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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意祺点点头,道:“我在这儿等她。”

三位围着一盆炭火取暖。

不多时,魏娇大抵是从小沙弥那听得又有了两个魏家女眷来此,她猜到她们身份,气冲冲地敲开了厢房门便坐下,胸口上下起伏:“那个林书越,真是气煞我也!”

她自是注意到了缩着的周意祺,只这会儿却没空理会,对着嫂子与姐姐大吐苦水:“他以为他是谁啊!还让我和李家表哥退亲!真是笑死人了,他还说我自作多情!”

顾窈听她此言,略有些糊涂。

她那语气,不知是因林书越要她与李韫退亲生气,还是因说她自作多情生气。

忽地,周意祺弱弱的声音插进来:“我知道……!”

魏娇眸光转向她,撇了撇嘴。

这段日子以来她几番讨好,那是她做错了事儿之后应当的补救。

只是没想到,她能纠缠到开元寺来。

听说周意祺知晓情况,魏娇便没有打断,听她继续。

周意祺道:

“大家伙都说李韫不知是哪儿得罪了林书越,他说一门亲事,林书越便去搞破坏。

除你以外,他都坏了李韫的三桩亲事了!”

第66章 询身份

听周意祺这样说, 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顾窈暗自摇头:这是多大的深仇大恨,竟让林书越这般与李韫作对,非得要坏人家的好亲事。

魏娇自然也是这般想法, 她周身散发着寒气,问道:“你们都知晓?”

她暗暗思忖, 若是林书越刻意如此,难怪定北侯家要向下挑嫡长子的媳妇。估摸着是连换三回亲事,世家里已挑无可挑, 倒让她捡了个便宜。

周意祺心里因她的主动搭话而雀跃,摇摇头道:“并非。是有t一回他们闲谈,我听到的。方鹤安问林书越, 怎么每回都要去破坏李韫的婚事,害得人家没了三个未婚妻。林书越就说看他不顺眼, 他结一门他便要去毁一门。”

这意思便是,此事做得隐蔽,大抵只林书越的密友晓得。

魏娇的心情开始变得差劲。

她也想过, 纵使是有一层亲缘关系,定北侯家的嫡长子又怎会看上她?

再回忆起方才她对林书越所说的话,倒真像他骂得那样自作多情。人家显国公幼子只是专职破坏李韫的婚姻,与她自个儿一文钱关系也没有!

魏娇咬牙,想立时去找那缺德的林书越打一架。

这个混账玩意儿, 有什么资格去破坏她表哥的亲事!简直是坏到骨头里了。

顾窈眼见她气得都涨红了脸,忙轻拍她的背安慰:“没事儿。你今日来此是做什么?可别被他气得忘了正事。”

魏娇被她一打岔,心绪又回到李韫身上。

她今日来开元寺,是她舅母传信来说表哥今日祈礼, 好不容易有空闲,趁着今年让他们见一见、说说话。等来年双方家里过完六礼, 便只能成亲那夜再相见了。

她心里有些微紧张,惴惴地吊着口气——虽然李韫是她表哥,他们已定亲,但她还未私下与他相处过。

只被他夸过像个女将军。

她面上流露出甜甜笑意。

顾窈见她笑了,便又道:“我们今日来也是凑巧,不过方才我跌了下,此刻想歇息了,你们几个去说说话罢。”

她是真有些乏了。

听了那么久的热闹,又强忍着身上疼痛坐了许久,心中还牵挂着那些事儿,已然疲累得想躺下了。

听到这话,魏娇忙问:“大嫂,你可要紧?不如我让我娘去请个郎中来?”

周意祺也跟着说:“阿窈嫂嫂,我随行有位大夫,医术虽拙劣,但可让他来替你看一看。”

魏娇心中轻哼,但念及她此举是为顾窈好,倒也没出言阻拦。

顾窈只摇头:“不必了,多谢你们好意,我眼下只想到床上眯一觉,困得慌呢。”

她言语中还有轻松笑意,三个姑娘便觉她精神还不错,遂一个个站起来告辞。

魏嫣道:“大嫂,那你今儿好好歇息,就在这厢房睡罢。我与阿娇一起住便是。”

顾窈应了。她今日疲倦,的确没工夫应对她们。

眼见她们鱼贯而出,将门阖上后,顾窈脱了鞋袜便倒在床上。

她将被褥拉到头顶,带着浓浓的不安睡去。

·

门外,魏娇刚出来便要打发走周意祺:“你回去罢,天黑了,再不走你家里人着急了。”

周意祺听得此言,心里已是感动得一塌糊涂。魏娇对她嘴硬心软,她是知晓的。只是恨自个儿这般迟钝,时隔好些年才知晓放低姿态来哄她和好。

她听话点头:“我走了!下回再见!”

说罢,已颠着脚步飘飘然地离开。

魏嫣看着她的背影,暗自着急,忽地又听魏娇道:“大姐姐,我叫我娘那里再给你腾个厢房出来。”

她连忙摆手。若真如此,自个儿想让她帮忙的算盘可不就白打了。

魏嫣挽住魏娇的手腕,亲亲热热道:“阿娇,咱们姐妹两个说些悄悄话罢,做什么要分开睡,还麻烦了三太太!”

魏娇暗暗扫了眼这显然不大对劲的大姐姐,心里纳闷。

在顾窈来之前,她们的关系顶多也就算普通的堂姊妹。在分别和顾窈交好以后,她们关系也没变得太亲厚。

魏嫣今儿是怎么了?竟要和她挤一张床睡觉?

心里这般想,可念及来年便要出嫁,也有些不舍,遂应了,带她往自个儿的厢房而去。

这一夜,顾窈早早睡下,梦中纷乱迷离。尚不知她的小姑子恳求魏娇帮忙,要她去打听郑骁的身份。

魏嫣无需说太多好话,只落了两滴泪,道:

“大哥有了大嫂,日子和美,你眼见也要出嫁,只剩我,这般大了还留在家里。阿娇,你也知除了裴炆钦以外,我从未瞧上旁人,只这一个,我一定要知晓他是谁。”

魏娇着实头痛。她即使与方鹤安认得,但那也是经年以前的事了。自从与周意祺闹掰,连带着再也没和方鹤安说过话。

可望着大姐姐微红的双眼,魏娇少见地心软。

她只说通过周意祺问问,却没有问到的把握。

魏嫣正是打着这主意。方才她便想问周意祺,奈何不熟。

次日,趁着顾窈未曾起身,魏嫣便与她一道去寻了周意祺。

周意祺平素身子不好,眼下还在赖床,听闻下人通报魏家姑娘来了,忙胡乱穿了衣裳出来。

她大喜过望:“阿娇!你怎么来了?”

