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他那样子吓人,是特意做给顾窈看的。

这女子天不怕地不怕,数次顶撞于他, 他正是借此一步步定她毫无教养,莽撞无礼之罪,不堪承担顾氏家业重任,这才将顾宅成功让渡顾谦夫妇。

谁料到此女出门了一趟, 性子竟变得沉静了许多,对他微微笑道:“大人, 顾宅是我家,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何来私闯民宅一说?再有鞭笞长辈,方才我听得他二人暗害我父母,一时情难自抑,这才忍不住动手。大人观我如此挂心父母,想来不忍责罚罢?”

她一连串说了许多,还全是那文绉绉的话,听得县官都愣住。

他心里纳闷:这顾窈去一趟上京,到跟在哪儿上学念书回来了一般。

不过看她如今这样,即便穿着简单,但也透着一股矜贵气度。

连那手中的鞭子上都坠着金珠,可见是真发了。

不知她依仗的是何人呢?

这回顾桥在赌场出老千被人抓住,险些要砍了他的双手。

他痛哭流涕地来找自个儿,说是愿意把家里宅子献上,只求救他一命。

县官心里自然愿意。

若非他示意,顾家家业岂能败得如此之快。

他轻咳了一声,还是抵不过这大宅院的诱惑,要将黑的说成白的:“大胆顾窈!你既说有房契,还不把证据交予本官一看?”

他开始威逼利诱,顾窈却不依:“大人,咱们有事儿,还是升堂罢。”

那县官阴沉着脸,自然不愿意摆在明面上说此事,正要呵斥她,却听顾窈轻飘飘道:“这位大人是新官上任,我的房契就在他手中。他既是您手下官员,想来说的话必然相信罢?”

县太爷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乃是京城外放官,整个陈县,就他一人是新来的。

这萧岭性子迂腐,又是从上京而来,他拿不准他的家世,自不敢轻易让他来决断。

然而那边顾窈却已朝萧岭一笑:“大人,您与县太爷说罢。”

萧岭被她笑得脑子一晕,倒没料到这等穷乡僻壤还有如此美人,甚而将他在开元寺见过的魏家姊妹几个都比了下去。

有如斯美人恭维,又有叔父抢夺侄女家产的公事能做仕途成绩,他自然无有不应。

萧岭连忙低垂下眼,不敢再看她,满脸涨红道:

“好。”

他正色对县太爷道:“大人,我已观过顾姑娘的房契,有官府拓印,亦有签字画押,是上任县官所证,作不了假。”

县太爷磨着牙,暗骂他多话,便又听顾窈提及:“上任县官啊,我知晓,他如今升到云州府衙去了。若是县太爷不信,可要派人前去求证?”

顾窈观他面色不大好看,又问一句:“大人,咱们可还要升堂说么?”

那县太爷终于没多说什么,只拂袖离去。

他想借顾谦夫妇谋得顾家宅子这事儿,私下里还能办,若是对簿公堂,有这么个秉笔直书的萧岭在,恐怕是会当堂打自个儿的脸。

索性顾窈回来了,他一个当地父母官,要整治她一个孤女,法子要多少有多少。

她且等着罢!

顾窈好一通多谢萧岭,说他的租房跑不了,只是这会儿要处理家事。

萧岭听懂言外之意,拱拱手告辞,意有所指:“姑娘若要状告亲族,尽管找我便是。”

顾窈应了,微笑着送走他,叫秦缘把门关上,九节鞭又掏出来,对着那三个猪狗不如的畜生道:“你们自个儿说,还是我打到你们说?”

三人脸一白。求救无门,又是这样被关门打狗的境地,实在无法。

顾窈原以为他们是硬骨头,哪想她的鞭子不过在地上挥舞了几下,便让最没骨气的顾桥吐露出实情。

他本就欺软怕硬,又见父母身上血痕,顾窈的鞭子才挥过来,便吓得屁滚尿流。

他道:“……有个算命的,说是因你家偷了我们二房的气运,才让我们逢赌必输,穷苦一生。若想重新富贵,须得将运气夺回来。”

顾窈听得脸面发黑,思忖这算命的又是何等人物,便听顾桥继续道:“然后他给了我们黄符,说烧成灰给大伯大娘喝下去,我们的气运便回来了。”

后头的话,他即便不说,顾窈也能猜到。

她的父母被蒙骗喝了符水,便一病不起,最终双双驾鹤西去。

当年那病来得蹊跷,她又年纪小,骤然没了主心骨,无力去查,这才让真凶逍遥法外这么些年。

顾窈双眼泛红,里头是满满的恨意。

她只恨自个儿,明知二叔一家不好相与,却没有阻止爹娘与他们来往。

她抓住鞭子的手愈发用力,厉喝一声,破风声想起,这一鞭子将他们一家三口抽了个囫囵,痛得他们跪地不起,哀嚎求饶。

顾桥哭道:“堂姐!我们是真不知晓那符水是害人的东西,都是那算命的老儿哄骗了我们!堂姐别打了!”

顾窈听到父母因这蠢东西而亡,眼中掉下两颗泪,紧咬着牙关,想要继续,却被秦缘抱住腰。

她说:“摇摇,藐视律法肆意杀人,是要满门抄斩的。不要为了他们让自个儿受苦。”

顾窈明白这个理儿,但心里难受得厉害。

最后看了这三张令人作呕的脸一眼,问清那算命的概况,便冷道:“滚!”

