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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一

顾窈边玩边做生意, 她的脚步走过了大齐的一半疆土,宜绣成品店亦是开到了所达之处。

顾窈赚得盆满钵满,仍然走个不停, 到最后却已不是为了赚银子, 而是为了看江海河山。

她从南边回来, 晒得好似一个小煤球, 肤色比换了职位日日去军中练兵的魏珩还要黑。她笑起来,脸上两个小小的酒窝就好像芝麻粒, 可爱极了。

但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可爱了, 她对魏珩硕遍了南方风俗之美,又兴致勃勃道:“我还没玩够, 等休整几日,买多点药物,我便雇一队人马前往南疆!”

她没注意魏珩脸上的愣色,自顾自道:“虽说南疆遍布蛇虫鼠蚁,沼泽浓雾也多,但听说异域更好玩呢。”

魏珩忍不住看她。

她如今二十五岁, 面容姣好, 比之十年前初见的青涩, 更多了分成熟,如蜜桃般吸引人。尤其游历天下,使得她看上去神秘而极富魅力。

魏珩不是个没信心的男人,相反,他处事游刃有余,自有一番章程。可老成稳重如他, 竟然开始对年轻妻子患得患失。

她在外,会遇上旁的男人吗?那些人会有她喜欢的脸, 喜欢的性格吗?他们没有孩子,她在上京的牵绊也少,甚至于,原本是个小财迷的她,如今已视金钱为粪土。

他还有什么,能留下她的目光呢?

魏珩静静地凝着她,这视线太过有分量,让嘻嘻笑着傻开心的顾窈有了察觉。

她回头看了看自个儿的表哥夫君,挠了挠头发,伸出双手要去抱他——魏珩适时张开手,将她牢牢桎梏住。

顾窈便知晓了,她在外面干的坏事没让表哥发现。心里有些发虚,她想试探他是怎么了,便问道:“表哥,你看着我干嘛呀?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她带了调笑的口气,往常的魏珩必然会因她这一番而无奈,刮刮她的鼻子说她不知羞。

但眼下,魏珩面色认真,道:“舍不得。”

顾窈一时噎住。

十年夫妻,都是聚少离多,可她在外却十分快活。

对比魏珩,她只有最开始有些落寞,后来便找了不少乐子玩,可以说,什么都抛在了脑后。

顾窈想尽话术想要安慰他,却觉都有些词不达意,甚至于,她开始唾弃自个儿的没心没肺起来。表哥每回分别,都要交代她好些东西,一直送到上京城外几十里才罢休,反观她呢,次次都撒丫子跑得欢。

她犹犹豫豫地解开行囊打的结,咬唇:“那……”

魏珩看出她用意,却没阻拦,他也想看看,顾窈心里最多的是不是他。

顾窈见魏珩不说话,心里又软了几分。

好罢,看来表哥是真想她了,往常他都是以她为先,还会笑着听她说那些新鲜事。

顾窈撒开了手,将脚上刚穿好的鞋踹掉,道:“我在外面这么久,也该享受享受表哥前呼后拥的好日子了。”

她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魏珩便逗她:“那你今年不出去可行?这些日子离开我太久,我很想你。”

如今才开年,今年过去还有十个多月呢。

他想,即便顾窈与他说短一些,他也甘愿了。

谁知顾窈却不假思索答道:“好呀!当然行的!我是表哥的妻子,本就要和表哥在一处的,都怪我总爱贪玩,没有让表哥后院无忧。”

魏珩后院有主母,却和孤家寡人没什么两样,这是整个上京都知晓的事,连皇帝也几次三番询问可要再赐一门亲事下来。

加之他如今位高权重,回回应酬都有自荐枕席的人。

顾窈对这些并非不知。她生意做得那样大,耳目自然也多。

她原本是对魏珩十分信任,但此次去南方,见证了女人当家,还被当地一村长告诫,对男人需得时不时给个甜枣吊着,否则似他们这样,感情变淡是迟早的事。

所以,顾窈想,她应当给表哥吃几颗甜枣了。

她搂着他,说甜甜的情话:“我在外面,也想你呢。吃到面食,便想表哥喜欢吃酸的,要多加些醋。吃到野果,便想这样甜,你必然不喜欢,所以全都归我。夫君对我最好了。”

她像个小狐狸一般,眼尾向上勾着,魏珩便俯下身来亲吻她的睫毛。

他细细密密的吻迎面扑来,让她没了说话的余地。

顾窈心里得意,想:果然是她,对男人手到擒来,沉稳如魏珩也对付不了她。

确实是手到擒来,两人不过亲吻几口,便一齐去到床上。

外头天光大亮,红帐内却小意绵绵。

他深深地抵住她,问她:“我和你一起走,好不好?”

顾窈脑中的感觉一山高过一山,努力将他吐出来的字往心里过了一遍,娇娇问道:“走什么呀?走去哪里?”

魏珩观她气息喘得愈大声,便放慢,细细研磨,道:“和你一起去玩,好不好?”

顾窈喉间溢出两声轻唔,又是十几息过后才反应过来。

“去……去哪儿玩?”

她脸上满是潮色,对他所说的话反应不过来。

呜呜几声,脚尖去勾他腰上两个小窝,让他快些。

顾窈很有几分埋怨。

都这个时候了,为何要说正事!

方才两人穿着衣裳的时候说不成么!

魏珩低笑几下,依她催促的快起来,声声闷响回荡在房里,惹得她又是红了耳朵。

“你想去哪儿玩,我便陪你去哪儿,好不好?”

他声音温柔,传进顾窈的耳朵里,却让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样大的的心理冲击,她又惊又喜:“你、和我一起呀!”

话被他从中打断,几次加快,惹她心乱。

待见她面色泛着粉色,眸色复又聚焦,才幽幽道:“嗯,我和你一起。”

顾窈才过去,又被他不停的动作弄得心乱。

他从不说谎,她急着知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便催促:“快点快点!”

魏珩失笑。

表妹对他,是小脾气愈重,典型的只顾自个儿。

但他乐意她这样,便听话地结束,与她相拥。

顾窈蜷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缓过呼吸,脑子里渐渐清明了,问他:“表哥,你是什么意思呀!”

魏珩垂下眼去看她——

她一双杏眸圆圆,望着他时亮晶晶地闪着光,对他的话期待不已。

魏珩没让她的期待落空,道:“从今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顾窈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抓住他腰侧。

“那你的官位呢?你不当官了吗?”她担忧地眨着眼。

她其实有点慌张。

表哥是不是因为她才不做官了呢?

她不愿意成为他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魏珩:“不当官了。”

他见她神色深沉,问:“我不当官了,你不高兴吗?”

