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出乱事
顾窈跪到蒲团上, 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无论如何,当初是老太太做主让她留在魏家,这份恩情, 她会永远记得。
在幽暗烛光的映照下,魏珩看见她微微抽泣。
他的手指动了一动, 垂下眼开口:“孙儿魏珩,携妻顾窈来祭拜老太太。”
“望老太太谅解我二人身不由己,不能给老太太送终。”
他字字平淡, 却又深藏着不易察觉的难过。
母亲早逝,他自小长在老太爷与老太太的院中,其间感情自然深厚。即使后来因庐阳公主之事, 祖孙间略有龃龉,但到底是亲人。
顾窈见了, 心里更难过。
老太太死在她离家出走的时候,魏珩即便权衡利弊,也难以两全。
她不知他有没有在心中怪她不懂事, 但却是真心实意地想为此道歉。
“对不起表哥,如果不是我,也许老太太不会如此。即便出事,也不会连累你两地奔波。”
她那时见到魏珩,他那么累, 累得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长出了白发。
仔细想来,她们认识的时间这样短,在一起的日子便更短。他白日忙公务,夜里才能相聚, 后来两个月又分别两地,好似没甚么感情。
魏珩伸手去抓她, 温热的掌心笼罩着她,叫她:“阿窈。”
顾窈从浑浑噩噩的想法里抽身,下意识应了一声。
“我带你来此,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
“没保护好你,让你感到没有安全感,这都是我的问题。”他想去抚她的肚子,眸中痛色一闪而过,“我们才成婚,就经历了这么多,先苦后甜,往后的路会更好走的。”
顾窈有些犹疑……
他们真的能有往后吗?她真的适合做魏珩的妻子,做魏家的大奶奶吗?
她懵懵道:“可一开始,咱们是因我赌气才成婚的。”
顾窈停顿了一下,又想起来:“你还记得吗,我们写了婚前约定书的……”
说着,她声音又弱下去。
她倏地记起,那婚前约定书上曾写,郑骁死了,他们便和离。
现下提起这个,她又心里一紧。
真的要和离吗?
她真的舍得和离吗?
魏珩默然不语,似乎是在斟酌该如何回答她。
半晌,他笑出声,颇有些疲累:“阿窈,我总想着,你年纪小,该体谅你的年轻和不懂事。但这个时候,咱们经历了这么多,你还要提和离吗?”
他今夜抽出空,带顾窈来祠堂祭拜,正是为了与她说清。
众皇子夺嫡在即,他必是又有一段时日无法陪她。想到她曾经的胡思乱想,一个人闷着脑袋受委屈,他既心疼,也无奈。
顾窈听他这般直接,身形滞了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良久才嗯了一声:“……我也不知。”
她是喜欢表哥的,但好像还没喜欢到,要为了他抛弃上京城以外的那些自由自在。
暗光下,她看不清魏珩的脸,但被黑暗笼罩住一半的他,显得仿佛在阴翳的雾里。
魏珩忽地捏住她的肩膀,手劲大得她有些疼。
顾窈忽地有些怕他,她不敢挣脱。
“阿窈,一开始,便不是因你赌气,我才娶你的。我心里有你,喜欢你,才想娶你。要不然,我有一千一万种法子安排你。”
他又加重了力道,将她搂进怀里:“若是为了你的戏言,那我何须与你圆房,又怎会闹出个孩子来?”
他说得直白,顾窈缩在他怀里,久久失声。
这一些,她心里其实有猜到。
但年少贪玩,她喜欢糊涂着过日子,便刻意不去想隐含的那些东西。
如今魏珩戳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魏珩不再说话,大约在等她回答。
顾窈抿抿唇,抬起头来,有些迷茫地问他:“那怎么办呢,表哥。”
魏珩苦笑。
他早该知晓,似她这样大大咧咧的女子,轻易招惹不得。
他把她放在心上,她却一直像个孩童,弄不清爱,也给不了回应。
“阿窈。旁的我不要求你,只要你这段时日安安生生地待在家里,等这阵子过去,咱们再谈。”
他眸中暗色郁浓:
和离是必不可能的。
“你也好好想一想,是真要和离,还是要别的。”
他话已说得这般明白,算是给了她选择,顾窈却越发无措。
魏珩把她长久以来遮着的那层安稳的布扯了下来。
他要她直视内心,可顾窈害怕看清自个儿的自私。
她怎么能说,她既想和他在一起,又想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但面对魏珩,她只能点点头,勉强说好。
见他缄默,顾窈犹犹豫豫又添上:“我这阵子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好好地待在家里。”
魏珩望着她这样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又叹气。
他是要逼她看清自个儿的内心,但也不想她畏手畏脚,害怕他。
魏珩只能抱一抱她:“等我闲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你只需要知道,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丢下你。无论你做什么,也不是给我添麻烦。”
他说:“至少和离之前,我们都是夫妻。”
顾窈的脸贴在他胸口,茫然地点头。
爱这个字,对她而言太复杂,尤其是这样要她牺牲更喜爱的自由的爱。
但在当初她选择的时候,就该想到有取舍了。
人这一生,不是糊涂就能过去的。
两人相携从祠堂出来,两人拥着入睡,却同床异梦。
魏珩生性冷漠,却熟知人性弱点。他大抵能猜到顾窈心中所想,她性子贪玩,潜意识里自是抗拒承担魏家夫人的重任,在她心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儿。
她适应不了身份的转变,便不去细想,得过且过。
但他年岁将至二十五,官场博弈在即,无法让他随心所欲。后宅不宁,他在前边也做不安心。
漫漫长夜中,他心中深叹。
惟愿顾窈能想清楚。
·
第二日起,魏珩便忙碌起来。
上京城里各处都开始有重兵把守,就连魏家大门口,也有四个黑脸侍卫站桩。