上天可真真是眷顾她!短短一日,便让魏娇的态度如惊天反转。

魏娇轻咳一声,拿了魏嫣给的银簪递给她,在她眼睛直冒泪光,将要说些煽情话语之时适时打断:“喏,我向你打听个人,大约只有你未婚夫晓得,请你帮个忙。”

见周意祺愣住,她亦有几分尴尬。

魏娇没管魏嫣的眼神示意,径直道:“你若不愿也没事……”

周意祺将那银簪子还回来,道:“我愿意!我帮你问便是!”

虽则她自煮酒会后便单方面不理方鹤安,但为了与魏娇和好,她愿意主动去找方鹤安。

魏嫣有些急,她等了这么些日子才等来心上人,不愿让这机会错失,便忍不住问道:“周姑娘,你何时去问呢?”

周意祺望了望魏娇,见她移开视线,便知她也是受人之托,并非为了她自个儿。

难怪来找她问。

周意祺想帮上忙,便道:“方鹤安也在这儿,我这就去问他!”

魏娇愈发不舒服。这种被魏嫣裹挟着与一刀两断的旧日好友求助的感觉,让她十分不适。

她想,她应当先与顾窈说一说的。

可魏嫣太着急了,仿佛一刻也等不了一般。

周意祺说罢,已披上了狐皮大氅去寻方鹤安,魏嫣拽着魏娇跟上。

周意祺虽说应了,但她连脚步都是虚的。

自小家里娇惯,她对谁都是想发脾气便发,那日不给方鹤安脸面,家里人都说她过分任性。她后来还是气,也没主动理他。

眼下气消了,却觉得尴尬。

去找他,岂非代表自个儿输了?!

但为了好不容易来找她的魏娇,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硬挨便是了!

眨眼间,小厮进去通传。

周意祺心里砰砰乱跳,底气不足。

她正给自个儿安心,便见方鹤安出来了。

少年一袭白狐斗篷,墨发束起微垂,眉目清冷如画,只面上覆着薄薄的一层冰,看起来便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坏蛋。

周意祺便又劝自个儿:低头便低头罢,这么一个谪仙般的未婚夫,又有方家雄厚的家底给她的身子托底,白白让给陈元莺,她是傻子不成。

方鹤安望见她与魏家两姊妹一块,眸中有诧异,却未曾显露出来。

到底是相处久了的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观她长日不见的脸色仿佛比以往又差了几分,便问道:“大冷天的,怎么这会儿便过来了?”

周意祺还过不去那口气,用猫嫌狗厌的语气回他:“你管我呢。”

方鹤安眸色转冷。

周意祺过完嘴瘾,才想起来此行任务,又别别扭扭道:“我问你件事。”

少年冷着脸应了一声:“什么?”

周意祺:“那日,就是煮酒会那日,你惹我生气后和一个男子走了,那人是谁?”

方鹤安眸光转向她白皙得有些透明的小脸,听得她细细描述:“就是,他鼻子很高很挺,眼睛很深邃,嘴唇薄薄的,身量高大的那个。”

数九寒天,她不顾身子主动来找他,就为了问旁的男子姓甚名谁。

方鹤安心中怒火焚烧,寒声答道:“他叫郑骁,是国子监天字班学生,下半年刚进来。”

周意祺若有所思——郑骁,这名儿没听说过,也没见郑家有这号人啊。且郑家,大约够不上国子监的天字班啊。

她便又问:“他是上京人么?家世如何?”

方鹤安淡道:“不知,此人身份神秘,流言众多,仿似与禹王殿下交好。”

这句话说完,方鹤安已不愿听她再谈旁人。

他看了看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疏离问道:“问完了么?可要进去坐坐?”

周意祺满心满眼都是魏娇,见他算得上一问三不知,哪儿有空理他,摆摆手:“问完了,你回罢。”

此番话毕,虽未知晓郑骁到底是何人,但也算有所收获。魏嫣千恩万谢,t一定要她收下谢礼。

魏娇为偿还此恩,便邀了她一道去吃早斋,周意祺欢喜应了。

·

顾窈是被一道道接连不停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昨日睡得早,却不大安稳。半夜醒了一遭,弄了热水洗漱过后,翻来覆去才又睡着。

耳畔那恼人的敲门声便没停过,她脑子昏沉地爬起来,开了门,才发觉是那小沙弥。

小沙弥不知变通,但人却好,昨夜忙里忙外地给她搬水烧柴。

顾窈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问道:“小师傅,你有何事啊?”

小沙弥指了指越过院墙生长过来的一颗巨大古树,道:

“施主,有故人在那棵树下等你。”

第67章 天字班

故人。

顾窈在上京哪有什么故人。

答案呼之欲出, 她垂头,心中升腾起剧烈的不安。

早在遇上郑骁的那一刻起,顾窈便知晓有这么一遭。

只是她那时还侥幸郑骁未曾看见她, 却不料是一厢情愿。

如今她孤身在此,跑是跑不掉的, 况能护着她的魏珩不在,即便和魏家人待在一块,也不知这人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怔愣间, 那小沙弥又一板一眼道:“施主,那位说,您若不去, 就只好向您同行之人诉说他的来历了。”

说罢,他像是完成任务一般, 行了个礼离去。

顾窈咬唇,无名火从心间窜出。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短刃藏好, 缓步朝小沙弥所说的那处走去。

·

几乎是顾窈方才出现的那一瞬间,郑骁便瞧见了她。

他如渴血的猛兽见到心中至爱的猎物那般,眼底冒出精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嫁人数月,除却那日煮酒会的匆匆一瞥, 他再没光明正大地与她相望。

她瘦了,下巴没了从前那般圆润,变得有些尖。眉目却仿佛比陈县时长开更多,精致小巧。可如今她一举一动间颇有世家贵妇的风范, 叫他十分不喜。

他爱的,是她活泼伶俐的模样, 而非这般。对上他时也再不张牙舞爪,脸上毫无生气,好生没趣。

等她走近,他迎上去,想拂开她肩头的落雪,却被她嫌恶地躲开。

她道:“你有何事?”

