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祸事起
顾窈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她想象不出, 是什么样的事耽搁了何伯伯与何绍川,让他们临近年关都不能回来上京。他们给她寄来的信件路上就耽搁了许久,却又被刁奴拦下去。倘若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那她该怎么办?
她边落泪边跑进门房——是她头一次来等待过的地方,仆人是初时那个, 并没有换。
得福一见她进来,慌忙站起身来,“大奶奶好。”
这大半夜的, 这姑奶奶怎来了?
得福是魏家的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当差,自个儿也得了门房这么个清闲差事。但自之前那次怠慢她, 被大爷狠狠责罚过后,便不敢再得罪。
他爹娘也说, 叫他改改那狗眼看人低的性子。
现下眼见这位主子哭得双眼红肿,正以为他又惹了什么事儿,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顾窈吸了吸鼻子, 胡乱抹掉脸上的泪,哽咽道:“信呢?之前何家寄给我的信,又退回你这里,你放哪儿去了?”
她语速极快,胸口上下起伏, 显见是急火攻心。得福原还被她那语气吓了一跳,听清了是问这事儿,心中却安定下来。
他道:“那日退回来,我怕大奶奶改变心意还要, 便留着了。再说送信的没给地址,退也不知往哪退。”
主要是因大奶奶被罚过一回, 他是万万不敢对她掉以轻心了。
不敢让顾窈久等,他在后头柜子里翻找一遍,抽出个薄薄的黄色信封,递给她。
顾窈拿在手里,却抖个不停,连撕也撕不开。
她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隐隐害怕。
魏珩此刻已站到了她身边,半强迫地捏着她肩头让坐下,接过信件利落地撕开来,又还给她。
顾窈深吸一口气,一目十行地看完那信件的内容,却险些晕过去。
信是何春林写的,说他与何绍川才进了云州接完货,便被卷入一桩贩盐走私案中,如今身处云州大狱中,此等大案,须得由朝廷官员保释方有翻案机会。
何春林希冀顾窈能代他向魏珩求助,即便是保不了全部,只保何绍川一人也可。
顾窈甫知此事,胸口闷闷地喘不上起来,才擦干的眼泪又掉下来,六神无主地去看魏珩:“表哥,表哥,怎么办?”
此处人多,她却已耳朵发出尖锐鸣叫,身上隐隐地没了力气。
纵使在上京呆了数月,却也没见过这样大的官司。贩卖私盐,按照大齐律例,是必定要被砍头的,无论主犯从犯,无论知或不知,这是三岁孩子都知晓的事。
魏珩把她扶起来,手挟着她,支撑她大半个身体,轻声道:“回去说。”
说罢,又望了望后头那呆愣住的得福,给冬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递了几颗碎银子过去。
一作奖赏,二作封口。
这深更半夜,魏家大奶奶又哭又闹跑来门房的事传出去,又是一桩麻烦事。
一路上,顾窈直愣愣地望着无边夜色,心里席卷起来浓浓的无助。
贩卖私盐这样的事,只要是正常人,都会避之不及,魏珩会愿意出手吗?
可何伯伯,是她这十来年里还活着的最亲近的长辈,何绍川,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他们两个,哪一个死于冤案她都无法接受。
更何况最初,何家父子是因她来到上京,继而才盘下那镖局。
漂浮半生,砸下全部积蓄,若就这般付诸东流,还要付出生命,那她宁愿与他们一起死。
眨眼间便又回了他们在青竹园里的卧房,顾窈怔愣了片刻,恍惚间瞧见魏珩拿着湿帕子朝她走来。
她不知怎的,膝盖一软,就这样跪在了地上,哭泣道:“求表哥救救他们。”
魏珩的脚步顿住,眉头轻轻蹙住。
小姑娘屈膝跪下,一双大大的眼里盈满泪水,里边是让人心碎的无助。
她是多么期望他能给予她肯定的回答。
魏珩手上抓着原本想用来给她擦脸的巾帕,只觉那湿漉漉的触感从手掌到心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将帕子扔掉,快步走向她把她抓着站起来,沉声道:“做夫妻数月,你就这样不信我?”
顾窈恍惚觉得自个儿做错了事儿,可她实在太慌张,想不出什么别的应对法子。
她抓着他的手,边落泪边哀求:“表哥……对不起。”
魏珩的眸子黑沉,让她看了害怕,只能低垂着眼,身体因哽咽而发颤。
魏珩心中亦起了郁气,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她在想甚么——夫妻之间,有她这样跪着求人的么?!还是,她仍旧自始至终没承认过他们的关系。
他如此受气,却在见她仿佛害怕了他时收敛住,暗道她这样小的年岁,经不住事也是正常。
他抬手,将她脸上的泪粗略擦了遍,沉声道:“即便你不说,我也会帮他们。”
顾窈瑟缩了下,柔嫩的脸颊被他厚实粗糙的大掌剐得生疼,却又不敢躲开,怕表哥更生气。
魏珩道:“今日查到了云州府衙递上来的诉状书,还未到判案之日。”
顾窈打了个哭嗝,不懂这些,只问道:“那何时能去救他们?”
魏珩:“我身上有官职在身,若无圣意不可擅自出京。我会写一封信寄给云州府衙,请他们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顾窈摇摇头,官场上的事她不明白,可人情世故她懂。何家父子俱是守法之人,怎会参与贩卖私盐之事,既然已被下狱,又是陷害,那云州府衙大抵也不是公正的。
她身体微微颤抖:“表哥,表哥,不行的,若由他们来,我怕何伯伯和何绍川活不下来。”
魏珩眉头紧锁,暗叹她这直觉倒是准。他原是想先安抚下她,再细细想法子。
白日里潜鳞军抓来两个奸细,审问了一整日,他又赶回京兆尹院查云州私盐一案,事赶事,都到了一块儿,他也实在疲倦。
魏珩捏了捏眉心,道:“若不信他们,我还有几个同窗在云州当官,倒可以请他们出面。”
顾窈半是希冀半是绝望问道:“这样的大案,他们能愿意吗?”