大老爷魏既明要出门都被拦着不许,更遑论其他人。
但与之相同的,其余人也进不来。
顾窈不知旁的府上如何,但见魏家,数日来没有半t分欢声笑语,只有一片沉寂。
顾窈因如今身份是个已死之人,便连青竹园也不出了。
整个府里,除了魏娇与魏嫣,没有人知晓她在魏家。因而,她从初时怕被发现的惴惴不安,也变得放下心来。
外头的消息都是魏娇来与她说的。
她受了兄长的重任,要每日与嫂子说些新鲜话。
她说林书越入了军营,因一身武艺尚可,竟做了百户。不过又暗暗诽谤他:“说不准就是显国公府偷偷砸了银子——”
顾窈捂嘴笑,问她与他可还有联络。
魏娇耳尖偷偷红了,嘴硬:“哪有什么联络!不过是……李家退亲那日,他传信来安慰了我一番。虽则,我也不稀罕他的安慰。”
说到那事,她便又嘟嘴:“安慰我还说李韫的坏话呢,说他这辈子都不配被女孩儿喜欢,真不知晓人家到底怎么惹他了。”
顾窈想一想,答道:“有什么问题,也与咱们无关了,幸而他退婚了。”
魏娇点点头,又说及周意祺与方鹤安,压低声音:“好像说,上面那位,不大行了。周家与方家赶着把他俩婚事给办了。”
周意祺正月才及笄,而方鹤安已十八。
若皇帝当真不行了,那守孝三年,谁都耗不起。
不止方家周家,京中好些人家皆是如此。非上京以外的地方便宽松些,毕竟天高皇帝远,不必要守孝三载。
顾窈点头,倏地想到魏嫣。
她最是着急这事儿。
她原本也该帮着想一想,但念及她对自个儿的恨,便歇了这心思,随她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月未曾回府的魏珩回来了一趟。
正是为了魏嫣。
他们一家人,全都小瞧了她。
任谁也想不出,她竟能干出爬墙私会男人的事来。
魏嫣有祖母之孝在身,百日过后便要守孝三载,再有皇帝许要驾崩之事传得沸沸扬扬,魏嫣唯恐年过二十仍要受魏家人蹉跎,便自作主张,她自个儿去相看男人。
魏嫣如今已是谁都不信。
老太太死了,没人给她撑腰。那个娶了后娘的爹,早不把她当女儿看。
娶了媳妇的亲大哥,也不把她的事儿放在眼里。
谁都靠不住,她只能自个儿拼出一条路来。
魏嫣选的人便更荒谬,竟是初次相看没看中的显国公次子。
当时便晓得此子为人浪荡,但她为了不耽搁年岁,竟是出此下策。
好在魏珩派的暗军守卫森严,暗中抓住了他们二人,并没有干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来。
即便如此,魏珩仍气得双手发抖。
他这些日子跟在安王后头,有时脸都来不及洗一把,胡渣更是长了半茬,整个人忙得停不下来。
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亲妹妹给他找事儿做,还是这样不要脸的事!
魏珩带着一身煞气闯进屋里,倒吓了顾窈与魏娇一跳。
一见他拿着剑仿佛要杀人的模样,魏娇心一软,说要一块去找大姐姐。
她素日来听说了不少仓皇成婚的例子,对如今仍未消息的大姐姐有些怜悯,不想看大哥真杀了她。
她给顾窈使眼色,她便也只得低声道:“我也去罢。”
魏珩这个样子,满脸漠然狠厉,真像要杀人。
顾窈上前握住他的手,咬唇:“表哥,你别气了。”
素日不见,她想到那日他说的话,又见他这般忙还要抽出空来管家里,心里略有些心疼。
魏珩阴郁点头,进了魏嫣的房门便砍烂了一整排柜子。
怕他要动手,魏娇去护着瑟瑟发抖的魏嫣,顾窈拉着他的手不松,魏珩便只能拿剑指着她冷笑:“这姻缘,你自个儿求来的,日后如何,不要后悔,更不要回来找我。”
第82章 正夺嫡
魏嫣听得他的话, 却嘴硬:“我自然不会后悔!”
她心里对大哥怨怼万分。
从那偏远山村回家的一路,她被迫跟他在马车外受日晒雨淋,一副好身子骨都要被折腾散架。
后来回京, 大哥明明知晓老太太百日将过,也许又要迎来国丧, 却从未把她的婚事放在心上过。
他压根不把她当亲妹妹!那她又何必要顾及他的颜面!
说罢,她推开魏娇,有些厌嫌道:“你让开, 无须你来多事。顾窈,我也不用你假好心!”
望着他手上泛着寒光的利剑,她道:“你砍死我好了!”
魏娇听到这话, 心里一悚,万万没想到她连自个儿也连带着恨上了。
她与魏嫣自小一同长大, 知她清高傲气,但从前却不是这样糊涂处事。
魏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察觉她面上闪过一丝暗藏的嫉妒, 忽然明白过来——
难不成,她是为着林书越?
可当初求亲之事早已了结,李家的事过后他们两家也再没接触,她何须怨上自个儿?
魏娇察言观色许久,唯独搞不懂魏嫣心里想的是什么。
顾窈听着便更无言以对了。
这人不长教训, 死到临头了都还要嘴硬。
她是要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但他们却没工夫与她耗着。
尤其是魏珩。
他这样忙,还抽时间家来教训魏嫣,想来是并不愿她真嫁给那个浪荡子。
顾窈见魏珩额角青筋跳得厉害, 攀着他的手臂轻声劝道:“表哥,她现下想不明白, 你莫要生气。”
她想了想,上回拿生死之事威胁过她,与魏嫣的关系已恶化到这个份上,她索性站出来当恶人:“先将她关上一段时日罢,那林家的浪荡子,你亲自去敲打一番,必不敢生事了。”
魏珩听她这般柔声细语,心里火气渐渐息下去。
她向来是聪明伶俐的,即使对上与她不睦的魏嫣,亦是会处理妥帖。
但当着糊涂的妹妹,他沉声道:“你不说,我也要把她牢牢关起来。”
魏嫣却睁大眼,火气噌噌冒起来。
林书贤说,他家幼弟对魏娇痴心不改,正求着姐姐帮忙再牵牵线。
她心里嫉妒万分,一个顾窈,一个魏娇,原本都是不如她的,却个个都嫁得比她好。
她不依!
林书贤浪荡无用又如何,她嫁到显国公家,吃穿不愁,作为嫂子还能压魏娇一头,她一定得嫁给他!
魏嫣怒道:“我一定要嫁给他!若你们一定要阻拦,我便一头撞……”
话未说完,自个儿又止住,改言:“我就把顾窈还在我们魏家的事儿说出去!我跟谁都说,我日日都说,我要说得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晓!”
她虽不知顾窈干了什么事儿,要让大哥把她藏起来,但知晓必定不是好事。
她毁她姻缘,那她就要害她姓名!