顾窈认真想了想,答道:“你能陪我在一起,我当然高兴。可是,我更想表哥能做自个儿喜欢的事。就像我喜欢出去游玩,表哥支持我一样。如果你是为了我才不当官,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更多的,她没说。

南方的那位村长告诉她,若因伴侣而改变会影响终身的选择,那么到最终,一定会后悔,即便面上不显,也会有根刺始终插在那儿。

魏珩的头抵在她颈窝里,将辞官一事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

皇帝即位之时,由他一手帮扶,他们二人深知彼此底细。

上位之初还算能过去,但日子久了,皇帝便忍不得魏珩这样一个文韬武略又英勇有谋,还知他底细的臣子了。

更何况,当初魏珩能背叛期满先帝,焉知就不会如此对他呢。

自古帝王总是最多疑的。

另一则,顾窈经商,二人夫妻一体,官商结合,免不得让皇帝看不顺眼。

毕竟在人家心里,全天下都是自个儿的,商人的银子自然也是。

这十年来,魏珩做足了准备,如今面对皇帝日益明显的怀疑刁难,便一封辞呈递交了上去。

他所说理由,乃是感怀亡母与故去岳母为他和妻子所牵的缘分,要回乡为二人修一座庙宇,以作纪念。

时人多信奉鬼神,为至亲之人建造个民间小庙,供奉香火不算什么稀罕事。

皇帝本就苦恼该如何发作他,如今见他率先开了这个口子,自然无有不应。

他夸赞魏珩夫妻情深,对长辈孝敬,批了建庙的折子,却略过了辞呈。

魏珩便再递交上去,如此装模作样了三回,终于顺利辞了官。

此事一毕,有几个想被皇帝夸赞的学他,却惹得皇帝乱骂到狗血淋头才放过。

京中因而也传魏珩情深有魄力,连圣上的打骂也不怕。

他微微一笑:“表哥如今没了官身,让你做不成诰命夫人,你可会怪我?”

顾窈激动起来:“怎么会!表哥怎么样都好!”

听完这些话,她对皇家的厌恶又更深一层。

她许诺道:“你放心,我养得起你!”

魏珩忍不住发笑。

他修长的手指绕着她的发尾打圈,问:“那我和你一块出去,可好?”

“好呀!”顾窈回答得不假思索,脑海中忽地闪过什么,想到那人,心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紧缩。

她居然忘了那一茬!

顾窈努力找补:“不过我看,我们这回还是不要去南疆了,你第一回 出门,咱们去安全的地儿玩。”

魏珩挑了挑眉,在她锁骨上的红痕上按了下,反问:“怎么?你不信我的武功?”

顾窈越补越乱,再找不到别的话改目的地,只好道:“好罢,你说得对,表哥肯定能保护好我。”

魏珩端看她焦急,眼中含笑,却不做宽解。

他倒要好好瞧瞧,她在外野了这么多年,干出了多少不着调的事。

第92章 番外二

魏珩辞官之事整个魏家都知晓, 但他们二人出京之时,只魏璟、魏瑜、魏娇三个魏家人来送。

魏璟自去军中历练以后,又去了边地镇守, 十年来, 已长成赫赫有名的将军, 如今正是回京述职。

而魏瑜, 心不在官场,文不成武不就, 魏珩便给他开了家书舍, 专卖些诗词字画。他听顾窈说京外故事,用自个儿那些生动有趣的绘画配图, 图本生意很是火爆。即便不靠魏家,也不愁吃穿。

至于魏娇,出孝后便嫁给了林书越。娘家势大,夫君又是显赫家族的嫡幼子,她是最不操心的,现下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论起来, 魏家人过得都不错。魏珩虽面冷, 但私下里的帮扶, 是从没有少过的。

魏娇的长子与她一道来送顾窈魏珩,一见他们便不舍地奔过来,伸手环抱住顾窈的腰身,闷闷道:“大舅母,我舍不得您。”

顾窈嘿嘿一笑:“别装了!我给你带新鲜玩意儿回来便是!”

小男孩一听这话,立刻露出脸蛋, 狡黠笑道:“您说的!可不能反悔!”

顾窈捏他的小脸:“那是,我何时说话不算数过?”

他人小鬼大, 一听这话立马凑到顾窈耳边嘟囔:“您每回带来的东西,娘都得先玩够了再给我,下回你别交给她了!”

顾窈乐道:“别以为我不知,是因为你不写大字,你娘才没收的……”

一大一小在嘀嘀咕咕地说话,那头兄妹三人亦是在叙话。

“大哥,你与大嫂走了,还回来吗?”魏娇心里刺挠挠的,不舍得他二人。

十年的亲近,魏珩与顾窈早已如她亲大哥大嫂一般,如今要离京,她真怕他们就此离开上京了。

况且她心里知晓,大哥对这上京,着实是没什么留恋。魏家几个长辈都没来送他,皆是觉得他毁掉了大好前程,就连她父母亦是这样想。

她心中,实在羞愧。

魏珩轻轻摇头:“会回来的。”

他总是要跟顾窈在一块儿的。这儿有她的朋友,有她的生意,她怎么会不回来。

魏娇红了眼眶:“大哥大嫂一定要回来,我等着你们给纯儿过九岁生辰宴。”

大齐孩童整九岁是大日子,须得娘舅主持,为其祈礼,祝愿一生顺遂。

魏璟道:“大哥此去南疆,路途虽不算遥远,但还是要多加小心。若有要事,便去驿站……”

他犹犹豫豫,手里攥着的令牌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他夫人说,大哥在官场浸淫这么多年,即便辞官,又怎会需要他那多管闲事的帮助。人家自然会未雨绸缪。

那年大哥成亲前夕,他遭设计对大嫂不敬一事,惹得大哥震怒,虽早已过去,但他仍怕他心有芥蒂。

魏珩脸色欣慰,拍了拍他的肩,另只手拿过他的信物:“好,有事一定找你。”

魏璟如此便放心了。

最后一个魏瑜则摊手:“大哥,你知晓的,弟弟没甚权利,也不如妹妹会说贴心话。唯独有些钱,还越不过大嫂去。总之,大哥若有一日惹大嫂恼了,没钱用,就尽管来找弟弟罢。”

魏娇被他逗笑,推了推他:“尽说些糊涂话。”

魏珩都应了,又去逗逗小外甥,等顾窈与魏娇说完。

魏娇道:“大嫂,沈大人和言灵姐成亲的话,你回不回来?”

顾窈听了没多大兴趣,那两人是天生的冤家,这么多年也没什么进展。但为着宽慰她,还是道:“一定一定。”

说罢,两人便一道上了马车。

顾窈撩开帘子,见三大一小牢牢地紧盯着他们,竟显得有些可怜。

她道:“回去罢回去罢!”