那三人见状,手脚并用地往外,顾桥因害怕,将顾谦与孟氏猛推一把,自个儿跑在了最前面。

顾窈阴着脸。

她自不会放过他们。

她要让他们体会过她爹娘所经受的一切,再让他们死掉。

首先,便是要找到当年的人证,那个该死的算命的。

秦缘见她气得厉害,忙用手轻抚她起伏地后背。

她听了顾窈爹娘的遭遇自然也万分痛心,一块儿玩的几个同伴,没有一个不被顾父顾母给过糖吃,给过零钱用。

她方才甚而想,就在这个宅子里,与顾窈一道杀人埋尸。

可是不行。

“摇摇,不急,咱们找齐证据,必能收拾他们。”

顾窈缄默点头,坐在自家堂厅的太师椅上,一时恍惚。

如今她变强大了,可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她长叹出一口气,让自个儿莫要再想了:“咱们来说说生意的事罢。”

左右顾二一家三口跑不了,便是跑了她也能雇人把他们抓回来,他们那儿不急。

首要的两件事。

一则创设陈县宜绣成品货源,运往上京,谋得更多利益。

二则找到那算命老儿,弄清他究竟受何人指使,要害她爹娘。

·

顾窈重新请了奴仆,将顾宅打扫得里外一新。

又花费了几日,与从前的好友相聚,谈到自个儿的生意,直言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

有人带着赚钱,还是再让人放心不过的发小,他们自然愿意。

如此,顾窈的宜绣成品铺子热热闹闹地开了起来。

只是不对外售卖,仅运往上京。

因顾窈在上京待的数月,早已对贵女们钟爱的衣裳刺绣款式烂熟于心,只须将要注意的地儿与绣娘们一说,又做出各种花色,便有第一批货物运往上京。

同一时刻,魏珩在上京忙得焦头烂额。

他所有的事儿都计算得分毫不差,唯一没料到的便是顾窈半路遁走,与何家t父子分开,如今遍寻不得。

那庐阳公主整日烦他,让他耳根子清静不得,家里又全是事儿。

魏嫣成婚后受了林书贤气,怨他流连烟花柳巷,不知进取,夫妻二人数次大打出手。

魏嫣鼻青脸肿地回娘家,整个上京都看着,魏珩即便为着面子,也不能不管。

可让她和离,又不乐意,将人气个半死。

还有个卢佩秋,当了贵妃还不安分,好几回在宫中拦住他,京中流言极盛。

魏珩习惯了自家当世家吊车尾,如今闹得全京城都紧盯着,处处是笑话,他可谓是比夺嫡那些日子还要疲惫。

况小妻子跑路不在身边,挣了再多功勋也没用。

太后问起她不在,还诧异为何,对他们的事儿听得津津有味。

魏珩索性向新帝求了假期,他说要去寻亲,新帝心知肚明他是寻妻。

想到他那会儿拿了弑杀皇子这样要命的罪来替他开路,将那越王拉到马下,新帝便应允了。

自家妹妹管不住,便只能让魏珩躲一躲她了。

魏珩从上京派出的人手寻觅一周,哪儿都没找见顾窈的身影。

他寻得又急,那会儿顾窈还没回陈县,便这样错过了。

后来病急乱投医,在上京周边寻她,倒真听到了消息。

说是城外茶铺的老板见到个面貌相似的女子,是为了寻乱葬岗在何处。

魏珩推算到那日时间,想到她大抵是怕自个儿死了。

一时又哭笑不得。

他这表妹,当真是又情深又豁达,竟就做好了守寡的准备。

第87章 报家仇

顾窈的第一批宜绣成品售空, 银钱入账,伴随而来的还有那绣娘的信。

她说因她们这儿供应量足,又有魏家做背身, 生意一时火爆。如今只是给旁的成衣铺子提供布料,也许下一步, 老板可以自个儿将成衣店开启来。

顾窈确有此意,只是做衣裳与刺绣不同,要寻的能人也更多, 她如今身在云州,对上京概况知晓得不甚明晰,便不敢轻易下手。

还须得从长计议。

她看见信纸上的那个“魏”字, 自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她那表哥夫君。

想到他在京中与庐阳公主朝夕相对,甚而被传出那样的闲话来, 便不由得轻哼一声,将那枚祥云玉佩狠狠掷到柔软的床铺上。

这念头转瞬即逝,她要忙的太多了。

第一批货分红不少, 县里许多人家都知晓了顾窈做生意带人发财的事儿,一时蜂拥而至,都盼着能带自个儿入伙。

顾窈也不拒绝,只提前与他们说好生意有亏有盈,若是赔钱了可不能怨她。

一伙人连连答应。

顾窈便又忙着扩大成品铺子的规模。

有了人, 做生意便更方便了。

除此以外,那算命的便更好找了。

一传十,十传百,顾窈要寻的人被一众想发财的百姓上了心, 堪称见着个长胡子的黄袍道士便疑心是不是顾老板要找的算命老儿。

没多久,真有人来宝信。

在陈县码头的货船里, 寻到了个可疑的老道,躲在他们的布料中间,被抓住了也连连求饶。

顾窈心里微动,有种预感,此人必定是顾桥口中的那算命的。

待她去寻,却见个极为狼狈的老道。

花白的头发乌糟糟披散着,黄色道服破破烂烂,未曾穿鞋,脚底磨得血肉模糊。

再看面庞,更是凄惨。

鼻青脸肿的一片,门牙缺了两颗,正咧着嘴痛呼。

“莫打了莫打了!老朽错了!”

顾窈看向此前来传话的秦缘,纳闷问道:“你已教训过他一遍了?”

秦缘摇头:“哪有!我瞅见他那会儿,正想动手,谁知他都站不稳了。”

她“啧”了一声:“也不知是哪位好汉替咱们先揍了他一顿。”

顾窈冷笑。

连那等害人的符纸都能造出来,被人教训一番也无可厚非。

她就在那货舱里问他。

顾窈原是想用货舱的阴暗环境,再加父母的悲惨,恐吓他说出真相。

未曾料到她不过询问一句“陈县顾家”,便让他径直吐露出事情。

“饶命饶命!都是老朽错了!悔不该听信那城北郑家小少主的蛊惑,为了三十两金便对顾家夫妇下手,老朽错了!”