这般胡搅蛮缠的说辞,气得魏珩生平第一次想对这个没脑子的妹妹动手。
这下子,不用顾窈劝了,他冷声道:“好,你就嫁他罢。日后不必来认我,我不是你大哥了,你出嫁也恕我不能相送。”
见魏珩要走,魏嫣又道:“你别忘了,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有我一半!”
既然大哥这样说了,那她也不必和他客气了,径直说便是。
魏珩被气得发笑,话都懒得再说,牵着顾窈拂袖而去。
魏娇像看着不识得的人一样看她,啧啧了两声。
“大姐姐,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若不这么冷心冷肺,也许还有回寰的机会。眼下这般寒了大哥的心,日后如何,倒真是难说。
她话止于此,紧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顾窈的手被魏珩攥着,紧紧的,不是太疼。
她看他被气得铁青的脸,心中可怜。
若是她摊上了这么个妹妹,她恐怕气得要打她三条街。
顾窈另只手也挽住他,轻轻安抚:“表哥,你别气,日子是她自个儿的,便是亲生父母,也插手不了。”
魏珩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魏嫣出生便没了母亲。素又不受父亲重视,他总归是割舍不掉这个妹妹的。
都闹成这样了,还能如何,只能看着她撞墙撞得头破血淋了!
魏珩深叹一口气,伸手搂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顾窈知他心情不好,便主动问道:“表哥,你今日在家里吃么?”
她原只是想扯开话题,见魏珩拧了拧眉头思索,怕他为难,正要说若是忙也不必勉强,便听他道:“好,在家吃罢。”
他数日没回来,为着魏嫣的事家来一趟,还累得顾窈受气。他得好好陪陪她。
本来也到了用晚食的时候,吃顿饭要不了多久,左右他夜里再晚睡两个时辰罢了。
顾窈听他肯定,心里不自觉冒上一股子欢喜。
和丫鬟们一块玩,有魏娇陪着,自然不如和魏珩在一起要好。
那日祠堂谈话一事过后,她心中原有些别扭,但这样久不见,便只t剩下思念了。
他们还在空无一人的小道上往青竹园走,顾窈便大着胆子搂住他的腰身,嘻嘻笑了一下。
魏珩低眼瞧见,亦是微笑,捏一捏她的颊肉,心中郁气舒畅了许多。
这姑娘,虽想得多,但也忘性快。
这一餐饭吃得不算快。
大抵是太久没见,魏珩便找了许多话问她,多是在做什么、有何打算一类。
顾窈说在看以前的账簿,魏珩点点头,又问她绣坊铺子可还在张罗。
顾窈摇头:“没呢,我又出不去。”
魏珩给她夹了一筷子剔好的鱼肉,道:“先准备起来,你出不去便让丫头们出门,眼下风声紧,想出铺子的人多,即便不做生意,也可盘下几间搁在手里头。”
他顿一顿,又道:“绣坊可着手了,素色宜绣的布料多备些。”
顾窈心里咯噔一下,眨一眨眼,立时便明白了他是何意。
她点点头。
这些日子都浑浑噩噩的,一说赚钱,她便来了精神头。
魏珩见她吃饭都大了几口,唇边又泛起笑。
吃完了便要走,毕竟皇帝和安王那儿都离不得人。
魏珩有心想问一问上回说过的事,但见她吃饱了眉目弯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便又按下去。
着什么急呢,眼下这状态便很好。
他不信,她能真舍得和离。
顾窈窝在他怀里,听他又絮絮叨叨几句,便往他胸口贴着撒娇。
魏珩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真得走了。”
顾窈点头,人却不动。
魏珩便捏着她的后颈将她的小脸抬起头,蜻蜓点水地在她唇上轻啄一口。
“等我回家。”
顾窈哼哼了两声,挪动着站起来。
两人相携走到院门口,魏珩便松开她叫她回了,疾步走入夜色中。
没过几日,林家草率送来了婚书,两家交换庚帖,魏嫣便这样嫁了出去。
魏珩没回来,林家本宗来接亲的也只寥寥几人,眼下这情形,不能大办。
顾窈看魏嫣身披嫁衣,走得决绝,像一团热烈烧着的火。
她不由深呼出一口气。
她是为魏嫣往后的日子遗憾,但也为甩开了这个大包袱而轻松。
也幸而日子选得巧,魏嫣婚后第三日,皇帝驾崩了。
丧钟鸣响三声,各家各户传出哀恸哭声。
他做皇帝期间无功无过,只是沉迷女色,多生了些许孩子。
但他死后,他的那群孩子为了夺嫡登上皇位,将大齐搅得一团乱。
一时是这个王爷没了性命,一时是那个王爷变成残疾,生在皇城根下的百姓,从一开始的人心惶惶,变得麻木起来。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皇帝有三十多个儿子,依目下的情况看,反正还没到要打仗的时候。
顾窈也是该怎样过就怎样过,且这情形,反对她更有利些。
她听了魏珩的话,隔日便张罗了绣坊,还将从前请她刺绣的绣坊盘了下来,雇她们做工。
她给的钱多,又有身份依仗,不过多纠缠了几分便顺利地开起了铺子。
那绣娘早知她不凡,如今见她当了老板,也直说缘分巧妙。
除此以外,顾窈又大着胆子多盘了几家布衣店,抢工一般把素色宜绣布料做了几百匹出来。
到皇帝驾崩那一日,官宦世家虽早已备上,但寻常商户百姓却有极大一部分需求。
再加上后来几个王爷官员死得死,伤得伤,便是寻常料子也卖得飞快。
她身后有日渐权重的魏珩做依仗,旁人便是艳羡,也没得法子去针对。
这么等啊等,有一日,魏珩家来了。
他面色冷肃,进了屋便让她找出所有银票,要送她与何家人出京。
顾窈一懵,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知晓,依魏珩的位置,必不可能从夺嫡之战里脱身,但他处事不惊,游刃有余,她从不相信他会失败。
想到史上那些夺嫡失败官员的凄惨下场,顾窈不由深吸了一口气:“难道,你……”
魏珩一看便知她在胡乱猜想。
他一面拿钱一面快速道:“确实到了紧要时刻,明日便要决出谁即位了。”
皇帝是留了遗诏,但儿子一多,谁管他遗诏上写的是谁。
左右登上了位置再改便是。
禹王、安王,与一个从民间出身的私生皇子争得凶狠,明日便是最后一日。
禹王那头已是强弩之末,但安王与那民间皇子却不分伯仲。
只因后者有寒门书生的纸笔支持,安王招架不得。
最坏的情况,若是安王败了,那他这个为安王效忠的暗军统领必然逃不脱。
幸而前次因郑骁一事,早将顾窈摘了出去,便是出事,也连累不到她。
何家那里,虽与他们魏家有过联系,但总归不是太亲,旁人注意不到。
他安慰她:“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的,我只是以防万一。”
顾窈抓住他忙个不停的手,唇瓣微微颤抖:
“那若是发生了,你会和我一起走么?”
