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窈想,左不过是被关起来一段时日。
郑骁既然在上京有秘密身份,大抵不会对她轻举妄动。
即便郑骁想做些什么,也得等他来了再说。
顾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正好, 她对魏珩气得厉害,在这儿消消气。
过了几个时辰, 天黑了下来。
被锁紧的窗户忽然发出了动静,有人从外头放进来一个食盒,遥遥叫她:“姑娘,吃饭了。”
郑骁是清楚她性子的。
无论是谁,只要跟她在一块,与她攀谈上了,最终很难不对她有好感。
所以,他连送吃食的婢女也不肯放进来。
顾窈坐起来,慢条斯理地将那些食物吃下去。
好死不如赖活着,郑骁总不能把她关一辈子。
过了几日,顾窈的估算出了差错。
郑骁是真的打算关她一辈子。
她是风风火火、直来直去的性子,比耐心,她永远比不过这些坏心眼的男人。
她日日闷在这小屋子里,同一只被人豢养的小猫崽似的,无法走动,也没有阳光。
趁着今日婢女伸手进来放饭,顾窈猛地抓住她的腕子,吓了她一跳:
“啊!”
她吓得挣扎起来,连连尖叫。顾窈却不松开,只等着她把旁人引过来。
不多时,果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匆匆赶来,却只立在窗边不言语。
顾窈叫他:“郑骁?”
他动了一动,轻哼一声:“顾窈。”
顾窈心里一紧。
他声音冷,也不像从前那样阴阳怪气地亲密喊她。
看来此次云州之祸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他如今要怎样对她,顾窈真有些没把握。
毕竟郑骁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素来想把她当玩具占为己有。今时被玩具所伤,不知他会不会对她恼羞成怒,继而痛下杀手,亦或其他。
顾窈抿了抿唇,尽量平静道:“你要将我关到何时?”
郑骁的手从另侧伸进来,瞧那架势仿佛要顺着去摸她的脸——
顾窈一惊,慌忙松开婢女的手腕,推手一步躲开。
见此,郑骁推开那婢女,就透过窗口,狠戾的眼睛望着她,道:“顾窈,你找的靠山本事大,我认了。他坏我大事,我便要你来偿还。”
顾窈瞪着他:“是你自作自受。”
想一想,怕此人发疯,她又缓和语气劝道:“你若早日放下,怎会到如今这个地步。趁着事情没闹大,快些放我回去。”
郑骁微微一笑,脸庞显得有几分狰狞:“回去?放你回去倒是可以,不过是与我一道。”
顾窈那句话说得没错,他若早日揭过陈县往事,今时只等着回归本来的身份便好。但如今被国子监除名,再无重回的可能。
他那个亲爹拿了银子砸他,想让他乖乖当个弃子——他才不愿!
钱与权相比,自然是权力更动人心。
魏珩不是那劳什子的潜鳞军统领吗!他便要带顾窈一起走!
魏珩想要她,须得拿潜鳞军来换!
顾窈心里始终环绕着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正要再说,郑骁却已“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脚步渐远。
第二日,她便被迷烟迷晕了过去,再醒来便是在颠簸的马车上。
手腕脚踝都被绳索捆着,动弹不得,车厢里除了她自个儿以外再无旁人。
顾窈努力去够马车的帘子,瞧着窗外景色,却荒凉一片,仿佛已是郊外。
……郑骁好似是想带她回陈县。
这猜想在晚间得到了验证。
马车行得太久,车辕要换,马儿也要吃草料,他们便停在一处茶肆稍作歇息。
顾窈从缝隙里朝外望去,却觉十分熟悉,再一瞧面容熟悉的老板娘,便知是她与何家t父子上京时待过的地方。
忽地,马车门被人推开,郑骁脸色阴鸷地将她扯下来——
他力道太大,拽得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顾窈稳了稳心神,肚子稍有些疼痛,却不敢吭声,怕这疯子知晓了她怀孕的事,变得更疯。
郑骁大抵是要利用她做些什么,动作虽粗暴,却不曾碰她。待用了饭与水过后,又再次上路,一句话也没与她说。
顾窈这才知晓,这一路上只有他二人。
这实在太不符合郑骁的性子。
他是个张狂嚣张的人,从前在陈县便是前呼后拥的做派,后来在上京几次遇见,也都是有人相伴。
何时这般形单影只了?
可顾窈不敢与他搭话。此人性情不定,她也不知他何时会炸开。
回陈县用了十五日,一路颠簸,顾窈待在马车里扶着肚子,对这没出生的孩儿情感复杂。
它……实在是命途多舛。
到了陈县郑家,郑骁便要着手娶她了。
他吩咐下人去张罗,自个儿眼神阴沉地看着她。
他好似万分恨她,却又不动手。
顾窈不明所以,但对上这种人,硬碰硬是最傻的做法,她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没过多少时日,郑骁娶她的日子到来。
顾窈的手腕和脚踝已泛起了严重的淤青,这回郑骁为了防她逃走,全然不给她放松的机会。
但她毕竟是成亲过一次的人,知晓迎亲时凑热闹的人多,趁那时逃走也许可行。
更何况成亲当日,为着脸面,郑骁也不好再绑着她。
可顾窈失算了。
郑骁其人,疯癫程度,远高于她所想。
他不仅没给她松绑,甚而换上了镣铐,就这样一路大张旗鼓地娶亲。
在围观的人中,顾窈瞧见了曾抢夺顾家家产的族叔,他们不敢看她,只匆匆一瞥便离去。
想也知晓,当初抢夺她爹娘财产之事,是他们在郑骁的助力下完成,今日她与郑骁成了“一家人”,他们自然害怕煮熟的鸭子飞走。
不过一晃眼功夫,便到了夜里。
郑骁是为了引魏珩前来才这般大张旗鼓。
今时今日,他对魏珩的恨意早已超过了顾窈,见他还未出现,郑骁已然有些焦躁。
望着坐在床上如看仇人一般的顾窈,他阴沉着脸,阔步走过去。
