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本丸的真相
“发现了什么?”郁理装傻,“没有啊,只是跟他吵架了,一生气有点小冲动罢了。”
“是吗?”
“是啊,爷爷你最近推理剧追多了吧?”她继续打哈哈,“哪有那么阴谋论啊真是。”
“唔……”他故意凑近,“这个时候,不叫我的名字了吗?”
“哈哈,爷爷你在说什么呢?突然让我叫你名字,有什么紧急事态吗?”哪怕对方气势迫人,郁理依旧保持淡定,仿佛一点都没意识到不妙的气氛一样。
对,最坏的情况不过就是像对付髭切一样,把三日月也灭……呸,变刀封口。
这些不好糊弄的她就先用主人权限这么对付过去,只要让她上二楼去重新读档……
“哈哈哈,小姑娘不动声色的本领好像又进步了。”三日月笑着夸奖,那双漂亮的眼睛温柔地眯起来,仿佛在打量着一只暗暗打着主意的小狐狸,他抬起一手,修长的指尖很自然地为郁理捋好鬓边的碎发,“不过,还是稍微差了点火候啊。”
什、什么?
不论是太刀此时的眼神,还是突然亲昵的举动,都让郁理僵在原地莫名不敢动弹,随后她就发现,还有更亲密的。
“小姑娘可能忘记了,但是老人家我可是还记得主公特意给做的绿豆糕和酒酿圆子的味道呀。”随着话语一字字清晰地吐出,三日月成功地看到对方的身姿越发僵硬,眼底笑意更深,“当然,莲花月饼也很好吃。”
郁理脚一滑,好吧,该说是被吓得腿软身体往后栽倒时,就被面前的太刀扶住肩背,揽进怀里。
啊啊啊!果然还是当机立断,把这难缠的老头变回刀算……
念头一起的瞬间,郁理刚想动作,对方抱着她的手臂豁然收紧,这略带压迫性的动作让她本能地一顿,立刻便又听到头顶穿来声音。
“不过髭切的事只是顺带的。”怀抱着柔软的小姑娘,美貌的太刀微微矮身,扶在她后背的手却是轻轻按在她的右肩胛上,优美的菱唇凑到了已经慢慢红起来的耳边,低低道,“小姑娘……这里,是不是有几道疤?”
有一瞬间,似乎血液都被凝固了。
回过神时,郁理发现自己的反应要比想象中的还要过激,眼前已然没有三日月的身影,有的只是被她拿在手里的天下五剑。
“你……怎么会知道?”回想起方才的对话,她问出声时嗓子干哑得不行。
“我看到的。”对方脸色沉静,眼睛望着她时再无一丝试探,只有彻底的笃定,“在您现世的房间,主公。”
她在檐廊上奔跑起来,想去二楼重读档的念头这一刻抛到九霄云外。
这是游戏。
她一直都很清楚。
所以虽然通过游戏机进入本丸,虽然角色形象仍旧用的自己的脸,可是郁理很清楚,创建的这个玩家角色是虚构的。
她正在操控的这具身体后背没有那三道疤,从头到脚,完美无暇。
可是三日月却能说出她在现实的身体特征,显示出来的意味就彻底变了。
这不是游戏。
得出这个推论的时候,她的脑中是混乱的。
可是,这不是游戏那又是什么呢?
一次次的存读档,一次次的重来,还有最初的几次创建本丸,正常操作的上下线,游戏商城和充值……这些不都是游戏吗?
“那个时候啊,人家就跟不动君说……啊,主公!”
檐廊的另一头,是刚做完内番准备回房的大太刀兄弟,次郎原本还跟他大哥聊着天,在发现跑动中的郁理后,立刻扬手向她打招呼。
“主公。”作为兄长的太郎还是和以前一样沉稳。虽然落后弟弟一步,但礼数却很周全,随后就看到下意识放缓步子的主人手中的太刀,“嗯?主公您手里的……莫非是三日月阁下?”
“啊……”郁理这才惊觉自己一直拿着三日月在跑路,“这,这是……”
她结结巴巴想找借口,可是混乱的情绪让她一时间没了措辞。
“一定又是在做什么新的游戏啦。”次郎心大地抢先道,也不怪人家这么想,自家主人一拍脑袋折腾起来不比那只一天到晚嚷嚷着惊吓的鹤好到哪去。
“呵、呵呵,是啊……”郁理干笑,她正想找个理由摆脱他们,次郎却是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主公,人家爱死你啦!早就觉得热田神宫那种地方特别无聊了,成天参拜祈祷的无趣极了!还是你那边好玩,大家都在,真好!”