第83章 惊反转
这实在是个笨问题。
走?他能往哪儿走?
自古成王败寇, 胜者天下,败者饮恨黄泉。他既投身进去,便没想过能活着出局。
他若为自个儿寻后路, 那第一个信不过他的便是安王。
这些话,他没对顾窈讲。
他们成婚的时日虽短, 但彼此之间是真心,他没必要让她为此而忧心忡忡。
他说:“你先去游玩一阵子,路线我都为你安排好了。此事过后, 要么我去接你,要么我来找你。”
魏珩看她咬着唇,满脸倔强的模样, 她不信。
他低声:“一定如此,好么?”
顾窈心中惶惶。
她是没读过什么书, 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
每一回天下易主,都要争斗流血一番。
魏珩说这个话,只是为了安慰她罢了。
魏珩轻抚着她的脸, 道:“我保证。”
他拥住她:“摇摇,你不要有太大负担。就当出去散散心,好好想一想,咱们之间究竟要怎么样,好不好?”
这选择他正式给了她, 却是在如此的境况下,顾窈说不出话来,便又听他道:“你一直想过京外的生活,那这一次就去开心地玩。”
魏珩顿一顿:“等我去接你。”
顾窈心中, 确实一直舍不得那些逍遥自在的田园生活,可她也舍不得他。
她更没想到, 魏珩可以如此轻易地知晓她心中想法,再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顾窈吸了吸鼻子:“可我不是想这样子……”
“好了,摇摇。”魏珩摸摸她的脸颊,“不要让我担心。”
“我会去找你的,我保证。”他再一次下承诺。
顾窈虽不信,却还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她难道要他不许再参与下去么?
不可能的,从他入局那刻起,便摘不出来了。
顾窈搂住他的脖子,最后抱了一下:“那你一定要来找我。”
魏珩说好。
二人不过温存片刻,魏珩便将那包袱系好,趁着天色暗,与她一道去了何家。
此时上京城里只亮着零星几盏灯光。虽是方才吃过晚饭的时候,但风声紧,没几户人家敢点灯。
魏珩带着她摸黑走进后院,便见着何家父子已得了他送来的消息,收拾完银钱在焦急地等待他们。
这个时候,城门早已关严,谁也出不得。
魏珩用了暗军令牌,借口出城巡察,将他们三人藏在马车底下,堪堪躲过了搜查。
他急着回皇宫里去,最后连话也没跟她说上一句,便匆匆离去了。
顾窈看着马车渐远,心中满是悲意。
她怎能知晓他是一去不回亦或其他呢?到这关头,她才发觉,比起自由,也许她更愿意和表哥生活在一起。
何春林望着她这般萧索,不由叹了一口气。
初时她说这婚姻是门生意,他便知不止如此。
他儿子对她情根深种又如何,终究人家有自个儿的良缘。
他叹了口气,推了何绍川一把,叫他去把顾窈劝上车。
何绍川面上闪过一丝迷茫。
他如今,也不知自个儿是怎么想的了。
那时在狱中,他们受尽折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魏珩出现救了他们。后来眼见顾窈与他闹脾气,一定要先行回京,他心中还有些隐秘的欢喜。
他觉得,这一定是二人感情崩盘的前兆。
可眼下,魏珩处于悬崖边下,却要先一步送他们安全出京。
第一回 ,还能说是为了顾窈,这一回,他已是赌上了自个儿的命途。
最终,何绍川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阿窈,走罢,别让他担心你。我相信他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顾窈抽噎了两声,知晓此地不能久留,只能默默地上了车。
他们这一路,并非去往宜州陈县,而是北上前往辽川。一开头还有些暗里跟踪过来的人t,后来见他们一路不停,又是二男一女,没甚么背景的人物,便又撤走了。
初时离上京近的时候,京中被封锁着消息出不来,后来离得远了,想知晓也难了。
顾窈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去特意瞧瞧当地的告示栏,看一看究竟是谁即位了。
一直到他们行了十五天,终是在一个小镇里见到了皇榜布发。
官兵撩开拥挤的人群,胡乱抹了黏胶上去,便将一张皇榜贴了上去。
顾窈心里疾速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
她既想知晓是谁即位,又害怕知晓。
毕竟京中那二位一半一半的概率,谁又能保证安王一定能夺得帝位呢。
她不去,何绍川和何春林二人自然也不动。
都知晓她心情紧张,更不好擅自便替她去瞧。
好半晌,等周遭的人群都散了,顾窈耳朵里一直鸣叫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她鼓起勇气上前,正要逐字逐句地看,不防旁人的一句话穿进耳朵里:“听闻是越王即位了,这位可没听说过啊。”
顾窈的脑子一阵发白。
越王,便是那些出身民间的寒门皇子。
他即位了,那安王一派,是不是都被清算了?
顾窈越想越害怕,便听那人继续聊起来:“是啊,谁能想到,自小金尊玉贵的皇子没当皇帝,倒是民间皇子当了。不过这样也好,从民间出来便更懂咱们老百姓的疾苦,必定是个好皇帝啊。”
另一人不服气道:“安王也好啊!他几年前来巡查,替咱们修堤坝,惩贪官,难不成你都忘了?”
“嘘!安王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呢!你没看见吗,安王的头一个犬牙,曾经名满京城的魏谈话,已经被斩首示众了!”
顾窈脚步一趔趄,腿软得险些倒下来,幸而被何绍川一把搀扶住。
她抖着唇,要去看那黄色的告示,却已被何春林挡住。
他道:“摇摇,走罢。”
魏珩既已倒台,难保他们不会被追查发现。
他此前最担忧的便是顾窈,他们须得护好她。
顾窈忽地哭出来,抽噎声一次比一次大,只听在耳里便让他二人心生不忍。
她说:“他骗我……!”