魏珩只说:“试了才知。”
顾窈心里惴惴的,想再说些,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她能瞧出魏珩的疲倦,不敢再追问他,若是惹了他不耐怎么办。
即便成亲了,可他们不过认识半年罢了。
这时,屋外的秦嬷嬷叫门,道:“大爷,可要叫人传晚食?”
顾窈这才想到,魏珩大约还没吃饭。
她扯出一个笑脸:“表哥,你是不是饿了?叫人传饭罢。”
她这语气里没有半分从前的灵动,只余讨好。
魏珩眉宇间染了薄怒,强忍着不对她发出来。她有求于人,却万不该这般卑躬屈膝地面对自个儿的丈夫。
他喝道:“秦嬷嬷,你进来!”
这一声将顾窈吓得一抖,她已听出他的怒气,知晓做得不对,只能缩着脑袋。
往常魏珩的怒气是对着大老爷大太太,从没有是对着她的。
秦嬷嬷推门进来,不慌不忙地走近,细瞧之下,腿脚有些跛,大抵是方才被顾窈推的。
她跪下来,道:“此事我知错了,初时只想着外男信件,不宜让大奶奶瞧见为好。求大爷谅解。”
魏珩转向顾窈,尽力心平气和道:“你的事儿,你来处理。”
顾窈的手捏成了拳头,心里一直乱跳。
她来处理?她要怎么处理?让秦嬷嬷给她道歉认错,还是罚她?
她是魏珩母亲的陪嫁丫头,她能这样不给他脸面吗?
更何况,她还有求于魏珩。
她勉强t笑了一下,嗫嚅着嘴唇正要开口,却又被魏珩一声喝止住:“行了,你先下去。”
秦嬷嬷摸不着头脑,却也听他的命令下去了。
门“嘎吱”一声,再次被合上。
屋内气氛冷凝,顾窈不安地抓着自个儿的袖口,耳边仿佛能听到心跳声。
他怎么了?
忽地,却听魏珩道:“你的气性呢?”
顾窈默然。
“奴才欺瞒你,你要罚她,要杀鸡儆猴,让旁人再不敢依葫芦画瓢这样对你。事事靠我,你何时才能在这个家里立起来?”
他说话的语气已足够平心静气,可顾窈还是听出了失望。
她也想罚她,可她终究顾虑太多。
顾窈垂着眼看地下,沉默不语。
魏珩:“我去书房,想一想何家的事。这件事儿你自个儿来。”
说罢,他阔步离开。
顾窈抬眼去看他的背影,眼尾沁出湿润的泪来。
他身量高大,走的时候十分决绝,让她害怕。
他走后,屋里一片寂静,只余蜡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顾窈心中一阵阵瑟缩,强撑着坐榻上小几站起身来,僵着脚步往外走。
走至院中,下人们各自在房里忙碌,只余夏莲站在廊下,目光担忧地望着她。
顾窈嗓音沙哑,开口:“你去把他们都叫出来。”
夏莲心里一紧,知晓大奶奶恐要做些甚么了,忙去叫春桃,与她一道唤人出来。
十来个人稀稀拉拉站成了一片,皆是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两个主子今日发了大火,他们是知晓的。
秦嬷嬷最后才姗姗来迟。
经了方才她便看出,这大奶奶看似骨头硬,实则有软肋便不敢随意处置,青竹园仍旧是魏珩当家。
顾窈的心已然平复下来,道:“秦嬷嬷,今日收拾收拾东西,明日秋生送你回庄子上。”
秦嬷嬷显见一愣:“大爷说的?”
“我说的!”顾窈提高音量,此时才真正发气,“你敢拦下我的信件,这般欺上瞒下,将你遣回庄子上已是看了大爷的脸面!”
秦嬷嬷冷笑道:“是大爷请我回魏家。”
顾窈冷声道:“如今后宅是我做主,你若不服,连庄子上也不必去了。”
秦嬷嬷仍要说话,却被边下的几人拦住。谁都能看出,大奶奶是必定要罚她的。
谁叫她这般大胆,连主子的信都敢不呈报上去。
即便是为着大爷想,可也太越俎代庖了。
顾窈又道:“夏莲功不抵过,罚一月俸银。”
夏莲跪下来谢了恩。
顾窈扫了眼余下这些人,道:“从今日起,再有人不把我的话当话,那便直接赶出去,不愿意当差我便再买些新的回来干,总不会比不过你们!”
一群人俱是跪了下来:“大奶奶息怒。”
顾窈不知这样做可合了魏珩心意,总之她已是撑不下去了。
她回到房里,将手架在桌子上撑着脸,双目无神地盯着上头的花纹。
她期盼魏珩能快些想出帮何家的法子来。
她叫丫鬟上了饭菜,就坐着等他。
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桌上饭菜蒸腾的热气消散,他仍旧没有回房。
第62章 心略动
顾窈浑浑噩噩地洗漱后爬上床, 裹着自个儿的那一床被子,脸捂在里面抽噎。
她确是经不住事。何家出了那样的大事已让她方寸大乱,唯一能依赖的表哥还说她没气性, 她也对自个儿失望,却既难过又委屈。
顾窈迷迷糊糊地哭了半宿, 心里也明了光哭没有用处。
如今能帮上忙的只有魏珩,她不能使小性子与他吵闹。
她乱乱地想:
若他今夜不回来,那明日她便去找他, 好好说。
这般思量着,门却传出“嘎吱”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顾窈耳朵动了一下, 僵直着身体装睡,希望是丫鬟夜半来看她, 又想是魏珩回来了。
脚步声愈近,高大的身影停在床前,传来窸窸窣窣的更衣声音。
没一会儿, 他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
黑夜里多了道沉重的呼吸声。
顾窈的头埋在被子里,眼睫仍是湿的,却一动不动,只静静地淌着泪。
方才劝自个儿的都丢到了脑后, 他对她失望了,她怎么能拉下脸主动找他开腔。
忽地,顾窈察觉到魏珩往她那儿挪动了一些,她屏住气息, 眼睛胡乱地眨着。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将她环住。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顾窈便没忍住,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后背耸动的程度愈大。
她就是很委屈。
表哥从未对她那般疾言厉色。
魏珩深叹一口气,一只手一遍遍抚她的手臂,另只覆在她湿润的脸上擦拭。
他语调平和:“怎么又哭了?”