郑骁上下扫视了一周顾窈,冷笑一声:“是了,也只有我把你当个宝。魏珩早知你我成亲的消息,却到如今还未出现,果然如旁人所说,看不上你这个挟恩图报的女子。”
顾窈却没料到竟是如此。
她心中瞬时酸涩难忍,但眼下情形急迫,她按住心中七七八八的念头,稳了稳心神,道:“是,你想拿我威胁他,那是大错特错。”
她观郑骁模样,知他好似比恨自个儿更恨魏珩,索性道:“他不在乎我,你做的便是无用功,不如放了我。”
郑骁却已慢条斯理地脱起衣裳,顺手丢了外衣甩到后头,冷声道:“放了你?你纵是被人玩过,今日我也要玩你一遍才能回本。”
他武功高强,顾窈又被绑着手脚,想敌过他那自然是万万不能的。
望着他那张愈发靠近的脸,顾窈一阵恶心,猛地侧过身去干呕。
郑骁面色愈发阴沉,却未曾停下,手已搭上她胸前纽扣,欲要解开。
顾窈抿了抿唇,道:“我怀了他的孩子。”
他既然恨魏珩,那孩子于他而言便是道筹码。
顾窈不知魏珩为何没来救她,但多等一等,多撑一段时间,总比立马就死要好。
听得这话,郑骁果然停了下来。
他眼睛中闪过一丝黯然,很快又被阴冷代替。
他年幼时,是当真喜欢过顾窈。
可她嫌他性格暴虐,不肯亲近,甚至宁愿丢家弃产也不想与他在一起。
她去上京嫁了人,又这样快有了孩子——他原本想要报复魏珩的心骤然冷却下来,不知自个儿要如何对她。
他是想要她的。
他原本想的是,杀了魏珩后,他们好好过日子。
没身份便没身份了,继续在陈县当霸王也能活下来。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回不去本宗,失了原本属于他的地位,再回寰不得,便只能认栽。
即便是认栽,能得个他心心念念的人,那也值得。
这是他内心深处所想,也因此才会娶她。
可她说她怀孕了。
那她便是非死不可。
顾窈还不知他心里想法,冷道:“这个筹码可以了吗?魏珩不知我有孕的消息,你大可以告诉他,看他是否会过来。”
郑骁笑一笑,“好。”
魏珩必须要来。
他要当着魏珩的面,剖开顾窈的肚子,亲手将他的死婴摔在他面子,让他也体会一下痛失所爱的感觉。
顾窈奇怪地看着他。
这人听完这个消息,仿佛分外兴奋。
她弄不清他是如何想的,只能将前几日便捡到的陶瓷碎片紧紧握在手里。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日,顾窈终是见到了她几十日未曾见过面的夫君。
第77章 终亡命
彼时, 顾窈怕郑骁夜半发疯,强撑着一夜未眠,眼底青黑一片。
到了天蒙蒙亮之时, 他便拽着她的腕子,要带她去叩拜郑家的列祖列宗。
他面色阴冷:“我不是郑家子, 你也并非郑家媳,倒是般配。”
他见顾窈强忍不适,只是偏过头, 并不敢忤逆于他,便抚着她的脸,道:“摇摇, 你若是早这样乖,便不会出来后面的事了。
不过你放心, 既成了婚,等你死后,就由郑家后人来给你点香火。”
顾窈唇色泛白, 听得心中一片胆寒,却一句话不敢吐出——
这个人,盯着她一整晚未曾合眼,眼中又是杀意又是不舍。
她实在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恼了他。
郑骁扼住她, 一脚踹开房门,忽地停在原地。
顾窈耳边听到簌簌声响,是寒风吹过兵器尖刃的声音,院中静得只能听到人的喘息, 并不止一人。
她抬起眼,看见了魏珩。
他被数十人团团围住, 只拿着一把剑。
他穿着一袭白衣,胸口、手臂遍布血痕,连原本白玉一般光洁的面庞,也有丝丝小的血痕。他鬓边落下几缕碎发,沾在干涩的唇上,一双鹰眸冷厉,如寒冰一般望着他们。
他如今这模样实在狼狈。
不知是打了多久,才到了这郑家主院。
魏珩的眸光轻轻一转,从她的头看到脚,停留在小腹的时候长些,约莫有五息。
顾窈便知晓了,他知晓自个儿怀孕了。
他是因这孩子来的吗?是回去上京论功行赏以后,得知她有孕了才来救她的么?
她的脑子有些迟缓,还未想清楚便听耳边“哗”的一声,郑骁干脆利落地拔出剑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冰凉的剑刃紧紧贴在她的脖颈上,又冷又让人胆寒。
郑骁笑一声:“魏大人,你来得可真晚。”
魏珩目光泛冷:“少废话,放了她。”
郑骁道:“放了谁?我的妻子?昨日我们拜堂成亲,夜里洞房花烛,她早已是我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放了她?”
魏珩凝着许久不见的小妻子,见她脸庞瘦削,面容憔悴,想是被这一桩桩事折磨得心神俱疲。
他心中又是后悔——那日,就不该让她先行回京。
眼前这是个不要命的疯狗,一朝登天,又一朝落地成泥,做出什么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魏珩:“她既是你的妻子,你就更不该伤她。男人之间的事儿,我们解决便是,何必牵扯她。”
郑骁古怪一笑:“你倒舍得,真把她让给我做老婆了?可惜,女人不重要,难道你的骨血不重要?”
“我纵使搞了她数次,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是你的,你不看重她,难道连你的孩子也不看重?”
他这般污言秽语,魏珩已听得眉头紧皱。
目光移到满面苍白的顾窈身上,他强按下关怀,道:“孩子重要,但也可找旁人生。我是在给你一条路走,她是我上了族谱的夫人,朝廷命官之妇,你敢强取豪夺,让圣上知晓,便不止是这个责罚。”
郑骁听得他所言圣上,目光更为癫狂:“闭嘴!”
凌厉的剑锋朝顾窈砍来——
她瞳孔紧缩,直愣愣的不知躲开,剑面反射的亮光刺到魏珩的眼,他向前一步:“不要!”
这一瞬间——
“扑通”一声,魏珩跪在地上,背脊挺直。
长剑砍在顾窈身侧的门框上,木屑飞溅,她惊得扑倒在地。
顾窈循声望向他,看见他这样狼狈,一时忘了呼吸。
郑骁见他终于肯屈服,心头t畅快。
方才那样多言语刺激,他终究淡淡。
不来点儿真刀真枪,魏珩以为他玩儿呢!