他明明说好已安排了后路,那又为何无法活命,反而成了新帝上位立威的活靶子。
想到魏珩那日的信誓旦旦,顾窈哭得不能自已。
何绍川一双手有力地搀住她,不让她倒下去,他低声:“阿窈,不要让人发现了,我们得走了。”
那边街角,已有两个衙役模样的人,正朝这里张望。
顾窈哽咽一下,浑身颤抖得厉害,眼睛不停地落着泪,却失了声不再苦,就这样被他二人带走了。
接下来的路程便更紧迫,他们日夜兼程地赶路,不过三日便即将要到辽川边界。
何家父子原担心顾窈想不开做傻事,便二人轮流守着她,待见她平和稳定下来,稍一放松警惕,便让顾窈钻了空子给跑了。
连她留下的信也不必看,便知晓她是回去找魏珩了。
何绍川要跟随其后,何春林却拦住了他。
他虽是看着顾窈长大,对她如同亲女,但到底有自个儿的亲儿子。
顾窈这一回去,若是打量着给魏珩伸冤或是其他,那是必死无疑,他不能让何绍川也一起跟着犯糊涂。
他有自个儿的私心。
何春林把她留下的信给他,叫他看完。
何绍川拿在手上,一目十行地看过。
他曾经因艳羡满腹才华的魏珩得到顾窈的喜欢,夜里挑灯夜读,原本比顾窈还不如的水平,如今渐渐赶上了她。
她说她要回去打听,要知晓魏珩究竟如何了,她不信他会死。
她留了钱给他们,请他们继续往前走,原谅她的任性与不辞而别。
他承诺,她一定不会做傻事。
何绍川知晓,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曾经顾窈一夜之间痛失双亲,虽悲痛欲绝,但也未做追随而去的蠢事。
如今为了男人,自然也不会如此。
但想到她心如刀绞,他的心里也酸涩起来。
另一边,顾窈一路坐牛车、马车、驴车,碰上什么便加钱搭什么车。也遇上过趁机想掠取她钱财的扯住,但她本就会武,稍做吓唬,甚至能将车子变成自个儿的。
后来又嫌车子太慢,买了匹马往上京的方向赶去。
越接近那儿,她的心便愈加平静。
事情已经发生了,若魏珩当真被斩首,那她能做的,也许只是为他立一个衣冠冢。
顾窈甚至做好了准备,她将地图上圈出上京城外乱葬岗的位置,想要一个个地去翻,看看有没有她惨死的夫君的尸体。
她风雨兼程,压缩了近一半时日赶回上京附近。
在上京城外的茶铺,她下马去买茶水,顺带打听打听城中近来的情况。
才坐下,老板便殷切来问。
她一个女子,身手利落,又骑着一匹价格不菲的宝马,必然是富贵之人。
因皇位之事,近来久无生意,她思量着能推些长途需要的货物,赚点小钱。
顾窈先给了五个铜板作茶钱,又状似不经意道:“我要进京,你可知城内如今如何了?”
老板喜笑颜开地手下,眸子在她荷包上打量个不停,道:“城中已渐渐安稳了,没像从前那样大乱了。”
知她想晓得里头的概况,又道:“您没经历过,以前我们家就是在城中开茶点铺子的,结果兵马一乱,大伙都跑京郊来了。哎哟,那叫一个吓人呢。”
顾窈顿了顿,道:“……眼下时局已定?”
老板道:“自然,早便尘埃落定了。”
“那京城魏家如何了?”
她不知魏家是否受了牵连,但知若是清算,那他们自然逃不了。
老板答:“魏家?他们族里出了个有本事的儿郎,如今在世家里是头一份呢!”
顾窈疑心自个儿听错了——有本事的儿郎?整个魏家都是靠着魏珩过活,哪还有其他有本事的儿郎?
难不成,是进了军营去的魏璟?
“是谁?”
老板笑了下,似乎没想到她竟不知:“自然是前些年高中探花魏大人!如今可是官至三品了!”
顾窈拧紧眉头,心里升起一股荒诞:“他没死?不是说新帝上位,将他处斩了了么?”
老板连忙“嘘”了一声:“什么新帝!那是废越王了!”
“如今的圣上是从前的安王殿下!
魏大人有从龙之功,加官进爵,听闻连公主也要嫁给他呢!”
第84章 回陈县
顾窈听得糊涂。
那贴在布告栏上张贴着的, 可是明晃晃的皇家告示。
皇家布令,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变的?
顾窈心里头刻意忽略了老板那句公主要嫁与魏珩的话,她此刻更想知道来龙去脉。
“可前段日子, 告示不是都放出来了么?”
老板看她虽沉静,但面容青稚, 处事作风也不似京城人士,便解释道:“这天儿,变得快。那会儿废越王假作皇子, 逼得安王让位。多亏了魏大人,是他查出了真正的越王早死在了千里之外,这才不让大齐江山落于他人之手。”
顾窈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
魏珩是借了郑骁的身份来让那废越王倒台。
郑骁死在了他二人手中, 死无对证,何况他曾入国子监, 知晓的官员应当不在少数。
他若利用这一点,确实能助力安王。
顾窈心内倏地苦笑。
她好像又做无用功了。
魏珩没死,她该高兴才是, 毕竟人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但这个时候,她忽而意识到她与魏珩的阻碍在哪里。
她与他之间是不平等的。
魏珩对她知根知底,将她整个人从外在到心理,摸得透彻。
他晓得她心里在想什么,指导她该怎样开铺子, 抓住什么风口。
而她对他,除了这一层身份,除了他们二人之间温言软语,是一无所知。
她不知他在官场上究竟如何, 大多是她自个儿连蒙带猜,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更不晓得他是如何安排日后,他的退路是什么。
这次的事,凭他的聪明才智,想来他早已料到。
顾窈有些糊涂,那么魏珩在说出让她游山玩水之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是给她一个休息的时间,再让她心甘情愿地回到他身边么?