抱着抱着发现自家主公没像以前一抱上手就开始剧烈挣扎,不由疑惑松手,却看到了一张苍白无措的脸。
“你们……知道我,在现世得到你们了?”她抖着唇,轻声问。
“当然知道啦!”次郎心直口快道,“啊,不对。应该说您用灵力给我们手入,我们接收到您的灵力之后就感觉到了。”
“灵、灵力……”郁理无措地看向太郎,期望这个老实人能给她不一样的答案,“为什么?”
“我们是神刀,在这方面的感应要比其他刀更加敏锐一些。”性情温和敦厚的大太刀被询问了,自然知无不言,“当然,也和主人您最近的灵力强度越来越高不无关系。稍一接触,就知道了。”
郁理的脑子嗡的一声,也就是说,眼下这种情形……其实不是BUG?
会闹出这些事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她变强了?
因为她解锁了最后一个人设后,热衷升级越来越强才导致现在的情况?
太郎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不解的同时也十分忧心:“您的脸色不太好,是怎么了?”
说着,犹豫了一下就想伸手触碰一下她的额头。然而对方却在他的手指靠过来之前转身就逃了。
一整天最先开始的上午时段,还是有很多刀在忙碌的,檐廊上也不会只有郁理之前碰到的那几刃。
“主公?”
很多刀都看到她惊慌失措奔跑的模样,疑窦的同时也担心起来。然而当事人依旧在跑,虽然一直都有注意避让着刀剑,但因为跑得太快,在一个拐角处和正好经过的冲田组……确切的说,是刚好和郁理走在同一边的大和守安定撞了个满怀。
“哇啊!主人,你没事吧?”踉跄了好几步,好歹也是修行回来的安定总算是稳住了自己和主人,这猝不及防的真是吓了他一跳。
“主人,没受伤吧?”旁边的清光也赶紧伸手扶住她。
然而他们的主人却是不管不顾,直接抬手扣住了安定的肩膀,张口就道:“你老实告诉我,你突然间这么听话,这么害怕失去我,是不是知道我在现世就是你的主人?”
咦?
这句问话没惊住安定,却是让清光直接惊呆了。大和守点头,虽然疑惑却还是一五一十照答:“是的。主人在哭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不过主人没提,我就没有说。”
他的诚实回答收获了主人更加苍白的脸,她松开手,穿过他们直接跑了。
“主人?”两个少年制止不及,对方已经消失无踪。
“大和守安定!”清光转头看向同伴,他又气又急,“为什么你会知道主人在现世拿到你了啊!”
“你这阵子不是也说到做梦了吗?”蓝衣的少年反问,语气理所当然,“虽然看不清样子,但那个就是主人啊。她不是一直把我和你放在一起么,你别说你不知道。”
这回轮到清光彻底愣住。
虚拟的世界会如此受欢迎,是因为在这里做什么都有重来的机会,而且代价极小。
可如果虚幻的世界不再虚幻,一切都是真的,做过的事也不能读档重来,承诺的约定无法遵守也无法翻篇,以前只以为是游戏的一切如今被告知都是活生生的存在,作为玩家,又当如何?
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她在这座本丸里如同惊慌的困兽般徒劳奔跑。
她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什么意义,像是在逃跑,又像是四处观察着眼前早就看腻的熟悉风景。
这些,那些,还有其他的……全都是真的,全都……
那么,那么她之前所做的一切……
“主人!”“大将!”
有人在叫她,有人追在她的身后。
“主公!”“主殿!”
她捂着耳朵,慌不择路,最终在宅邸深处误闯进一间空置的刀剑居室,无路可走时这才醒过神,回过身,是一群跟着她追过来的刀剑们恰好堵在门口的场面。
加州清光也是其中的一员。
从大和守安定那里彻底搞清楚,原来在现世里找到他并修复他的就是他们现在的主人时,加州清光的心一直都处于亢奋状态。
如果不是主人现在的情况那么奇怪,现在的他一定是迫不及待拉着主人的手,要跟她说很多很多的话。可无论说多少长篇大论,都没办法完全表达内心的欣喜,但他就是想要传递过去。
他想说他现在的主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主人!他以后一定要比现在还要对她更好!
但是……
主人现在是怎么了?
为什么看到他们却在不住地往后退,脸色也非常的不好,嘴唇都在颤抖。她手里拿的,是三日月?
“喂,你怎么了?”和泉守第一个走出人群朝她走过去。
“主上,您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几乎是同时,长谷部也同样踏进了室内。
如同是信号一样,守在门口的刀剑们都随着走了进来,主人的异常让他们十分担忧。
“主殿,您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吗?”也在其中的一期一振朝她伸出了手,“请不用这么惊慌,我们都在……”
“别过来!”