魏珩抬头,直直地看向他:“我说过,你要对我如何,出手便是,勿要为难她一个女子。”
郑骁嗤笑,眼底满是阴鸷。
他要他们两个一块死。
不,不能是一块。
眼下看来,顾窈与孩子对他而言意义非凡。否则,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怎会轻易跪下。
他要用顾窈,让魏珩受尽屈辱,再当着他的面,活剖了他的儿子!
郑骁掐着顾窈的脖子,将她提拎起来,挟持着她一步步走近。
顾窈一眨不眨地看着魏珩。
他纵使跪在那儿,很狼狈,却又顶天立地。
到了这个地步,她不敢在想她能否活下来,只是想,也许来上京,真是个错误。
郑骁走到魏珩跟前几步,将手中的剑“哐当”一下丢在他面前,道:“来,先给自个儿砍个十剑。”
魏珩弯下腰捡起来,他冷道:“你做的这些,让圣上知晓,连剩余的一个郑家也保不住。”
顾窈知晓魏珩是皇帝的心腹,心里松了口气,以为皇帝能使郑骁惧怕。
可郑骁却扯出一抹笑:“杀你个平头百姓又如何,怎么,你能跟皇帝的儿子比?”
顾窈心里“轰”地一下,终于明了他自信的源头从何而来。
他一个陈县的混混地头蛇,怎会一跃成为皇帝的儿子?!
所以,这也是他入学国子监,结交方鹤安的因由么?
魏珩道:“圣上如今只是敕令你回乡,并未全然放弃你。你若执意要做出不可回寰之事,那父子感情破裂,是迟早的事。”
他语气平平,却惹得郑骁一声恼羞成怒的吼叫:“你闭嘴!”
这如何不是全然放弃!
他本可以生来便享受荣华富贵,当人上人,可却被弃于小乡村,平庸度过前十八年。
好不容易能等来翻身的机会,却又被他推翻,再无入皇家玉牒的可能!
魏珩见他不知悔改,心中微叹。
郑骁狠毒又果决,唯一不足,便是长于乡村,眼界太窄。
他敢对私盐下手,就要有圣上丢弃他的准备。
盐业乃国之重器,一向管束严格。他因一时贪欲插手其中,不论是不是为了害自个儿,都已被圣上视为弃子。
虽知晓他再无回宫可能,魏珩仍劝道:“你对我有气,是理所应当。但实在不必拿自个儿下半辈子做博弈,你有显贵身份,为何要因置气而放手?”
郑骁不语,魏珩却已抬起剑——
郑骁掐着顾窈脖子的手用力,然而魏珩却是砍向了他自个儿的左臂。
剑刃入肉,血光四溅。
顾窈一声惊叫,目光通红地望向他。
魏珩再次动作,左右两条大腿上皆砍一剑,又换了左手,于右臂上落下。
他动作干脆,每砍一下只闷哼一声,仿佛不会痛一般。
然而这举动却看得郑骁畅快不已。
他在得知自个儿被收回一切之时,亦是如此痛彻心扉,如刀剜骨。
魏珩白衣上沾满了血,近乎染成了红色,他道:“今次是我单个前来,并未带潜鳞军,所以圣上暂且还不知晓。但若我死了,我妻死了,你觉得,他会容忍得了你?”
“眼下收手,一切尚可如初。”
纵郑骁已疯得没剩多少理智,也被他的话说得微微一动。
他受了如此重伤,必定再当不了潜鳞军统领。为了女人色令智昏至此,想来日后也不会被重用。
他没了权力,但还有那些花不完的金银。
真杀了魏珩,也许真会让皇帝震怒。
谁都看不得自个儿的狗被人杀了。
郑骁掐着顾窈脖子的手微微放松,好似被魏珩说动。
他挥了挥另只手,让周遭侍卫都退下。
他问魏珩:“你真的不会报复我?”
魏珩摇头:“不会。”
“圣……父皇,他当真不会知晓?”
魏珩:“不会。”
郑骁嗤笑一声,忽地抬脚朝顾窈小腹踹去:“行啊,让你儿子再给我赔罪,这事儿便算完了。”
魏珩瞳孔紧缩,极快地站起来扑倒郑骁,却终究让他腿风踢到了顾窈——
三人一齐倒下。
周遭侍卫欲捉拿住魏珩,却忽见他反手持剑,狠厉地插入郑骁的胸膛。
顾窈耳边听得兵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懵懵抬头,见到了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她知晓,大齐没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法,唯有杀皇室、灭九族这一条法理。
她忘了呼喊尖叫,只怔怔地看着魏珩,小腹中传来微微刺痛,仿似在预示着什么。
他将剑从郑骁胸口拔出,那一瞬间,血流如注——
他将剑丢到她面前,道:“小心。”
他声音冷厉,再没有从前那般温言软语。
魏珩转过身去,捡起自个儿的剑,大开杀戒。
他不带潜鳞军前来,是因为,他一开始便打算以下犯上,杀了这流落民间的皇室血脉。
郑骁纵招摇得意多年,终究比不过他在游走于军中监狱。那四剑皆伤在并非要害之处,他从前受过不知凡几。
他要杀他,原是想等顾窈安全再下手,然而却等不及了。
顾窈怔愣地握住剑,看着他如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一般,收割众人的性命。
这时她才真正看见他的另一面。
并非冷傲矜贵的魏家大爷,当朝探花。
他是真的从地狱走上人间的阎罗。
忽地,那被刺穿身躯的男人挣扎着动了动,他的手颤抖地露出其中袖箭,狰狞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去死罢!”