顾窈的脑袋隐隐发疼。
老板问她:“姑娘来上京做什么?要去哪儿?我对此地熟悉非常,必能帮到姑娘。”
顾窈抿了抿唇,有些茫然道:“本是要去乱葬岗,如今看来,倒不必了。”
那老板噎住,一时不知答什么,正巧又进来了一桌客人,忙去招呼了。
顾窈的手撑在桌子上,认真地在想t,她该怎么做。
与云州同样乌龙的事发生,她此刻却不觉得气闷。
也许这真的是让她去游山玩水、自由自在的好机会。
如今郑骁死了,没人再能逼迫她,而她有魏珩的约定在,也落得一身轻松,不必在顾忌这个和那个。
那么,她就回陈县罢!
那儿是她的家乡,离家一年,她还未去祭拜父母双亲。这回,她是真想他们了。
顾窈咽下一口茶水,让老板上碗馄饨。
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嘛!
无聊间隙,便听隔壁桌的几个男人谈论起京城事宜来,话题多是围绕因新皇而显赫的几家,言语间多是艳羡他们一步登天。
顾窈心中暗笑,想男人才是真正多嘴多舌的人呢。
忽地,听到了他们谈及魏家。
“要我说,那魏家可真是走大运了!前朝有魏珩这么个三品大官,后宫里又有从他们家出来的卢贵妃。啧啧,魏家不久前还是世家末尾,即将掉队,这会儿就成了头一份的勋贵人家!运气可真好!”
顾窈身形一顿——
卢贵妃?
卢佩秋竟是当了安王的贵妃?那马球会那日,她是与安王私会?那会儿为何不说呢?
“运气再好也没有魏珩好!升官发财死老婆,全让他碰上了!如今又被庐阳公主念念不忘,还承诺即使当了驸马也不必拘于后院,这运气!”
另一人笑:“便是他婆娘不死,也要被换了。听闻前面那个死了的,是乡下姑娘,挟父母之恩才能嫁给他,当时京中可传得沸沸扬扬。要我看,还是庐阳公主与他更相配!”
顾窈忽地站起身来,走到那一桌男客前方,脸面紧绷,抱胸看着他们。
她面无表情,腰侧挎着长剑,又穿着武服,像是个练家子,瞧上去便不好惹。
那几个男人警惕地看着她,各自身形绷紧,道:“你有何事?”
顾窈:“他夫人没死。”
“他也不会娶别人。”
她虽如今还不知晓魏珩的动向,但知他对自个儿必然是真心的,绝不会如谣传一般。
那几人见她没有打斗的意思,当即笑了:“姑娘,你可别胡诌。你可知当年他们成婚,京中布赌局,押他二人一年内和离的占了七成!如今人虽死了,赌局不成立,但可见大伙都是知晓事情的。”
“你一个外乡人,甭跟着凑热闹。”
说罢,他们又吃吃喝喝起来。
顾窈遭到他们轻视,咬了咬牙,轻哼一声。
她想到自个儿投进赌局的那些银钱,知晓要不回来了,心里不痛快,索性连馄饨也不吃了,起身往外走去。
路过老板的小摊,知晓她要给那群人上酒,假作让路与老板撞了下。
顾窈趁此机会,一小把泻药下进了酒里。
此物见效慢,必能让他们在赶路途中一泻千里。
让他们爱多舌!
顾窈掩了下唇边的笑,正色走出去。
她丢了块银粒子在老板桌上,潇洒策马离去。
·
她这般游山玩水了二十来日,中途还学习了各地刺绣技术,脑子里思索着该如何融进宜绣里。
她没旁的本事,也就刺绣能看,自然更要好好把握。
且这回,顾窈识了字,看什么都不再是睁眼瞎,独自游玩开心极了,一晃一晃便到了陈县。
在城外的荒山上,她牵着马儿来到盛放着野花的父母坟前。
两个坟包相隔很近,长草也长花,坟前虽没祭品,却干干净净,并不显得凄凉。
大约是她那些好友有为照看一番。
顾窈心里感动,将新的祭品放上,坐在坟前,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她自小便与父母无话不谈,眼下离去一年,更是有数不清的话要与他们说。
“……我嫁了人,有个夫君,就是当年娘救过夫人的儿子。他很好,但太聪明了,我降不住,也搞不懂,就回来了。”
顾窈说完,觉着听起来很没出息,又补充:“不过他好像蛮喜欢我的,等回头我带他来见你们。”
说完又说了些别的,把魏家那些新鲜事全说了一遍,她才意犹未尽地灌了口水,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我走啦!”
入了城,陈县还如往日一般,热闹,拥挤。来来往往的丝娘,绣娘在道路两旁叫卖,顾窈牵着马停在一个绣娘跟前,问道:“这一箩筐怎么卖的?”
那人听得这样嚣张的问话,不由翻了个白眼。
宜绣在他们本地虽遍地都是,但在外却是真金。口气这般大,竟想买她这一箩筐的成品宜绣!
她气冲冲地站起来,道:“一百两金!怎么,你出得起么……”
话音刚落,女子才抬眼看见了眼前人的相貌,不由惊道:“顾窈!”
顾窈这才便回了原来的嗓音,笑嘻嘻道:“缘缘,你怎么脾气还是这么爆。”
秦缘瞪了她一眼:“你能别这么叫我么!”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曾经养过一只叫圆圆的小猫,后来圆圆跑了,顾窈便从“阿缘”改叫“缘缘”了。
秦缘拿她没办法,但听了她这熟悉的叫法又不由得双眼通红,嗔她:“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们都知晓,当初因郑骁的关系,迫使顾窈不得不背井离乡。
如今她回来了,难道不怕郑骁再来找她麻烦了么?
顾窈勾住她的脖子,道:“我回来看你呀,感不感动?”
她故意逗她。
秦缘抹了抹眼角,捶打她一下,小心问她:“那郑骁的事呢,解决了么?前段日子,他们家宅子忽然便空了,连门房都走了。”
顾窈不好说出真相,只能含糊道:“反正是没事儿了,我再不怕他了。”
她又捏了捏她扎起来的鬓,道:“怎么样,你婚后日子过得还好么?”