她突然一声厉喝,止住了所有人前进的脚步。在所有刀露出愕然之色时,声音又变得极度脆弱。
“拜托你们,别靠过来……”
二次元和三次元的界限破碎,首先带来的冲击原来是这样的吗?
郁理的目光在眼前的刀脸上一个个扫过,一期,长谷部,和泉守……最后定格在落后一步的烛台切身上。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所有人都听见她这句细碎颤抖的低吟,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痛苦一般,她一直在不停轻颤的身体开始抱着头躬身收拢,如同自我保护一般整个人蜷缩了起来,脸上更是露出痛楚之色。
清光的脸色也白了,或者说不只是他,所有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的刀脸色都变了。
他们的主人身体正在逐渐变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透明。
“主人!!”
所有人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本能地伸手去极力挽留,然而一切全都是徒劳。
当啷!
之前主人还在的位置只余下三日月宗近的本体跌落在地。
二楼广间的电脑屏幕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剧烈的强光,光芒散尽之后,出现在屏幕上的是郁理以前常看到的刀帐的画面。
七十张卡牌依旧呈「回」字型排列着,中间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一个灰色的祭坛。
不,现在已经不是灰色了。
这个祭坛此时显现出了青铜器一般的色彩,并且上面不知何时出现了数根缠绕得紧紧的锁链,在周围七十张卡片的力量影响下开始不断震动颤抖,最终如玻璃一般被击破崩碎,随后一张散发着光芒的卡牌从祭坛中央慢慢浮现而出。
光芒散尽,卡牌上的画面也显现出来,其中最显眼的位置,安放着郁理身着白衣绯袴淡然微笑的半身像。
人像往下,却是显现出了一排有关她的信息。
姓名:
代号:
审神者编号:
身份:
1.2.3.4.5.6.
和别的刀剑卡牌一样,在这张属于审神者的卡牌楣头上,一左一右镶嵌着一黑一白两颗宝石,此时原本明亮的白色宝石已然黯淡。相反,一直沉寂无光的黑色宝石却焕发出了幽暗的光泽,神秘而瑰丽!
282.蛛网
“呕——”
趴在床边干呕了好一阵,郁理终于缓过来。
因为虚拟实境太真实,导致玩家情绪崩溃被系统主动强退游戏,是郁理几年潜行生涯里见得不多但也不算少的情况。
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受到这样的待遇。
非正常程序的退出带来的后果就是这样,神经和意识与现实的身体状态不匹配,强烈的晕眩和呕吐感会让人难受上好一阵。
“咳!咳咳,哈……哈哈……”又呕又咳了一阵,缓回来的第一时间她却是想笑,“到现在都还是像个游戏呢!”
第二个了……
披着游戏的外壳,内里却是真实的潜行世界。
“我的运气可真是……哈哈哈……”
单手捂着眼睛,她放声大笑。
“什么啊这是……我这算什么啊!”
眼泪却不断从指缝里渗透而出。
因为是强制退出,此时的现实世界才是夜里三点左右。
就着一盏小夜灯,她呆呆缩在床头,就这么睁着眼睛枯坐着,一双环着膝盖的手臂不时地收拢又收拢,十月份的天气其实尚算暖和,可她却觉得全身冷得厉害。
一直到晨曦洒进窗沿,光线由浅金变成浓金,一只黑色的毛球钻进来对着她唧唧叫唤,那双无神的眼睛这才眨动了两下,恢复了焦距。
“是小黑啊……”扯出一个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形的笑容,郁理没去管自己沙哑得厉害的嗓音,缓慢地动作起来,“是啊……早餐还没做呢,可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的关系,她的肢体动的很慢。
黑毛球再度叫起来,声音里充满担忧。
“没事,没事……”穿好拖鞋,她轻声安抚,“身体有些僵,活动一下就好。我先去洗把脸,一会儿就去厨房。”
她现在回来了,一切都好好的,所以没什么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进了洗漱间,郁理抬头就看见映在镜中的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和因为没睡好而青黑的眼底,她的眼睛眨了眨,注意力却是放在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上。