他一个劲儿地认罪,像是神志不清了一般。

顾窈终于得知真相,却并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

是郑骁啊。

也只能是他了。

他迫不及待地害死她爹娘,正是因为爹娘屡次对他痛斥,不允他靠近自个儿,顾家郑家又是生意场上的对头,他心性狭隘,做出如斯之事不算意外。

顾窈咬咬牙,想到她曾因亲手砍掉他的头颅而屡做噩梦,便恨不得再回郑家院子,对着他的脑袋狠狠踩上几脚。

她眸色逐渐冰冷。

除了已死去的郑骁,除了这算命的,顾二一家三口,县太爷,哪一个都逃不脱。

她派人将这算命的送去县衙,如今再不怕县太爷对她暗地里使手段了。

她在陈县靠着做生意,地位日渐水涨船高,也没拒绝县太爷抛来的橄榄枝,甚而送去过一箱银子,为的就是堵他的嘴。

嘴堵住了,那银子他能不能花出去,却也是两说。

不多时,果然听闻县太爷将那老道判了斩首,一同来的还有萧岭给她带的县太爷传话。

他说:“县太爷说,姑娘只管放心,日后在陈县,姑娘必定能横着走。”

这样的话他难以启齿。但有上回顾宅之争,县太爷显见看出他对顾窈有些意思,他又帮过顾窈一回,做县衙的传话筒再合适不过。

无论是出于想见她,还是旁的想与她打好关系,于他都只有益处。

因而,再难以启齿他也说了。

顾窈笑盈盈的,请他上座。

问及那老道证词对顾家三人可有影响,萧岭立马答道:“判了流放北川。”

顾窈心想:

北川乃极寒之地,离陈县有数千里。顾二那一家三口都不是能吃苦的,能不能走到北川还未可知。

况她能派上人与他们一起。

她点头说知晓了,转头又看向萧岭。

这公子身量虽略显清瘦,但目色却清明。

听闻他是京官外放,也是为了搏一个前程而来。

县太爷死后,也许他能做一个好官罢?

萧岭被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一时脸面涨红,仓皇地想闪躲,却不肯转开视线,只痴痴地望着她。

望着望着,萧岭便觉得浑身一凉,仿佛有什么在暗中窥视他一般。

他疑惑地左右望去——

此处是在湖中水榭,四周开阔,便是想寻那暗里的毒蛇,也是十分艰难。

顾窈见他脸色有异,问道:“萧大人,怎的了?”

萧岭摇头,又闲谈几句,得到顾窈邀他入伙的承诺,喜不自胜,连茶杯都端不稳了。

顾窈指甲尖挠着桌面,状似不经意地问:“县太爷如今还是在县衙办公么?”

萧岭无奈摇头:“县太爷早家去了,这些天日头毒辣,他便睡在县衙旁的长安巷,省得日日上值起早。”

他犹豫一番,又低声道:“从烟柳园新纳的外室便安置在那处。”

说罢起身,拱手向她告辞。

顾窈双手托腮,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想这人倒是机灵,约莫是知晓她有计划,把这事儿都说了。

毕竟那县太爷狡猾,城中好几处宅子,她摸了好些日子也没摸透,正巧有他送来消息。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余光扫到山林间似有个玄色衣裳的人影,下意识扭头看去,却谁也没有。

顾窈暗道自个儿出现了幻觉,俯身趴在了桌上,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教训那狗官。

·

是夜,月黑风高,寂静无声。

顾窈一袭夜行衣,潜入那极为平凡的青砖红墙的院子。

此处白日里有挑货的人进出,那老狐狸倒真警惕。

顾窈戳破了窗户纸,往里吹了些许迷烟,这才灵巧地从窗户翻入房中。

天气渐热,狗官再警惕也不可能不开窗通风,只有个栓子抵在窗口,拦不住她。

她先将那女子捆了丢出屋子,而后往县太爷的头上逃了个麻袋,举着官府的杀威棒便闷打他。

没多会儿,县太爷被痛醒,咬着口中自个儿的臭袜子,唔唔地叫起来。

顾窈本就是要他清醒着挨打,那迷烟量并不多。

她打了约莫一刻钟就停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伸腿踹了他一下,见狗官还能动弹,便心情愉悦地从来路走了。

不止是今夜,日后每一夜,她都要来寻这与郑骁沆瀣一气的狗官,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二日晨起,果然听闻县太爷在t住处被人打了。

脸上带血,身上处处红肿破皮。

顾窈知他如今最怀疑自个儿,原还哼着歌等他前来,却不想听秦缘传来消息。

“说是县太爷回了府,与夫人大闹一场,骂她是妒妇,趁着他睡觉打人。”

顾窈听得乐了,这锅还有人顶,可不好笑嘛。

“那狗官为何说是他夫人啊?”

秦缘笑道:“他脸上有三条爪印,养的外室也被丢回了烟柳园大门口,惹得那老鸨去找县太爷哭诉,也是她,发现县太爷被揍了一夜还没醒呢。如此,才回府与夫人大打出手。”

顾窈笑出声来。

这些可不是她做的。

至于是谁,她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想到那男人便咬牙,他躲着,她便装作不知好了。

顾窈哼了一声,着人下午去请萧岭过来。

她还得打探打探县太爷今夜住哪儿。

当日她与萧岭把酒言欢,无须再用余光扫,他已光明正大地站在湖对面。

因隔得太远,瞧不清脸,但只看他那般长身玉立,便知是哪一个。

顾窈垂下眼,当没看见。

夜里她照旧上门打人,打爽了拍拍屁股就走人,也不善后。

她倒要瞧瞧,他今夜要给她找什么借口。

次日清晨,便又传来县太爷家里遭贼人抢劫,财物被一洗而空。

县太爷不受百姓爱戴,却也让人纳闷。

说他这是流年不顺,几次三番地出事。

顾窈腹诽他找的说辞一日不如一日,照旧与萧岭相聚,还未问出口,电光火石间便有个纸片疾速飞来,插入木桌中。

顾窈漫不经心地取下来,瞥了眼那上头写得龙飞凤舞的地址而后揉成一团扔入湖水中。

萧岭本是满脸肃然,以为有人行刺,见她如此淡然,心生疑虑。

顾窈笑笑,安慰他:“无妨,是从前的故人。”

那“故人”二字,约莫能气死他。

顾窈心里爽快,面上也笑得愈欢。

夜间故技重施。

第三日,甭管他再用了什么手段,做出县太爷遭人暗算的假象,那狗官脑袋终于灵光不肯相信。

哪有这样巧的事!顾家案才尘埃落定,他便屡屡遭人痛打,还都是晚上,就如寻仇一般。

唯一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只有顾窈!

县太爷气冲冲地使人传召顾窈,当即升堂,要她对这几日的恶行供认不讳。

“好你个顾窈,如此针对本官!你可知,殴打朝廷命官乃是大罪!”