郑骁并不气恼,心中反因她的主动搭话而兴奋起来,他道:“故人相见,自是叙旧。”

顾窈冷道:“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早在陈县,咱们便已是仇人,所以,即便你以后在上京,我们也只当从不相识。”

郑骁稀奇极了:“摇摇,你怎么如此天真?”

这便是她身上最令他喜爱的点了,天真得令人发笑,好似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过现下她这语气,他十分不喜,与魏家那将死的探花郎如出一辙。

他倾身过来,靠她极近:“我来上京,就是为了你啊。等你守寡了,我便要来求娶你。摇摇,你终究会是我的。”

顾窈羽睫颤抖,猛地推开,胸口上下起伏。

她对此人不单单是厌恶,更有是恐惧。

他靠过来的那一瞬间,身上的气息侵略进她的鼻腔,让她仿佛回到了逼仄狭窄的小屋子,被他堵在角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

顾窈努力抑制住心中惧怕,道:“我不会守寡,我会和我夫君长相厮守。请你不要来打搅我,我如今已是朝廷命妇。”

她拿身份压他,郑骁耸耸肩:“嫁给他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朝廷命妇,那玩起来不是更有意思么?”

他说话粗俗,眸中闪着恶意的光芒。

顾窈指尖发颤,想去甩他巴掌,却被刻进骨子里的恐惧逼得抬不起手。

她若是打了他,激怒了他,届时收不了场。

顾窈抬起眼,瞪视他:“郑骁,我真不知晓我自个儿有什么好的,值得你纠缠我这样久。你来上京这样久,就没有遇到旁人么?而且我已和你说了,我嫁给我夫君,是心里有他,想与他白头到老,你若还算光明磊落,就不要坏我姻缘。”

听她说这话,一口一个夫君,郑骁冷笑,目色瞬时变得狠厉,他道:“白头到老?你以为,他出了京,还能再回来?”

顾窈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何家运镖出事与他联系在一起,她提起一口气,不可置信道:“云州之事是你做的?”

郑骁嗤笑,傲气点头,答应得很干脆。

在他眼里,这三个人已然是个死人,承不承认于他没甚大关系。

至于顾窈,得到她便好,无须在意她心里的爱恨。

他只是后悔,若他早些来上京,知晓自个儿的身份,就无须捡旁人穿过的破鞋。顾窈,可以从一开始便属于她!

郑骁眸中燃起一股猛烈的火,他贴近她,在她耳畔低沉道:“摇摇,你可要等着我,等魏珩一死,你便是我的了。”

顾窈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极快地扇了他一巴掌。

她的力道用得极大,震得手心都在发麻。

打完后,她怕得发抖,陡然后退两步,强撑道:“我告诉你,我夫君并非任人揉捏的孬种,你这样的奸人,无法伤到他分毫。”

见他被扇得脸瞥到一边,颊肉抽搐,整个人阴狠又可怖——

顾窈手攥成拳:“坏事做多了遭天谴,你好自为之。”

她顾不得因极寒冻得结冰的地,极快地跑开,心里发抖。

郑骁则眯眼看着她狼狈而去的身影,骤然阴狠一笑:

遭天谴?

他干了这么些年坏事,一次天谴也没受过,运气倒是越来越好了,眼见便要成为人上人。

她那没用的夫君,会遭天谴才是真的。

·

顾窈一口气跑回厢房,心中胡乱跳个不停,想到方才与郑骁的相处,胃中泛酸,恶心地对着痰盂干呕。

这个人,就如同暗处的害虫,逮着机会便出来咬人一口。

她想到他方才势在必得的恶劣笑容,怕得浑身都在颤,睫毛微湿。

忽地,身后有脚步慌乱走近,一人蹲下轻抚她的背脊,是魏娇。

她道:“大嫂!你怎么了!难受么?我让我娘去请郎中来……!”

顾窈拉住她,轻轻摇头,涩道:“无妨,我只是没用食,有些难受。”

魏娇松了一口气,将她扶着坐下,忙张罗人送些斋食来。

她语气颇有些心疼:“这都午时了,你怎么还没吃啊!难怪饿得发慌!”

见顾窈吃下半碗素面,脸上好歹有了些人色,魏娇便又把她按回床上,道:“你再歇歇,天气严寒,路面结了冰,眼下不好下山,只能等明日了。”

顾窈知天气作怪,即使她怕再遇到郑骁,也实在无法飞逃回家。

她缄默点头,又握住魏娇的手,有些难以启齿:“阿娇……”

魏娇:“嗯?怎的了?”

“你今夜与我一块睡可好?”

眼见这位没多大的嫂子脸上透露出几分脆弱,魏娇痛快答应:“好啊!我本就准备今夜和大嫂挤一挤!”

魏嫣再来要她帮那些忙,她可帮不起了。还是跟顾窈一块儿相处舒服。

夜间,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

顾窈心中的焦虑,并没因魏娇的陪伴而平复,她听她叽叽喳喳道:“我白日里和表哥见了一面,他面色好生白嫩,比我们还白。且说话轻声细语的,真是不像定北侯家的子弟。他还问我和林书越是不是好友,我连忙说不熟,还说了我讨厌他!”

“表哥这才松了一口气,嘻嘻,也不知他是不是怕我被林书越影响,不敢嫁他了。”

顾窈道:“你觉得他好吗?”

魏娇一愣:“好啊。他读书用功,又没有林书越身上的痞气,我们还是表兄妹,以后一定会很好的。”

这桩婚事全然符合她的心意。

一开始,她接近顾窈,就是为了和大哥亲厚起来,增加三房的筹码,这目的确实也达到了。

如今她阴差阳错达成目标,嫁到了高门大户,还有什么不满意?

顾窈若有所思道:“那就好。”

犹豫再犹豫,她还是说:“阿娇,你不要将表兄妹这点看得太重,须知并非所有的表兄妹都亲如一家。”

魏娇摆摆手:“我知晓。”

这话题掠过,她又埋怨:“大嫂,你今日身子不爽利,都不知大姐姐求我办事,我只能去找周意祺——她还以为我找她和好呢!”

顾窈有些好笑,她与周意祺两个人,显见就是曾经的t好友关系。

她道:“那你们和好了么?”