顾窈闻到他手心被沾染上的墨水味,吸了吸鼻子。
他是真的在忙,并非故意冷落她。
她带着浓厚的鼻音答道:“没有,我要睡了,表哥忙了许久,也快些睡罢。”
魏珩心里一软,手从她颈下穿过,轻拍她:“好了,我给摇摇道歉,是不是吓着你了?”
他因她的下跪讨好,被冲得气郁,又见她因秦嬷嬷身份束手束脚,实在恨铁不成钢。
夫妻一体,那是一家子,难不成因为一次求助,便要把自个儿放在矮一截的地位上么。
那会儿是真忍不住气恼,眼下见她哭了却又不忍。
她素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这般委屈,实在让他心疼。
顾窈的抽噎声更大,在静谧的暗夜里更明显。她脸边传来他手掌心的温度,哽咽道:“谁让你骂我。”
魏珩见她愈来愈没法停下,只得将她翻个身抱在怀里,道:“我错了,不该骂你。”
甭管是不是骂她,小姑娘觉得是被骂了,那就是他错了。
顾窈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仍在抽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魏珩无法,只得凑近她的脸轻声道:“好了,表哥给你道歉,明儿眼睛哭肿了,人家还以为咱们夫妻两个吵嘴了。”
顾窈赌气道:“本就是吵了!让人知道又怎样。”
魏珩去亲她湿漉漉的脸颊:“那眼下不吵了可好?再哭要把咱们床给哭成河海了。”
顾窈轻哼一声,抽噎渐渐止住了。
她缩在他怀里,原本冰凉的身子因他的环抱而变得温暖。
顾窈鼓起勇气,说:“表哥,你下次不要再冷着我了。”
也许他是很忙,但她害怕的时候被他冷落,只会更难过。
“我方才觉得,你一定对我失望极了,才不要跟我在一起待着。”
魏珩呼吸一滞,垂眼去看她委屈的小脸。
这便是男女思维的不一致了。
他的角度里,是希冀两人都能平静一些,再有是给她时间处理那些事儿,而他自个儿,也要沉下心去想法子周旋何家父子之事。
可万万没想到,她是这样想的。
他不再哄她,反倒诚恳道:“我绝没有这样想,只是想我们先冷静一番。但我既然做错了,日后必不会如此待你,好么?”
顾窈点点头,又听他道:“你也不可再跪我。有什么事要与我商量,好好说便是。商量都不商量就跪下来求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你知不知晓让我心寒了?”
顾窈眼睫乱颤。她只是知晓此事的严重,心里没底。平素的小事能以撒娇求他,可这样的大事,她第一反应便是以膝盖换取助力。
她抿抿唇:“我也做错了,不该让你心寒,我以后不会再跪下来求你了。”
魏珩被她这话逗得无奈,只能轻抚她的脸,说“好”。
他又道:“今夜我已传书给云州三位同窗,除却一位是驻守云州军队里的千户,另两位皆是府衙中人。另外,明日我会请京兆尹大人修书一,去问询云州私盐案情况。”
“所以你今夜不必再忧心,好好睡便是了。”
顾窈埋在他怀里,轻轻吸了下鼻子,忽然又想哭。
她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待她这样好,可她并非这样全心全意地对待他。
表哥他,难道不会有一种不平衡感么。
如果她对一个人好,而那人无法同等地对待她,那她一定不愿意和他好的。
魏珩搂着她,哄道:“摇摇,睡罢。”
顾窈抓着他胸口的衣襟,脸紧紧地贴着他,慢慢地沉入了梦里。
·
顾窈梦见了何绍川。
他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少年人素来光洁的下巴上长出胡渣,看起来十分邋遢。
他被关在大狱中,抬头去看透过小小窗户透照进来的月亮。
他口中喃喃,是在叫她。
“顾摇摇。”
顾窈走近,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落泪。
何绍川说:“顾摇摇,若是我死了,你会想我么?”
顾窈浑身一震,脚如t生了根一般定住,脑子里掠过之前魏珩所说的一同下黄泉,忽而明白了甚么。
原来,他喜欢她。
她一直以为,他们二人是自小陪伴到大的青梅竹马之谊,从没想过,何绍川会心里有她。
所以,她说要成亲时他才那般生气。
那何伯伯知不知道呢?
顾窈的手紧紧攥起,眉头拧在一块。
她又看见从外头走进来个差役,他拎着一篮子好菜,对何绍川道:“你午后处斩,来好好吃顿断头饭罢。”
见到何绍川惨然一笑,仿似认命,顾窈的瞳孔紧缩,大喊:“不要!”