顾窈笑嘻嘻地回他:“大人哪,我日日夜里都躺家里睡觉,哪有空去找您啊!您可不要败坏我的名声,别让夫人听见了,又是一顿呀。”

她说话轻飘飘的,还油盐不进,气得县太爷眼睛瞪圆,当即便下令拖她下去打板子。

他是陈县父母官,要打个庶人,无须理由。

顾窈冷下脸,正寻思着是否要让提前请好埋伏在暗处的江湖刺客出手,便听一低沉男声传来:

“李成义,你好大的胆子,敢打她?”

第88章 再相聚

男人阔步走进堂内, 眉目凌厉,气势迫人。

他一身月白色锦服,倒与顾窈今日穿的淡蓝色襦裙正是相配, 再瞧用料,正是她铺子里出的。

顾窈鼻腔里传出一声轻哼, 懒得理她,抱胸背过身去。

县太爷眼见进来个陌生男子,张口便直呼自个儿姓名, 心中怒火燃起,“砰”地砸了下惊堂木:“大胆!你是何人!敢直呼本官名讳!”

李成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但他能做到今日这个位置, 为人贪婪却不被旁人撂下去,正是因为他足够谨慎, 在身份高贵之人愿意伏低做小。

一句不顾后果的话脱口而出,李成义一扫那男子面貌气度,便知其并非普通百姓, 再听他那自带上位者的语气,一时心里后悔。

他莫不是要骂错人了!

果然,那男子取出一玄铁令牌来,面容冷峻:“见此令如见圣上,还不跪下!”

李成义心里咯噔一下, 来不及看那令牌的真伪,便吓得腿软地走至下堂,“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顾窈看着这狗官直冒冷汗的模样,暗道倒还是权势能糊弄人。

堂上人稀稀拉拉地跪了一片, 就连从上京外放的萧岭亦是跪了下来。

他虽不识得那令牌,却知晓玄色代表圣上, 上头有雕刻飞舞的巨龙,普天之下,唯有天子能用。

且他认得此人。

他是魏珩,他那一届科举考试中被先帝钦点的探花郎。

萧岭想到他对顾窈的维护,心里对他二人的关系有了猜测,不由苦笑。

若是竞争对手是魏珩,他哪里还有丝毫胜算。

顾窈不想跪他。

虽说过了许多日子,她没甚么气了,但还是跟他别扭。

他也太笨了!这会儿才来找他!

魏珩眼见她的背影,心中微叹一口气,肃着脸去对李成义道:“你办什么案子,要对本官的夫人严刑逼供?”

李成义跪伏在地上的身子抖如筛糠——听了这句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顾窈这女子,竟在这短短一年里攀上了高枝,成了朝臣的夫人。

他犹不死心,问道:“下官斗胆,不知大人姓甚名谁?”

魏珩道:“我乃大理寺卿魏珩。”

李成义的心终于拔凉拔凉。

竟是正三品官员,在天子近身!

他纵是确认这几日来乃是顾窈所做,却无法与一个这般大的官员硬碰硬。且他姓魏,莫非正是新帝登基后声名鹊起的魏家子。

对这种人,纵使他无错,人家也能让他有错,让他从好不容易挣来的芝麻官上除名,也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李成义咬牙,认下这个锅,谄媚笑道:“大人,是下官识人不清,不慎冲撞了您与贵妇人!”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扇了自个儿两个嘴巴子,出手狠厉,脸上瞬时便浮起了红肿的巴掌印。

魏珩应了一声,低下头看鼓着脸的妻子:“还气呢?”

顾窈不理他,转身走了出去。

满室的人皆睁大了双眼,惊异地望着他们。

这世上,哪有这般不给自家男人面子的女人,何况还是这样一位高官。

李成义心也凉了半截,知晓他与顾窈这仇没法轻易了结了,眼见魏珩追在身后离去,心里快速想起了让顾窈消气的法子。

派人送上黄金白银?

恐怕没用。顾窈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又是高门贵妇,绝不会缺他这一点银钱。

更何况当年顾家两口子的事,有他在后面推波助澜,他堪称帮凶,顾窈能轻易放过他么?

李成义知晓这其中利害,想要官位就必然还有得磨,想要安稳恐怕是要舍弃了这官身。

他实在舍不得这几十年打拼下来的一切。

这便,顾窈快步走出去,却被跟在身边的秦缘一把扯住:“好哇你!何时成婚的,竟还瞒着我!”

顾窈先时不与她说,是觉此事复杂,不想被抓着问,如今魏珩已到跟前,便不能不说。

她简略将上京之事说了遍,又欲盖弥彰道:“都是巧合。”

秦缘笑了下:“什么巧合?你可知,你有时的神情,与他一模一样,真是像极了!难怪人家说夫妻相!”

她想到顾窈这回自个儿家来,又对婚事隐瞒,察觉身后的沉稳脚步不紧不慢,又低声问道:“怎么,你与他闹别扭了?还是他给你气受了?”

“你一个人回来,是想和离还是怎的?”

顾窈捂住她的嘴,道:“没有!”

魏珩对那和离二字格外敏感,她如今也想清楚了,她既喜欢表哥,就不要总把和离挂在嘴边,惹他伤心。

他武功高强,难保就没有听见秦缘的话。

秦缘见她如此紧张,心里有了数,也不管她拦着,径直回头对魏珩道:“魏大人,可要去我们铺子瞧一瞧?我们老板做的云片糕可是一绝。”

她笑嘻嘻的,而顾窈耳根红了一片,只执拗地不肯回看他,魏珩思索一番,道好。

他想,她的好友倒是与她一般,十分开朗活泼。

三个人步行,没一会儿便到了成衣铺子。

魏珩跟在两个女子后头闲庭信步,十分安之若素,几个掌柜帮工见了,正疑惑他是何人,却听秦缘笑道:“快去,给咱们这位老板夫君上壶茶和几盘糕点来。”

几个伙计哈哈一笑,顾窈的

她这话,正是揶揄。平素有些性子强硬的男人,是见不得被这么介绍的。

但魏珩却浅浅一笑,仿似乐在其中。

秦缘至此便停在了楼下忙生意。

魏珩则跟在顾窈身后上楼,看似不紧不慢,实则只距离她一个台阶。

他沉声问她:“除了我这位,老板还有几位夫君?”