和还是中长发的去年相比,这个时候的她发梢已然延伸到了肩背。即便是如此不佳的精神状
态,也掩不住镜中人的明艳姿容,那披散下来的秀发更是给这张脸添上了几分柔弱妩媚的色彩。
“真难看。”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道。
换好衣服下来,去厨房给自己和黑毛球都做了早餐,明明是可口的粥,今天仿佛味觉失灵一样尝不出其中滋味,草草吃了几口,郁理就结束了它。
黑毛球却觉得今天的早餐吃得有点多,它不但解决了自己的那份,还替主人又分担了一些。疑惑地望过去时,收获到了主人依旧温柔的揉脑袋。
于是背着小布袋离开家时候,它难得飞得有些慢……肚子吃得实在太饱,小家伙不小心还打了一个嗝。
也因为飞得慢了,升到宅子高处的时候,它回身望去,就见到主人没有如往常那样朝它不喜欢但又常在门边守着的那个大房间,而是沿着檐廊朝二楼楼梯的方向拐过去了。
唧?小家伙不解地歪了歪头,一阵强风吹过,它本能地舒展毛茸茸的身体乘着风被瞬间带离了宅子。
心情极度糟糕的时候,连做出来的饭都难吃了呢。
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完全没胃口的郁理抬眼看向床头,枕边还躺着她一直没动的游戏机。眼眸里滑过一丝晦涩,她走上前拿起机器,停顿了几秒后还是按下了放置卡片的插槽卡口,将里面那张代表《刀剑乱舞》的ROM卡抽出来。
数分钟后,这张卡被小心放在专门的ROM卡保存盒中搁置在床头柜前,郁理坐在床边,蜡像一般盯着它足足半个小时,终于还是拿起它,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它放进了无数ROM卡盒堆里,就像往常一样。
对,像往常一样生活就好。
人做什么,都不能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饭照常吃,觉照常睡,日子照常过。
只是以往常去的藏刀室和道场这几天已经再无人问津,这间宅子的主人不动声色间换了老一套的日课行程,完美地规避了涉及到那一块的活动。
前两天还听绘理奈说远月那边又买到了什么稀有的古食谱,说正在录下电子版本,不出意外今天应该能邮件给她。
还有园果他们约她明晚进美食社区聚头,听说他们的餐厅都有新菜出品,请她去品尝。
然后老板好像说
他这两天要过来收画,啊啊,这几天都没有任何出产呢,还好有存货在前面顶着……
手机铃声在这时突兀的响起,惊醒了刚刚打开笔记本电脑的郁理,来电显示出的称呼让她瞬间一顿。
但很快,她还是接通了。
“星宫小友,你之前定制的两口刀拵已经做好了,你什么时候来取?”本阿弥家的老先生电话里语气熟稔而亲切,“还是说要我打包好让宅急便送过去?”
新晋料理大师是个痴迷于刀剑收藏的人,这已经是公认的事实。而她每入手一口刀剑都会给它们定制新的刀拵,每一口都不吝花费。并且她不是那种沽名钓誉为了附庸风雅才购置的古刀剑,而是真正懂刀爱刀的,这让已经跟她接触这么久的古板老头十分欣赏喜欢。对做他们这一行的人来说,有钱的客人易得。但有钱又有共同话题的客人就很稀少了,至少不会轻易遇见。所以这位专注刀拵制作的老人家对这位下单频繁的年轻顾客也是格外用心。
“已经做好了吗?”首先产生的喜悦之意直接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反应过来的她心口顿时一滞,在听到话筒另一头已经在炫耀这次做刀拵运气好又淘到什么好材料用上去了,下意识地扯开嘴角,“虽然我很想亲自去一趟,但是……还是只能请您打包快递过来了。”
“理解理解。”对方不以为意,这太正常了,“你还年轻,也还处于上升期,多多打拼也是应该的。这年头能像你这样有本事却懂得谦虚低调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专注本职工作比什么都重要,可惜很多人都不在乎了。”
“您真是过誉了。”
“不过。”对方话锋一转,“你也低调过头了。虽然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准则很好,但在这个注重名声的时代,有时候扬名也是很重要的。”
“啊哈哈……”郁理只能干笑。
“突然说这些,我也是有些失礼了。星宫小姐如果觉得我的话不合意,也请不要放在心上。”话筒对面的老人家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逾矩,连忙又道。
“您说哪里的话,如果不是认可我,您肯定不会跟我讲这些。”郁理立刻回道,“其实最近我也有在考虑未来的规划,您的建议来得刚刚好。”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她这话让老人听着很
舒服,语气越发温和:“下个月的大刀剑市你应该会参加的吧?”