秦缘面上浮起一抹娇羞,拍了下她:“就那样吧。”
顾窈“嘶”了一声,耸了下被她拍得隐隐作痛的肩膀头,掐了下她:“我看你面色红润,就知你过得不错。”
她们几个自小一块长大的,都是手劲不轻的,尤其以秦缘最盛。
她习惯了她这样动手动脚的说话,虽痛,但却仿佛回到了过去。
秦缘哼了声:“是是是。”
她问起她:“你呢?你在上京可找到了你的那位表亲?如何了?上京可有什么姿色极好的男子么?我还未见识过呢。想想那繁华的场面,便忍不住开心。”
顾窈嘟了下嘴:“倒也没有多开心,上京人都是人精,有的好相处,有的不好相处。”
不过哪儿的人都这样,她又回她前面的话:“我找着了那表亲……”
她想一想,还是隐瞒了魏珩的存在。
毕竟短短一年,她就成了婚,甚至有个没能活下来的腹中子,这说出来实在令人吃惊。
顾窈:“他们对我很好。”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吃,给我喝,给我住,还让我出去玩。”
秦缘一听,连声赞叹:“那这户人家还不错嘛,没富贵人家的那样清高。”
顾窈笑了下,认同了。
秦缘又“嘶”了声:“那你这回回来,还去上京么?要我说,还是回去得好。你长得这样美,本就不该拘在陈县这么一个小地方。在上京,能见到的人,地方,自然要比陈县好太多了!日后要嫁人,也能嫁更好的!”
虽则她和何绍川也是好友,但顾窈当然更重要些。
顾窈回她:“日后再说吧。”
她回陈县,是要开个宜绣铺子,销往上京,好好赚钱。
另外,还有一则要事。
顾窈问:
“我二叔二婶,他们如何了?”
第85章 明真相
顾窈面色沉静, 仿佛对所提及的二人没有了丝毫仇恨。
但秦缘知晓。
顾家那一对狼心狗肺的夫妻,趁着顾窈父母西去,又仗着有郑骁做靠山, 硬生生吞掉了顾家所有的家产,将她扫地出门。
顾窈纵有武力傍身, 却无法与他们一堆人做抵抗。更何况县丞与郑骁沆瀣一气,她去告状,反而险些被打了板子。
后来郑骁拿着顾家父母的欠条去找顾窈逼婚, 让她深夜出走家乡,与何家父子一道前往上京寻亲。
她这次回来,郑骁已倒台了, 顾家老二那对夫妇,自然到了该算账的时候。
秦缘手握成拳头:“他们一年来吃喝嫖赌, 你那个不成器的堂弟还拿银子当纸撒着玩,如今都遣散了家奴。我前不久还听说他们想卖掉你家宅子,但苦于没有房契, 把宅子里找了个遍都没找着,这才不得已放弃。”
顾窈面上泛起冷意。
当年那房契,她藏得严严实实,没让一个人知晓,他们就是把顾宅掘地三尺, 也不要想拿到。
可她爹爹娘亲辛辛苦苦赚钱买t下的房子,挣下的家业,就这样被他们挥霍一空了。
她这次回来,一定要把他们一块收拾了。
“不过听说他们要把宅子赁出去呢, 客人都上门好几拨了!”
顾窈眼珠子转了转:“咱们去看看?”
秦缘望了望自个儿筐里还没开张的宜绣成品,咬咬牙:“成……”
顾窈打断她, 一把挎过那箩筐,道:“我全买了!”
秦缘刺绣技术比她还好呢,她要开铺子,必少不了秦缘的帮忙。
秦缘目瞪口呆地看她,一点儿也想不通顾窈当初两袖清风,连身衣裳也没能从顾家带出来,怎么回了陈县便摇身变成大富豪了?
顾窈笑得得意,昂着下巴道:“想不到罢?跟着姐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秦缘自然知晓她不是吹牛,但还是因为好友这嘚瑟的语气轻捶了她一下:“回头要和我细说你是如何发财的!”
顾窈想到她前几日去钱庄看见户上从京城绣坊汇来的源源不断的银钱,乐滋滋的:“成啊,我带着你一起。”
二人边说边笑。陈县不大,没几步路便到了顾宅。
顾窈眯了眯眼,细细打量起一年未见过的宅子。
与她走时的古朴气派不同,如今的顾宅一派萧瑟。
古铜色的大门被泼了好些红红绿绿的油漆,门口两个石狮子只剩了一个,且最里头的铜珠已然不见了,另个则不翼而飞。
最让人惊讶的,顾宅门口恶臭不已,路过的行人皆是紧紧捂住口鼻,嫌恶得要命。
顾窈:“……这是被人泼了粪水?”
她语气虽是疑惑,但心知必然如此。
除了粪水,哪能有这么臭!
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究竟对她家做了什么。
秦缘:“你堂弟和你二叔欠了赌坊的银子,躲在家里不敢出去,就被人泼了粪水,他们眼下出去买菜都是走后门呢。”
顾窈沉默,对这令人无言的状况实在想翻个白眼。
若非这宅子有她与父母的回忆,她是当真不想回来了,实在是被奸人玷污了。
她们便也没走大门,顺着后院外墙边的一棵歪脖子树,轻轻松松便翻了进去。
这一进来,顾窈便更诧异。
原本修剪整齐、郁郁葱葱的园子,被糟蹋得满地落叶枯枝,有膝盖那样高的野草遍地横生。从前摆在院子中央用来赏花喝茶的石桌石椅,也不翼而飞。
顾窈捏了捏手,想把他们吊起来打的冲动更盛一层。
宅子里没了下人,顾窈与秦缘便大摇大摆地往厅堂走,才行至长廊,便听敞开的厅堂里传来顾家二婶尖利的声音:
“哎哟!这位公子!我可告诉你,我们顾宅是这陈县地段最好的房子,又有学堂又有药堂,离城门和衙门都不远。而且还有这么大的园子,几十间屋子,养上七八个孩子,十来个奴仆都不成问题。你要赁屋,除了咱们这儿,唯一能符合你要求的,便只有县太爷的宅子了。”
顾窈撇了撇嘴:
她说的倒是实话,如若不然,当初怎么会被他们家盯上。
却听那赁屋的公子道:“荒谬!我来赁屋,正是为上值,又岂敢开县太爷的玩笑!”