魏娇重重哼了一声:“谁要跟她和好!她以前嫌贫爱富,看不起我们家,我就跟她断了!现下想跟我重修旧好,门儿都没有!”

顾窈看得出,此事在魏娇心中大约已然淡化,否则她绝不会以这样的口气来说。

她们的关系既已破冰,那要和好,是迟早的事。

顾窈便捂唇笑道:“那你求她办的事,办成了么?”

魏娇道:“不是我呀,是大姐姐!她非要我去找方鹤安打听之前那男子的身份,哎!”

这句话让顾窈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高高提起,她脑子一下子发直,唇角笑容变得僵硬,不可置信地问她:“你是说,她去打听了之前在煮酒会遇到的男子么?”

魏娇点头:“是啊。哎,我去求了周意祺,周意祺又去求了方鹤安,真是的……”

顾窈一下子坐起来,紧紧捏着被角,咬唇问道:“那你们知道了么?他是谁?”

魏娇对她这反应感到奇怪,却也跟着坐起,把被子又往她身上叠了叠,答道:“方鹤安说他叫郑骁,身份来历倒不是很清楚,却是国子监天字班的学生!”

她啧啧两声:“大嫂,你是不知!国子监天字班,进去的都是一品二品大员家的子弟,寻常袭爵,没有功勋的人家都进不去哩!”

顾窈想到今日郑骁那踌躇满志的模样,耳边又回响着他说魏珩必死,身上止不住地发冷。

她以为郑骁的身份,再厉害不过一个地头蛇的儿子,却不曾想到他竟摇身一变,成了上京城的公子哥。

云州那事是他做的,他引魏珩过去,也许真的会害了他!

顾窈心中如被火煎,被魏娇奇怪询问,只能勉强道:“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你大哥。”

魏娇表示理解:“你还没与大哥离开这样长的日子罢……等他回来,看见你瘦这样多了,必定要心疼了。”

顾窈喉间已然哽咽,却又怕魏娇发现异样,强忍着不出声。

她不能害了魏珩,他不能因为她死掉。

第68章 传信件

顾窈几乎是彻夜未眠。

她睡不着, 一想到郑骁躲在暗处下手,而魏珩却未曾发觉,不知何时会遭到暗算, 便一阵阵的心惊。

天一亮,顾窈便立时要往山下赶去。

她不能再呆在这儿, 与郑骁同处,她只觉浑身如同被蚂蚁啃噬,那畏惧几乎钻心透骨。

魏娇不明所以, 原想再劝劝,但顾窈以山间青石板路上覆着的冰层昨日便被铲尽,不必再忧心道路难行的回答堵住她, 魏娇便不好再多说。

但念及顾窈这两日来身子不佳,魏娇遂也跟着回去。

三太太则要继续礼佛, 直至腊月二十八。魏嫣也不走,她心里盘算着能再遇到郑骁,并不想这样快回去。

马车摇摇晃晃, 顾窈的心也随之乱颤,她面上忐忑露了八分,让魏娇十分糊涂。

她观这位大嫂,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一类女子,连马球会时太后娘娘宣她也未曾露怯, 这几日是怎么了?遭遇了什么事,竟怕得这般厉害?

“大嫂,你究竟怎么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急着回去?”

她以前可是最爱溜出府玩乐的,连老太太骂也对她不管用。

顾窈心里没底。

魏珩走前, 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只说大抵十来日便归家, 所以未曾给她通信的地址。

她担心他,却找不见他,这是最令她惊慌的。

“阿娇,你知不知晓,我若想与你大哥联系,该寄信给谁?”

魏娇这才恍然。

她原是想大哥了。

也对,这眼瞅着便要过年,大哥那里还没个准信,顾窈又是嫁进来的新媳妇,慌张是在所难免的。

魏娇回忆了下从前父亲外放做官时的寄信流程,道:“要先交由上京驿站,再发往各地,一层层派发出去,先是知州再到县城,且正职优先。似大哥这样的差事,大约等他回来都看不到那封信……”

因看顾窈脸色愈加难看,她的声音也愈来愈小。

顾窈一定要与他说郑骁的事,要他切莫轻敌,云州贩盐之事必定不简单,就连何家父子,也是被郑骁冤枉的。

虽不知晓他使了何等下作手段,但此人最是阴狠毒辣,落到他手上,素来是不脱一层皮不罢休的。

如魏娇所说,若她老老实实地等着驿站给送信,恐怕要等上许久,届时事情早耽搁了。

顾窈愁眉苦脸,听魏娇念叨:“没事的大嫂,依我看,大哥顶多正月便能回来。你实在担心,就问一问他同僚的太太嘛。”

她这话一出,顾窈忽地想到:确然,她可以去寻陈言灵帮忙。

魏珩曾说过,陈言灵算他下属,分管情报。

有现成的人选在这儿,她不必去苦恼该送信给谁。

只是求她帮忙,大抵要备一份礼品,也不知她愿不愿意送?

无论如何,顾窈回了魏家先进书房准备笔墨。她将自个儿所知晓的、所猜测的尽数写在纸上。

她要魏珩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大意。

末了,悲愁从心间涌起,她莫名滴了泪下来,写上:“我想你。”

待看见那糊成一团的字,顾窈又觉尴尬——她从来没有这般多愁善感过,倒显得有几分矫情。

她微微咬唇,想重写一遍,最终还是叠起来,塞进了黄色的信封里。

才归家,顾窈连饭都来不及用,便又坐马车出门了。

自然有看不惯她的大太太去老太太跟前嚼舌根,老太太却脸色淡淡:“年轻的小妇人都爱玩闹,阿珩不在家,她左右也没事做。”

她自不对顾窈太上心以后,郁气仿佛都尽数消散了,偶时也能在院中走一走了。

连她的老嬷嬷也说,她将那些琐事丢开过后,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上了许多。

可见养病终究要静养。

可不是,老太太这半年来缠绵病榻,有几次都以为自个儿要见到老太爷,如今身子好转,便什么也不想再管。

就连大太太偷偷把魏妘放出来,也只当做不知。

只是卢佩秋仍旧关着。

毕竟千般万般都敌不过她自个儿的身子。

顾窈去了礼部尚书陈家。她听闻陈言灵幼年丧亲,长于叔父膝下,这才与陈元屏如亲姊妹一般。

因事发突然,她没递拜帖,便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请门房去通传一声。

世家大族多在乎礼节,这样没有拜帖便贸然上门拜访,实在会叫人心生不愉。

只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多时,却是陈元屏亲自来迎她。

她道:“阿窈嫂嫂,听闻你来找我堂姐?她在府中习武,叫我来接你。”

顾窈道了声“打扰”,便紧跟着进了陈府。

她不是头次来陈家,却是第一次来陈言灵的小院。

她有校尉之职,院中便有许多弓箭长刀一类的兵器,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甲胄一类。她于后院的一处空旷地带挥拳练武,额头上密布着汗水,显见已练了多时了。

陈元屏兴致勃勃地给顾窈解释:“我堂姐武功高强,一介女子却能当上校尉,正是因为她十年如一日地苦练武艺。当年若非棋差一招,如今魏大哥便是我姐姐的下属了!”