她猛地支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了眼四周,这才发觉自个儿仍在床上。
魏珩正在外间更衣,听她惊呼忙阔步走近,坐下来抹去她额头的冷汗,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顾窈茫然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紧握住他:“表哥……”
她身形单薄,额间碎发沾满了汗,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浅淡。
样子可怜又无助。
魏珩知她心结所在,只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安慰:“没事,没事。我今日会再去查查。”
何家父子陪伴她前十几年,早如同家人一般,他须得救出他们,不能教她一直这般担惊受怕。
顾窈心里又愧又难过,她从魏珩的一言一行里觉察出情感,无法回应,又在此刻明知何绍川心意的情况下求他救他们,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世间千般万般,与情之一字纠缠在一起,便让人心乱如麻。
顾窈只能多谢他。
魏珩又叮嘱:“天色还早,只是你才梦魇,不可再睡回笼觉。晨时去找阿娇阿嫣玩一玩说说话,午时过后若困顿便小憩一会儿。我大抵今夜回来得还是晚,不要等我。”
他极尽贴心,顾窈垂下眼,说好。
小姑娘萎靡不振,魏珩思量一番,怕她胡思乱想,又道:“你得信我,表哥必会帮你。”
顾窈搂住他的腰身,闷闷道:“我知道。”
“若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不许一个人憋在心中。”
她轻轻应答,靠在他身上,乖乖地一动不动。
魏珩心中满足,想就这样拥着她,到底时间不等人。他最后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好了,表哥走了。”
顾窈不放开他,想了又想,终是道:“不要纳妾。”
魏珩一愣,听她继续说:“至少在我们和离以前。”
顾窈的脸低垂着,耳根火辣辣的。
她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什么都想要,又想着自由又想着独占表哥。
魏珩却仿佛被从天而降的什么东西砸落在头脑上,一下子从头到脚,满满地填进他的心窝。
昨日松寿堂之事他心知肚明,腾不出空处理,后来又发生了那些事儿,连他自个儿都忘记了。
他以为她不在意,没想到会径直这样向他说出来。
魏珩忍住欢喜,摸摸她的脸,道:“好,我绝不会纳妾。”
如胶似漆的两人最后还是分开了,一个忙着去府衙上值,另个便在家里重新计划起来。
顾窈拿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沉心思考。
她昨日方寸大乱,连陪何家父子一块死的念头都有了,却是不必。
表哥既肯出手,她便信此事还有回寰。
那她自个儿手中那些活却不能停。
太后娘娘的罗帕只剩十来日便要到约定期限,此事排在最前;她的绣坊铺子,也要找个能人来管着,须得从魏珩的那些管事里挑选一番。年节在即,还有魏家大大小小的事,她没经历过,也得找魏嫣或三太太问一问。
只有将自个儿的时间都填满了,她才能从对何家父子的担忧中挣脱开来。
将今日事都安排个遍,顾窈将那方罗帕拿出来,细细端详。
她已缝补了最外圈,里边却还有大洞,且是各色丝线绣成,不好下手,
她央了陈言灵送来相似的绣线,但大抵还有几日。
顾窈便先将前几日绣好的帕子拿出来,用剪刀戳了几个洞,再打乱重新补上。
如此往复,半个上午的时间便过去了。
她站起身,正预备去三房,不料魏娇已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神神秘秘地挥退几个丫鬟,道:“大嫂,我这有个惊天大事。”
顾窈无奈又疑惑看向她。魏娇爱看热闹,所以府中消息最灵通的也便是她。
紧接着,魏娇吐出那令人不可置信之语:“卢表姐,她怀孕了!”
第63章 闹乌龙
顾窈疑心自个儿耳朵出了差错:“什么?”
魏娇一副认真的模样, 低声道:“真的!我初时也不信呢,但却是亲耳听到的!”
顾窈一脸狐疑。
这事儿也太出乎意料了,未婚先孕, 不论是在哪儿,都够教人大吃一惊。
更何况卢佩秋是魏家的女客, 魏家长辈负有管教之责,她有孕,连带着魏家所有人的名声都要往下堕, 不止是女眷。
再严重点,魏家男人们在朝为官,亦会以此事被人弹劾。
顾窈忽地想到那日马球会后, 卢佩秋同魏妘脸上的异色,问道:“何时的事?你怎么听来的?”
魏娇道:“是今日, 我娘身子不爽利,在床上躺着歇息呢。松寿堂那里来了人,千求万请要我娘一定起来。”
“老太太不是撺掇着要大哥纳妾么, 大抵是大太太在中间说了些什么,她便要让我爹也纳一个,给我娘气得不愿意去。那个松寿堂的丫鬟便拉着她,与她说出了卢表姐怀孕这事。
我那会儿在里间小解呢,将将好听到了。”
顾窈眉头紧紧地蹙着, 见她还满脸好奇,道:“你倒一点儿不忧心呢,不怕李家那儿有微词?”
魏娇笑嘻嘻道:“有就有呗,左右已经定下了, 再嫌弃咱们家还能退婚不成?”
她眼睛提溜地转了一圈——方才进来时,她便瞧出顾窈情绪不佳, 眼睛也有些微微红肿,定是哭过,却不知是因为何事。
若是大哥,不会是因昨儿纳妾的事闹了一场罢。
想着想着,她便有些后悔刚刚出口的那话。
魏娇:“老太太就是爱折腾,大嫂,我看大哥也不是那种花心的男子,你不要太难过了。”
顾窈知她误会了,不欲解释,只道:“无妨。”
魏娇仍以为她在逞强,便又开始说卢佩秋分散她的注意:“大嫂,卢表姐来上京这么久了,也没见她与哪家姑娘少爷交好的,她跟谁怀孕的呢?”
顾窈也稀奇。卢佩秋大病一场,那次马球会是近来她唯一出门的时候,若不是有家贼,那便必然是那一日了。
她与魏娇对视一眼,彼此都确定了,顾窈又道:“可是,才十来日,这就查出有孕了?”
她怎么记着,最早也要一月方能诊出滑脉。卢佩秋这十几日便能瞧出脉象,是哪位神医诊的。
魏娇心中也是此疑问,却又嘟囔:“老太太那里的消息,总没错罢?她不与我们说,只叫我娘和大太太去,约莫就是怕我们走漏了风声。可见此事必然不假。”
顾窈点点头。这样的多事之秋,她自个儿也全是苦恼,实在没心思管卢佩秋的事。
老太太既不张罗她去,她还是莫要惹火上身为好。
魏娇见她兴致缺缺,不像平日那模样,便也不多话了,等顾窈兀自发了个愣结束,这才发觉冷落了她。
她一激灵:“你怎不出声?我走神了!”
魏娇体贴道:“无妨。大嫂,你心里存着事儿,不然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待会儿?”