魏珩应声望去,目色疏冷。
他看见,顾窈跪在地上,双手持着剑不断发颤。
郑骁的尸体喷洒出鲜血,见她半个身体染红。
他的头颅骨碌转了一圈,停留在她面前。
他死不瞑目,正目眦欲裂地瞪视着她。
顾窈惊叫一声,慌忙丢开手中长剑,再次跌下去。
魏珩心中焦急,解决最后两个,跨过满地尸体向她奔去。
他搂着她将她抱起,面色仍夹带着方杀过人的冷意。
顾窈不知该说什么,只牙齿上下打颤,眸子不甚清楚地看着头上天空。
一滴水落下来,到她额头,有些泛凉。
紧接着,越来越多,噼里啪啦地下起小雨。
魏珩见她面色苍白如纸,细眉蹙着,仿似十分疼痛,他后知后觉地将抱着她的手抬起——
满手鲜红。
第78章 解心结
这一觉顾窈睡得极沉。
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一直沉溺在虚妄的梦里,无法睁眼。
在那些浮浮沉沉的黑色迷雾中,她被裹挟其间, 双手遭到紧锁。
大片大片的红色从腰腹间晕开,如一朵朵绚烂凄惨的花, 让她惧怕。
她明白,孩子大约是没有了。
顾窈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半分迷蒙。
她直愣愣地看着掉了皮的屋顶, 后知后觉地往四周望去——
这是一间十分破旧的屋子,陈设简陋,连桌上唯一的水碗, 都破了个缺口。
她伸手摸了摸小腹,说不上伤心, 也说不上其他。
这孩子是在她无意愿的时候到来,也是在她无意愿的时候离开。
女子低垂着眼,带着几分落寞。她从前那般艳若桃花, 如今失了孩子,却添了几分孱弱,仿似更易得人喜爱。
魏嫣生硬地移开眼,胸腔中燃着怒气与对她的怨怼,重重地放下一只烧得滚烫的水壶。
顾窈听见声响, 抬起眼来看她。
见她神色如此,顾窈猜她又恨上了自个儿。但她如今实在疲倦,没工夫管她,也没工夫去与她打好关系。
她又躺下去, 手捂在肚子上,泪从眼尾处淌下来。
纵使一直忽略, 可她心中还是想要问:
魏珩呢,他哪儿去了?
为何她怀孩子的时候不在,孩子没了的时候,他也不在。
脑海里同时闪过的还有郑骁那颗可怖的、喷洒着鲜血头颅。
顾窈身体一颤,有些胆战地捂住头。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人,见她们二人如此冷淡,已是咋咋呼呼地出了声:“哎呀!你这姑娘!分明知晓你这小嫂子在做小月子,怎么也不看顾着些。”
说罢,又是疾步走近床边,一把便将顾窈从床上捞起来,手扶着她的脊背,一碗温热的水便被递到她唇边。
顾窈一脸懵然,还未来得及打量这大婶,便被喂下去一口。
有些许甜味,大约是加了糖。
这一股暖流下肚,她的胃里好受了许多,小腹略还有些抽搐,却没那样难过了。
她开口:“……多谢婶子。”
声音太过沙哑,连顾窈自个儿都有些吓到。
那大婶自称为刘嫂,颇有些热情:“谢什么,是我应该的!你夫君给了银钱我,要我好生照顾你。”t
骤然得知魏珩的消息,她的手攥紧了被角——郑骁是皇帝的儿子,她二人一齐杀了他。如今她在这儿,不知魏珩怎么样了。
“我……我夫君如何了?刘嫂,他又是何时离开的?”
魏嫣听到她这问话,只冷哼一声:“怎么,你还指望我大哥来接你回去?实话告诉你,你如今是被弃如撇履了!”
她心有怨怼万分。
大哥要把顾窈这女人藏起来,为何非要把她带着一起?
她堂堂魏家的嫡长女,竟要藏身于这小乡村之中,实在有辱身份!
顾窈额角微跳几下,对她冷了口气:“那你怎在此?你也被他弃如撇履了?!”
魏嫣气得“你”了好几声,却回不了这个嘴。
她这般确实只是装腔作势。
她在上京吵着闹着要嫁给郑骁,好不容易快要如愿却被他悔婚,得知是因她的大嫂顾窈,魏嫣气得又想起裴炆钦,直说这女子与她可真是冤家。
而后郑骁触怒龙颜,被贬出京,魏嫣原还在庆幸,却被怕死的父亲继母丢在了庄子上,说是怕圣上迁怒。
好不容易平心静气了几日,又被大哥连夜带来这里,说是要她陪着顾窈!
实在不可理喻!顾窈平素不是和魏娇如亲姊妹一般么,怎么不让魏娇来!这会儿倒想到她了。
她开年已是十七,到这个鬼地方陪伴顾窈,她又失了孩子,不知还能不能回到魏家——委实是蹉跎了她的大好年华。
魏嫣翻了个白眼,道:“没了孩子,又克死老太太,大哥能再把你带回魏家,那便是见鬼了!”
顾窈心中一震,这才知晓噩耗,惊得瞪着眼去看她:“你说什么?!”
魏嫣却不想再理她,轻哼一声出了门。
魏家她唯二在意的,一个老太太过身了,一个大哥色令智昏,只要女人不要妹妹。
她如今被拘在这小乡村,只能给自个儿想前途。
顾窈见她鬓角的白花微扬,再念及那日魏珩反常地穿了一袭白衣,涩意涌上喉头。
老太太走了。
她对老太太没多少感情,但在后来的一段日子里,老太太对她也算不差。
更何况,她是魏珩的亲祖母。
他那时,妻子失踪,祖母去世,她想象不到,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抉择,是如何强忍悲痛来救她。
顾窈捂住脸,轻轻抽泣了两声。
刘嫂忙劝她:“哎!小夫人,你可别哭了。你年纪轻,身子又好,月份浅时落的胎,必不会伤身,日后再怀是板上钉钉。这会儿小月子,若伤心哭坏了身子,可得不偿失呀!”
顾窈知晓她是好意,却仍感绝望,哭得停不下来。
她还能有日后吗?
刘嫂见此,“哎哟”叹了口长气,拍拍她一耸一耸的肩,道:“小夫人,莫哭了,你夫君给你留了封信。”
顾窈流着泪抬起脸,委屈巴巴的样子让刘嫂看得心里发软。
这么可人的姑娘,那位大人怎会舍得丢下她。
她一个旁观者,又活了多年,自然晓得他是留了妹子给她定心,可这年轻的姑娘能知晓甚么。
她又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道:“这是养身子用的,一日三副,他说了,你喝完十日的量,他必能回来。他还说,这信,要等你喝完药才能给你。”
顾窈疑心刘嫂是否哄骗自个儿。似魏珩那般冷厉的性子,真的会与外人说这些吗?
