好,可顾窈醒来后便发觉自个儿滚进了他怀里,甚而紧紧拥着他。
趁着表哥未醒,她忙收回手,缩进了床里边。
又过一日,便到了三朝回门。
顾窈在上京没娘家,对此也无甚感觉,魏珩却主动道去何氏镖局。
他说他们照顾她良多,那自然便是她的娘家人。
而魏家几个长辈对他二人是能不理则不理,懒得管他们是去哪里回门。
顾窈便当是出去玩,欢欢喜喜地与魏珩一道出了门。
马车方一到镖局门口,顾窈便瞧见何家父子俩在大门前候着。
她惊喜地跳下去,道:“何伯伯,您怎么知晓我们要来?”
何春林道:“魏大人传了消息来,我便提前准备了。”
魏珩紧随而下,与他拱手见礼,道:“何伯伯不必客气,我既与阿窈成婚,您叫我阿珩便是。”
何绍川在边下,面色不大好看。
尤其是见着顾窈如沐春风,一分一毫的不情愿都没有——他心中如同被蚂蚁咬出了数个口子,想,难不成她是真的钟情于她表哥?
顾窈见他情绪不佳,t好奇问道:“你怎么啦?”
何绍川拉着脸,转身去了练武场。
她望着他的背影,微蹙着眉:“……谁给他气受了?”
何春林叹一口气,只道:“莫理他,进来坐。”
他细细问了顾窈在魏家的概况,知她过得开怀,便也放心:“你娘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如今见你嫁了人,过得好,我对你娘也算有个交代。”
顾窈听他提起母亲,心头涌上来一股酸涩。
那会儿娘病入膏肓,家里那群亲戚群狼环伺,巴不得她们母女俩一块死了,好瓜分顾家家业。
到无力回天之时,她交给她那枚祥云玉佩,说她争不过他们,也不要与他们争,去找魏家人,安安稳稳过一生便好。
那时,娘大约是希望她能借着魏家护好自个儿,可没想到,她最终因一时逞能与大表哥成亲了。
她的手拿撑着脑袋,不自觉拿了那枚玉佩出来,指腹轻轻摩挲。
魏珩见她如此,只伸手轻轻握住,温暖的手心包裹住她,面上仍自然地与何春林言语。
此时,何绍川带人进来,冷眸自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上划过,道:“爹,有人来谈生意。”
魏珩眸子扫了那络腮胡大汉一眼,眉头轻皱,觉得这人十分面熟,又听他道有一批货物要走镖,说着二人便出去谈了。
他仍兀自思考,何绍川已走到了他们面前,道:“要卿卿我我回你们家去,在旁人家里亲热算怎么回事?”
第43章 护着她
何绍川说话的语气十分冷淡, 甚而带了几分嫌恶。
顾窈被他说得又羞又气,慌张将自个儿的手从魏珩的掌心里抽出来。
见他仍一副鼻子不是脸不是的模样,顾窈道:“谁招惹你了?不快也不必将气撒在我身上。”
何绍川道:“没谁招惹我, 只是不喜看见旁人在我跟前黏糊,碍眼又恶心。”
魏珩鹰眼微眯。
他素知表妹的这位竹马心悦于她, 但为他二人十来年的情谊,这才不曾与他说重话。
何绍川这句恶心,让他十分不虞。
“何少镖主, 阿窈方才忆起她母亲伤怀,我才安抚她,并非你口中的黏糊与恶心。”
他声音微冷。
何绍川心中火气登时燃起——他武功不如他, 家世不如他,哪里当得起他一声“何少镖主”。
更何况魏珩这话, 岂非是说他不够体贴顾窈?
他一时气怒,口不择言道:“你不必如此称呼我,我担当不起。我知晓你们夫妻同心, 我们这些外人都是点缀,你无需在我跟前现你与顾窈有多好。”
顾窈忽而站起来,冷然朝他道:“我看你是被打傻了!你有病就去治病,别朝我们发火!”