顾窈心里不好意思。自个儿冷待了她,若让她就这么走了,实在不像话。
她便打起精神,又想起之前要问三太太年节的事儿,便拿出来与她说了。
可魏娇哪里懂这些,她娘还说她马上要嫁去李家,让她多和顾窈学一学。
二人相对无言,颇为尴尬。
魏娇正要再次告辞,顾窈却倏地开口:“阿娇,有件事与你说,你不要告诉旁人。”
她心中挣扎过几轮,终是决定要倾吐那事。她与魏娇初见虽一般,但后来却合得来,她也是头一个站她这边的魏家人。
她不是个能憋得住事儿的人,可此处除了魏珩,大抵就只剩魏娇能听她说了。
魏娇听得一愣,又见她神色郑重,微微咽了一下口水。
她素是不喜往身上沾麻烦的性子,往常听了这话,必定要大喊一声“我不听”。可与顾窈相处的这些时日,心早已偏过去,只得道:“你说罢。”
顾窈便将何家t父子之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说着说着便开始落泪,道:“我只是……实在憋不住了。”
魏娇心里一惊,这年头,贩卖私盐是要砍头的重罪,难怪她今日的状态不对。
又见她恸哭,魏娇伸出手来轻拍安抚,道:“大嫂,大哥既说了会帮忙,你便不要太担心了,世上就没有大哥办不成的事儿。”
顾窈抽抽搭搭地回:“我知晓,我只是害怕。”
魏娇深能理解。
若换了是她,唯一像娘家一般的亲人出了这等大事,那她只怕要吓得日日哭泣,哪儿还能像顾窈这样,先与她说完一轮八卦再倾吐出心事。
魏娇抱住她,轻声道:“大嫂,兹事体大,我也不好让我外祖家帮你。”
顾窈抽噎着点头:“我知晓。”
环抱着这样脆弱的表姐兼嫂子,魏娇心里仿佛与她更亲近了。
若说往日只是因为想与大哥攀上更亲近的关系,今时今日便是真把顾窈当成了闺中密友。
魏娇道:“大嫂,你放心,我虽爱看热闹,但你的事,我绝不会与任何人说。”
顾窈说了多谢,从她手里接过湿巾帕擦干了面颊,笑了一下:“好了,我说完便舒服多了。”
世上难事,若全由自个儿消化,堆积太多,那到最后必然会郁结于心,生出许多不好的事端来。
顾窈自小开怀,正是因为藏不住事儿,什么都爱直说。
她吸了下鼻子:“日后,你若有难过的,也要与我说,我也一定保密。”
魏娇道好。
这般说了一通,夏莲便来报,说是老太太那儿的青萍姑娘来了,请她过去一趟,让在青竹园的魏娇也一同前往。
顾窈与魏娇两人都对松寿堂要问的事儿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只这么一小会儿便烧到了她们身上。
魏娇道:“估计不止咱们呢,大姐姐和二姐姐,必然也被叫过去了。”
顾窈点头,二人起来收拾了一番,便朝着松寿堂去了。
等她们到了松寿堂院里,便发觉气氛已十分不好。奴婢们都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眼见顾窈与魏娇到了,也只是躬身行礼,不叫出声。
个个都这般模样,也不知老太太发了多大的火。
待她们进去,发觉魏嫣与魏妘已然到了,就站在下首,垂头不语。
上首坐着的老太太扶着额头,脸色被气得煞白,三太太立在边下,给她递茶,神色也不大好。大太太倒没来,大抵在安胎。
卢佩秋坐在椅子上,唇瓣紧抿,面上全是泪。
显见已逼问过一轮,只是没有结果。
顾窈和魏娇才站定,老太太便猛一拍桌子,道:“顾窈!叫你带着姊妹们去马球会,你可倒好,这般简单的差事也做不好!”
顾窈早料到有这么一遭。若真是马球会那日出的事,她是必定有责任的。
只是这会儿,却不能让老太太把罪定下。她索性装糊涂:“老太太,这是怎么了?与马球会又有什么干系?”
老太太瞪她,不清楚她心里到底知不知晓,只能摆一摆手,叫三太太说。
出了这等败坏门风的事,她实在说不出口。
三太太瞥了眼暗自哭泣的卢佩秋,骂了句蠢货,与顾窈说出前因后果。
此事原是个乌龙。
卢佩秋没有怀孕。
但她失贞却是事实。
就是在那日马球会上,卢佩秋与个男子有了首尾。她一个姑娘家,眼见自个儿这十几日来连连呕吐,泛酸水,葵水也没来,便以为是怀了身子。
她自乱阵脚,使屋里丫鬟去抓堕胎药来,被老太太支使来给她送补药的嬷嬷撞破,不打自招。
待老太太与三太太悄悄请了郎中来,人却道卢佩秋身体康健,只是患了胃病,稍加调养便是。
她们放下了心,好歹魏家不必受牵连了。
但眼下卢佩秋成了个硬骨头,死活不说那男人是谁,她们便只得叫来那日共去马球会的几个姑娘来一探究竟。
顾窈实是听懵了,万万没料到事态发展成这样。
她猜老太太问那男人,必定是想把卢佩秋快快嫁出去,毕竟她对老太太而言,已是一个危险极大的炸药。
只她那日忙得要命,真没注意到卢佩秋。
“我那日先是被太后娘娘唤去,后来又上场比赛,实在没功夫照看佩秋,更不知此事。”
她皱了下眉头,看向魏妘:“你那日不是与她一直在一块儿吗?”
魏妘瞪了她一眼,哼道:“我也不知。”
方才魏嫣便在老太太跟前说了她们黏一块儿的事,她已糊弄过去,眼下顾窈又提,她有些烦躁。
顾窈却道:“那日我与大爷等了你们好一阵,你们才出来,是去做甚了?”
魏妘一哽。魏嫣不知此事,自然没提,眼见老太太的眸子已然横过来,她连忙解释:“我真不知,那日我舅家表姐叫我去她们帐中吃茶,我中途便跑去了,只留了表姐一人,她要去哪儿我哪会晓得啊。”
她心中暗恨:那卢佩秋实在蠢钝,怎会有人能以为十几日便会有怀孕的反应,还去买堕胎药!她若真怀了,那是上天眷顾!
顾窈扫了脸色苍白的卢佩秋一眼,道:“老太太,此事你若要问,便只能问她与阿妘了。左右我们是不知的。那日回来时,佩秋神情便不对劲,大抵就是与此事相关。”
她态度明显,此事摆明了是魏妘与卢佩秋两个人,那又何必找她们另外三人。既出不来结果也惹人烦。
魏妘一听此话,立时炸了:“你别乱说!你把自个儿摘得干净,难不成那日没干别的事!”
顾窈有些好笑:“我干了什么?”
魏妘:“那曲家太太早与我们说了,你与一个男子偷偷私会!”
第64章 祈礼日
顾窈思索一番, 想到她在马球会那一日暴打裴炆钦时,确有女子发出了呼声。
倒没想到冤家路窄,是曾经为难过她的曲家太太。
她分明瞧见了她与裴炆钦是发生了推搡, 却仍要误解他人是私会,顾窈心里厌烦。
她打定主意要让那女子好看, 眼下却还得先处理魏妘这一遭。
老太太已狐疑地望着她,顾窈便坦然笑道:“是裴家表哥,我做了与那日被他逼亲相同的事, 可要我继续说么?”