她是去玩的,怎么他们和生离死别一样!

魏娇眼见他们要走,实在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大哥大嫂,我等你们带我侄儿一道回来!”

她的用意自不是催生,只是望着两人能有些牵绊,一定不要忘了他们。

四个人渐渐变遥远,到最后连小黑点也再看不见,顾窈终于依依不舍地缩回脑袋。

魏珩观她惆怅的模样,原还想宽慰她一番,不防被她问道:“表哥,我们要生孩子么?”

“……”魏珩久违地被堵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她,“你想要孩子了?”

顾窈用手抓了两下头顶,语气带点理所当然:“好像咱们这个年纪,是该要小孩了罢?”

魏珩被她惋惜年纪的语气逗笑,道:“什么年纪?你觉得你如今多大了?”

顾窈一直像个没长大的贪玩孩子,她忽而向他征求这意见,他有些意想不到。

她回:“你看上京,和你一般大的男人,都快做祖父了呢!咱们两个,应该也到了有孙儿的年纪了罢?”

魏珩被她的话愈说愈乐。

她不谈此时还好,一说起来,他实在想不到她当祖母的样子。

不过她既提出来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下。

这十年来不要孩子,先头是因她年岁尚小便小产过一次,后来二人聚少离多,她性子又未定,他不想拿孩子来拘束她。

如今两人到了一块,终于可以长相厮守,确实能考虑要个孩子。

魏珩说:“孙儿倒不着急,得先有孩子才成。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顾窈便又苦思冥想起来。

男孩儿?魏娇家的小外甥虽可爱,但也淘气,常把他娘气得头脑发晕。她的小女儿倒安静,却爱哭,一张嘴整个显国公府都能安静下来,可见其威力。

顾窈想不到,只好放弃:“就孩子罢,男孩女孩先不想。”

反正,只要生下来了,男孩女孩都能顺其自然地养大。

她爹娘就是这么养她的!

魏珩心里带了丝甜,贴着她说:“好,那就先要个孩子。”

不过她想去南疆玩,还是先过了这遭再说。

二人一路南下,终于抵达南疆与大齐边界。

这里,便是顾窈所说的好女村所在。

她一路上已说过多回,临下马车时还叮嘱魏珩:“表哥,她们风俗受南疆影响,崇尚女尊男卑,若是过会儿有人和你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可不要生气。”

顾窈心里怀揣着点小心思:还有,若是有人挑衅你,更不要生气!

魏珩了解过好女村地理志,大概知晓些,遂点了点头:“都是你的朋友,我断然不会生气。”

顾窈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伸出手来,掀开了帘子下车。

车子旁已候了一男一女,见她出来俱是露出笑颜:“顾姑娘!”

那带着银项圈的少年见她下来了,更是欢欢喜喜地凑到她身边,道:“阿窈姐姐,你真守约回来啦!”

顾窈听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心道不好,可不能叫魏珩误会,正要多加两句话解释,魏珩已缓步走出了马车。

他一举一动不紧不慢,仿佛来的不是陌生村落,而是自个儿的地盘。这般气定神闲,加之身上如雪山冰石般的气概,更显得光风霁月。

他眸光扫过地下三人,微微一笑,向顾窈伸出手:“夫人。”

顾窈被魏珩这娇弱人夫的姿态怔住好一会儿,激灵了下,才缓过神来,握住他的手扶他下来,乖乖道:“夫君。”

那少年的敌意一下子疯涨,盯着顾窈道:“你真成亲了?”

顾窈小声:“我早说过了……”

少年恶狠狠地等了魏珩一眼,转身就跑。

他姐姐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转而对顾窈道:“顾姑娘勿怪,小弟总是如此任性。”

顾窈僵笑,打哈哈:“无事无事。”

在她的手心,魏珩正一笔一划地描字。

顾窈既要回答云湘的话,又要分神去看魏珩问了她些什么。

魏珩:

“他是谁?”

“你在外头的相好?”

“你是想家里一个,外头一个?”

顾窈咽了咽口水,被表哥这一出闹得头痛。

她知晓表哥在故意逗她玩,可她想跟他解释以保清白,她从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云湘知晓她此番前来是为进入南疆,要在好女村寻个熟悉路况的人进入深林沼泽。

她道:“顾姐姐,阿弟任性,但此次进疆必能帮到你们,届时还需你多担待。”

顾窈也知,云离自小在沼泽里长大,是进疆领队的不二人选。可她就怕,他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让表哥生气。

她小心地觑了魏珩一眼,见他神态并无异色,遂牵住他的手捏了捏。

魏珩心中好笑,为了让她有面子,大度道:“那就劳烦云姑娘与云公子了。”

云湘自然说不敢。

给两人带到住处,她又忙着去收拾要为进疆准备的东西。

顾窈是她们这儿的顶顶重要的客人。好女村有那些精致华美又便宜的宜绣衣裳,都是经由她手才促成的。

等人走了,魏珩一把捏住要逃的顾窈的手,问她:“方才我写的字,可都看懂了么?”

顾窈咽了下口水,一溜儿的解释吐出口:“他是云离,好女村村长的儿子,不是我的相好。我绝对没想家里一个外面一个,就像表哥对我一般!”

即便她不说这话,魏珩自然也信她,只是想逗逗她。

听她最后一句话,又是叹息。

她从前因二人聚少离多而询问,他可会不甘寂寞另寻佳人。

他那时说,他绝不会。

她原来都还记得。

然而感动不过几息,顾窈便嘀咕道:“只是我总会招惹这些蝴蝶……”

魏珩:“……你把他比作蝴蝶?”

顾窈点完头,颇有些理所当然,待看见魏珩不大好的脸色,才后知后觉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男人径直扛起她,才安顿好便要拉着她做些坏事。

他一遍遍问她:“他是蝴蝶?那我是什么?”

顾窈说了一通,什么狼啊,熊啊,鹰啊,都不行,无法让他满意。

越来越深之际,他忽然问她:“想到了没?”

顾窈道:“想到了!你是小狗!”

她本是带了丝丝生气说出来骂他,但说完才想到,表哥可不就是么!