她与何绍川什么关系,他骂自个儿也便罢了, 可迁怒于魏珩,却实在没必要。
她在魏府孤立无援之时,唯有魏珩助她。
顾窈抓着魏珩的手往外走,快到大门时步子又缓下来。
魏珩反握住她, 拉着她停下来,道:“既是归宁, 便没有不吃午食便离去的道理。为防你何伯伯忧心,饭后再走便是。”
他知她心思。她不是个无礼的姑娘,吵架归吵架,旁的却要另算。
她既不好意思说出,就由他来提。
顾窈心里郁闷得不上不下,顺着台阶下来,替何绍川给他道歉:“对不住,表哥,我不知他怎么了,好端端的抽疯。”
魏珩摇头,伸手欲揉她的脑袋,却被小姑娘偏了偏躲过。
他手掌一顿,道:“无妨。”
她到底还是被何绍川说得警醒了。方才还被她护着,这会儿便要体验被她疏远。
魏珩不由苦笑。
因顾窈与何绍川吵嘴的关系,这一顿午食吃得气氛冷凝,何春林忙着与客人谈论走镖事宜,倒未曾发觉他二人的不对劲。
待到二人要回魏家,何春林才匆匆拿了回礼给他们,好生叮嘱二人要夫妻和满。
顾窈虽与他说是场交易,他却不信。
即便是他来看,魏家这探花郎对她也是百依百顺。
她一没甚心眼的小姑娘,对上这么一个心有城府的官场中人,哪里还有胜算。
唯期盼他二人能美满顺遂,她母亲也可安心了。
今日这一出回门,使顾窈不愉许久。
她也觉在外头还是不要那样亲近,不说大表哥了,自个儿若是习惯了也会喜欢上他的。
他拿她做尚公主的挡箭牌,又有魏家那一群讨厌的亲戚,她绝不要喜欢他。
这日夜里,顾窈缩成一团,离他远远的,连被子也只盖了一角。
魏珩待气闷的小姑娘睡熟,伸手将人捞进怀中,无奈想:
明日索性再叫人加床被子。
原本他是不想二人分被而眠才只留下一床,可她这样执拗下去,只怕要得风寒。
·
次日顾窈醒来,柔软的被褥全裹在了她一人身上,下意识往边下看,身侧之人早已消失。
昨日的坏情绪似乎还影响着她,她拥着被子坐起来,呆呆地望着他的枕头。
春桃端着水盆走进来,见她望着魏珩的床铺,笑道:“大奶奶忘了,大爷休期结束,今日起便要上值了。”
顾窈闷闷应了一声。
她眼下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后知后觉:
她昨日是否不讲理,那般迁怒于表哥。他也说了是看她想起母亲……他本就是体贴沉稳又对她好的哥哥。
昨日是他休期最后一日,她竟也没与他好好说两句话,就那样冷着他到今日。
她心中升腾起悔意,却已没法回到昨日。
今日她孤零零的一人,只能按照他之前教的去打算盘。
越打便越愧疚,方丢了算盘到一边,便见平素稳重的夏莲进来,面色凝重:“大奶奶,庐阳公主殿下驾临,已到前厅了。”
·
与她不同,魏珩没将这当回事。
他长她几岁,又是远房表兄妹的关系,既成了夫妻,自觉要包容爱护她。
她年岁尚轻,许多事儿爱钻牛角尖,这实在寻常不过的。
他至京兆尹院,谢过了各位恭贺新婚的同僚,便平静坐于桌前处理这三日积下的公务。
只是眼睛在看公文,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她。
今日下值,不如给她带些糕点,夫妻两个过日子,总不能一直冷着——
忽地,沈云羡拍了下他的檀木桌,吊儿郎当地坐在上头,挑眉道:“怎么,在府衙里还发愣?看样子,你这新婚过得很好。”
魏珩面色如常,手指点了点一沓纸,并不在意他的打趣。
沈云羡称奇:“这倒怪了,我还说这满京的闺秀你一个都瞧不上,怎就独爱你那泼辣小表妹?”
魏珩听他这话,只道:“她并不泼辣。”
她在他跟前,总是可爱的。即便偶时说话做事大胆了些,也不过是为了保护自个儿。
说罢,携了一叠公文去找京兆尹大人批复去了。
才至后堂,便在一排候着办事的人里瞧见了何春林。
魏珩叫他:“何伯伯。”
何春林微微一怔,忙走过来,道:“魏大人。”
他两人各叫各的,魏珩便也没勉强他叫“阿珩”,毕竟是在府衙。
“您来此处办事?”
何春林道是。
昨日那络腮胡大汉下了一个大单子,是运送一批大米从云州到上京来,他来京兆尹院办路引通牒。
说到此,魏珩方忆起那十分眼熟的男人。昨日因顾窈与何绍川的争吵打岔,他将此事抛在了脑后,此刻听到,便少不得多问几句。
何春林道一切都打探过,那大汉确是个生意人,如今北边打仗,庄稼颗粒无收,大批难民南下,大米要寻专人护送也是情理之中。
魏珩不好阻挠人家生意,只道若有需要便来魏府寻他,何春林应下,听得衙役唤他,忙过去了。
他处理过公文,想起那络腮胡大汉的脸,心中实在生疑,正欲去查一查卷宗,冬生却火急火燎地进来,道是公主上门找大奶奶麻烦了。
魏珩脸色一沉。
早知庐阳公主不是好相与的,有圣上压着她月余,原以为能有所顾忌,哪成想她才解禁便又来挑事了。
他将东西收拾好,欲要归家,却听沈云羡慢悠悠道:“阿珩,这女人家的事儿,你去做甚。况你那小表妹,就不是个会受欺负的人。”
魏珩眉峰微皱:“夫妻一体,如何能独善其身。况即便不是夫妻,她遇见事儿,我也合该护着,与女人有何关系。”
见沈云羡愣住,他摇一摇头:“你便不想想陈言灵为何出京几载,都不曾与你联络么?”