三太太扯一扯嘴角,她这小半辈子从未见过女子当众打男子,那热闹是看过瘾了的。
若顾窈遇见的是裴炆钦, 那她确能做得出再打一顿的事。
而魏妘那说辞,不过是专惹人误会的春秋笔法。
见婆母虎着脸, 想骂又停顿的模样,忙道:“先处置完佩秋的事罢。”
还能怎么讲?顾窈已说得明显,线索都在魏妘和卢佩秋自个儿身上, 问其余人,那必然是一问三不知。
顾窈今日烦躁,一点儿不想管这档子破事。一则魏珩都对魏妘这继妹毫无感情,且她待自个儿是瞧不起外加刁难,二则卢佩秋与她也无干系。
她道:“我先带阿嫣、阿娇两个回了, 余下的,老太太与三太太问她二人罢。”
老太太要发气骂她没用,三太太却压低声音道:“两个未出阁的姑娘,让她们听进去了确实不好。”
老太太又只得厌嫌地摆摆手, 顺着台阶下去,叫她们离开。
待出了院子, 顾窈便说自个儿要先回了。
魏嫣见她面色疲乏,以为是方才的事让她不虞,原想与她说想过几日出门上香,也只能咽下了肚里。
她一走,平素慢吞吞的魏娇也赶着回三房,像是二人提前约好的。
魏嫣心里有些不爽快,却也没说甚,只自个儿回去。
不多时,春桃便传来消息,说三姑娘与卢表姑娘都被关了禁闭,老太太那里还说要将她们赶到庄子上。
顾窈寻思这二人骨头倒是真硬,这样死到临头的境况下还要瞒着。
要么,那人身份高贵,卢佩秋不敢说;要么,那人身份低贱,她羞于说出口。
不过顾窈也只一念之间,她处理了手头上的事,便又如望夫石一般,等着魏珩家来。
只她仿佛格外疲倦,靠着小几便睡到了天色昏暗,待用过了晚饭又一点点地打着瞌睡。
夏莲劝她上床去等魏珩,顾窈也实在撑不住。哪知才沾了榻,又脑袋一歪昏睡过去。
待到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触碰她的颈侧,她这才迷糊醒来。
“表哥?”她困意朦胧地叫他。
魏珩拥着她,带来了个好消息。
“何伯伯接下生意的那一日,咱们不是也瞧见了么?那络腮胡男子,那会儿我观之便十分眼熟,只是后来事情堆积得桩桩件件,给忘了。
今儿我又会府衙查了一遍t,发觉他不止在这一桩事上有涉足,其余的案件亦有他。”
顾窈眼里的困意一下子便全消散了,她眸中燃起希望,道:“那抓到他有用么?”
魏珩摇头:“他背后之人势力极大,仿似与多府知州有关联。我在这儿,必定是管不到那儿去的。”
顾窈听完,又沮丧起来,道:“那完了,人家有后台……”
见她这般,魏珩只轻咳一声:“所以,我接下了去往云州办案的差事。”
顾窈一惊,径直站了起来:“你、表哥。”
魏珩微微一笑:“此等贩盐大案,原本就是要上京这里派人去跟踪的。”
他说得十分合情合理,但顾窈清楚,临近年关,谁会想这个时候离开家里,去外地当差。
若不是她几番哭求,他原不用如此。
她抱住他,又一声多谢出口。
有他去,总比何家父子二人孤立无援要好得多。
顾窈闷在他胸口,蓦地,又道:“表哥,我也想去,行么?”
她抬起头,夹杂着水色的眸子凝着他,不像是因冲动而说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你不在,我不想一个人过年。”
魏珩心里一软,又是叹气,想她几时学会了用甜言蜜语来拿捏他。
分明知晓她是为了何家父子,放不下他们,这才想与他同去。可听了她的理由,他心中仍是止不住的欢心。
魏珩道:“此事急迫,我不日便要上路,与我同行的还有十位下属,且路途不近,带上你并不方便。”
顾窈也知她这要求太过强人所难了。
不过她想跟着去,既有因担心何家父子,也有因无安全感。她陡然生出一股巨大的不想离开魏珩的冲动,这才提出来。
顾窈脸贴着他:“那你自个儿去罢,我在家等你。”
大抵是觉着这语气太过失落,顾窈又尽量欢快起来,道:“太后娘娘的罗帕我还没绣好呢!刚好你不在,我空闲便变多了。还有家里好些事儿,我还得问问三太太去。”
魏珩怜惜地摸一摸她的脸:“摇摇,不要太辛苦了。”
不知是否这两日的事,他竟觉得她变憔悴了许多。
顾窈点点头,说好。
成婚后的第一个年,魏珩要出京办差。
得知此消息,魏嫣与老太太极为不舍,都言为何挑这个时间点离开。
魏珩说是上峰安排,临走前又去了松寿堂一趟。
顾窈不知他与老太太说了什么,只知第二日,老太太便没再对着她鼻子不是脸不是,脸色比之婚后的寻常模样好上许多。
他必定是给她说好话去了。
顾窈深叹一口气,愈发觉得欠了他太多。
自魏珩走后,她便一日懒过一日,连那还剩一点儿收尾功夫的罗帕都不想绣,整日撑着脸发呆。
饭也用得少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老太太见了她这模样,以为是她因年节将近把自个儿太拘着导致的,挥手同意了魏嫣要去开元寺上香的请求,叫顾窈带着她一道去。
自那日大孙儿找她掏心掏肺的一番话,她算是有些想明白了。
木已成舟,顾窈已成了她板上钉钉的孙媳妇,还能怎样?