对她言听计从,又在京中守家,从前还为了哄病中的她自愿认领了小狗这称呼。

魏珩想,小狗总比那易逝的蝴蝶要好多了。

到夫妻二人终于出门参加宴会,太阳早已西斜。

魏珩默不作声地越过那满脸愤愤的蝴蝶,对顾窈招手:“夫人,来我这儿。”

第93章 番外三

在好女村的这几日, 顾窈体会到了成亲十年来魏珩不曾持续这样长时间的热情。

当地男主内女主外,家里事事都由男子来做。

魏珩被影响着,给她做饭夹菜, 为她洗衣晾衣, 挑水砍柴更是最常见的事。

村里人都说顾窈有个贤惠丈夫, 云离被气走, 顾窈则被他伺候得起了鸡皮疙瘩,只期望魏珩能快些过了这比贤惠的劲儿。

等终于离开好女村, 走在进疆之路上时, 魏珩仍旧为她代劳。

顾窈还以为他是做给云离看呢,凑近他悄悄说道:“表哥, 咱们两个不用这样……”

魏珩唇角勾出浅笑,道:“你以为我是吃醋?”

顾窈歪了歪脑袋:“啊?”

不是如此么?每回云离路过,魏珩喂她吃东西的哄声都会更大些。

他摇一摇头,轻柔道:“摇摇,你出门十年,我从没有机会与你在一起待这样长过, 所以我想照顾你。”

见她不语, 他又叹道:“是我做得太少, 竟让你觉得受宠若惊。”

顾窈确实没想到他是如此思绪,她眼眶有些泛酸,嘟着嘴:“我才不在意这些!”

才不是。

她出门在外,看见互相陪伴的小夫妻也会艳羡,会想何时才有机会与魏珩相聚一起。

她低垂下眼:“我是想,你劳累这么多年, 出来游玩必定要好好享受,我不想你再累到。”

两个人都是为彼此着想, 心里都暖融融的。

魏珩用手指尖蹭蹭她的脸,道:“好,我知晓了。不过疼妻子费不了什么力,不会累到我。”

他又凑近她耳朵,轻声:“在床上累到,我更乐意。”

顾窈脸上飘起红晕,娇嗔地瞪他一眼。

他三十一岁,往常男人都当了祖父,他还在这说些不着调的话逗她。

不过她确也爱听的。

她挽着他的手臂贴近,嘟囔:“反正我们互相对彼此好就是了,不用做给谁看。”

魏珩懂她意思,心里也不由唾弃自个儿幼稚。

他确是要对顾窈补偿这十年来的陪伴,但其中意味也有一二分是做给那小子看的。

到了而立之年,还要争风吃醋,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魏珩无奈,只得摸一摸她的脑袋。

顾窈知晓了他们两都是心中有彼此,便去主动找了云离,与他说清。

云离面上倒应了,还理直气壮道:“阿窈姐姐,你未免也太看轻我了,我可不是那样要插足旁人家庭的人。”

他道:“你放心,日后我只把你当我亲阿姐看。”

顾窈脑门流汗,慌忙点头应了。

魏珩长他许多,怎会看不出这小子的阴谋诡计。

说是当姐姐,其实是以弟弟的名义嘘寒问暖,遇上难走的沼泽也一定要抓着顾窈的腕子行进。

这么点儿小事,他自不会在意,偶时顾窈投来抱歉的眼神,魏珩也只是安抚一笑。

但等正式到了南疆,魏珩便拿出了一袋子金元宝,道:“辛苦你了,阿弟。”

云离:“……”

他和善道:“你是要与我们同逛南疆,还是这便启程家去了呢?你家里只有姐姐母亲,想来会很思念你的。”

云离毕竟年轻,听他这逐客令下得这样明显,顾窈还在边下连连点头,气得登时什么心思也没了,狠狠瞪了顾窈一眼,转身就走了。

行囊也不拿,银子也不要。

顾窈小心地觑着魏珩,思索要不要追上去。

云离帮她良多,这样就离开,恐怕会有危险。

但她若留下云离,定然会惹得表哥生气伤心。

真真是个两难的问题。

她还未思索到,魏珩已伸手叫了路边一个运送货物的镖队,取出一锭银子给他们,道:“前面那小公子是我夫妻二人路上萍水相逢的恩人,他要回到大齐去,劳烦各位捎带他一程。”

那队汉子平白得了这差事,自然乐意,挥了鞭子便朝云离离开的方向而去。

顾窈见他解决得这样轻松,不由眼睛一亮。

如此说辞,既不怕旁人起贼心,拿云离来绑架威胁,又不怕云离负气出事。

“表哥的脑子真真好使!”她嘿嘿笑着,拍马屁。

魏珩也笑。

送走一个碍眼的东西,让他在这南疆湿热的天气里也格外舒心。

南疆最出名的,便是蛊毒。

顾窈玩心重,对这样奇妙的东西怎能不去一试。

这几年南疆与大齐商路来往甚密,以下蛊为业的老巫医早习惯了这些猎奇的年轻人来尝试。

见她拖着自个儿丈夫的手,一脸兴奋的模样,巫医道:“夫人不如试一试同心蛊?”

顾窈一听玩这么大,饶有兴趣问道:“这是何解?”

巫医:“同心蛊最适宜小夫妻俩,意为心意相同,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她存着坏心思呢,最重要的没说。

这些个大齐的年轻人把下蛊当玩物,她就要用蛊毒将她们一个一个弄得生不如死。

顾窈逗弄着在木碗里的蛊虫,魏珩淡道:“那若是不能在一起呢?”

巫医答:“不能在一起也要在一起。两人相伴一生自会心情舒畅身体康健,但若情感破裂彼此分离,那便是五脏碎裂爆体而亡。”

顾窈吓得收回手,咂舌:“玩这么大?!”

巫医见她仿佛被吓到,便用了激将法:“夫人不敢,还是没有信心?我们店里有许多客人都会选这个,其中不少都是大齐人呢。”

自然是因大齐人蠢了。

这同心蛊,但凡夫妻其中任一人心意不忠,或看路边美人,或怨对方冷待,都视为不能同心。

这样严苛的要求,这世上无一人能做到。

所以,同心蛊初时只下给一心求死的怨偶。

顾窈转了下眼睛,问道:“那同心蛊长什么样子?”

巫医见她来了兴趣,语气更热情了几分:“两人手腕上会生出一条红线来,因为与月老牵线相似,所以同心蛊也叫月老蛊。”

顾窈语气高昂了几分:“好!”

巫医眉开眼笑,正要取蛊,又听顾窈道:

“这样吧!你给我和我夫君画个和同心蛊一模一样的红线,我们按下蛊的价钱给你!”

那巫医听到这话,脸色登时一僵,不知这莫名其妙的大齐女人,思维为何如此跳脱。

魏珩暗笑。

表妹一如往日,还是爱玩。

顾窈见巫医愣着不动,忙催促:“这生意你做不做呀!我看外边还有别的店呢!”

她可不是一门心思只知道玩的傻子。游历天下这么久,似巫医这样的江湖骗子她见多了。

蛊毒她不敢碰,但对这月老红线实在感兴趣,这可是个好兆头!