话已至此,他径直出了门t,只留下沈云羡怔愣地虚盯着地上。
魏珩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他知顾窈不会任人欺凌,但公主毕竟有权有势,就怕她故意找借口让侍卫奴婢教训她。
方到前院,那场景,既在他意料之中,又觉实在不可置信。
庐阳公主脸肉红肿,又是抓痕又是掌印,头发也乱糟糟,华贵的簪子步摇歪七扭八,将落未落。再看顾窈,身上灰扑扑的,胸口腹部两三个脚印,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还有青红掐痕。
说不上来哪个伤势更重,但自然是表妹更可怜。
他朝坐在椅子上的顾窈走去,想将她拥入怀里,却又顾念她昨日态度。
只蹭掉她脸侧灰尘,低声道:“疼不疼?”
顾窈没躲开他的手,反跟着贴了贴他。
昨日冷淡待他,还故意闹脾气远着他睡,现下他回来却丝毫不记仇,这般疼她——
她抓住他的衣角,小声答道:“不疼,就是公主那里……”
“无妨。”
话音刚落,那边的庐阳公主见夫妻俩说小话,丝毫不将自个儿当回事,立时怒道:“魏珩!你好大的胆子,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么?!”
魏珩这才走过去,拱手深鞠一躬,沉声道:“家中妇人不知事,冒犯了公主,我替内人向公主赔罪,要打要罚,任凭公主处置。”
无论是不是庐阳公主找茬,她毕竟是皇亲国戚,任何人与她打架,都只有认错的份。
庐阳公主头一次见他对自个儿这般谦卑,火气更盛——想他不仅甘心娶个泥腿子,还为她这般卑躬屈膝。
她阴沉着脸:“自然要打罚,却是由你那个无知野蛮的妇人来受!”
魏珩不疾不徐:“身为人夫,代妻受过是理所应当。”
“好啊好啊!那本宫便要告到父皇面前,赐死这个贱人!”
魏珩不再隐忍,他本也是为皇帝做事,从来不惧这个草包公主。
当即道:“公主若要告到圣上面前,那我定也会参公主一本。我妻在家中安好,为何公主一来便徒生变故?公主殴打朝廷命官之妇,实非有理。”
一时间,这大厅里都静默住,全然没想到魏珩会为了顾窈与庐阳公主叫板。
庐阳公主一听此言,气急败坏,道一句“你等着”,便领人离去。
老太太今日称病不出,几个太太更管不得他俩,面面相觑一会儿,各自散了。
告状便告罢,看魏珩那模样,也是个认死理的人——只盼不要牵扯到他们其余人身上便好。
人都走光,魏珩这才回到顾窈身边,半蹲下来,替她拍去身上灰尘。
欲要伸手触碰她的伤处,却又担心她介意,便生生止住。
顾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青年原本冰封的脸已然化开,羽睫轻垂,对她十分小心翼翼。
顾窈想到今晨自个儿的后悔,主动去牵住他的手,叫了声:“表哥。”
小姑娘乖乖仰着脸看他,再没有昨日的别扭。
魏珩尚以为她是怕自个儿惹了麻烦,心中害怕。
他回握她,柔声道:“不是会功夫么,怎么还受伤了?”
第44章 立威信
顾窈被魏珩捏着手, 只觉他的掌心暖暖的,很厚实——他只问自个儿受伤,却并不在意这祸端的后果。
她心中微软, 有他在,她身后便有了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
顾窈老老实实道:“我只用了一只手, 没真跟她打。”
否则按照她从前打遍全村小孩无敌手的调性,恐怕庐阳公主非被她打哭不可。
不过若是那样,那祸闯得也忒大了。
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魏珩被她这话逗到, 又听她嘟囔:“我们俩都受伤,你才不会为难。”
他凝着她的脸颊,上头还有几丝被挠出的血痕。这样藏拙, 却是因考虑了他的处境,不敢尽全力。
魏珩的另只手也覆上去握住她, 道:“阿窈,你很善解人意。”
被他这样直白地一夸,顾窈耳根泛红, 一下子缩回手,在脸边扇扇风,不甚在意道:“这有什么……”
她其实才不是善解人意——只是想到她与表哥成婚,自然要考虑清楚后果再下手。
不想再这样羞赧,顾窈转移话题:“虽然我让她一只手, 可她还是玩不起,竟然想让那些仆妇来帮她!”