他声音里带有笑意,顾窈听了回身狠狠一剜他,却没注意前边台阶,绊了下脚险些摔倒,又被魏珩从后面托着扶起。

他的手就这样搁在她腰上,不再撒开,牢牢地桎梏着,一丝缝隙也不留。

顾窈没拂去他,只往前走着。

时隔多月,身边男人的冷松气息再次传入她鼻间,经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才进了隔间,她便被魏珩一把抱起,随他坐下。

他的脑袋埋在她颈间,只说了一句话,便仿佛冲淡了她的所有怨气。

他说:“摇摇,想你了。”

顾窈轻轻咬唇,不由回应,伸手环住他。

“不想我么?”他问。

他的额头在她颈窝里蹭,头发刺得她有些痒。

顾窈往后缩,他便又追上来,一定黏着她。

顾窈年岁尚轻,被夫君这样浓烈的情感浸润着,脸上有些微微发红,原本想好的一定要冷落他也抛之脑后。

她为掩饰,只哼道:“你太笨了。”

笨到现下才找到她。

她这是埋怨的话,魏珩听在耳朵里却满是柔情蜜意,他一下咬在她锁骨上,道:“小没良心的,撒丫子就跑,不留一点儿痕迹,哪个能找着。”

顾窈理所当然:“我只能回家啊。”

所以她在家里等他。

魏珩微微苦笑。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当时急得不行,生怕她是被郑骁旧部抓住,将上京自辽川的路线一路排查,陈县查过一遍却与她生生错过,最后才从乱葬岗那话里觉出她大约是想为他收尸。

感动又无奈,再派人去陈县,顾窈却还在游山玩水,不见人影。

魏珩无法,只得将人密密散出去。

最终,是从她上京的宜绣铺子里找见了她的消息。

也亏得她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不然这般阴差阳错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找着她。

他静静叙说找她过程,顾窈听着,眸光看见他有几根白发掺杂在头顶,眼眶酸涩。

她就是爱闹,可表哥大约是真急得上火了。

她的脸歪斜贴在他头顶,轻声道:“我也想你,表哥。”

魏珩听了,心里一暖。

却又不放心地问她:“可还跑么?可还要和离?”

顾窈摇摇头:“不跑了,也不和离了。”

她想清楚了,她喜欢他,再喜欢不了旁人。

她独自一人游历山水的日子,虽然也好,但不如有他伴在身边好。

如今她有闲有钱,即便做回魏珩的夫人,也能两者都要,不必只取其一。

她问到:“表哥,日后我能每年都出京玩一回么?”

魏珩知晓她的意思,这是终于肯对他打开心扉了。

他心中欢喜万分,道:“自然。”

说完,他又老实道:“只是我公务繁忙,恐怕没法陪你一道。但只要有机会,我必定与你一起。”

顾窈笑眼弯弯:“好。”

两人相视笑着,心中俱有块大石头落了地。

魏珩等不及地上来亲她的嘴角,才一口,便被她躲了过去。

顾窈耳根发红:“这门,没有锁。”

谁都能开的。

魏珩:“旁人都知晓我是你夫君了,亲一亲怕什么。”

顾窈又想起他曾经那般古板,现下倒是厚脸皮了。

她没法,只能被他搂在怀里狠狠亲了一番。

长久未曾亲近,唇齿交缠也并未解渴,两人相拥着喘气。

顾窈坐他腿上,轻易便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脸颊飞红,也去亲他的薄唇,魏珩却忽地离开。

见她一脸茫然,似还有不满,魏珩无奈地替她拉一拉领口:“恐怕是来叫我尝一尝你亲手做的糕点来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

顾窈起身整理衣裳,又坐下与他紧紧贴着他,活像个粘人的小猫崽。

魏珩低眼浅笑。

秦缘在门外叫了声,听得顾窈应声,这才推门而入。

她眼睛扫到两人甜蜜,心中有数。原也不想上门来打搅,但楼下却来了李成义的人,说是来送礼认错,便只好来打断这才相聚的小夫妻。

顾窈听得,哼了一声:“我不会放过他。”

说罢,她去觑魏珩的脸色:“表哥,你觉得呢?”

每日夜里上门暴打这四五十的县太爷,搁旁人看,自是有些狠毒在的。

但魏珩既出现了,李成义不敢惹他,她有现成的靠山,不用白不用。

若是魏珩也觉得此事该适可而止,那她就只好暗地里偷偷来了。

第89章 回上京

魏珩静静地凝着她。

其实, 这是他头一回见她如此狠心的样子。

从前她对有过口角的魏嫣等一类人,都是容忍,是十分宽容的性子。

他赶来陈县, 其实也是忧心她保护不了自个儿。毕竟当初正是因为郑李二人逼迫,才使她远走他乡。

这样下得去狠手才好。

魏珩道:“他对岳父母下手, 自是该死,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罢,总之有我给你兜底。”

顾窈感激望向他, 咬唇不语。

秦缘一瞧这场景,夫妻两个互相看着的眼神都要拉丝,她若是还不知道走也太不识趣了。

她麻溜离开了, 顺便掩好了门。

秦缘一走,顾窈便有些撑不住了。

从她知晓父母亡故真相开始, 都是一个人在死撑着,心里没甚么大方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现下有魏珩, 她便忍不住要全说出口。

顾窈头埋进他怀里:“我真笨,是不是。父母被旁人害死,到如今才知晓。”

魏珩劝她:“阿窈,这不能怪你,当年你只是个孩子, 还什么也不懂得。若是他们知晓,也必不会怪你的。”

其实她如今也是孩子心性,不过这半年来长进太多。

夫妻两个低低叙话了好一阵,直至华灯初上, 这才相携去请众人用饭。

由魏珩做东,包下了陈县最大的酒楼, 宴请了宜绣铺子的所有人,也准许带上家人孩子,因而座无虚席。

一拨又一拨的宾客来敬他们,直说虽未曾参加二人喜宴,但这也算补上了。

魏珩替顾窈挡了不少酒,面色有些微微泛红,道:“这怎么能算!待改日,我与阿窈再宴请诸位,那才是补上去岁喜宴,诸位可一定赏脸啊!”