“啊……”郁理差点忘记了这件事。
“如果有看上却拿不下的刀剑,就告诉我。我虽然没什么名气,但在参与大刀剑市的那些美术品店里,别人还是愿意给我几分薄面的。”
道完谢,双方又聊了几句很快就断了通讯,放下手机时郁理的脸色有些茫然和复杂。
换作几天前,她听到这个电话一定是十分高兴的,但是现在……
她连拿目前已有的刀都不知该怎么办了,何况是那些未入手的。
本阿弥家的老先生效率很高,或者该说玩古董玩艺术品的都不差钱,一个加急件甩过去,上午说打包快递,下午东西就被宅急便送了过来。
等到她专门给小乌丸和太鼓钟定制的刀拵都握在手里,这种复杂的情绪直接攀登到了极点。
自欺欺人想遗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是连外界都已经不允许她这么做了啊。
傍晚的时候,在外面浪了一天的黑毛球回来了,这一次它带回了一只饱满多汁的山桃和一朵只有妖怪才能见到和摘到的美丽花朵。
对郁理来说,那朵花艳丽的色泽和扑鼻的花香要比那只可口的桃子更加有吸引力。
随手将桃子做成了两碗甜品,和小家伙一人一份吃完,郁理就拿着花准备去画室,她打算借这朵花的灵感好好画幅画。
黑毛球却在这时唧唧叫了起来,它飘落在新做好的刀拵盒子上。就像以前一样提醒她别忘了把这些送到藏刀室。
“……”最终,没有勇气去藏刀室的郁理是把盒子一并搬去了画室那里。
她铺好画架,又将花放在蓄好水的玻璃瓶子里摆好了角度,手里的工具颜料全都准备齐全站在洁白的画布前,思路却是被远远搁在角落的那两口刀拵搅得心烦意乱。
或许应该说,这几天她就从来没平静过,只是装得很平静而已。
无论是上午老先生打来的电话,还是现在送过来的刀拵都将她之前一直压抑的心思全都勾了出来。
强迫自己重新专注于绘画,郁理的脑子却是一直没停止过思考。
莫名拿到这个游戏的最初……
受它影响一步步蜕变的自己……
还有,到最后才发现的那个真相……以及无法挽回的那些……
她的脑中浮现了很多,全都是关于本丸的人和事,到最终,都停留在强行退出的最后一幕,那一双双向她伸出的手和恐惧失去的脸庞。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啊!
愤恨地截断所有的思绪,直到现在郁理依旧没能搞懂这个披着游戏壳子的游戏会找上她。她停下笔,用力地闭闭眼强迫自己不去再想,重新集中于绘画时,再睁开眼才发现,画布上早已经被她填满,上面显现的内容却是让她完全愣住了。
满眼黑灰色的灰暗背影,画中央是一名背对所有人的女性,低着头如婴儿般蜷缩的姿势被粘在一张隐隐约约铺满整个画布的蛛网上,她穿着露背的花纹礼裙,背部微微躬着,紧绷的肌肉却透出她的紧张和恐惧,柔美的腰线下大大的裙摆铺展开,上面的花纹配合着蛛网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个猎物,更像是蛛网的制造者。而女性的周围,却是从黑暗中伸出了一只只属于男性的修长手臂,它们伸展着手指,顺着那些蛛网的纹路,渴求一般皆朝着女性伸出手去,那些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手臂无形中也形成了一张蛛网,牢牢地将网中的女性困在中央不得动弹。
分不清了,布下这张网的究竟是哪一方。到底是谁才猎物,谁又是捕猎者。
他们彼此依存在这张蛛网上,从线条从色彩从画中的肌理都透着无比浓烈的情感和强烈的冲击性。
郁理被自己的画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她倒抽一口凉气,骇然连退了好几步,几乎不敢想象这是从她笔下诞生的东西,看着这幅画就像看到一个怪物。
可是于此同时,她的内心深处却是响起了一道极度冷静的声音。
这就是现状。
你忘不了,也丢不掉!
283.封闭
星宫宅外,经理人睿山按了数次门铃无人回应,不禁低头看了一下手表。
上午十点。
没来早啊,这个时间段她应该早就醒了。
难道说有事出去?
忍不住又在门外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无人接听。
他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开始翻起手里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正是郁理给他的备用大门钥匙,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她人不在或者这里出了什么事又需要人照应才配的。
本以为就这死宅的情况,他应该不会用到。
事实证明,多留一手是对的。
手动开了大门进去,经理人又打了一次电话,这回他从客厅里听到了对方的手机铃声,了解她出门可能会忘记钥匙但绝对不会忘记手机的性格,经理人完全可以确定人是在家的。
难道说生病了?
不,如果真的生病也不可能会把手机落在客厅,绝对只会放在枕头旁边。
凭着郁理的性格判断,经理人最终是在画室里找到了当事人。
才一进画室的门,就看到她正靠墙蹲坐在那里,抱着双膝死死地盯着前方。睿山不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在触及到那张灰色调的油画时眼中暴出惊人的光芒。
这是迄今为止,他从她这里见地的最富有冲击力的画作。
诡谲,灰暗,却无比浓烈的情感,仿佛随时都能突破画布的限制直接扑面而来。
初看一眼会觉得恐怖,但仔细去瞧,就很容易感受到其中另一种互相依存的味道,彼此互相汲取生存的养料,这种依赖着共存的情感一旦读懂,莫名地教人上瘾。
“你……突破了啊。”睿山的突然开口,将那个一直坐着的宅子主人突然惊醒,她转头望过来时,经理人就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家伙?经理人心头一突,不会一晚上都没睡吧?