她半信半疑地喝下那碗极苦涩的汤药,喉管、胃里苦得一阵泛呕,被强行压下后,顾窈眨着微湿的眼眶,伸出手来:“刘嫂,信。”
刘嫂面上带了宽慰的笑,真递给她一张薄薄的纸。
顾窈接过来,只一眼便看完了。
他说:
“摇摇,你好好的,等我。”
他的字向来是工整有形,这短短一句却十分潦草,仿佛是在匆忙之下写的。
这纸也不是他用惯了的,好似是在什么簿子上随意扯下的。
顾窈看着这几个字,怔愣得出神。
刘嫂不识字,见她这般,还以为是男人没写什么好听的哄她,不高兴了。
她绞尽脑汁,为了那位大人给她的两锭金子劝道:“……小夫人,字短,但情深啊。大人走时,眼睛都红了。他必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否则,怎会忍心留下你。”
顾窈吸了下鼻子,将泪憋回去。
“我知晓。”
她真的知道了。
她有孕时,总是患得患失,莫名其妙地觉得表哥不重视她。
她去云州救他,却没有派上用场。
若按照从前的她,必是欢喜他平安无事,可那会儿,她竟然万分别扭,觉得他欺骗了她。
后来怒而回京,又离家出走,也是因为不被他重视,想与他闹一闹。
最后却闹出了这个结果。
她想到他如今也许在焦头烂额地处理这烂摊子,心里酸得厉害。
刘嫂听到她说这话,再观脸色,仿佛真毫无芥蒂了,便放下心来:“好嘞!你想开了便是!”
说罢,她便乐呵呵地出去了。
她家徒四壁,虽有天降横财,却来不及准备东西。为了伺候好这俩位,她大女儿出门采买物件了,她在家也得杀只鸡给这财神好好补一补。
心结一解开,顾窈精神便慢慢好转,日日鸡汤炖补,瘦削下去的小脸很快充盈起来。
她原本还说不吃,毕竟老太太走了,她身为孙媳妇,也须得守孝。
刘嫂却说大人早有吩咐,说顾窈好好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魏嫣则冷眼看着,每日少不得几句嘲弄。
她在此地越待越暴躁,有时看了乱跑的鸡都恨不得掐死,整个人愈加阴郁。
直到一日,顾窈从自个儿的汤药里闻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
她每日三副地喝这补身子的汤药,纵使苦得要命,也一顿不落,对这苦得入骨的味道自是万分熟悉。
而今次这碗,里头有些许奇怪的香味。
她嗅了嗅,没着急喝,反倒放在案前,思索着什么。
没过一会儿,魏嫣面无表情地走进屋里。
她近来一直是这个样,仿佛大伙都欠了她的。
见她那碗药仍一毫不少的摆在那儿,连热气都不再往上冒了,顿时怒道:“你自个儿身子弱,还不吃药!像你这般,大哥何时才能接我们回上京!”
说罢,气冲冲地过来,端起那还算温的药碗就要强硬喂给她。
顾窈抓住她的腕子,静静地看着她。
魏嫣知她小产过后体虚,想要挣脱开,却不敌力道,怎么也脱不开手。
她气急,索性松开将药全泼在她身上。
碗顺着掉下去,落在黄土的地上,骨碌滚了一圈。
魏嫣望见溅起的尘土,目露厌恶。
她色厉内荏:“你松手!不愿意喝便算了!死了刚好我大哥另娶!”
顾窈有些疑惑。
“我实在想不到,我与你有甚么深仇大恨,值得你这样害我?”
她话说得直接,魏嫣也明白了,她这是知晓自个儿要害她。
她恼羞成怒,极力挣脱开顾窈的手,吼道:“深仇大恨?你一个乡下的泥腿子,挟恩嫁给我表哥,害得我们魏家在上京中被人处处瞧不起!裴炆钦……他为了你而瞧不上我!你有什么资格!郑骁……他也是你的裙下臣,你很得意罢?”
顾窈:“为这些?因为嫉妒?”
她一针见血,魏嫣却恨她恨得厉害,咬牙往她伤处戳:“还有,你孩子没了,是你活该!你要修养身子,凭什么捎带上我!我原本,马上就能回京议亲,脱离魏家!”
她对顾窈的恨,已转移到了魏珩身上。
她如今顾不得什么娘家,只想早日逃走。
她怒骂:“你勾引那么多男人,孩子掉了是报应!日后便是再怀,全都会死!”
魏嫣像发疯了一般怒吼。
她这次,本就是为了让她出事,看大哥能不能提早回来接她们。
眼下露馅,她也没有精力再辩驳——
反正,是她做的又如何!顾窈想在魏家待下去,就必须忍着!
第79章 诉衷情
顾窈轻笑了声, 觉着自个儿从前对她的那些好都喂了狗。
她从来觉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所以与魏嫣重归于好后,是真把她当做亲小姑子来对待。
为着魏珩的面子, 她从没给魏嫣难堪过。
可她竟然这般害她,咒她!
顾窈看着自个儿衣服上的一片污浊, 问她:“是什么药?砒霜,还是鸩毒?亦或别的?”
魏嫣不惧她t,一张扭曲的面庞凑近她, 满怀恶意地答道:“是朱砂。”
从一开始,她便瞧不起顾窈的身份,之后她嫁进来, 自个儿更不该因大哥便对她好言好语。
她们两人,这辈子都做不了朋友!
顾窈抓着她腕子的手未曾松开, 另一只手伸到前面,一把便抓住了她后脑的头发。
她站到地上,按住魏嫣到那床铺上。
顾窈用的劲儿大, 魏嫣挣脱不开,嘴上拼命辱骂她:“呸!若非你进门,魏家怎会这般倒霉!短短半年,我大哥被查处,老太太去世, 我的婚事几次三番被毁,全是因为你个丧门星!”
顾窈扯着她的头发,快走几步,掀开水缸的盖子, 将她用力按了进去。
听着魏嫣咕噜咕噜的呛水声,顾窈五息后将她从水里拉起来, 冷笑:“你这般有本事,害我还理直气壮,那咱们便看看,今日是谁先死!”