当朝大官这样给面子,但凡来敬酒的都来者不拒,全然不看是帮工还是掌柜,没有半分架子。

主客尽欢,闹到好晚才散去。

李成义听得这消息,心里倒是放心许多。

他们这般,大抵今夜是不会遭殃了。

他原本防着顾窈卷土重来,眼下却不怕了。安排好侍卫守在房门前,便拥着美妾呼呼睡去。

然而到底不遂他愿。

次日,李成义被日光刺醒,睁眼便瞅见自个儿被扒光了衣裳捆在自家大门口的老槐树上,而家里那个母老虎正面色铁青地看着他。

他知晓又是遭殃了,面色铁青,忍不住呵斥她:“看什么看!还不来给本官松绑!”

周遭围观指指点点的百姓愈发多,李夫人却动也不动,冷着脸指他红红点点的胸膛:“你真是好大的色心!有生命之忧还要忙着去睡女人!”

她冷笑:“你自个儿过罢。”

说完,已转身离去,她那贴身丫鬟背上背着个包袱,将一张薄薄的和离书留在地上,跟着夫人身后一同上了载满货物的马车。

李成义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当年本就是各取所需,哪来什么感情。李夫人此举,不过是怕受他牵连,要先下手为强,卷了金银离开此地。

他怒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这般对我,卷我家财,害我英名,且等着,我必然要状告你!”

他话音没落,那马车已跑得不见踪影。

这般挂了半个时辰,来请他去上堂的衙役终于发现他。

一面给他解绑一面道:“那魏大人穿了官袍到县衙,说是要彻查经年来卷宗案件,请大人速速前往。”

李成义听了眼前一黑。

昨夜被他婆娘挂在此处受苦,今日又要被他折磨,实在欺人太甚。

然而却不敢有所怠慢。

只吩咐人把家里剩余的几千两纹银全搬去府衙。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须得保全自个儿的官身。

待到了府衙,李成义自是一番叫苦,见魏珩垂眸看卷宗不理,便叫人把银子搬上来:“魏大人来此,下官未曾好好招待,这点东西献给您,不成敬意。”

魏珩仍气定神闲地翻阅着,并没说不收。

李成义以为贿赂成功了,心下安定了不少。

没过一会儿,他又低声对魏珩道:“魏大人,可否让您夫人……手下留情?”

魏珩这才幽幽抬眼,挑眉问道:“什么手下留情?李大人是还在怀疑她对你不敬么?你今日遭遇我也有听说,可t昨日我们夜半才家去。有我作证,李大人还是不信?”

李成义怎么敢怀疑他!三品大员,给他九条命都不敢!

他连忙摆手:“不曾不曾!是下官想左了!”

魏珩淡淡点头。

这一日,李成义过得如坐针毡。

魏珩只翻了去年一年卷宗,便查出了不少错漏之处,且他已下了令,过去十年间都要看。

李成义额头冒冷汗,全然阻止不了他。

他自知这夫妻俩一个肉/体折磨他,一个精神上折磨他,是不准备放过他的。

他望着魏珩悠悠离去的背影,眼神阴冷:既如此,那就别怪他了。

魏珩家去后便与顾窈说了今日之事,顾窈道:“那他可会狗急跳墙么?”

她有些隐忧。毕竟李成义为人阴毒,就怕他做出什么不可回寰之事来。

魏珩若有所思:“也未必。”

他宽慰她:“也不必太担心,有我呢,我死在你前头。”

顾窈心里又酸又甜,打了他一下,不许他乱说。

没几日,李成义那里果然来了动静。

却不是要对他们下手,而是辞官。

他向上头递了辞呈,而后才对魏珩告知,惭愧得不得了。

“魏大人,下官近来身体不适,恐再难担当这县令一职,只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魏珩好笑:“要辞官?你境内几十桩糊涂案子,你总得结清才能走。”

李成义听得此话,心下一沉。

他本就是因为不敢承担过去所做的指责,这才急着想跑。

魏珩想为他岳丈丈母伸冤,不惜越职查办他,还不许他认输跑路——实在欺人太甚!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成义当夜一张弹劾的奏章写完递上去后,便甩了根白绫到横梁上成了吊死鬼。

他心里明了,对顾家造的孽太多,自个儿手上也有太多冤案,必定是逃不掉了。

魏珩受不少朝臣忌惮,他便递上去一把刀,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尝尝自个儿这担惊受怕的滋味。

魏珩坑害小官,偏袒妻子,勾结商贾的消息一出,朝堂之上顿时起了轩然大波。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然而魏珩若再逗留陈县,是不能够了。

魏珩原怕顾窈不乐意回去,还想留在家里玩,哪成想一说出来,顾窈倒痛痛快快地收拾起了行囊,比他还期盼回去。

顾窈那里,宜绣原料这块已是步入正轨,正是时候要回上京扩大铺面。

再说上京不少贵妇家里也得去走一走,为她的生意扩门路。

魏珩一听,只觉她如今真真是个小财迷。

这一回,顾窈把不少愿意去上京过日子的发小好友也一并带上。

在她心里头,这些都是堪比亲人的家人,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才好。

何家父子也从辽川回来了。

宜绣成品的往来运送生意便交由他们,左右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顾窈与魏珩却是赶着回去,毕竟朝中有要事。

顾窈也痛痛快快地骑了一回马,畅快不已。

然而那畅快的后果便是得了风寒,进了上京城门便被魏珩塞进了马车里,大热天的连窗子都只开了一条小缝。

她的身份从安王即位开始便有了正名,毕竟郑骁与先帝已死,然而却未曾对外声张过。

因而魏珩这样“金屋藏娇”,带了个见不得光的女人进魏家的行径又遭了旁人弹劾。

毕竟国丧没过,他自个儿亲祖母的孝期也没过。

就连那庐阳公主听闻,亦是来魏府大闹了一场。

借着她发疯,顾窈终于能光明正大出现。

两个旧日仇敌见面分外眼红,顾窈说自个儿是远走游历去了,另嘲讽她专挑别人的男人喜欢。

她们两个从前打过一架,庐阳公主知晓当年先帝在的时候她便不怕自个儿,更何况如今她夫君已成了股肱之臣,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想到前几日魏珩一党向皇兄提议与北地和亲的建议,庐阳公主强撑着放下一句狠话,而后便仓皇离去。

这夫妻两个,一个比一个讨人嫌。

顾窈出现,不像传言中那般死了,上京城里原先那赌注自然便又重启了。

只是观魏大人那般宠妻的模样,那赌局押他们二人和离的,只怕是要输惨了。

顾窈自然也是要输。

然而她如今烦的,是魏珩日日都要她喝下三碗风寒药。

不过着了次凉,流了些鼻涕,他就这般大惊小怪。

顾窈素来是怕苦的性子,无论他怎样哄都不肯喝。

甚而她与秦缘小聚,都被他追来酒楼包间里,带着那碗浓浓的黑色汤汁。

顾窈鼻音浓重,又羞又气:“你怎么这样!”