顾家老二夫妻俩吃了排头,又因对方是当官的,不敢硬碰硬,只收敛起自个儿的脾性,道:“呸呸呸!是我老糊涂了,说错了话。”
“不过话虽说错了,理却是这个理。”顾家老二嘴硬,“您错过这个屋子,可就没旁的能选了。”
那公子没再说话,似是在考虑。
顾窈眼见他们要成功了,给秦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那两人风采如旧,甚至因这一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身形都变大了两圈,只是也许进来被赌坊折磨得苦不堪言,眼下有些许青黑。
顾窈一见他们胖成一坨的双下巴,就暗自咬牙。
面上,她仍带着笑:“二叔,二婶。”
顾谦与孟氏仿佛见鬼一般,瞪大着眼睛望她。
在他们心里头,顾窈出走一年,又被郑骁抓回来,甚而强行成婚,后来失踪该死了才是,怎么这会儿又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一般。
他们早已撕破脸皮,却不知她这般假模假样是要做什么。
但不管要做什么,都得把她赶走。
不能让她耽误了这大事!
顾谦正要说话,却听顾窈悠悠道:“二叔二婶,没有房契,你们要如何赁出我家的房啊?”
顾谦听完愣在原地。他心里最没底气的便是这件事儿,如今顾窈当着租客的面戳穿,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孟氏听了却“呸”一口,泼妇般地大骂:“你说的什么屁话!我夫君,我孩儿,是顾家如今唯一的男丁,顾家的宅子不给我们,给谁!给你这个没用的女娃吗!”
顾窈没事干,便乐得与她辩一辩:“爷爷的家产,我爹娘一分没要。他们留给我的房子,倒是被你们霸占了去。”
她从容问那公子:“这般颠倒黑白,强占家产的人,您确定要赁下来?”
那公子怔愣了下。
他其实也并非真心想赁。
他是上京的外放官,因头一回待过的地儿来了关系户,硬被挤了下去,又被派来了这偏远的陈县。
他初次进城便注意到了这顾家,又见过他们家与宅院大小不匹配的狼狈模样。
他想抓住他们家做出些业绩来,方能站稳脚跟,不再像头次那样被排挤。
现下听顾窈这话,便知她便是苦主,他笑了下:“我不赁了,你们自便。”
一听这话,孟氏急了。
她特意出了一百两的押金价格,想哄骗这自以为是的芝麻官赁下来便卷钱跑路,万万没想到被顾窈三言两语便搅乱了生意。
她气得脸庞涨红,手指着她骂道:“当真是个煞星!克死了你爹妈不算,还要来克我们!当初你爹妈怎么没带着你一块下地府去!”
顾窈幽幽道:“我就是我爹娘派来接你们一道去团圆的。”
她不装了,脸上再没了半分笑意。
夫妻俩看她面无表情,眉宇间还有杀意,一时心里乱颤。
当年能斗赢顾窈,全是有郑骁的人在后头撑着,如若不然,他们连何家父子那一关都过不起。
眼下顾窈卷土重来,郑骁却不见踪影,县太爷几次找他们要钱都没要到手,只怕他们这回是真要栽了!
孟氏见自家男人怕得缩肩,气他没出息。
她叉着腰站出来,将早不管他们的县太爷托出来:“顾窈,你识相的就快些出了陈县!如若不然,你这般大的姑娘,再如当年一样被脱了裤子打板子,说出去可不好听。”
见她小人得志,顾窈只微微一笑:“你想造我的谣,毁我清白,也要看看有没有命造。”
说完,她抽出腰间早已备好的九节鞭,在空中甩了一下,道:“等着,你姑奶奶我来索你们命了!”
夫妻俩见她这般大胆,竟然敢鞭打长辈,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叫道:“顾窈!我要告到县衙!你殴打长辈,是为不孝!”
顾窈甩了张薄纸给那公子,扬声道:“大人,你瞧好了!房契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我的名儿!我房子被外人霸占已久,我出手教训,是再合理不过!”
笑话,她当初不拿出房契指证,是忌惮着郑骁,可不是怕他们这一对狗男女!
那公子被她这豪迈的做派惊到,握住那房契,呆呆地看着她一鞭子过去,便打碎了一张桌子。
……当真是毫不手软。
他心内纠结。这也算一桩案子罢,无论如何,顾窈作为血亲小辈,不该对长辈动武。
按照大齐律例,这行径是判流放的。
但想到她活泼灵动的模样,心下微微一动,索性背过身去,只作没瞧见。
顾窈一边抽一边骂道:“你们两个狗男女!侵占我家屋子,还敢毁我名声,我今儿就把你们弄死!”
顾谦与孟氏边躲边尖叫:“你疯了!若是你爹娘看见你这班不孝,必定要被气死!”
顾窈听到他们说及父母,咬牙:“没听我说么!我是我爹娘派来送你们一块去团聚的!你们当年害我爹娘,今儿被我打死,是一报还一报!”
她说的是当年顾二夫妇给爹娘使绊子赚银子的事,爹娘没计较,她却要讨回来!
然而那夫妻俩不知怎想的,竟回道:“谁害他们了!他们寿数就到了那儿,死了活该,你可不要乱说!”
顾窈一顿,倒是没想到诈出了这事。
她心里真起了火,万万没料到爹娘的死也跟他们有t关。
她恨不得将他们给活剐了!
九节鞭原本刻意落在地上,眼下也转变了方向,往他们那肥嘟嘟的肉上抽去。
两人痛得呼叫,涕泗横流,慢慢地开始求饶。
顾窈不理,见他们衣裳见了血,抱着要弄死他们的念头往他们头上抽,忽听屋外传来通报:
“县太爷驾到——”
第86章 顾家事
顾窈倒没想到, 那狗官的消息如此灵通,她方才来顾宅,便引得他也过来。
她想到狗官从前与郑骁沆瀣一气, 几次给爹娘在生意场上设陷,在他们去后又与顾二夫妻一起侵吞了不少家中财产, 便恨不得将这鞭子鞭笞到他身上去。
但她在上京一年,晓得了人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动行事,还是得靠动脑子才成。
顾窈瞪了眼那夫妻二人, 慢条斯理地收回九节鞭在手上缠绕了两圈,静默等于原处。
县太爷阔步走进,身后跟着畏畏缩缩、贼眉鼠眼的顾桥, 正是她那不成器的赌狗堂弟。
顾窈扫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她道没在家里找见他呢, 原是撒丫子跑去告状了。
顾桥被她看得缩起脖子,暗暗咬牙。
再看那狗官,姿态倒是摆得足, 一进门便气冲冲地坐在上首,拍了下桌子:“大胆顾窈!你私闯民宅,还敢对你叔叔婶母做出鞭笞之举!罪无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