她敢在自个儿小产后下朱砂,便说明此人狠毒,全然不顾她的性命。
即便她不是她嫂子,只做一个普通的远方表妹,也不应当被她这样残害。
魏嫣鼻腔和喉咙里都是水,呛得一个劲儿地咳嗽。她在一片模糊中瞧见顾窈冰冷的神色,又听她这般说,终于懂得害怕。
然而心里头怕是一回事,到底还是仗着魏珩,赌顾窈不敢真的对她如何,她叫道:“你放开我!我要告诉我大哥!”
顾窈见她仍不知悔改,便又按着她到水缸里,狠狠灌了她几口水后,见人挣扎得极为厉害才把她抓起来。
她声音里像带着寒冰,刺得魏嫣抖了一抖:“你大哥就是在这儿,我一样要你死。”
这样冷绝狠厉的顾窈,是魏嫣所未曾见过的。
连续两次被按到水里,她心颤抖得愈发厉害,终于在顾窈准备伸手来第三回 的时候,魏嫣“哇”地一声哭出来:“不要!不要!”
她后悔了。
她胡言乱语:“我不该给你下药,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呜,我错了。”
顾窈扯了扯嘴角:“你真知错了?”
魏嫣慌张点头,头发上的水滴往脸上掉,看着比她高出不少的顾窈,心里害怕。
她哪儿能想到,旁的女子小产能掉半条命,偏偏顾窈和没事人一般,力气比之从前并无变化。
她不该这个时候害她……应当在她小产之后昏迷不醒时便下手!
顾窈不愿意跟她玩心眼,但对她脸上恨色看得分明,便不得不继续抓着她,尽量心平气和道:“你的裴炆钦表哥,是他城府深想利用我;你看上的郑骁,是他品行低劣想逼迫我。你这些婚事,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你自个儿眼光差。”
“只要你对方才咒我孩子不得降世的话道歉,我便放了你。”
魏嫣听得心中起火,她不长教训,对着顾窈破口大骂:“呸!是你品行不端才对!要不然,我大哥怎么也会被你哄骗了去!孩子没了是你的报应,我魏家的嫡长孙金贵,你的肚子才不配生!”
对着这样冥顽不灵的人,顾窈再次用劲,将她第三次按进水缸里。
魏嫣无法挣脱那只紧紧扣在她后脑上的手,她的口鼻再度涌入水流,憋气憋得脸庞通红。
她忍不住呼吸,却吸进来一股子水。
不知是一息还是两息,她眼前发黑,死亡如缭绕的藤蔓一般紧紧缠住她。
魏嫣双手挣扎乱抓,想认错,想说她再也不咒她,可顾窈一点儿未曾松开,手紧紧地钳制住她。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有人出现,推开顾窈将她从水里捞起来。
魏嫣脱力地躺在地上,侧着脸吐出水,满脸苍白。
刘嫂模糊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你们真是!这是干啥呢!”
顾窈抱胸不理,冷冷地看着如丧家之犬一般的魏嫣,面容淡漠。
身侧刘嫂却碰了碰她的手背,向她示意。
顾窈下意识抬起眼,看到立在门前的青年。
他比之在郑宅见过的最后一面,更显疲惫了。
胡渣乱乱的,不曾刮掉。眼底青黑,发丝间生长了几缕白色,看起来像是奔波了许久。
二人重逢在这样的境况下。
她要杀他的亲妹妹,他赶来接她们。
顾窈愣了一瞬,大脑空白,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其实她早已解开心结,知晓他的离开是情有可原。但眼下,魏嫣还在角落里咳嗽,她望着魏珩,忽而失语。
她曾想过他们再次见面时,她会诉说她的难过和不舍,她会抱一抱他,安慰他。
可顾窈此刻僵着,手指尖轻轻发颤,动也不动。
魏珩道:“刘嫂,你把她带下去收拾收拾。”
刘嫂连忙去扶躺着的魏嫣,将她半架起来,就要拉出房门时,魏嫣却反应了过来,怒道:“好哇魏珩!你亲妹子要遭她淹死了,你还这般糊涂!你难道忘了你我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忘了母亲去时是如何交代你爱我护我的么!”
刘嫂心里怪她添乱。
这些日子,她同顾窈相处下来,知她是个温和有礼的女子,反倒是魏嫣,处处挑刺。今日这般,想也知晓是她做了什么。
这没成家的小姑子,整日对哥嫂指手画脚、挑弄是非,看得刘嫂心里都是气。
刘嫂不等魏珩回答,使了把劲儿,强拽着魏嫣走了。
她一个农家妇人,力气比顾窈还大些,魏嫣哪敌得过。
吵闹喧嚣渐渐远去,魏珩转身阖上门,慢慢走到她身边。
顾窈的身体一瞬绷紧,却倏地被他拉住了手。
魏珩带着她坐下,满是厚茧的掌心罩住她的脸颊,哑声道:“胖了。”
“……”顾窈一腔情绪不知该如何放出,一双圆眼瞅着他,一声不吭。
他又伸出一只手,两只一起捧住她,贴了贴她的额头,喟叹:“胖了好。”
在郑宅见面时,看她憔悴消瘦得好似能被风吹走,他担心得恨不得当即便杀了郑骁。
顾窈眨了下眼,泪便一下子从眼眶里落下来,也不抽泣,就这样看着他。
其实他们都不曾有什么龃龉,只是因为误解,造就了这样多的事端。
这些事,原不用发生的。
魏珩抱着她:“好了,摇摇,我知道你委屈的。”
他轻轻拍打她的背。
顾窈明明已纾解好,但面对表哥,被只护着她的表哥拥在怀里轻声安慰,她的委屈瞬时破开平静的心湖,倾吐而出:
“你为什么……我去云州救你,你为什么连和我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我觉得我自作多情,做了无用功,很惹人笑话。还有,我要回京,你为什么不与我一起,为什么不来追我……我怀孕了,可孩子又没了,我很难过。”
魏珩眼角也沁出泪,顺着滑下消失于鬓角,他听她一箩筐的埋怨,心里也是酸涩。
“在云州,我假装了周意闻的身份,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不好与你太亲近。你也并非做无用功,最起码,那些被关入大狱的人,都是因为你和陈言灵找的证据,无须再度重审。后面的事儿,是我疏忽,是我不对。”
顾窈狠狠抽噎了两下,从他肩上离开,泪眼朦胧地去抚他瘦削的脸颊:“表哥,我也有错,我也不对,我如果不使性子,就不会有后头的事儿。你不要难过……”
孩子,是他们两人的孩子,老太太,是整个魏家的老太太。
这桩桩件件,即便魏珩如铁做的,也撑不住。
魏珩眼中血丝密布,哑声道:“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肩头俱是湿了一块,再抬起来,眼睛都是肿肿的。
顾窈要解释她对魏嫣做的事,魏珩却摇头:“她性子如此,须得好好教训。”
他最开始,是抱着要她二人好好相处,往后妹妹好有依仗的心思,毕竟日后他的后院必是顾窈做主,魏嫣与她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留她下来陪顾窈,确是想让顾窈安心,但也是想她能远离上京纷扰,待风头过了再回京另寻佳婿。
可魏嫣,实在蠢钝。
魏珩叹一口气:“往后,你无需管她了。”
“郑骁呢……他的事怎么办?”