那巫医只是厌恶不将蛊毒当回事的人,并不与银子作对,见顾窈坚决不做,便也应了。

她将同心蛊的红线照着画到他们二人的手腕上,笔触清晰,红线诡秘。

顾窈又问:“你下完蛊可要说什么祝词么?快给我们说说!”

花了钱的,她才不要吃一点亏!

巫医只好又憋着气道:“二位同心同德,生同衾,死同穴,永不能分离。”

顾窈与魏珩执手,彼此对视着笑了。

在这阴暗的小店里,他们收到了这样诡异的祝福,但却如此幸福。

南疆除却蛊毒,还有银饰、服饰也甚是闻名。

顾窈既做刺绣衣料生意,对这方面自然格外注重,接下来的日子里,魏珩陪着她逛遍了南疆的古老村落,去观摩记录当地特有图腾纹饰,再彼此交流刺绣针法。

这样的日子虽平凡简单,却也充实。

大抵是那巫医的祝福起了效用,待到红线还隐隐残留下最后一点印记的时候,顾窈久违地有些不舒服。

她感受到身体熟悉的排斥反应,压下想要呕吐的欲望,望向为她认真勾勒图腾样式的魏珩。

嘿嘿,这回,她要给他个大惊喜!

魏珩自然不知她的小算盘。

顾窈头一次怀孕他不在身边,这十年来身边亦没观察过甚么怀孕的案例,所以,待见着顾窈神神秘秘地搞些小动作时,他以为是她又想到甚么好玩的点子了,并没太在意。

他只是在想,阿窈总这样有精力。

而后,便期待着她的新花样了。

因此,当顾窈说要与他玩个抓阄游戏,决定明日谁洗衣服时,他反倒有些意料之外了。

这般雷声大雨点小,可不像她这几日翻来覆去苦思冥想才研究出来的玩法。

顾窈手里分别有两个纸条,要他挑其中一个。

她素日来总耍赖,魏珩照旧还是想让她先挑。

顾窈却不依了,哼道:“你快挑!”

魏珩只得选了左手那个。

他在她狡猾的目光中打开来,对着画了小人的纸片疑惑。

“这是……何物?”他问。

顾窈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不懂这含义,只好将另一个纸片也丢给他。

魏珩还以为是她弄错了抓阄的纸,下不来台,只好安慰道:“没事,我洗就我洗了,前几日不是你说来小日子弄脏了,不肯让我来么?”

他还纳闷呢,夫妻十年,这有什么的。

顾窈横他一眼,气鼓鼓:“你打开看看!”

魏珩依言,却见这张纸片上是一模一样的小人,一时有些糊涂。

“这……?”

顾窈憋不住了,她忍了好些日子,等到临门一脚了,表哥还笨笨的看不穿!

她问:“我画的是什么?”

魏珩有些谨慎地回答:“小人?”

见她面色不愉,他又补充:“男人?女人?”

顾窈:“都错!”

“这是小孩!”她噘着嘴,对魏珩的不开窍感到头疼。

魏珩:“……小孩,怎的了?”

她接下来想做小孩衣裳的成品料子?

顾窈长叹一声,摇摇头,对这个表哥恨铁不成钢:“是这里!这里有小孩啦!”

她的指尖正对着自个儿的肚子。

第94章 番外四

魏珩一时愣住, 久久没有回神。

他耳朵里回荡着她说的那话,她的肚子里有孩子了?

那孩子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来临,生根发芽, 在他最爱的人肚里茁壮成长。

他眼圈一红, 抬起手掩饰般地遮住。

顾窈瞪圆眼睛, 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他怎么……哭啦?

顾窈想到过去, 她第一次见到他哭,好似也是因为孩子。

那时那个因为意外而没了的小生命, 让他们二人抱在一起痛哭。

顾窈拽拽他的袖子, 道:“表哥,哭什么呀?”

魏珩揉揉鼻梁骨, 指腹抹去一点凉意,深深呼出了口气。

顾窈见他不应,头低下来从底下去看他:“你真哭啦?!”

“……”魏珩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只能抬起脸来,捏捏她的颊肉,无奈极了, “你怎么这样。”

明明知道他落泪, 还要用这样稀奇的语气。

顾窈嘻嘻一笑:“难得么。”

魏珩这十年来愈发严肃, 对朋友对同僚,皆是一副要成仙的冷淡模样,偶时在她跟前才会被逗得笑两声。

看见他哭,可不是难得!

她抓住他沾了泪的水,让他摸一摸她圆滚滚的肚子:“你看,它现在在我的肚子里睡觉呢。”

魏珩的手心触到软软的腹部, 心里也柔得一塌糊涂。

怎就这样巧,才说要孩子便来了。

他摸着摸着, 又觉不大对,问她:“瞒了我多久了?这一路上如此危险,你实在胡闹。”

“即便想给我惊喜,也不必显怀了才告诉我。”

他的语气略带点责备。

毕竟进疆路上又是沼泽又是毒雾,平素也便算了,她的身体康健。

但怀着孕,怎能冒险。

一想到她十年前遭受的那场磨难,魏珩的心便止不住地发抽。

顾窈:“……大概一两个月?”

她才有反应没多久呢!

魏珩惑然了一下,未曾反应过来。

他到底不了解女子,只问道:“一两个月时,肚子便这么大了么?”

顾窈这才晓得他误会的源头,她伸腿踹了他一下,颇有些恼意:“这是我午时吃多了,撑着了!”

她就说嘛,显怀要三四月,而她那时都还没回京和他团聚呢!他也真敢想的!

魏珩这才意识到自个儿说错了话。

他伸手搂住显然生了气的表妹的肩,道:“别气,我说错话了。吃多了好啊,给你补身子,也让肚子里这个好好长大。”

顾窈却望了望圆圆的、鼓起来的肚子:“以后更大了怎么办?”

她素来是爱动的,从来都身材匀称,身轻如燕。

日后肚子像吹皮球一般涨大了,哪儿都不能去,还要变胖许多,那该怎么办?

魏珩聪明一世,但却回答不了这问题。

他毕竟不是女子,理解不了顾窈对此事的烦恼。

他知怀孕女子性情不定,见她如此闷闷不乐,便问道:“肚子大了,你是怕变胖,还是怕身形笨重?”

他都猜中了。

顾窈鼓着嘴巴,有些不太想说了。

说这些,显得她多爱美贪玩似的。

但其实,她只是在路上见多了有孕的女子,听说了许多她们的辛苦,这才一时多思多虑起来。

魏珩道:“可要我去请个妇人回来,为咱们讲解讲解?”