顾窈听来也咂舌,在她眼中,魏珩的武艺已十分强悍,而陈言灵一女子却也不遑多让,倒真让人佩服。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忽地,陈言灵双手握拳,向她们攻来——

顾窈一懵,而陈元屏则是很快反应过来,向后滑出一步,嘻嘻笑道:“我可不陪你练武,这儿有新人,你有本事就与她比!”

陈言灵听闻只淡淡一笑,并不停手,狠厉的拳风向她袭来。

顾窈虽不知是什么状况,却也不会傻乎乎地挨打。

她近乎是贴着陈言灵的拳头侧过脸,而后又伸手挡住她的下一击,猛跳到边缘的看台上。

那看台约莫有半米高,陈元屏眼睛一亮:“好呀,阿窈嫂嫂,你果然会武!加把劲儿,把我堂姐打趴下!”

顾窈微窘,下一秒,陈言灵便势如破竹地再次攻来——

她们二人过了几十招,顾窈渐渐吃力起来。她也知自个儿毕竟是三脚猫的功夫,不如陈言灵,且对方显见是在让着她,仿佛真的只为过瘾。

顾窈轻巧地卸下力道,躲过她最后一击,笑着讨饶:“陈姑娘,我是真不成了。”

陈言灵见她额角冒汗,气色比才进府时的苍白要好上许多,这才停手。

她接过陈元屏手上的帕子,递给顾窈一方,道:“怎么,找我有何事?太后娘娘交代t你的事儿办完了?”

顾窈也擦了擦汗,经了这一场打斗,她心里平复许多,摇摇头道:“不曾,只是有要事请你帮忙。”

“何事?”

早知她二人有事相谈,陈元屏已识趣地去找丫鬟安排吃食,顾窈便也不藏着掖着,径直道:“想请你传信给魏珩。”

魏珩前去云州公干一事陈言灵也知晓。此事虽不算大案,但魏珩主动请缨,圣上便允了他前往,只作给他添上功绩的一笔。

这原是好事,足以证明圣上有多器重魏珩,但眼下见顾窈却是忧心忡忡,仿佛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找他。

顾窈接着道:“驿站传信太慢,我知你与他为同僚,大约能传递得更快,所以才想到找你。”

说着,她叫春桃上前来,拿过她手里的盒子,干脆利落地打开。

陈言灵静默。

这竟是一匣子的银元宝。

每个大抵十两,光这里头,便有一百两之数。

陈言灵扶额。

顾窈确是来认真求人的,只是连素来没人敢惹的潜鳞军都敢行贿,真不知她那个铁面无私的夫君若知晓了,该作何感想。

她抽了抽嘴角:“你这太折煞我了。信我帮你送了,银子你拿回去罢。”

顾窈想开口,却遭她打断:“并非是不要你谢,你好生缝补那罗帕便是。太后娘娘寄情于那物,她老人家又从小看顾我长大,你绣好便算是谢我了。”

顾窈这才晓得她与太后竟有次渊源,便也不再客气,又道了几声多谢,这才收起那匣银子。

这并非魏珩的钱,是她自个儿攒下的。原是打算开绣坊用,后来太忙,还未筹备上便有了许多事,反正要到年后才开张,她索性拿出了用。

眼见陈言灵将信卷成一截绑在鸽子腿上,又听“咕咕”几声,那鸽子登时便展翅高飞。

顾窈安下心来,只盼魏珩能早日瞧见。

事儿办完了,陈家姊妹邀她吃些点心,她便欣然应了。

日子一舒心,顾窈便将同样重要的魏嫣抛在了脑后。

顾窈好不容易一身轻松,便日日窝起来取暖打盹,和冬眠的熊一般,而魏嫣近来又未曾找她,自不知魏嫣已去寻了魏既明,表露了她的意思。

他们父女二人自拜见德妃那事后,关系便降至冰点。

魏既明深觉自个儿管不住儿子,便连女儿也拿捏不住,又是挫败又是气恼,索性再不理会魏嫣的事。

是她自个儿主动求到魏既明这儿的。

她以为自德妃那事后,魏既明应当对她尚有愧疚,毕竟她的亲祖母就是如此。

她将偶遇郑骁之事说了个明白,甚至把早逝母亲搬出来,以期父亲心软。

魏既明应了魏嫣的请求,心中却鄙夷她。在他眼里,魏嫣放着禹王府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寻没有边际的男人,实属犯贱。为了让这个女儿知难而退,也为了看笑话,他真去找了同僚打听。

哪知上京竟真有个叫“郑骁”的年轻人,家世虽不明朗,但他与禹王殿下交好,又入学国子监天字班,显见身份不俗。

魏既明心里大喜,想着把大女儿嫁给他,大抵也算是站在了禹王的阵营里。

第69章 传噩耗

今年是冷冬, 虽已过了最寒凉的时候,但一出房门,那刺骨的凉风便往脖子里灌, 冻得人从脚底板开始发抖。

顾窈便愈发懒,她缩在屋里头, 素日来都不出门。

夏莲笑称:“大奶奶比之从前可不爱动了许多,不打打拳、出门逛逛,都有些不像您了。”