魏珩听着,问:“那后来呢?”
顾窈想到那会儿的场景,乐得噗嗤一笑:“后来魏娇在中间捣乱, 说一个是官员妇人一个是公主,打架轮不到她们插手。”
公主来上门找茬, 魏娇这样喜好热闹的人怎么不看。
她如今与顾窈交好,虽不能在公主跟前明目张胆地帮她,却也起到了浑水摸鱼的作用。
要不然,顾窈双拳难敌四手,定然比现下更惨。
魏珩也知,若非魏娇在中间打岔,公主真让身边的仆妇下手,那便大可以说是顾窈以下犯上,她不过是命人教训罢了。如今二人双双负伤,又是她主动挑事,那便是都有错,在圣上那里也好有个交代。
见她并未因这冲突难受,魏珩揉一揉她的脑袋,道:“回罢,给你搽药去。”
在这前厅里,稍微亲近也忧心被下人瞧见,传出什么闲话来,还是自个儿的院子好。
顾窈道“好”,乖乖地跟在他后头。
本也到了酉时,是该用晚食的时候。顾窈今日动了大力气,又跑又跳又闹,便硬要先吃饭,再搽药。
魏珩应了,等这只身上脏兮兮的小花猫填饱了肚子,又叫她去洗漱、换衣裳,一番折腾下来,等两人终于坐在榻上,夜色已深了。
顾窈半躺着,手臂伸到他怀里,由他拈了黏糊糊的药膏涂在清洗过的伤口上。
见表哥紧蹙眉头,顾窈摆摆手:“哎呀,小伤小伤,我以往在陈县,摔得鼻青脸肿都有过呢!”
她自小就闹腾,整日往山里河里跑,摔得出血破皮都是常事,这算甚么。
魏珩听到她这样的女英雄事迹,抬眸端详她的脸——
他盯得时间太长,让顾窈忍不住往回缩了缩,想把手抽出来,又觉表哥给她按摩得很舒服,舍不得。
她嘟嘴:“表哥,你看什么呢。”
魏珩道:“是看摇摇到处伤了一遍,脸蛋却仍与花朵一般。”
顾窈极快地缩回手,脸侧通红,掩饰般地坐起来,绞尽脑汁地想话回他。
他怎么回事儿!平日嘴里哪有这么多甜言蜜语!
果然男人成婚就变了。
魏珩唇角勾出浅笑,又将她按下去,继续按摩别的伤处:“好生躺着。”
他恢复原样,顾窈便听话地躺下去,任他这里按按、那里揉揉。
唔,手劲刚刚好,不轻也不重。听他还时不时地问自个儿痛不痛,顾窈迷糊地摇头。
从手臂到背脊,又到之前印有脚印的腹部。这处脆弱,还隔着衣裳,怕她仍不肯与他亲近,魏珩便先询问:“这里疼不疼?”
顾窈被按得昏昏沉沉的,只知点头。
待他厚实温热的大掌揉上腹部,她浑身一颤,倏地睁开眼,道:“我想起来了!”
魏珩手上一顿,“怎么?”
顾窈见他没动了,暗暗松了口气——她是不好意思再疏远他,所以只好想些话打断他:“今日有人递帖子来,说她家里才翻新花园,请我去吃茶。”
小姑娘长睫乱颤,身体略微僵硬,分明紧张于他碰她,却没明说。
魏珩的手仍在她腹部,感受到掌心下软软的小肚子,他声音有些低沉:
“京中夫人太太们交际往来,此乃常事。看你自个儿罢,若想出门玩玩,便去;若懒得动,便回绝了。”
左右他没下注任一个王爷,跟在当今圣上后头,与旁人交不交好的也没意义。
顾窈慢慢放松下来,道:“是你的同僚呢,好像是叫……贺铭,他的妻子递来的帖子。”
魏珩手复又轻轻揉起来,看她软下去躺着,道:“嗯,是在京兆尹院一起共事。”
只是与那人不甚熟悉。他本就是去那里混履历,借着京兆尹院的名头给皇帝做事。
除却自小相识的沈云羡之外,与其他同僚都不大相熟。
顾窈道:“那我还是去罢,你们抬头不见低头见。”
今日是她第二次考虑到他的处境——
魏珩手上未停,上半身俯下去,唇瓣轻轻贴了下她的额头。
“多谢摇摇。”他低声。
他的唇微凉,虽是亲吻,却一触即离,没有新婚那夜的缠绵。
她小心地望一眼他:他们除新婚夜后便没再圆房。
那日说好不过分便好,他若是想今日,她也可以勉强答应……
可魏珩面色t如常,手上哪里都不出格,替她搽完了药,便督促着她睡觉。
且顾窈还发觉,他另寻了一床被子盖上。
她昨天那样,表哥还是在意么?