顾窈闷声闷气地摇头:“不要。”

魏珩觑她一眼,知她那一段时日就要发作一次的“小作怡情”又开始了。

平日里他由着她作,这会儿却不行,怕她憋坏了又伤着身子,他一把将她捞起来,手托着她,道:“与我说说罢,可怜可怜我这个三十有一才当爹爹的老头子,可好?”

顾窈嘴角绷不住,挤出一点点笑意来。

听起来,是很可怜哦。

她咬着唇,有些郁闷地吐出自个儿心中所想。

“现下月份还这么小,肚子就这样大了,那以后怎么办?我没办法到处去玩了,也会变一个模样。”

魏珩有些歉疚。

说到底,还是因着他那句话。

表妹纵是天生丽质,但这世上就没有不爱美的女子,他该知晓这个道理。

误会她显怀,才让她郁闷,魏珩道歉:“对不住,是我说错了话。你方才吃完饭,肚子涨大是理所应当。”

“你摸摸我的。”他带着她的手,往自个儿的腹部摸。

顾窈果然摸到了软软的、鼓起来的小肚子。

她一瞬就睁大了双眼:“你那么瘦!”

魏珩之前腹部都是一块块的肌肉,精瘦好看。

男人泰然自若:“唔,吃饱了都这样,我也是。你若再忧心,我——”

他想了想,逗她:“我便只能拼命吃,吃撑徐大人那样的大肚子,来惹你开心。”

徐大人是他还算相熟的同僚,方才三十有五,肚子便大如盆,走路一颤一颤,看得旁观者心里都害怕。

顾窈怕他真这么干了,忙摇头:“不要!”

魏珩要像他那样,顾窈真怕自个儿余生游历天下,再不与他相聚了。

被他这样一打岔,她也没心思想了。

本来就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而且再怎样想也没用,毕竟已经怀了嘛。

她又揉揉自个儿软软的肚肉:“好罢,那你就好好长身体。”

魏珩的手也与她一同覆上去:“爹爹娘亲挣钱给你吃肉。”

二人相视一笑。

当日,魏珩便匆匆去了城中数位有怀孕经验或正在怀孕的女子,详尽了解了她们的状况,又去几家医馆里询问女子妇科相关。

几个时辰后他回到家,一同带回了不少用具补品。

顾窈感慨他的行动之快,却在这一日起,被魏珩强烈要求要按照他的计划来。

一日三餐吃什么,魏珩决定,全程也是他来做。

晨时睡前要做些什么舒展筋骨的活动,也由他一遍遍督促着顾窈。

绣花,更别想了。

久坐伤身还伤眼,顾窈一日能拿到一刻钟的绣面就算不错了。

他们两个人,一个焦灼过头,一个松弛过头,没多少时日,顾窈便从开始的欢欣变成了苦恼。她向来崇尚自由,忍不住与他大吵一架。

“怀孕了又怎样!我十年前怀着孩子还接连策马好几日去云州找你,那时也没事啊!你紧张过头了!你再这样,我都不想怀了!”

她对魏珩怒目而视,想让他清醒一点。

她知晓他老来得子不容易,但是也不能这般疯魔啊。

她要过正常的生活!

魏珩听得她这句话,神色不由自主地黯然了下,掩饰得快,没叫顾窈瞧见。

他愣愣地点了下头:“好。”

他这样子的反应,顾窈心里又是气闷。

她宁愿他跟她说些道理,也不要他闷闷地答应。

虽然,她最后一句话是有些伤人心,但她实在是被憋久了……

顾窈小心地看他,见到魏珩安抚她笑了,又觉表哥大抵没在意。

接下来日子舒坦了很多,顾窈便又心宽了,成日地犯懒睡觉。可一日夜里,她骤然醒来,手摸向一侧,却不见魏珩。

顾窈揉一揉眼睛,轻身下床,却见魏珩正于院外守着火炉煎药。

他眉峰轻蹙,望着远处夜色,脸上是淡淡的怅然。

顾窈扶着门框,犹豫叫了一声:“表哥?”

他转过身来看她,没想到太过出神,竟没注意到她。

“你在做什么啊?”她问。

魏珩摇摇头,不想说,却也不愿说谎。

顾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你睡不着么?”

她想到前几日争吵说的气话,怕他伤心,道:“我之前是乱说的,你不要气,如果一定要我喝安胎药,我喝就是了。对孩子好,对我也好。”

虽然,这药苦得实在难以下咽。

魏珩摇头,脸上罕见的有丝茫然:“是我。”

他走不出十年前的那个怪圈。

他没有照顾好她,甚而没有照顾到她。

在他刚得知她有孕不久,就亲眼看见他们的孩子死去。

失去了第一个孩子,这第二个他又怕重蹈覆辙。

尤其是在他得知,有不少产妇因难产而亡时。

他既怕她受伤,也怕孩子出事。

过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强迫过她,却因孩子与她有了分歧。

顾窈这才知晓他一直耿耿于怀。

当年那件事,是他们两个人的错,他们彼此都有责任。

“你不要这样想,你对我好,我知道。只是我们两个人观念不一。”

她想了想,承认:“好罢,我这段日子确实没怎么动……”

魏珩做的那些计划,确实是对生产最有利的。

“那一半听你的,一半听我的,好不好?”她问。

魏珩握住她的手:“摇摇,我并不是想强迫你什么,若你真的不愿,不要为了我而改变。”

顾窈:“绝不会如此,你是清楚我的。”

她拍板:“锻炼身体和休息时间便听你的!但我无事不想喝安胎药,也要想绣花便绣花!”

她为了他妥协,魏珩心里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涌现出来。

顾窈知他的七窍玲珑心到此时就变成了多心,忙道:“是我自个儿愿意的,对孩子也好呀!让我随便来,最后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呢!”

魏珩便道好。

这样子安排,果然好上了许多,顾窈也不觉得被束缚了,魏珩也不担心她了。

两人就这样偶有小吵小闹的过了数月,顾窈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生产了。

得益于她游历爱动,身体十分康健,生产时用的力道与平时没甚么不同,甚而对她而言更轻松。

胎儿胎位正,也没让母亲吃苦,不过入产房几刻钟的功夫,便听一声婴儿啼哭传来。

魏珩亲手剪去顾窈与他之间的脐带,分别在脸蛋上印下了一吻。

从此,他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又多了一个。

小丫头是在南疆生下的,便由顾窈取名为魏南寻。

魏珩喜得千金,她取什么名儿都说好,却没想到这名儿里藏着她的小腹诽。

南寻,难循,日后难以遵守规矩的人又多了一个,就让魏珩这独自重礼的苦恼去罢!