顾窈也不知为何。

她身子骨总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 人也很困乏,一天十二个时辰大抵要睡上一半。

分明休息得这样多,去给老太太请安, 却都说她变憔悴了。

老太太若有所思,说要请个大夫家来给她诊脉。

顾窈却不肯。

她知晓自个儿大约是忧思过度, 毕竟醒着时不是在想魏珩便是在想郑骁,心火太旺。若是被大夫诊断出来,恐怕魏家人又多想。

这般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用完了腊八粥,过年那一日终是到来。

魏珩没归家,也没有信件传来,顾窈虽失望,但心里总期盼着他收到那信, 多少会小心些。

按照往年惯例,一府人都要在老太太的松寿堂用过年夜饭,二房一家子也不例外。

虽同住一府,但这还是顾窈自婚后见长辈那一日后, 头次见着二房众人。

二老爷夫妻俩,二爷魏瓒夫妻俩并一个小女儿, 三少爷魏琪,五少爷魏璜,真当是浩浩荡荡的一家子。

见完礼,长辈小辈分席而坐,顾窈因成了婚,自是坐到了老太太那一桌。

她头次在魏家过年,便要与众位长辈坐一桌,其中还不乏几个对她意见颇深的。

即便她心大,也有些如坐针毡。

大过年的,谁乐意看大老爷两口子时不时就朝她翻白眼。

偏因孝道压着,她还不得不起身给他们敬酒。

他们自是免不了一番刁难。

大老爷坐着没动,也不举酒杯,只道:“我看你平日里缩在屋里,连你大太太的院子都不进,怎么,犯懒不想请安?”

大太太接腔:“老爷,大过年的,说这些做甚。阿窈素日管家忙碌,我又大着肚子,不来我这儿也好啊。”

这二人一唱一和,只从话里来看,便将顾窈这个不守孝道的罪名压下,惹得连不明所以的二房都看了过来。

顾窈……她倒没什么好辩解的,她这些日子确实没去请安。

一则,前几次去萃华庭请安,大太太总装腔拿调,不拖上一个时辰,轻易见不着人。二则,她是真忘了。

又不是日日都请,说句不好听的,她近来疏忽到连松寿堂都没怎么来,哪还管得上她。

她站着没动,干脆利落地承认:“是媳妇不懂事了,都是魏家对我太好,叫我懒怠了。我日后必定不会如此。”

她干脆利落地灌下一口清酒,道:“这杯酒,给大老爷大太太赔罪。”

多日未曾饮酒,方一下肚便烧得火辣辣,让她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气从喉管涌出,竟是有些想要干呕。

因着年纪,她坐最下首,与老太太面对面,这反应一下子便被老太太看进了眼里。

她显见是吓了一跳,忙道:“一家人,赔什么罪!你记住了便好。”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不明了老太太这转变怎这般大。

分明几月前还百般挑剔于顾窈,今儿怎么真跟对待亲亲孙媳妇一般了。

老太太挥了挥手,又道:“青萍,去将大奶奶的酒撤下来,给她换了羊奶过来。”

她心里疑窦早已生起。

这大孙媳妇近日来脸色不好,又不爱出门,如今还呕吐,这不就与她当年有孕那会儿一样吗。

大儿子是个糊涂的,成日干混账事,也不想想,他婆娘肚里那个重要,但她大孙子的嫡长子却更重要。

总不能让他们白白欺负了顾窈。

顾窈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见大老爷与大太太皆没话说了,便也没留酒杯,就捧着那一碗热腾腾的羊奶小口小口啜着。

这样肚子里确实舒服多了。

大太太却阴着脸,以为婆母是故意给她下脸,胃口极差,没吃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

等年夜饭用光,几个小辈又来向老太太拜年领红包。

顾窈是长孙媳,自然在第一个,只老太太却又不让她跪,反给了个大红包,颇有些慈眉善目:“阿窈,过去的都过去了,你长大一岁,懂事了,好好与阿珩过日子。”

顾窈摸不着头脑,搞不清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心里嘀咕:真不知魏珩走前究竟与老太太说了什么,竟能让她这般大转变,比喝了迷药还神奇。

顾窈面上乖巧应了,接过红包偷偷打开瞟了两眼,却是两张银票,让她心里猛跳起来。

这些日子虽时常接触银钱,但红包给这样多倒真不常见!

她的小金库可谓是又庞大了几分。

乐完又想起魏珩,可惜他不在。

表哥若在,必定也是会给她红包的。

顾窈的肩膀一下子便耷拉下来。

正巧老太太在给二房的曾孙女派红包,她本就心不在焉,听了那三岁幼儿含糊不清又聒噪的拜年词很是烦躁,撇眼间便瞅见顾窈如此。

老太太叫她:“阿窈,你怎的了?”

这一下,场上静默,正在教女儿拜年魏瓒夫妻也看过去,视线齐齐汇聚在顾窈身上。

顾窈觉得尴尬,再瞧那牵着女儿的二奶奶眉宇间颇为不愉,更是不知手脚往哪里放。

她总不好说是t想魏珩了,只呵呵一笑,道:“老太太,我没事儿,就是肩膀酸了下。”

老太太又忙叫青萍过去给她按按,一屋子人盯着顾窈,让她好生不自在。

等老太太终于把目光移回那三岁女童身上,便有些兴致缺缺了,给了个红包,叫老嬷嬷送过去,便道:“好静儿,真乖。”

这敷衍的口气任谁都听得出。

二房一家子都习惯了她这般对待,毕竟不是亲生的,但稚子何辜。开开心心地给她拜年,却没个好话,实在让人气怒。

待牵着女儿重新坐下,二奶奶便对魏瓒道:“我看大嫂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当初对大哥挟恩图报,眼下过年又下我们家的脸,真真讨人厌。”

魏瓒蹙着眉头,道:“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

二奶奶轻哼一声,悄悄地虎瞪了坐在宽椅上的女子一眼。

从顾窈入魏府,她便不喜欢。

初时不仅是大房几个弟兄注意到她,连她们二房的两个也念念不忘,还说过要去求娶她这样的混账话。

只是被公爹怒斥了一番才打消念头。

一个乡下泥腿子,也就凭着那张脸,与长辈的恩情才能嫁给魏珩。

可恨她一个五品官员嫡女,却嫁得不如她。

二奶奶见顾窈懒懒地坐着,又暗骂她坐没坐相,正生着闷气,忽见管家连通传也等不及,几乎是屁滚尿流地跑进来。

他颤声道:“老太太!大老爷!大爷在云州被下大狱了!”

顾窈脑子里“嗡”的一声,立时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老太太骤闻此事,已是喘不上起来,两眼一翻便要晕厥过去,幸而被老嬷嬷及时按住了人中,又轻抚胸口,好容易缓过来,又听那管家回答顾窈:

“春生传消息来,说大爷被冤受贿,下了云州狱中!”