她眸子里满含忧心。
魏珩苦笑摇头:“我是因公事出京,中途转来陈县,虽抹去了痕迹,但圣上心里必定起疑。他知晓你被他掳去了。”
也许是为着补偿儿子,也许是觉得顾窈微不足道,总之,他放任了这长于民间最后又归于民间的儿子的所作所为。
郑骁死了,唯一会下手的人只有魏珩。
他道:“我伪造了你的尸体,假作是灭门t之案。”
顾窈心里一紧,知晓这有多冒风险。
如今,不仅是弑杀皇子,更有欺君之罪。
顾窈握住他的手:“若是被发现了……”
魏珩伸出手点点她的唇:“那便要命一条了。”
顾窈咬咬唇:“……是两条。”
魏珩一愣,反应过来。他曾说过情话,说他会陪着她下黄泉,如今,这情话她也对他说了一遍。
他抚着她的墨发:“好。咱们两个一起。”
“那你何时回京?”顾窈问。
“咱们明日便启程。”魏珩道。
“明日?我也回去么?”
她以为她如今的身份已死,须得躲一躲。
魏珩摇头,低声道:“圣上遇刺,仿佛伤了肺腑,京中要乱了。若是动乱,宜州便也不安全。咱们一块回。”
这也是圣上腾不出手来彻查郑骁之死的因由。毕竟光是那些成年了的皇子,便不是好对付的。
若真要到动兵夺嫡的地步,天下必然大乱。顾窈只有待在他身边,他才能安心。
顾窈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
第80章 再回京
虽说是明日启程, 但其实子时过半便预备走了。
因顾窈刚小产完受不得颠簸,魏珩本就备了一辆马车。原是想让她们姑嫂俩一起坐在里头,他在外头驾车, 可魏嫣犯了浑。
晓得了她向顾窈下朱砂的事儿,魏珩怔愣许久, 向她道歉:“是我没管教好妹妹,让你受累了。”
人的性子一旦定型,便掰不回来。初时魏珩妄想凭借他作为大哥的威严, 让魏嫣迷途知返,可终究是太高估了自个儿。
如今,便只能念在一母同胞的份上, 给她找个适配的夫婿。
他将马车铺了几层棉絮,让顾窈不会受累。
魏珩道:“这一回, 必是你最后一次跟着我吃苦。”
顾窈不在乎,其实若不是她身子还有不适,她更愿意快马加鞭地赶路。
魏嫣也要跟着进去, 魏珩却拦住她。
望着大哥那张冷如玄铁般的面庞,魏嫣抓着衣角的手暗暗用力。
她知晓大哥必是怪她对顾窈下手了……可她,当真是恨她恨得糊涂了!
唯恐他不带自个儿回京,魏嫣抓住他的手臂哀求:“大哥,我错了, 你带我回京罢。我以后一定不在你们跟前碍眼了。”
魏珩对她已没了教训的心思。
马上要出嫁的妹妹,他再怎么说,也扭不回来她已经歪了的根。
他道:“你跟我坐外头,不要去吵她。”
顾窈虽没提, 但他心里有数。
任谁与要害自个儿的人共乘一车,心里都不会好受。
可眼下这情形, 他腾不开空来分别带她二人,且魏嫣知晓顾窈的情况,他忧心她对顾窈怀恨在心,嘴不严放出风声来,须得看在身边。
魏嫣听他这样说,一时呆住,瘪着嘴有些委屈。
这仍是乍暖还寒的季节,要一路颠簸,还要她坐外头吹风——大哥当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妹妹了!
魏嫣支支吾吾地想说话,面露哀求,魏珩却撇过头去:“你不坐,便不要回去了。”
她自然怕他当真不带她回京,心灰意冷,只得坐在了从没坐过的马夫位置,垂眸看着马儿的长尾发呆。
魏珩阖上车门,扬起马鞭一声轻喝,就此启程。
夜里赶路,魏珩没多少顾忌,一路扬鞭奔驰。到了天蒙蒙亮,行人变多时,他便叫醒了魏嫣,无视她可怜兮兮地卖委屈,三人简单易了容,又修整一番,这才上路。
顾窈毕竟是亲手杀了皇帝的儿子,又是已死的身份,这一路上都有些忧心忡忡,生怕被人发现,甚而魏珩叫她去酒楼用食,她也推脱。
“我不去了,表哥,我想在马车里躺着。”
魏珩一眼便瞧出她的心思,他伸手去揉她有些浮肿的腿,道:“你不闷吗?”