表哥被她的冷漠伤到了?
顾窈有些茫然,但又不好问他,只躺在软乎乎的被子里,脑子里东想西想。
熄灯以后,一切都静悄悄的。
一只有力的臂膀忽地伸过来,将她牢牢环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像哄她一样轻拍她的肩膀:“好了,乖摇摇,睡罢。”
虽没盖在一条被子里,顾窈脸却仍贴着他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闭上眼。
·
顾窈心里其实有些隐隐的害怕,但第二日宫里未曾有人来罚她,也没有想象中的天子震怒。
再回忆起魏珩并不把这当回事,她便安心许多,不再总想着了。
然今日却有一桩麻烦事。
一大清早,大太太那里的照水来了一趟,道是萃华庭每日供给的燕窝份量不对。
她虽未曾明说,但顾窈却清楚,那话里话外是他们夫妻与继室不睦,故意克扣。
大太太如今怀有身孕,又本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顾窈哪担得起这个罪名。不论这是不是她出的招,自个儿都得查清楚。
她伏在小几上翻阅了半天,额头愁得发疼。
按理说魏珩已将府中账目悉数查过,由她来接手也不过照着再做一遍,理应没甚么难度。
可问题便是再怎么翻,银钱与数量都是对上的,偏到了萃华庭就对不上了。
顾窈疑心是大太太故意为难,但她们是从厨房领,中间哪有算计的空档。
恰巧此时魏娇来了青竹园,说是闲着没事儿干,来找她玩。
一见顾窈犯愁,细细问了经过,眼珠一转,道:“大嫂毕竟还是生手,不如去问问我母亲?她对府上之事还算熟络。”
顾窈想起来,之前便是大太太与三太太一道管家。
她犹豫道:“是否太过叨扰三太太了?”
魏娇拉她就走:“怎么会!我母亲闲得在家打络子玩呢。”
顾窈忆起,之前在公主府上的秋日宴,三太太对她甚是关怀,她无须将魏家人一棒子打死,便安心跟她去了。
到了三房那处,三太太果然没甚么事干。她家里男人省心,守着身上的小官兢兢业业干活,而后院里只母女两个,闹腾不起来。
从前管家的活儿也不必做了,可不就闲了。
一见魏娇把顾窈带来了,她忙道:“阿娇,你这个不懂事的,当你大嫂和你一样没事儿干么?”
魏娇一笑:“正是有事,才来找娘呢。”
顾窈见她都铺垫好了,索性将前因后果说出来,请教三太太该如何做。
三太太一听是大太太陈氏那儿出了问题,第一反应也是她闹事。但听完顾窈说查证了采购的门房,又有萃华庭的下人作证,又觉大约不是。
毕竟这是个多小的事儿,陈氏犯不着为了这点子东西去找顾窈的不痛快,她前两日才被魏珩冲完,多少要安生几天。
三太太道:“你可去问了厨房的师傅?”
顾窈一愣,摇摇头。
三太太道:“你去问问他,每日到手的是几多燕窝,又做了多少。”
她提点至此,便不再多说,催着两人去了。
顾窈与魏娇一道去了厨房,一番查证下来,竟真是厨房的大师傅手上扣留下来的——
他从前便暗地里克扣燕窝拿出去倒卖,如今顾窈进门,知晓大房关系不睦,胆子便更大了些。
因这几日扣下的太多,才被萃华庭那边察觉。
而顾窈哪能想到,经了魏珩的雷霆手段,竟还有人监守自盗。她一个劲儿地查门房查管事,就是没往厨房师傅身上想。
人揪出来了,要怎么解决却是难题。
看着跪了一地、惴惴不安的下人,也知他们怕被连坐。
顾窈学着魏珩的样子,面色稍冷:“既是盗取钱财,逐出府去罢。”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看她势弱,故意如此。若她再不立威,总靠着魏珩,恐整个魏府没人会拿她当回事儿。
那大师傅自然哭求了一番,顾窈却没心软,只让人给够了他的月银,结了这桩案子。
待到魏珩归家,便见小妻子坐在软榻上,手撑着下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坐到她对面,听她说了今日之事,又见她面露犹豫,忐忑问他:“表哥,这事儿我做对了么?”
第45章 情意浓
顾窈毕竟是头一次做这样的家宅内务, 威信是立起来了,但自个儿心里却惴惴的。
那大师傅说他家里有难处,四五个孩子, 全靠他一人赚银子,这才出此下策。
他没了这活计, 该怎么养家糊口呢?