这一下,老太太再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屋子里登时乱成一团。

顾窈面色发白,双手死死地抠住桌板,实在不敢相信。

她心里有数,这事必然也是郑骁做的,可他的势力竟有如此之大么?

魏珩曾透露他做两个官位,受命于圣上。他已是青年人里不可多见的成就,郑骁如今究竟是何身份,能做到如此?

先是何家父子被他所害,又是魏珩。

顾窈心里愈发惊悚,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脚下失了力气,要往地下摔,魏娇已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腰,将她带着坐下。

她温声安慰:“大嫂,不要慌,没事的,大哥一定会没事的。”

魏珩几乎是他们魏府一家子的顶梁柱,就连魏氏,亦是靠着魏珩从微末一步步往上走。

他出事,让整个魏家都万分惊惧。

顾窈喘了几口气,扯出一个比哭没好看到哪里去的笑脸:“……好。”

何家父子出事,她便已焦心到不能自已,魏珩又有噩耗传来,她真像无头苍蝇一般,满心彷徨。

该怎么办?若他们三人一起没了命,那她要怎么活?

顾窈恍恍惚惚,不知是怎样走回了青竹园。

她眼里映着与魏珩一起待过的地方。

他们一同用食,他纵性冷,也总会让她多吃一些,还要亲手揩去她嘴角的零碎。

坐榻小几边,他一手拿书一手抱她,怀中温暖。

还有那日因陈言灵误会吵嘴,他在榻上安抚她,声音面容都历历在目。

顾窈的眼泪往下掉。

她一点儿法子也没有。

何家父子出了事,她能求魏珩,可魏珩出了事,她不知再去找谁。

这时候才清楚地意识到,她能在魏家这般肆意生活,都是魏珩给她的底气。

若是魏珩死了,像她那日梦里的何绍川一般,被定为秋后处斩——要做寡妇都是其次,她只怕再也见不到他。

两个丫鬟见她呆呆地落着泪,都不敢说话。

大爷出了事,是让整个府里都震惊的消息。毕竟除了他,这儿已没男人能扛得起事来。

眼下人人心里都各怀鬼胎,担忧魏珩这棵大树若倒塌了,他们自个儿该怎么办。

顾窈呆坐了半宿,忽而一抹眼泪,将给太后娘娘绣补的罗帕拿出来,对着烛光又下了几针。

先头她不敢轻易落针,如今却心有所求,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完工。

红烛燃尽,天光大亮。

顾窈睁着有些干涩的双眼,唤夏莲去叫马车。

她要去找陈言灵,要交上这一张罗帕。

第70章 首入宫

今日是正月初一, 放在哪一家,都没有初一见客的规矩。

但顾窈有这样十万火急,关乎魏珩生死的事, 便顾不了许多,径直去了陈府。

然则到底让她失望了。

这一回, 连陈元屏都未曾出来。

门房告知她,陈府阖府已然去往京郊过年,不到正月初五以后, 不会家来。至于陈言灵,她年前便已然进宫陪伴太后娘娘。

顾窈听得这消息,心焦不已。

缝补罗帕这事儿, 由陈言灵当中间人,没有她, 她如何能见到太后娘娘。

然则等在陈府门口也没有办法——她自来上京,所相熟的不过那几个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的女眷。身份地位高的倒还有个林书雪,她夫君乃是御林军左统领。可魏娇与林书越的亲事没有结果, 自个儿又与她算不上好友,人家有什么理由帮呢。

没法子,顾窈只得铩羽而归。

她将希望寄托在魏家人身上。虽大伙平日里吵吵嚷嚷,但到底是一家人,若魏珩出了事, 他们显见也无法独善其身。

似大老爷这般在官场中浸淫多年,无论如何,也该比她更有法子。

顾窈回了魏家便直奔萃华庭而去,眼下这个时候, 只能去找大老爷。

因昨日敬酒时惹了他们二人不快,今儿照水好声好气地让顾窈等, 她只觉是在意料之内。

有求于人,便也耐下性子,只在心中劝自个儿:

表哥好歹是大老爷的亲生儿子呢,他待她看不过眼,但总不会放弃自个儿的亲子不是?

等喝了三盏茶下去,顾窈心中已如被蚂蚁啃噬一般难熬,终于,大太太袅娜着身姿出来。

伴在她身侧的还有魏妘,母女二人装扮一新,头上戴的是颇为隆重的金饰,瞧起来像要出门一般。

顾窈蹙着眉,没空管许多,先屈膝给她行礼:“儿媳问大太太安。”

大太太鼻息里传出一声轻嗤,久久没叫她起,出了心中那口恶气以后,阴阳怪气道:“真是许久不见你这般有礼了。”

而后才装模作样地唤她起身,道:“怎么了?大清早的。”

顾窈语气有些急迫,问道:“大老爷呢?我有事寻……”

她还未说完,便已被大太太挥手打断,神情颇有些不耐:“老爷自是入宫向圣上朝贺了,早便出门了。”

顾窈一听,再观她母女二人那样好整以暇的神色,心忽然凉了半截。

她觉着,他们一家人这样,仿似就没打算救过魏珩。

顾窈索性不藏着掖着,径直道:“我是为大爷被下狱一事前来,想问问大老爷可有甚么法子。”

大太太含了口温茶,懒懒道:“能有甚么法子,他距我们百里外,远水解不了近渴。况这一家子唯他官位最高,我们哪有本事能救得了他。”

不说她对那目无尊长的继子不满,便是大老爷,亦是如此。

再说他虽有心救魏珩,但官位实在是个越不过的坎,魏珩又死活不肯站在禹王那里,那便更没法子了。

这高门大户,倒不如寻常百姓家,即便是一家人,这样的生死关头也不肯伸出援手。

顾窈冷静了一瞬,道:“那大太太与二姑娘是准备去哪儿?”