然而他这个疑问还没出口,对方就像受到惊吓一样直接跳了起来,在他没反应过来时一把蹿到了那幅画跟前,就要直接扯下画布,那粗暴的动作一看就知道她想干嘛。
“你干什么!”在她准备撕画之前,睿山抢先一步把画架从她手中夺下,“好好的画为什么要毁掉?”“还给我!”她尖声叫,伸手要抢,“它不能留着!”
“如果你不想留着卖掉也比毁掉强!”仗着个头比她高,经理人将画架远远举高,“相信我,如果它拿出去拍卖,绝对会有很多人抢着要!”
“你开什么玩笑!还卖?”郁理简直不敢相信,“这里面都是负面情绪!我不会让它去害别人!”
“负面情绪?”睿山指着这幅画,“它表达的可不是负面情绪,是一个人从心底发出的渴望。这个女人,和他们,是互相需要的关系。”指了指中间的女性,又指了指那些手臂,经理人面无表情道,“他们从彼此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价值,是共存之道。”
“你胡扯!”这样的共存之道她才不要,简直让人窒息,“总之不准卖!我有权保留我不想卖的作品!别拦着我销毁它!”
“星宫郁理!”睿山叫了她的全名,“长长大吧!你已经成年了,就算不想承认你的身体和思想都在日渐成熟,你还要把自己封闭多久才肯正视一次?”
“什、什么意思?”她颤抖着嘴唇,完全不懂经理人在说什么。
“渴望爱并不可耻,人活在世,本身就不可能独自生存,希望得到别人的喜爱没有错。”经理人看着她,语气渐渐温和,“不要再活在过去了,你已经不是小女孩,早就到了能恋爱结婚的年龄了。”
“哈?”郁理完全懵了,然而对面的人把画架重新放好之后,转过身看她时总是严肃的脸上却是满满的笃定。
“网恋了吧?”经理人提了提眼镜,语气肯定。
“不。”郁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
“就你这足不出户的性格,谈恋爱除了网恋还能干什么。”对方叹气,“不过想想也是,就你这性格,哪怕在现实也是很受欢迎的。何况是在网上,喜欢上你的年轻人应该更多。”
“我真没……”
经理人根本没理会她结结巴巴的否认,一只手放在她的头顶用大哥的态度揉了揉。
“没事,这种隔着网线的恋爱失败个几次也没关系,以你的个性,想来和他们在一起绝对是付出多的那一方,就是分手了你也不欠他们什么。下回别再吃亏了。”
郁理觉得自己和经理人的脑回路根本不在一条轨道上。但听他听到感情方面的事,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可是,我答应的承诺……都没做到……”
经理人眼神闪过一丝利芒:“你答应他们什么了?给他们钱?奔现?还是……”想想这年头那些年轻网友奔现的套路,他心头一凛。该死,差点忘了还有这个突破口!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只听老板那口气,郁理也能秒懂他脑补到了什么,满脸黑线地直接否认,“只、只是答应了对方的追求,结果没和他在一起……”本丸的事都不知道该怎么说,郁理只能挑着讲。
“原来是这样。”经理人放下心来,“单纯的感情债而已。既然没有骗财骗身,就都不算什么了。”
“可以这么算的吗?”郁理震惊了,被自家老板的价值观给吓的。
“那你以为?网恋这种事本身就不靠谱,没有被骗财骗色就是最好的结局。至于感情……付出的真心在现实面前其实很廉价。”作为一介已婚人士,出入上流社会的经理人对这种廉价的爱情游戏很看不上眼,“你以为社会上有多少人像你一样有钱又有闲把大把时间花在娱乐游戏上,有工作的人都在为生活努力,而有时间玩游戏的几乎都是没什么钱的学生,不知民生疾苦也没有生存觉悟,这种毫无基础的真心又能维持多久?”