多日都在荒郊野岭凑合着吃干粮,一路未曾放松过,顾窈当然也想透透风。
她咬着嘴唇,压下心里的想法,不愿给魏珩平添麻烦:“没事,我不闷。”
小腿肉被他捏得有些酸涨,顾窈想缩回来,催他快下车,却被魏珩按着不让动。
他慢条斯理地揉:“阿窈,是否被发现,被发现之后该怎么办,这都是我该考虑的事。我是男人,是你的夫君,让你受苦以后还要你一心为我考虑,我会觉得自个儿没用。”
顾窈低垂着眼,久久没说话。
经此一遭,她其实确实不想太依靠他。
一年之期未过,她却已习惯了依赖他,这样不好。
她不想因为一个男人胡思乱想太久。
可魏珩这样说,她又实在没理由去拒绝。
毕竟,连她自个儿也不知晓该拿这一段婚姻怎么办。
魏珩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都交给我。”
他拉着她下去,而魏嫣早已候在路边,满脸不耐。
三个人终于吃了一顿正餐,虽不比京城,但也比粗茶淡饭要好上许多。
这般走走停停,终于在春分这一日到达上京。
上京的天已变了。
皇帝并重,他的十来个儿子争斗不休,就连原本蛰伏的王爷们也渐渐露出獠牙。
上京城门守卫森严,魏珩亮了身份,这才成功入城。
城中街道不再同以往那般热闹,不见几个小贩,时不时便有披着盔甲的士兵持枪路过,吓得百姓连门也不敢开。
他们从前门进了魏家——对魏珩而言,越遮掩,便越说明他有鬼,倒不如借着任务完成的由头正大光明回家。
魏家大门上挂了白幡,几个奴仆亦是穿着素衣,对魏珩行过礼后,都沉默着走回去,气氛沉重。
顾窈深吸一口气,眸子里带了些泪。
走进魏家,方觉老太太是真离开了。一开头她与老太太两看生厌,但如今人死了,才知世事无常。
她想去为老太太上柱香,魏珩却拦住她,告诉她晚间再来。
他离开数日,却不知府上如何了。
魏珩回家以前,便警告过魏嫣勿要乱说话,眼下见她逃也似地回了自个儿的小院,也没有多加阻拦,只与顾窈一道回去了。
他纵是回京了却也没法闲下来。
原本他是皇帝的暗军,无须站队,毕竟潜鳞军是为历代皇帝的传承。
可他杀了郑骁,便不得不为以后考虑。
魏珩要先入宫回过话,再去见安王。
这位看似闲云野鹤的王爷,是头一个向他抛出橄榄枝的。
离开以前,他对顾窈道:“留在这儿不要怕,好好歇息,一切有我。万万不要瞎想,我绝不会丢下你。”
顾窈耳根有些红,尴尬地挠手心,知晓自个儿爱瞎想给他留下了阴影,只得点点头说好。
他才走,魏娇便来了。
顾窈虽是隐了身份进府的,但她清楚大哥的性子,知他绝不会带旁的女子回来。
她从云州回来那一次,两个人连话都没说上,分别了这样久,好容易见着面了,她有一箩筐的话要和她说。
另外,也是魏珩交给她的任务,要她一定哄顾窈开心。
魏娇一进门,才坐下来便说个不停。
“大嫂,你说的表哥表妹未必是良配是真话,聪明话!我是看透了!”
她话里带着气愤,顾窈猜出一点儿,想必然与那李韫脱不开干系,问道:“怎么了?”
“大哥出事还没两天,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来退亲了!老太太才才从病中醒来,又被他们家气得晕过去,好些日子没下来床!让我成了害老太太的罪人,我真是恨死他们了!”
顾窈瞠目结舌。
按理他们是亲戚,这门亲事原是亲上加亲,不该闹到如此地步。
但当时那情形,魏家唯一的顶梁柱魏珩入狱,他们来退亲也就不足为奇了。
魏娇见她犹犹豫豫,似乎在想什么话来安慰她,连忙摆一摆手说没事。
她是来宽解她的心情的,让她莫要为孩子难过,可不是为了惹她费神的。
“哎,我也知晓,林家、李家,都是因为大哥才来求娶我,大哥临时倒台,他们自然怕得不行。还好婚期定在下半年,若是我早早嫁过去了,大哥出事,在他们家还不知该如何被蹉跎呢!”
见魏娇心境还算不错,顾窈便逗她道:“那你大哥回来以后,他们可是吓死了?”
魏娇哼了一声,叉着腰颇有些骄傲:“可不呢!大哥回来以后,又被升了四品官,如今是朝中最有前途的世家子!他们后悔得要命,还央我舅母来求情!”
顾窈含笑问道:“后来怎样了?”
“我母亲说了些话,把我舅母气得饭也不吃便跑了,哈哈哈。”她笑得乱抖。
可笑t完又怔怔地发愣。
其实她是有些喜欢李韫的。
她对表兄妹之间的情爱十分向往,尤其是如李韫那般,亲口夸过她,又守礼爱读书,和话本子里的书生一模一样。
可是——一想到他亲自把自个儿约出来,在她以为他是安她的心而来时,重重给了她一击,魏娇便气得牙痒痒。
她耳边仿似仍回荡着那羸弱男子的负心话:“魏娇,如今时局不定,我们的婚事先延后罢。”
还好,还好她那会儿强忍着没哭,反而对他破口大骂,声称大哥回来要他好看,把他吓了个趔趄。
只是这么丢人的事,还是不要和顾窈说了,她不好意思。
思绪转回,她的肩被顾窈搂住:“不是什么大事,你大哥必然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有她这句话,魏娇便绽开了笑,用力点头:“嗯!”
她又偷偷对顾窈说:“我看大老爷不对劲呢!听我爹说他近来总和朝臣在酒楼相聚,被人瞅见好几回了。哎,大哥一走,他便乱来。”
其实魏娇心中更担忧,是大老爷要拿她和魏嫣魏妘,来做政治场上的交换物件。
不过好歹她并非大老爷亲生,处境不算艰难,真正要担心的,该是才回来的魏嫣。
听得她后面这些话,顾窈脸上笑意变淡了许多。
想了想,她应道:“我会与你大哥说的。”
至于魏珩怎样做,也与她无关了。
魏娇见她这般态度,便也点一点头,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待夜里魏珩家来,他们二人抹黑去上香的路上,顾窈便与他说了这事儿。
魏珩对此并无什么太大的反应,只说知晓了。
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一路慢走,悠悠便到了祠堂。
此处不算漆黑一片,至少还留两盏烛火燃着。四周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幽静不已。
因是新丧不久,白幡还挂着未曾取下,原本活生生的老太太也成了个古朴牌位,落于灵台之上。
顾窈一见着,便忍不住抽泣出声。
她心里一直潜藏着的,是将老太太的死怪在了自个儿头上。
若是她没有才回京便闹着离家出走,老太太也许不会病得那样急。
她那时纵是生气,也应该先拜会完老太太再走。
顾窈泪顺着脸颊流下,用手掌狼狈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