魏妘轻哼一声,与她母亲的口气如出一辙:“当然是去宫里给陈妃娘娘拜年啊。”

说罢又嘻嘻笑了声:“哦,你是从乡下而来,不知晓也正常,土包子。”

顾窈并未生气,在听得她说入宫之时手指尖微微动了下。

这位乡下大嫂不因她的贬低而气怒,反倒心平气和,这让魏妘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不想与她多耗费时间,魏妘挽住母亲的臂弯,轻松道:“太太,我们走。”

大太太也不再理她,往前迈了几步,至出了屋门,方觉不对。

顾窈正紧贴在她身边,就连帘子,也是她挑起了一边。这动作搁以往绝见不到,颇为谄媚。

大太太狐疑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顾窈微微一笑:t“我是土包子,没进过宫,想让太太带我去见见世面。”

莫说大太太与魏妘了,便是边下几个候着的奴婢嬷嬷,亦是惊得掉了下巴——

常见有人自夸的,倒真没人这般自损的。

还这样笑眯眯,仿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般。

魏妘气急败坏:“你走开!你以为皇宫里是菜市场啊,谁都能有资格去?!”

顾窈奇怪道:“我是魏家长媳,又是你的长嫂,为何没资格去?太太怀孕辛苦,我跟着一道,不成吗?再说大爷与我新婚时,这位陈妃娘娘也是搭了礼来的罢,那我便更要进宫感谢了。”

顾窈笑嘻嘻的,心里微微安定了下来。

跟这母女二人打交道,实在比旁人要轻松太多。一则只用过过嘴,二则她不往心里去,气得跳脚的只有她们。

她是必定要入宫的,正好有人雪中送炭,即便是最下等的炭,能烧起来便好。

大太太没有女儿那般恼羞成怒,却也对顾窈的不识趣有些鄙夷,她道:“你要凑热闹等着老太太带你去凑。”

谁叫昨日老太太帮着这泥腿子说话呢。

念及松寿堂还躺着起不来的老太婆,她又一笑:“想必你们很快便有机会见到皇宫了。”

老太婆必是要去为魏珩求情,只是老太爷在世那会儿还能进宫,眼下却只能跪求贵人召见才能进了。

说罢,大太太昂起头,尽管还是被顾窈压了一截,她依旧趾高气扬地迈开步子。

然而,她却被定在了原地。

大太太望向身侧顾窈。

这泥腿子,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从她的手臂间传过来扶住她的肚子,看似十分关怀的模样,实则,她的腰被她按得有些隐隐作痛。

且仿佛连站都站不动。

顾窈在她耳边轻语:“太太,您是知道的,我一个泥腿子,不大懂事,啧,这行为举止粗鄙了些,手上也有点下三滥的手段。民间落胎的法子数不胜数,大太太三思啊。”

大太太立时便不敢动了。

魏妘听不见顾窈说的话,只知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神神秘秘。

她有些不耐,拽着母亲的手要往前:“走啊,别拖了——”

另一边,顾窈的大拇指按在她脊椎骨上,肚子仿佛真传来一阵阵下坠之感。

大太太脸色苍白,仿佛能预见自个儿落红惨叫的模样。

她这一胎来之不易,又是她新的希望,她怎能让这希望胎死腹中!

耳边,又传来那泥腿子的威胁:“太太,时间不等人啊,我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加重了力气,这幼弟便命途多舛了?”

大太太吓得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暗骂魏珩,把这么一个不要命的东西娶进了门。

她实在无法,只能甩开魏妘的手,让她别再拉拽。

这两边不同的方向使力,她仿佛要被从中间劈开一般。

魏妘被母亲推开,面上一愣,又听母亲咬牙切齿道:“好,我带你去。”

她实在不敢打赌,虽说只要她呼喊一声,边下奴仆便会立时来护住她。

可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顾窈会武,便是在那马球会上,连陈言灵都没赢过她。

那些个仆妇的手能快过顾窈么?

顾窈达到了目的,手也没从她那穴位上放开,只亲亲热热道:“多谢太太,我扶您出去。”

魏妘眼见母亲被那泥腿子扶着走了,连自个儿都没看一看,心中气恼,只得快步跟上,恶狠狠地瞪着顾窈。

三人一道上了马车,其中两个都是僵硬紧张,唯顾窈一人,轻松自在。

其实她心里头也没多放松,一想到过会儿要想法子去求见太后娘娘,便没来由地发虚。

这缝补罗帕之事,既是由陈言灵来寻人,那便说明太后娘娘并不想声张,不然,她大可以广招天下绣娘,集思广益。

她如今要贸然求见,只怕太后娘娘生气。

但为着魏珩,也为了在云州的何家父子,只能冒险一试了。

马车停稳,三人自宫门前鱼贯而下。

因大太太怀有身孕,不宜走太久,而陈妃的宫殿又相距此处甚远,便有四个宫人抬了轿子等候。

大太太见此,也有些忘了顾窈带来的不愉快。这待遇上,她是入宫拜年的贵妇里头一等。到底是嫡亲的姊妹,感情深。

为了叫顾窈好生吃吃苦头,大太太特意交代:“行慢些,我月份大了,怕出差错。”

宫人们应了,抬起轿子往陈妃的宫殿而去。

这般晃晃悠悠地走,顾窈倒没什么,魏妘先叫苦了:“娘!”

这宫里头不能乱说话,但女儿一叫,大太太便知晓了她是何意。

心下两难,最终还是不想叫女儿难过,只好又吩咐:“快些罢,免得陈妃娘娘久等了。”

这一下,终是在正午之前进了陈妃宫殿的大门。

拜见贵人,自然少不得跪拜见礼再说些吉祥话,一番折腾下来,陈妃给她三人赐座。

前朝的事并没有许快传到后宫,陈妃只把顾窈当做一个潜力官员的妻子。

她亦有一子,虽还年幼,但将来是需要助力的。

因此,陈妃倒不曾为难顾窈,反而温柔笑着问候了她几句。

顾窈一一回过,恭维她一番,便面露犹豫。

这般明显,陈妃遂问道:“这是怎的了?”

顾窈耳根微微泛红,道:“我……”

她看了眼殿外。

陈妃立时便懂了。

这大约是内急。

初次入宫的贵妇女子都是如此,紧张之下便会内急,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怕污了贵人耳朵。

陈妃对此事也不算陌生,便叫了个宫女带她过去。

顾窈很快出来,宫女要带她回去,她却道,头次来宫中,想去逛一逛。

这也是人之常情,但少见顾窈这般大胆直接说出来的。

见那宫女犹豫,顾窈塞给她两个银元宝,道:“陈妃娘娘与她们必定有话说,我在那儿也不合适,你就带我去罢。”

那宫女只得应了,又说只给半刻钟时间。

顾窈好声好气地应了。

没一会儿,她趁着路径弯曲,猫着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