郁理:“……”感觉被灌了一碗毒鸡汤。
“所以,网恋失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别说是分手,就算你把他们都耍了也没什么好愧疚的。”经理人似乎正在给她传授厚黑学,“做人有时候道德感别这么高,在不必要的情况下,无耻一点活得会更轻松。”
“……”
#并不想成为这种人谢谢#
不能明说自身情况,只得被动承受老板的「网恋无用」说教,郁理无语无奈的同时,又觉得很好笑。
她觉得严重的不得了的事,在别人眼里完全算不上什么,或许就算现在她直接明说她是真的渣了好多个男人,眼前的经理人也一定能轻描淡写给她找来别的理由,只是把之前网恋的说法换一换,变成现实中各种男女朋友互相劈腿的一堆奇葩事来冲淡她的罪恶感。
可是那都是别人的事,并不能抹杀自己犯下的过错。面对绷着一张脸还装作「这点小事不值得你这么要死要活」态度安慰她的经理人,郁理最终还是露出笑脸。
是呢,不能再陷下去了。
本丸的事是依然解不开的心结,但是,这不是她把现实的一切再次搞砸的借口。
八年前,她已经辜负了很多人对她的期待,这一回,绝对不能再如此了。
“老板,我知道啦,不会再想着撕画了。”郁理表态道,“但是,这画绝对不卖!”
“随便你。”见她精神状态稳定,经理人也不再小心翼翼,开始在画室里寻找合适的成品画直接仔细收好带走,“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把事业发展起来。下个月的大刀剑市我已经打听过了,你列表清单上的刀剑是一把都没有在上面出售,不过也是有不少很有价值的古刀剑,还有一些同刀派的刀剑展览出售。比如来派的来国俊、粟田口派的短刀之类的刀……如果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入手。”
又一次被提到大刀剑市,郁理陷入了沉默,最终,她摇摇头:“既然没有刀帐上的刀,我就不去了。”
睿山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你自己决定。”
请经理人吃了一顿午饭,这位工作狂休息了一会儿后就拎着包走了,同时也带走了郁理好几日来的沉郁和心悸。
人……无耻一点,活得会更轻松么?
为了转换心情,郁理回了自己房间,打开了手提电脑,之前绘理奈发过来的的古食谱她还没看完,不如继续研究了。
谁知电脑启动后没多久,开机自动启动的通讯软件就跳出有通话提示,正好是绘理奈发过来的。:星宫大人,今年的月飨祭很快就要开始了。您拒绝了来当秋季选拔的评委,这次的美食嘉年华总该来一趟吧?
郁理一愣,她好像是很久没去远月了。
之后又是推特动态更新提示跳出来,点开网页,是新吾发的新动态,这小子的篮球部赢了比赛,然后上传的几张胜利照。
上面还有一排文字:
哈。字里行间满满的自信和笔直不打弯的绝对目标啊。
正想往下拉一拉还有谁的新动态,郁理眼角的余光却是扫到了一条公益广告,上面是一个年幼的孩子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同龄的玩伴被父母带走,而他的背后则是孤儿院大门口的画面。
“这个孤儿院……是爸爸的……”
郁理正想点开这个广告再仔细看看,结果点歪到下滑,是中二群的群友魔王少女贴上来的一张推特。:吚哈哈哈!快看!这是教廷发过来的封赏令!你们大吃一惊了吧!
后面还贴着一张她学校给的暑假社会实践的高评价照片。然后又挑了几张在孤儿院做义工的图放在上面。
“……”
“虽然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准则很好,但在这个注重名声的时代,有时候扬名也是很重要的。”
“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把事业发展起来。”
沉寂的心忽然涌动起来,郁理忽然意识到,比起自己之前一直纠结的,她其实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
几天后。
夜斗的神棚内挂着的大太刀,由只有萤丸这一振,变成了又添上了太郎和次郎后的三振。
而其他的刀剑,依旧好好的放在藏刀室内。
已经差不多一个星期没有踏足此地的郁理,此时一袭青色风衣立于这偌大的和室之内。
这间屋子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刀剑们安静地挂在各自的刀架上,如同以往等着它们的主人对它们进行保养、鉴赏或者干脆拿出去练习剑道。
但是不行了,从一周前发生那样的事开始,连踏进这个房间都差不多要用光郁理现在的勇气。
想想自己做过的事,她就觉得自己没脸见他们。
此时,这间和室里除了刀剑,还多了两件东西。一张《刀剑乱舞》的ROM卡,被她放在手入台的抽屉里;然后就是那张不让撕的画,连着画架一起,被挪到了这边——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幅画也和墙上的这些刀一样,郁理暂时一个都不想看见。
无论是ROM卡也好,刀也好,画也好……只要有关的东西,她现在都不想碰。
其实不是没有感觉的吧?