和离,休妻?若非大错,平常人家是绝不容许发生这样的丑事,何况魏家如今尚在世家的队伍里。
即便是末尾,也不容一丝一毫的羞辱让他们掉队。
这也是她对卢佩秋之事大发雷霆,即使陈氏来给魏妘求情,也没有放她出来的原因。
顾窈这里同样如此。
况且魏珩属意她,连出京公干几十日,都心心念念是她,甚而肯主动对自个儿让步。若强行拆开他们,魏珩脾性不定起来,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不出大差错便行了。
听闻庐阳公主前些日子召了不少男宠入府,这般一想,便觉顾窈这泥腿子没那样差劲了。
也因此,这才准许顾窈出门了。
顾窈乍一听闻去开元寺的事儿,还纳闷呢。
心说魏嫣要去那儿竟没来寻她,倒让老太太先提起了。
问过以后才知原是因她这些时日精神头不好,魏嫣不好意思来打搅。
顾窈有些不好意思,她这状态让大伙瞧出来,免不得让人以为她是在摆脸色。
她道:“我这儿最近确有些麻烦事,心里总愁,你莫在意。”
听了她的解释,魏嫣便知她的麻烦事是不好与她所说了,心里有些微的不舒服。
她观魏娇那刻意不来青竹园寻她的模样,便知她定然也晓得顾窈状态不对,且瞧她们平日那样,指不定魏娇晓得她却不晓得。
明明她才是顾窈嫡亲的小姑子呢!
牢骚在心里都发泄完,魏嫣道:“没事儿大嫂,今日便是我一人去也无妨的。”
顾窈笑道:“你要求什么?是姻缘,还是……?”
说到这儿自是戳中了魏嫣的心事。
她抿抿唇:“大嫂,其实今日是国子监的年前祈礼日,我想遇见那个男子,这才去开元寺。”
年前祈礼,她原是也不晓得的,只是之前痴恋裴炆钦,找了种种方式,想日后如何与他偶遇,刚巧得到这么一条小道消息,说国子监今年祈礼在开元寺。
后来处处遍寻不到那男子,又想到方鹤安就读于国子监,便想去撞撞运气。
顾窈方知她心思如此。
她道:“你早与我说就好了!我把阿娇带上,她认得方鹤安那一伙,咱们也好凑近乎,套出那人的身份。”
魏嫣咬唇,摇头说不必。
因她们出门得早,这一路畅通无阻,只是到了开元寺,却是傻了眼。一百零八道台阶前的大道上,停着不少马车,戴着帷帽、披风、斗篷的姑娘们扎堆,比来祈礼的男子还要多。
魏嫣咽了下口水,道:“原来,大家都知晓么……”
顾窈点头:“看来,与你一般心思的姑娘们太多了。”
都是想趁此机会来觅得如意郎君的。
她用手肘戳了戳魏嫣,道:“那咱们更得抓紧啊!”
魏嫣连连称是,二人跟在那女眷大军后头,抓紧爬台阶。
这一回拜佛可谓是逛集市,人头攒动,时不时就爆发出小声争吵。或是踩了前面人的鞋子,或者刮蹭了人姑娘新做的棉衣,五花八门。
顾窈与魏嫣挤出了一身的汗,一路往前,凭借魏家的名头过了第二道佛门,人终是变少了许多。
二人交完钱了买香火与姻缘绳等物什,不甚上心地干完该干的,便往开元寺后山而行。
年前祈礼,自然是要挑个安静点儿的地方,真到了女眷堆里,谁有那个心思。
这话是魏嫣说的。
顾窈深觉有理。
这一路,果见三三两两的学子头戴纶巾,背着书篓,从后山而下。
大抵已是做完了祈礼,要就此返回。
魏嫣心里还奇怪,这会儿才将将上午,怎么他们都这样早。
待顾窈寻了个沙弥一问,方知他们每年祈礼的时间不定,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等情况。
魏嫣已有些失望,暗叹大抵是找不见了,哪知一错眼便发觉了她仰慕的那男子,一时激动起来,忙拽顾窈:
“大嫂,你快看!”
第65章 又见他
顾窈顺着她下巴扬起的方向望过去——
她们与那男子隔了一条山道, 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能瞧见那人与寻常书生不一样,身着玄色织金束袖长袍, 外头搭一黑色大氅,极尽奢华, 虽看着厚却不显笨重。
他走起路来亦精神头十足,万没有方才所见过书生们累得喘气的模样。
顾窈回头朝魏嫣笑,目中含有揶揄:看上的倒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魏嫣耳根红得好似滴血, 紧凝那男子不放的眼微微睁大,拽着她的手更用力些,示意她去看那男子。
顾窈脸上仍挂着笑, 转过脸去,正对上那人的面庞。
瞬时, 她的笑容消失殆尽。
顾窈仿佛跌到了数九寒天的崖底,冻得她浑身发冷,一激灵地抖了一下——
那男子, 眉峰高挑,鹰眸狠戾,两瓣瘦削的唇透出他的薄情寡义。
这般桀骜不驯,不是郑骁又是谁!
自成亲以后,顾窈已近乎将他忘了个干净。毕竟有魏家托底, 她不再怕郑骁这个畜生再缠上她。却未曾料到,在上京,她竟还有机会能遇见他!
更何况,他此时是以魏嫣的心上人身份出现的!