好像她是三岁小孩一般!没见秦缘都偷笑着跑走了吗!

魏珩不理,只劝她:“你风寒都多少时日了,拖久了成肺痨,那才伤人。”

“你把药喝下去,想怎么着都行。”

他耐心哄她。

顾窈狡猾一笑:“让你学狗叫?”

魏珩一顿,若无其事道:“成。”

她看了看自个儿这位少年老成的夫君,当真一咕噜闷了下去,而后嘿嘿地勾他下巴:“怎么能让魏大人学狗叫呢!我体贴着您呢!”

魏珩心里火热一片。

她最是古灵精怪,耍性子的时候可爱得不行。

眼下静谧无人,他便凑上去细细叼着她的唇品味,道:“多谢夫人。”

顾窈于情动间挣脱了鞋袜,又被这煞风景的夫君扼住乱摸的腕子,俯身去拾她的袜子要给穿上。

她却不依,嘟着嘴将脚丫踩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说:“小狗,不许起来。”

魏珩转眸看她,目色深暗。

他们虽胡闹几次,到底因孝期没做出格的。

顾窈看懂他意思,烧红着脸扭过头去。

玩不起!

魏珩见她不经逗,只得又拿了袜子给她套上,无奈道:“成,小狗就小狗罢,将鞋穿上再踩,省得你那鼻涕流更长。”

他这般揶揄,顾窈拳头乱打他好几下,最终伏在他胸膛,紧紧抱着他。

第90章 正文完

这场景被进来送茶点的小二瞅见, 只心里暗自纳闷。

说这魏大人不但官位高,还如此宠妻,倒真少见。

小道消息传出去后, 便更惹得参与赌局之人叫苦不迭,知晓魏珩是个情种, 家里后院没一个小妾通房,却没想到他如此宠妻无度。

没多会儿,那做庄之人卷款跑路, 京中再不许私设无关赌局,由此才算告一段落。

顾窈家来,最开心的自然当属魏娇了。

魏家人都守孝, 平素的玩乐宴会便不会邀请他们,魏娇一个人闷得头疼, 见顾窈回来了,便成日地来青竹园找她。

后来得知她要出门看铺子走生意,便又央求着和她一起。

三太太自不敢拦, 从李家之事后,魏娇消沉了好一阵,现下精神头又回来了,可不宁愿她出去散散心。

这日,两人在绣坊铺子里叙话。

魏娇脑子活络, 想在顾窈的铺子里投钱分红,但她也知顾窈的宜绣铺子规模比以往大了许多,自个儿那点三瓜俩枣恐怕不起作用。

于是,昨夜她千求万请, 终于让三老爷三夫人同意,将家里能拿出手的银子都给她投钱。

她与顾窈一说, 顾窈自然答应了。

即便魏珩与她眼下都不缺钱,但凭空又多进一笔银子,自然是何乐而不为的事。

顾窈问她:“那你的嫁妆呢?不会也拿出来了罢?”

魏娇撇嘴:“我还要守孝三年呢,嫁妆慢慢攒便是了,眼下还是做生意重要。”

顾窈想想也是。

不说老太太孝期在那儿摆着,便是合适又合她意的男子也难寻。

魏娇才不急,她原就是家里最不急着出嫁的那一个,最初的李韫不过是因为时机正巧撞上了罢了。

她父母宠爱家庭美满,何必到个不相熟的家庭去重新开始。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不过我看二姐姐却快了。”

顾窈一愣,纳闷:“这是为何?”

魏妘怎就快了?

她不也要守孝吗?

魏珩的地位如此,已将爱做糊涂事的大老爷一撂再撂,就差让他外放出京做官。

大老爷气得不行,却拿这大儿子无法。一家子都指着他过活,只能捏着鼻子忍下了。

他不必在官场上钻营,又怎么会让魏妘嫁人呢?

魏娇解释道:“听说,她进宫陪卢表姐的时候,和圣上不清不楚地过了一夜。”

“……”顾窈。

时隔一年,这魏家给她的感觉还是一样的乱。

想到那时卢佩秋有孕的乌龙,正是魏妘帮着一起瞒众人——她脑子里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难不成,她两人都是那时便和圣上有了什么?

这等大热闹,顾窈自然好奇。

正要仔细问问,不防有t个贵妇人从大门走进来,只瞧她穿金戴银的富贵模样,也知是个大主顾。

眼下店里正忙碌,几个帮工都抽不开身,顾窈便走上去,招呼:“夫人,您要买何物?”

那贵妇人眨眨眼,忽地掀开自个儿的面纱,却是林书雪。

顾窈立时笑出来:“林姐姐,好久不见。”

林书雪大抵是得了风寒,声音里带着浓厚的鼻音:“是呀!早听说你回京了,原想邀你出来拜拜佛,未曾料到竟这般遇上了。”

魏娇在一边道:“这是我嫂子的铺子。”

林书雪作惊讶状:“当真?!我可听说这铺子衣裳华美刺绣精致才亲自来的,原是阿窈的铺子!”

魏娇昂着下巴,格外骄傲地点头。

她马上也要成为这铺子的分红掌柜之一了!

顾窈有些无奈摇头。

林书雪家世显赫,京里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她。

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捧一捧她们。

顾窈道:“林姐姐过誉了。你来看什么,成衣还是布料,我们带你去。”

林书雪爽朗说道:“那感情好!”