第95章 番外五

魏南寻是个人如其名, 十分难办的丫头。

按照顾窈所想,这孩子与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爱跑爱玩爱笑, 成日地不着家。

但南寻又比她的性格更不羁些。

因南疆与大齐边界不好走, 从南寻出生以后, 一家三口便在南疆住了五载。

这五年来, 除却南寻不会走的前一年,她几乎日日都要魏珩顾窈两个出去找才家来。

尚年幼的时候, 还只在隔壁邻居家窜来窜去, 惹了麻烦,夫妻两个不过多道歉多送些赔礼去便是了。

后来腿能跑了, 版图便更扩大了,从一整个城里的大街小巷,再到跟着比她大四五岁的孩子从城墙狗洞里钻到野外,哪里都去过。

这也便罢了,最严重的是南寻五岁生辰那日,在城外用来培育蛊毒的药人谷睡了一夜。

两个人看不住她, 亦忙于和南疆王宫合作的绣品生意, 便只安排了暗卫跟在她后头。

可三五个暗卫, 都看不住她一个孩子,等夫妻俩城里城外兜了一圈,在药人谷发现她的那一刹那,冷汗都浸湿了后背。

顾窈这会儿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蛊毒无畏的样子,她这些年来见惯了那些被蛊毒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可怜人,在见着南寻蜷缩在白骨堆边呼呼大睡时, 吓得浑身发抖。

魏珩捞起女儿,将她抱起来:“回京罢。”

上京麻烦的是人心, 但成长是无忧的。

且回去大齐本就在计划里,只是眼见管不住这个作死的小丫头了,也只能提前。

顾窈点头,简直恨不得马上就走。

就这般,将绣品铺子另安排了得力人手在南疆驻扎,他们一家三口就此启程,预备回到家乡。

顾窈本以为南寻有许多玩伴,大约会不舍,却没料到她却是小手一挥,与泪眼涟涟的小伙伴们说完再回,便缩回了母亲的怀中,兴奋道:“咱们何时能到上京呢!我在这儿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了。”

“……”顾窈。

搬家于她女儿而言,大约就如同行军打仗扩大版图一般。

年纪到底还小,舟车劳顿之下,南寻只有开始几日活力满满,后来便是困得呼呼大睡。

等要到上京时,南寻郑重道:“路太长了,等我们回南疆了,以后还是不来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由素来严肃的魏珩对女儿开口:“我们不再去南疆了。”

南寻小脸懵了一下,早慧的脑袋罕见地没反应过来:“什么?”

“大齐是爹爹娘亲的故乡,我们回来了,便落叶归根,大约再不会离去了。”

南寻震惊地接收到这消息,万万没料到,“搬家”竟然就是与过去永别。

顾窈见她瘪着嘴,似是要哭的样子,忙补充:“不过你和爹娘不同,你可以回去南疆。”

南寻委屈地看她:“我是个小孩!没有大人带着,我怎么赶那么多路!”

顾窈回了大齐才觉得终于找回主场,再也不怕这小祖宗有什么性命之忧了。

她嘻嘻一笑:“你才五岁就这么能跑了,娘相信你,没过几年就能自个儿回南疆了。”

南寻愤愤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推开顾窈抱着她的手,一个人蹲在车厢角落,背对着父母,一个人生闷气去了。

魏珩看着母女俩如冤家一般,亦是一笑。

人都道,女儿是小袄子,他们家这个,热天是小袄子,冬日里是漏风背心,若家里只有一个,那自然是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偏偏还有个顾窈压她头上,把小丫头气得常常半夜偷咬她。

但虽是如此,南寻却也最粘顾窈。这次生气,估摸着是气她不陪着一起回南疆。

娘不靠谱,魏珩这个爹只能来转移她的注意:“马上要进城见你舅舅姑姑叔叔们了,来挑一挑你喜欢的衣裳换上。”

南寻虽调皮,却也注重面子,一听此话,立时指了指她最繁重的一套宜绣织服:“这个!”

坠着珍珠的华贵衣裳穿在身上,又戴了一脖子一手腕的银饰,漂亮小姑娘严肃着脸端坐在坐席上,问她父亲:“我气派么?”

“……气派。”魏珩扶额。

南寻满意道:“这才好。”

她撇了撇悠悠涂蔻丹的母亲,嘟起嘴:“我这叫衣锦还乡,不给你们丢面子。”

顾窈一听,甩了甩还未干透的指甲,一把搂住女儿亲了一口:“爹娘就是乞丐,有你这么漂亮的小宝,回去了也有面儿。”

南寻忍不住笑,气消了。

她想,娘说得也对。

她这么能跑,将来自个儿走就是了,不用总缠着她。

当接到消息赶来接一家三口的亲朋好友见着如此隆重的小姑娘,俱是一惊。

但在信件中提前知晓了这小姑娘的古灵精怪,于是都围着她夸赞起来:

“哪家的小仙女下凡了?”

“哎哟,这小仙女还会发光呢,可刺着了我的眼。”

“这小仙女长得像娘,性子该和阿珩一般沉稳吧?”

沈云羡这句话出口,南寻翘起的小尾巴又落下来了。

她……还真不像她爹的性子。

她眼睛扫视了一圈,待看见淡淡立在个妇人后头的小少年,指了指他,脆生生道:“他像我爹,我不像。”

魏珩:“……”

他这些年被母女两个培养得已见惯了“大场面”,只微抽了下嘴角,便望向女儿指的那边。

是他的堂妹,魏娇,以及她的儿子。

林羽纯遭全场目光看过来,仍然肃着小脸,礼貌地道:“大舅,大舅母。”

顾窈:……她五年前那个活泼可爱贪玩的小外甥呢,这个翻版魏珩是怎么长起来的?

她走过去,半蹲下身揉了揉小男孩的脸颊:“纯儿,大舅母可是赶在你九岁生辰前回来了,怎么这样冷漠,我都要伤心了。”

林羽纯在他们走后一年便被送到了学堂。

林书越自个儿玩心重,临到想娶妻才幡然醒悟,因而对孩子的教育十分看重,特地请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教他。

没多久,林羽纯便被教成了这样子。

但毕竟不是本性如此,他见着舅舅一家也激动,不然也不会向夫子请假也要过来接他们。

林羽纯抿抿嘴,耳朵烫红:“舅母,多谢你为了纯儿赶回来。”

顾窈被这单纯的孩子一回话,顿感自个儿太坏,忙揉着他连道有好些新鲜玩意儿,过会就给他。

南寻则牵着爹爹的手,不满地看娘亲与那男孩亲近。

她爹娘,只能是她的!长得像她爹的小孩受她娘的喜欢,也不可以!