且他做菜的手艺上佳,是最得老太太欢心的厨子。
若让老太太知晓了是她做主赶出去的,岂非又是一桩事。
魏珩道:“既然做了, 那便是对的。世间所有事,无论怎么选,即便是重来一次, 都无法做到十全十美。”
他知晓,那大师傅惯会唬人, 所谓的家里有难处不过是一借口。
他的小偷小摸,是经年累月慢慢养成的。
奴才当久了奴才中的领头人,便将自个儿视为半个主子, 也会理所当然地把主子的财物视为己物。
交给顾窈处置,是教她狠心。她存有良善之心,这很好,但在深宅大院里却不合适。
见她仍怅然,魏珩将打包回来的糕点铺在碟子上, 推给她,道:“今日下值去买的,用晚食之前先垫垫肚子。”
顾窈眸子一亮,很快将燕窝那事儿抛在了脑后。
是袁记的云片糕!
她拈了块咬上一口, 松软绵密,甜而不腻, 顺着喉咙滑下,只觉连胃里都暖烘烘的满足不已。
她弯眼:“多谢表哥!”
魏珩看着她,脸上也浮着淡淡笑意,仿佛早知晓她爱吃。
顾窈问:“表哥怎么知道?”
她唇边沾了点点碎屑,魏珩伸了手过来给她抹去——顾窈一愣,又自然地继续往嘴里塞。
魏珩见她愈发习惯亲近,唇边笑意更深了几许,道:“是那日回门瞧见的。”
“唔?”顾窈眨巴了两下眼睛。
三朝回门时,何家父子确实准备了不少吃食,她自入魏府后第一次去找他们时带的云片糕更是放在了离她最近的地儿。
她猜大抵是何绍川买的——
想到他,便想到他们狠吵了一顿,连带着嘴里的云片糕也变得乏味起来。
顾窈又嚼了两下,道:“表哥观察得真仔细……”
可不是,只从一盘糕点便能猜出是她喜爱的,真不愧是心细如发的探花郎。
魏珩道:“我能猜出来,也靠着何家那边摆出来才行。”
见她再没了对何绍川的气恼之色,便知她心中郁气大约已消了。
“你与何绍川相识十几年,彼此知根知底,何必因一次吵嘴便不来往。”
顾窈垂下眼:“他骂你……”
若是只骂她,她就能像路青柔那次一样警告他,可他骂了她的丈夫,若她还站在他那边,岂不是亲疏与是非都不分。
魏珩见她大约也吃饱了,便拿了帕子,替她擦擦嘴巴,声音低醇:“我与你一样,没往心里去。他既是你的多年挚友,我自不会小气到连少年间的拌嘴也在乎。”
“况何伯伯与绍川马上便要出京运镖,再见至少也要月余,若因为这点小事一直冷着,不值当。”
顾窈怔愣一下,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她素知表哥成熟稳重,但从没想过他能大度至此。毕竟何绍川那样明显地针对他,而她自个儿还因何绍川的话与他有了嫌隙——
他的手还抚在她的脸上,见她呆愣愣的,轻轻捏一下,问:“怎么?”
顾窈抬起手握住他,魏珩以为她是要拂开自个儿,不许碰她,然她却紧紧扣着,而后起身站到他面前,极认真道:“表哥,你真好。”
他是兄长,既教她为人处事,也劝她珍惜情谊。
从前她有玩伴,有长辈,却独缺了这样一个能指点迷津的哥哥。
魏珩眉眼温和,没再忍耐,伸手将她环住。
他在她头顶叹道:“能得摇摇一句好,实在太难。”
这样真心实意,这样饱含钦佩地夸他,他胸腔中心绪起伏,几乎想将她搂紧嵌进身体里。
顾窈眼下飞红,但因他看不见,便将脸埋在他肩膀上,轻轻哼了一声回应。
此时,几个丫鬟来布菜,见俩主子紧紧拥在一块,姿态相较从前更亲近了几分,都怔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进。
魏珩道:“好了,吃饭了。t”
顾窈从他怀里退出来,发觉被人看了遍,一时又有些不自在,想离他远些,却被表哥紧扣着手指,不许她走。
她咬咬唇,坐在他身侧的位置。
这一顿饭用完,因何绍川而起的隔阂自然而然地飘散了。
夫妻俩一个凑在灯下认字,一个看暗报,倒也是一派温馨和乐。然没过多会儿,魏珩便站起来,道:“我先去沐浴。”
顾窈手上动作一顿,立时领会了他的意思——前几夜,他可未曾提过这事。