没多会儿,她便挑了十来匹布料与成套的衣裳去结账付钱,叫了人送回家去,又对她二人热情道:“刚巧碰上,不如去吃杯茶?”

现如今魏珩乃天子近臣,寻常人压根约不到他家女眷。

且魏家常用守孝做托辞,林书雪的帖子已被拒好几回了。

今日可不就要抓紧机会。

顾窈一见便知,恐怕是为她的幼弟而来。

毕竟两家虽有一桩姻亲,却是两个不成器的在一块了。

林书雪素来看重林书越,只能是为了他。

魏娇倒不觉。她见林书雪如此阔气,更多了一份与有荣焉,恨不能将这大主顾供起来才好。

一行人去了马球会结束后小聚的酒楼,才进去包厢便见着了晒成古铜色皮肤的林书越。

他在军中历练数月,比之从前更多了份沉稳。

他道:“见过姐姐,魏家嫂嫂……魏家妹妹。”

魏娇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狐疑地望着他,见着林书越耳尖那一抹红时,这才恍然大悟——

林书越他,不会还喜欢她罢!

可他以前可是说过她自作多情的!

林书雪要给自家弟弟发挥的空间,便拉着顾窈去楼下选茶,待再回来,两个人都面色怪异。

顾窈对此事心知肚明,却不知他们俩发展得如何了。

好不容易与林家两姐弟分开,她便迫不及待地问出口。

魏娇古怪道:“他说喜欢我。”

顾窈:“这样直接?”

魏娇也说吓了一跳。

“那还说旁的了吗?”

魏娇摇头:“没有呢,他说知晓我不喜欢他,索性还有三年,他慢慢努力。”

顾窈想到他二人相处时的模样便忍不住笑,又问:“那以前李韫那事儿——?”

魏娇无精打采道:“他嫉妒了罢?我这么说他也不认,谁知道呢。”

见十五岁的少女因情感而烦扰,顾窈便不再多问,两人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直到魏珩回来,她才打听清楚。

顾窈盘腿坐在床榻上,听魏珩给她解释。

“那李家子好男风,从前与林家女定下过婚约,被林书越捉到后便退婚了。想来是因为此事才几次打断他的婚事,怕好女被祸害罢。”

他也是近来才知晓。

且有更为肮脏的,只是他不想污了顾窈的耳朵。

那李韫院子里从书房到寝房,都是男人小厮来伺候,白日里胡闹也是常有的事。

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当初想娶魏娇这个表妹,大抵也是为着她好拿捏,毕竟二人家里的关系摆在这儿。

顾窈听得目瞪口呆,倒真没料到那么个文弱书生是如此人物。

她又想起来之前与魏妘的叙话,闹着要问卢佩秋与魏妘的事。

魏珩自然与她一一道来。

她便是不问,他也要找些话与她说。

他早出晚归,顾窈又一个劲儿在外做生意,也算是聚少离多,他可不就得说些新鲜的让她流连忘返。

那卢佩秋与新帝并非有干系。

她当初是与那废越王有了首尾,遭他与魏妘的哄骗才失身。不过正因此,才能在最后时刻给他和新帝送上一柄利器。

她在家中被禁足许久,那废越王当真以为她怀了孕,一即位便想娶她,可卢佩秋知晓他血统以后反水,亲自带人指认了他。

加之有郑骁这么个死无对证的棋子,废越王便被赶下了帝位。

“圣上为褒奖她,这才许了贵妃之位。”

魏妘是嫉妒心作祟,见不得卢佩秋这样舒坦,是真爬上了圣上的龙床,却只被许了小小容华,安排进了卢佩秋的宫里。

两个都让圣上厌弃,便叫她们在一块过,省得碍他的眼。

顾窈听得津津有味,忽地想到甚么,想问他,却又犹豫。

魏珩抚着她的肩:“想问就问,若能说我必定告诉你。”

“那废越王,当真……?”

魏珩摇头,轻轻贴了下她的唇。

这便是不能说了。

顾窈想到皇家兄弟自相残杀,甚至混淆血统泼以脏水,不由感慨。

闲话谈到这里,魏珩又与她说起正事:“二老爷一家明日要来,你看着招待便是。”

大太太眼见要生产,对管家的事有心无力,三太太更不肯沾手了,眼下都是顾窈在管着。

她稀奇道:“他们不是离开京城了么?”

自从夺嫡之争开始,他们便怕受魏珩牵连,早早回了老家,如今倒是又肯回来了。

魏珩道:“人之常情。”

趋炎附势,世上多数人都是如此。

次日一早,二老爷一家果然登门拜访,连那个最小的丫头静儿也来了。

顾窈想到上回见她还是老太太过年夜发红包,心软了一下。

那一家子见她神态缓和,便道想搬回原先的另半边府邸居住。

顾窈面色柔和,却不容拒绝道:“那处却有了安排。大老爷说,等大太太生下稚子,便预备去那儿。这处要留给我和大爷。”

二老爷一家见算盘落空,面色不由尴尬,却不好说什么,只讷讷应了,在长兴巷另买了个宅子,只期盼不要断掉这一脉血亲。

魏珩知她安排,夸她进退有度,说日后家里要多仰仗夫人,顾窈嘻嘻应了。

这守孝三年,虽是无法穿红戴绿,参与宴会,他们私下里却去了不少次京郊游玩。

偶时魏珩去往京外办差,也会带顾窈一起。

多的还是她一人往返上京陈县,十天半个月没个人影。

魏珩埋怨她不记得夫君,顾窈便留下来多待一阵子,没过多久便又撒丫子跑了,连带着魏娇也跟在她屁股后头玩。

魏珩话虽如此,却舍不得拘束她,她爱如何还是照旧。

另又送了两个侍卫给她,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好不容易挨到孝期结束,两人终是自第一年成婚之后再次亲密。

烛火摇曳,红浪翻腾。

情到浓时,魏珩一边吻她,一边轻声:

“阿窈,那时候,真的很对不住你。”

他留她一人面对种种,让她深陷危险,是他心中过不去的坎。

他期盼能够尽早离开朝堂,陪伴在她身侧。

顾窈读懂他的情意。

她紧握住他的手,道:“表哥,来日方长。”

他们才在一起这样短的时间,日后,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要一起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