顾窈面色难看, 转眸去看她——
少女面色绯红,一双水凌凌的眸子紧盯着心上男子不放, 面颊上的羞意,但凡是不瞎,都能瞧得出。
再看郑骁那里,他原本在与同行友人叙话,大抵是她们这里的视线太过灼热,竟引得他往这里转来目光。
顾窈心里一紧,趁着他尚未发觉,一把拉住魏嫣,躬身躲在了灌丛之后。
她脑中乱作一团。
她不知郑骁一陈县地头蛇的子弟怎会t识得方鹤安,又怎会参与国子监才有的年前祈礼。
身份相差悬殊,这实在让人大吃一惊。
不远处。
见新识得的同窗望着不远处若有所思,男子循着望去,轻易地在一丛干枯的灌木后发现两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发觉她二人太过容易,一来冬日里植被凋零,即便躲着也起不到藏身作用;二来她二人一个黄袄白裙,另个粉色袄裙,被这灰蒙蒙的山间衬得十分鲜亮,显眼不已。
男子拱手笑道:“郑兄好魅力啊!这是近日来的第几个了?未曾想到她们竟能追到这里。”
郑骁笑而摇头,视线停留在黄袄女子身上,道:“走罢。”
灌丛后的魏嫣一脸不知所措。
她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被顾窈拉着一块躲藏,连心上人的面容都未曾多看两眼。
她心里到底害羞,又不知顾窈这是何意,只能蹲着躲避。待与她一起站起来,便发觉心上人早没了踪迹。
魏嫣有些失落,微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大嫂,这回错过了,还不知何时能遇到呢……”
顾窈心如乱麻,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头痛极了。
她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支支吾吾道:“现下被发现大约不好……”
听得这话,魏嫣一脸诧异,又带点不虞。
先前她归保守一派,是她与魏娇非说甚么靠天不如靠己,自个儿不出手便是白白浪费了相遇。
如今好不容易再瞧见,顾窈却这个模样,如此反常,简直堪称打断她与那不知名男子的头一次相见。
她又听得顾窈道先下山,心中更为不喜,暗道她一天一个模样,把自个儿当猴耍。
但出门在外自然要听嫂子的,魏嫣只能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
顾窈走在前头。
她越想方才郑骁那模样,就越是心惊。对郑骁的处境,她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只是下意识觉得,她大抵又要被此人给缠住了。
越惊慌,脚下步伐便越是错乱。
山路虽难行,但她们上山都不算太难,偏偏下山时,顾窈一个不察,被小石块绊到脚尖,趔趄地摔倒在地上。
魏嫣因气闷,亦来不及扶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向边上跌下去。
幸而坡度不陡,顾窈未曾顺着滚下去。
魏嫣心里后怕。若是从这么多的台阶上摔下去,恐怕不死也要交代半条命在这儿。
她连忙蹲下身将顾窈扶住,道:“你怎么样!摔得可严重么!”
顾窈撑着她站起来,原想安慰她说没事,但身上却并非如此。
她小腹隐隐作痛,不知可是方才肚子抵到地上的缘故。
膝盖处亦是疼痛不已,好似还有血在往外渗出来。
顾窈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望向魏嫣:“不大好,腿也有些疼,恐怕走不动了。”
魏嫣咬牙,心里亦没成算。
她清楚顾窈的性子,若非真到了不能忍的地步,绝不会像这般喊痛。
魏嫣望了眼四周,待看到不远处的厢房院时,道:“那咱们只能去寺里借住一宿了。”
这厢房院是给来寺中常住清修的香客预备,世家多在此有预留卧房,魏家也不例外。
魏嫣此前曾与老太太来礼佛时住过一回。
她心里有些庆幸:多亏是在此处摔着了。
待她扶着顾窈缓步走过去,与开门的小沙弥说明来意,那沙弥却道:“魏家的厢房只剩了一间,二位大约要去与先时来的施主们商量一番。”
顾窈与魏嫣俱是一愣,倒没想到今日竟还有魏家人来此。
问及身份,那小沙弥却不知,一副一心念经的沉醉模样。
二人无法,原打算亲眼看看谁在,不料那位太太却已入禅房念佛,只得先回了最后一间厢房。
魏嫣扶着顾窈坐下,又忙里忙外地去找药膏来给她涂抹伤口。
腿上的青紫红肿处理完了,肚子上的她却束手无策,道:“临近年关,厢房院恐没有大夫。”
顾窈见她忧愁,忙劝解道:“无妨,没那样严重,眼下已然不痛了,我歇一歇便好了。”
魏嫣只得撑着下巴点头。
她又嫌方才涂过药的手不好闻,起身去细细洗了手,又推开窗户散散味儿——这寺院里的伤药没有高宅大院里的那般讲究,会加些花香药香一类,仅仅是难闻的草药味。
腊月里,寒风一吹,透着窗户缝进来,带来刺骨的冷意。
魏嫣又嫌吹得冻人,望一望顾窈,道:“再一会儿便关上。”
顾窈点头。
二人一时缄默。
魏嫣是在想山上遇见心上男子那事,顾窈亦在想郑骁。
二人想着想着,耳朵里同时传来近乎激烈的争吵声。
甚至不需要仔细辨认,这声音太熟悉了——是魏娇。
她道:“叫你离我远点听不懂么?”
另一道男声传来:“我也说了,让你和李家退婚听不懂么?!”
顾窈与魏嫣俱是身形一震。
这是什么泼了狗血的热闹,竟是林书越,且听这意思,他是有抢婚的倾向啊。
魏娇语气已带了几分厌烦:“咱们不过见了几面,有什么干系?你管我与谁定亲呢,难不成,你这般痴迷于我?”
魏娇也是头一次说这般话。她自小到大,就没怎样和男子相处过,更何况林书越这样混世魔王惹不得的类型。
林书越先前在酒楼吃饭时频频看她,她心里是很受用,但这过日子和虚荣心又并非一回事。
说这话,只是想让林书越知难而退罢了。
果不其然,林小霸王暴跳如雷,怒道:“你别太自以为是了!小爷痴迷你?!若非我姐属意你,我都懒得看你一眼。”
魏娇呵呵一笑:“那现下你要为了你姐搅黄我的亲事?”
林书越咬牙,似乎有甚难言之隐,道:“你别管,总之你必定要退了与李韫的亲事!”
魏娇:“我就不!他是我表哥,表哥表妹本就是天赐良缘的一对!”
顾窈听得这话,嘴角微抽——魏娇现下是真被她影响了,心心念念都是这样的一对夫妻才最好。
林书越道:“你若不退婚,迟早要后悔!”
魏娇“呸”了三声:“你别放屁。我就算退了也不会嫁给你!”
林书越复又恼怒道:“你别自作多情!”
顾窈与魏嫣听到这里,脸上已是相同的尴尬与无奈。
正要再听下去,外边却有一人叩门。
两人对视一眼,魏嫣关了窗户去开门,顾窈则坐着倒茶。
进来的是之前在煮酒会上对未婚夫凶巴巴的小姑娘,周意祺。
顾窈还记得她苦苦地跟在魏娇身后的模样,便主动打了招呼:“周姑娘,你来找阿娇?”
周意祺双手紧握,十成十的紧张。
今日大抵是今年她与魏娇最后一次见面了。
人都说今日事今日毕,她与魏娇的旧官司闹了好些年,若今年再不了结,她们明年及笄,变成大姑娘,便更没法再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