她心中乱乱的发麻,现下倒不是如新婚夜那般想躲了,只是带着些期待,又有惧怕。
那事儿,舒服是舒服,但只怕太久。
惟愿表哥这回不要那样缠人。
等到她换了中衣出来,魏珩已将几个丫鬟婆子都遣了出去。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眸子黑沉沉地看她,从远到近,不曾错开一眼。
男女情\事,一开头女方多是又惧又怕,而男方却仿佛天生精于此道,一丝一毫的羞赧也不会有。
顾窈的手紧紧贴着衣角,只觉自个儿走得僵硬,耳根火辣辣,不敢去与他对视。
待近到跟前,魏珩很轻易地将她环抱与腿上,似是要给她适应的时间,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道:“不想的话便算了。”
他是想她的,可也不愿勉强。但都到了这个份上,白白放走她,却也觉得可惜。
抱着的人儿软成一团,暖暖的身体紧贴着他,像只小猫,偶尔伸爪子,此时却乖顺极了。
顾窈没说话,也没动。
魏珩的吻便印到了她修长的脖颈上。
他从雪白的肌肤而上,轻吻耳垂,挑得她身体微微战栗,他才换了个地儿,到下巴上啃咬。
顾窈紧闭着眼,睫毛乱乱地抖动,只觉眼眸、鼻子、下巴被他亲了一圈,却迟迟未到最中心的嘴巴。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却见表哥正施施然地松开腰间系带,露出瘦而不薄、肌肉分明的身躯。
第一夜他们熄了灯,没瞧见对方的样子,而此刻灯还点着,散发出幽幽黄光。
顾窈脸上一热。
她其实早见过不少男人的上半身,肥胖的精瘦的,但却是头一次看见表哥的。
他投身文官,但身量高大,与那些学武之人一样,身上肌肉线条分明,其上青筋突起,在这暖光下看格外涩气。
顾窈默默撇开眼,告诉自个儿:
你又不是没见过世面!这种身材,镖局都一大把呢!
但,旁人与表哥总是不同的。
魏珩仿佛是知晓她不好意思,便更故意地用手的虎口处卡住她下巴,让她把脸转过来。
待她不得已将眼前景色全记进脑子里,他道:“摇摇。”
“嗯……啊?”她微微启唇,疑惑。
男人却趁此机会,贴了上去。
不必再费尽心思打开,只需纠缠不松。
双唇相贴,大掌也极灵巧地自腰腹处钻入,顺着掠上,指尖触到下缘——笼罩住。
听得小姑娘哼声,他便含笑将她彻底拥住。
顾窈的眼前仿佛罩着一层白光,甚么也瞧不见。
她想去寻他在哪儿,往下边试探,却只摸到了毛茸茸的脑袋。
耳边有轻咂的声响,她歪过头,将脸埋在另一床软被里。
是他盖的那一床。
有他的的味道。
冷冷的,淡淡的。
而魏珩已趁她迷糊进行到下方——情之所至,心中火气燃得愈烈,却在看见那一抹刺眼的红色时蓦地顿住。
顾窈迷迷糊糊,发觉他不动了。
她叫:“表哥?”
她声音甜软,涨得他发疼,然这缠人的小姑娘却没意识到发生的事儿。
他无奈扶额,起身下床。
顾窈一脸懵地随之坐起,将被子把自个儿盖住,委屈:“表哥!”
是他要做的,为何又一声不吭地停下来!
她再也不要跟他好了!
魏珩已披上了衣裳,见她闹脾气,手安抚地揉一揉她的脑袋,出门去与守着的婆子低语一番,而后便又回来她身边坐下。
她嘟着嘴,显见不悦。
但唇上泛着红肿,看了只能教人升腾火气。
魏珩移开视线,伸手把人捞进怀里,无奈道:“你来葵水了,怎么连自个儿的小日子都忘了?”
顾窈一怔。
喏喏道:“从前不是这日子来呀……”
难怪魏珩在那般紧要时刻停下,原来是看见了——!
她“啊”了声,挣脱出他怀里,捂在被子里,蒙得紧紧的。
她一向准时,哪儿只道却提前来了。
且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她的肚子竟有些一抽一抽得疼起来。
魏珩见她脸色发白,拧眉道:“可是疼了?”