这一番叙旧下来费了不少功夫,待众人启程回去魏家,又是大吃大喝一顿作为接风宴,庆贺他们归家。

刚回来大齐的第一个月,夫妻俩都忙得不得了。

这边是生意上的事,那边又是亲人朋友交际上的事,自然没空闲照看本就爱乱跑的南寻。

但到底是回了上京,没南疆遍地的蛇虫鼠蚁那样危险,便也不管她,照旧安排了人跟在她后头,并不拘着她在家里。

南寻在上京地图探索的第一站,就去了显国公府。

她边跑边玩,累了就搭车,在黄昏时刻走到了气派的显国公府门前。

她蹦跶着跳起来,试了好几回,也没叩到于她而言太高太高的门环。

南寻左右看了看,也没见着人,只能手脚并用地在门上闹出动静来。

待门房听见了来开门,正纳闷是哪个这般不识趣,休沐日来吵人,低头一看便见着了这个小豆丁。

南寻十分有礼,道:“哥哥好,我找魏娇、林书越、林羽纯、林羽仙。”

门房属实不知这是哪来的小丫头,敢直呼他们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的名讳。

南寻见门房狐疑又不耐,补上:“他们分别是我的小姑姑,小姑父,表哥表姐。”

她这才被迎进去。

魏娇听这小姑娘自个儿找来了也是一惊。

显国公府与魏府隔了好长一段路呢,她那小短腿也不知走了多久,心疼地当即叫起来林书越,二人一道赶了过去。

初次登门,南寻带了个大红包来的。

她人虽小,却煞有介事道:“我爹娘忙碌,我便自个儿来叨扰了,请姑姑姑父见谅。”

林书越与魏娇咬耳朵:“这姑娘人小鬼大,与咱那个越学越傻的儿子真真不一样。”

魏娇瞪他。

她正要去与南寻说话,却听她道:“不打扰姑姑姑父了,我去找表哥表姐玩便是。”

魏娇想留,被林书越一握住手打岔,便眼睁睁看着她蹦蹦跳跳跑去了。

魏娇见她走了,才道:“总要把她带过去与两个孩子介绍一番才好罢?”

林书越摇头:“你看不出来?这孩子像你嫂子,心大,估摸着跟谁都玩得来。”

“咱们仙儿……”她有些犹疑。

小女儿因未足月生产,自小体弱多病,还养得一副矫情性子,不知道像谁。

小侄女这般外向,她怕仙儿要作起来。

再有纯儿,那日过后一句话都没提到小表妹,似乎没甚么好印象。

她心里愈发担忧三个孩子不睦。

林书越按住她的肩:“你也对咱们的孩子放心些,大哥大嫂的是好,但咱俩生的也不差啊。”

魏娇望了望还立在这儿的老嬷嬷,在他腰身上揪了一圈:“你给我小心说话!”

当初,若不是他死皮赖脸地到她家门口求了好几回,还找她爹喝酒钓鱼,她又实在没什么好人选,能嫁给他?

她嗔他一眼,林书越便黏上去:“咱们回去罢,别管了,孩子有孩子的玩法。”

他轻轻道:“我还没好呢……”

魏娇拿他没办法,半推半就地又回去了,对小孩子家的事没空管了。

反正在她心里头,三个小孩,能闹出什么事来。

没一会儿,两人才躺下,便听丫鬟急急忙忙来报:

“少爷伤了额头,姑娘摔了手腕,表姑娘她趴在假山上不肯下来!”

第96章 番外六

魏娇夫妻俩赶到的时候, 南寻正站在九尺高的假山上。

她把手抬在眼睛上,正遥遥张望远处,作登高观山状。

若放在成年人身上, 这番景象自有一番豪情壮志在的。

可偏偏南寻就那么小一丁点, 站在那假山上肆意挪动的模样, 看得两个心都在乱颤。

“阿寻!别动, 姑姑叫人来救你!”魏娇白着脸叫道。

小丫头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往下瞥了一眼, 就安之若素地盘腿坐下, 对着月亮闭眼,仿佛修仙一般。

“……”魏娇催林书越, “快去把她救下来!”

林书越从戎多年,这等高度自然拦不住他,只是小丫头就占了假山尖尖的一小点,那假山又没甚坡度,也不知她是如何爬上去的。

他捏了捏额心,算准距离, 飞身而上便拎着南寻的衣领下来了。

南寻对大人的无奈视而不见, 蹬着小腿跑到被奶娘护在怀里的林羽仙面前, 叉着腰道:“怎么样?”

她像个横行霸道的小螃蟹。

素来心疼女儿的林书越站不住了,要去护着,谁知柔柔弱弱极爱哭的林羽仙却抽抽噎噎地探出脑袋来:“你离月亮最近,你才是小仙子,日后你叫仙儿罢。”

“……”魏娇。

“……”林书越。

南寻嘿嘿一笑:“那倒不必,你当小仙子也可以, 谁让你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还甜甜的。”

林羽仙睁大眼, 小脸红扑扑的,别扭地答应了一声。

两个人正纳闷这是发生了什么,林书越的袖子却忽而被拉了下,低头去看,正是额头红肿的林羽纯。

“爹,不是表妹的错,您别说她。”

九岁林羽纯比两个妹妹都更在乎大人的看法,他主动解释道:“妹妹们因为小仙子的事争辩起来,仙儿说嫦娥能登月,谁离月亮更近谁便是小仙子,然后表妹便爬上去了。”

林羽仙心虚地躲了躲自家娘亲的视线。

魏娇捂头。

想也知晓,这小作精必定是指望着让她爹爹带她飞上去作弊,可没想到碰上个硬茬,南寻竟真靠自个儿爬上去了。

林书越摇摇头,看向显然无辜的儿子:“那你呢,怎么伤的?”

林羽纯有些紧张,对这个爹,他心中底气不足。

他总让自个儿好好读书,如今跟妹妹胡闹,会不会热他生气?

他犹豫道:“……没甚么。”

南寻走过来,握着他的手道:“受伤了就说嘛,不要怕被罚。”

她在南疆见惯了好些闯了祸因为怕父母责骂便瞒着或撒谎的孩子,一见这小表哥的样子,便知他虽看起来少年老成,却也是如此。

她大大方方道:“表哥上去追我,想让我下来,结果脚滑了一跤摔下去了,这才受了伤。”

顺带,她解释了林羽仙的伤:“本来我们比赛要爬上去,结果表姐爬了两下手就刮伤了,我就让她别动了。”

南寻坦荡道:“这都是我的责任,我没看顾好他们,请姑姑姑父不要怪罪表哥与表姐。”

她当惯了孩子王,与那一群忧心父母责骂的孩子相比,她的爹娘宽容,接受能力强,不会轻易打骂她。因此,一般闯出了祸,都是她来担责。

这样一来,小伙伴的父母也就不会责骂他们了。

这一下,林羽纯与林羽仙都眼含佩服地看着比他们还小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