他自小多有涉猎,医术也曾看过几本,知晓女子来月经时有疼痛的症状。
顾窈闷闷地应了一声:“以前都没疼过。”
魏珩眸色微沉。
按理似顾窈这般好动又习武的姑娘,身体最是康健,万不会有痛经这症状。联想到她说从前规律不疼,他忽地想起那日她与庐阳公主打完架,好几个交叠在腹部的脚印。
他心下自责,若非是因他,哪会有这桩事。
魏珩叫人去煮糖水来,又灌了汤婆子给她捂,大掌抚在她脑袋上,一下下地顺毛。
顾窈眯着眼享受,反而觉得他大惊小怪。
她从没疼过,倒不知还有这么多门道。
将人哄睡了,魏珩又将白日看过一遍的暗报再拿出来。
庐阳公主进宫告状,他也须得揽些活在身上。
从前不争是忧心魏家冒头,重蹈旧日覆辙,便只好甘当暗军。
现下若再收敛着,自家表妹还不知要被那跋扈公主欺负成什么样子。
第46章 二合一
顾窈脸上酥酥麻麻, 从眼尾滑到唇角,一下下地轻吻。
她轻哼了声,困顿地晃了晃脸, 将脑袋移到他颈窝里:“表哥……”
太早了,天还没亮呢, 他往常才不会这样早叫她。
魏珩的吻落在她发顶,爱怜地摩挲着她的后颈。昨日那一遭虽未曾水乳交融,但二人的心却更近了。
他一睁眼, 便想把她揉进怀里。
念及她葵水在身,应以多休息为佳,魏珩便交代紧要的话:“这几日公务繁忙, 大抵回来得晚些,你不必等我用晚食, 自个儿吃便是。”
顾窈应了两声,紧贴着他脖颈的长睫没甚么动静,一瞧便知又陷入了梦乡。
魏珩只得给她掖好被子, 自个儿起来,对她的丫鬟又说了遍。
正穿着衣裳,身后却又传来她满是困意的声音:“好,表哥,我不等你, 我们一起用宵夜。”
说罢,他的腰身被小姑娘的双臂缠上,脸贴着他蹭了蹭。
魏珩心中一暖。
转回来俯身又与她亲密一番,待见她眉头紧锁有些许不耐, 这才离去。
·
很快,那名为贺铭的京兆尹院文官家里宴请吃茶的日子便到了。
这是顾窈头一次自个儿出去参加宴会, 免不了有一点紧张。
她对着铜镜照了一圈,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身上穿的这云锦宜绣留仙裙乃是绣坊那里新做的,用的是恰衬秋日的杏子色,但……似乎不太稳重。
“去旁人家里吃茶,是不是要穿得庄重些?”
春桃与夏莲面面相觑,她二人原是买进来的丫鬟,并非家生子,在这上头给不了顾窈建议。
一边的秦嬷嬷却笑眯眯道:“这样正正好呢。那位贺太太既然主动宴请大奶奶,必然不是大爷的上峰或前辈,大抵年纪相当,都是青年人,穿些鲜亮的正合适。况且不过一次吃茶小聚,无须太庄重。”
顾窈点点头,又挑了几枚不出错的发簪戴上,带着夏莲出门了。
她也想带秦嬷嬷去,可终究不大合适。
望着顾窈可惜的眼神,秦嬷嬷心中叹气。
再得大爷喜欢,终究是平民百姓家出来的,对宅院里的事知之甚少。
况大爷对她再上心,也是个男人,无法面面俱到。要想不出错,怎么也得再给她买几个知事的丫鬟进来。
这边顾窈不停地在心中给自个儿鼓劲。从陈县到上京,她也算走南闯北,遇见过那么多人,何须惧怕一次宴会。
但却是表哥的同僚家眷,若是出了丑,便是给他丢人。
这一番瞎想过后,贺府便到了。
贺家是官宦世家,代代清流,贺铭的父亲、祖父皆官拜三品,比之如今的魏家要好上许多。
贺铭是家中次子,先魏珩几载进入京兆尹院,如今仍只是个主簿。他妻子是个贤良的,为了助丈夫脱离这困境,时常便要办上一场宴会,或吃茶或品花,说辞层出不穷。
毕竟这京兆尹院的升迁,全靠京兆尹大人推选,同僚举荐,关系若不好,升迁实在无望。
这不,魏珩刚成亲不久,贺太太便t急着请顾窈来了。
顾窈才下马车,便见个挽了头发的利落妇人立于门前,满脸笑意地与旁的太太打招呼,她嘴唇略薄,丹凤眼微斜,一副极精明的样貌。
猜想这就是贺太太,便缓步走过去。
而贺太太见到个面生的女子渐渐靠近,墨发轻垂,眉眼弯弯,一张脸蛋生得绝色无双,走起路来更是袅袅娜娜、步步生莲。
她心中有了猜测,应付完上一个太太,忙走过去,热情道:“这便是魏大人的家眷了!妹妹生得好,魏大人好福气!”
见顾窈脸热,也理解她是新媳妇进门,还不习惯被这样夸赞,便又道:“我长魏太太几岁,便厚脸皮唤一声妹妹,妹妹可莫要怪罪!”
贺太太连寒暄起来都这样爽利,顾窈将她的一言一行默默记在心中——毕竟,她日后定也要当主人家举办宴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