无论是逐渐变强的实力也好,还是之后像萤丸他们的一些莫名表现……她都隐隐约约感到了不对劲,只是最终全都归类于自己的错觉。
自欺欺人的结果,就是这个样子,伤到的除了自己,还有……
“大家,对不起。”站在门口,她对着屋内轻声道,语气低落,“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藏刀室的大门再度合上,随着重重的机械锁一层层扣牢的声音停止,一切再度恢复黑暗和寂静。
而门外,郁理拖着行李箱已经朝着车库走去,手里还举着手机正和人通话。
“老板,之前让你买下的六本木那边的公寓高层已经全都布置好了吧?什么我想好了?我都已经提着行李准备回东京了,还有什么好想不想的。对了,这一阵子我打算常驻远月,月飨祭也想着插一脚。你想什么呢?那可是全球性质的美食祭,每年这个时候来远月参加的可不只东瀛人,全球各地的食客都会疯狂涌过来,不打一波广告不可惜吗?我对今年美国在圣诞节举办的全球美食节也是非常感兴趣的,听总帅说那边的厨神也会参加,难得受到白宫的邀请,不去多可惜?少嘲笑我是个死宅了,你到时候也是要和我一起出国的。”
将行李箱扔进车子的后备箱里,郁理合上车盖跟经理人说着近日行程。
“嗯?前几天的画全卖掉了?钱不用打我账上了,一会儿我给你一个福利院的捐款银行账号,你把它转进那里吧。您要是不嫌麻烦能产能死心塌地帮我找个靠谱的人手,建个专门的慈善基金会一直负责管理运作就更好了,远月前一阵子把今年的特聘费也转过来了,缺钱就直接跟我说。反正那么多钱我自己也花不完不如多做点好事……我受了什么刺激?哈哈哈,没有没有啦,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觉得不能再这么蹉跎下去了。”
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她用肩头夹着手机,空下的手则用来发动引擎倒出车库。
“我要挣钱,我要发展,我要扬名。”
她要给自己找事做!!
285.刀与祸
加州清光,幕末年代大名鼎鼎的新选组一番队队长冲田总司爱刀之一。
新选组在当时是个什么组织?他们是受命于幕府在京都活动的一个武装团体,主要职责就是维护京都治安,以及对付反幕府人士。
有着这样一个前主在,加州清光怎么可能会对这种入室行窃的贼人有好脸色。
数分钟后,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盗贼就被毫不客气地扔出了大宅外,正月初一的白天刚好下了不小的雪,那几个黑漆漆的人形躺在路上十分明显。
“已经匿名报过警了,相信很快就会有警察把他们带走。”一道沉稳的男音在藏刀室内响起,“加州,下回下手要注意分寸啊,这个时代可不能随便杀人,给主公带来麻烦就不好了。”
“哼,所以我才没有直接砍了他们啊,烛台切。”少年清朗的声音依旧带着蕴怒,“之前听到门锁开了,还以为主人回来看我们了呢,结果竟然是一群蟊贼,真是让人生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清光的旁边出现了另一个与他个头相仿的少年,“出了这种事,以主人的性格不可能做到坦然面对的。”
“你以为这是谁害的啊!大和守安定!”清光的声音顿时拔高,“还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之前漆黑一片的屋子忽然闪起了灯光,头顶天花板的灯在最初闪了几下后稳定了光源,这间偌大的藏刀室被照亮之后,里面在场的刀都展露出身形。
一期一振,加州清光,山姥切国广,烛台切光忠,大和守安定……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刀陆陆续续在这间屋子里显现出人形。
明明是正月初一,这间宅子却冷冷清清,原以为一天就这么过去,谁知道竟然发生了这种逼得他们现身的事来。
“哦,看来堀川和鲶尾已经把电源线路重新接好了啊。”烛台切仰脸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满意地点点头,还是有光的环境对太刀更友好些。
他话音未落,被提到的两把胁差已经出现在门口:“我们回来了!”
“幸好他们只是粗暴地截断了电线,没破坏其他零件,不然修起来就麻烦多了。”堀川庆幸道。
“也幸亏主人放东西的习惯和在本丸一样,找起修理工具也是轻车熟路呢。”鲶尾笑着走进屋内,站在了骨喰的身旁,“兄弟,你也出来透透气吗?”
骨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一期一振,他们的大哥正盯着那幅画不出声。所以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拉着他重回了粟田口的阵营里。
屋子里有不少刀没有说话,从本丸借着主人留在本体内的灵力踏足到现世,他们此时的心情也很复杂。特别是在看到和他们摆在一起的那幅画之后,这种情绪更是再上一层。
“冷静一点嘛,加州清光。”大和守只能这么苦笑地劝同伴了,“我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做错事了,可是真的没想到说出口会这么严重啊。”
“哼!”清光转过头,红色的眸子十分不爽地瞪了搭档一眼,“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犯了错吗?”
把时间线调回到本丸,郁理出事被强行退出的那个时间段,1号本丸系统的全面解锁不只是针对的审神者这一方。同样的,之前就差一层窗户纸的刀剑们也在第一时间明白了所有情况。
郁理知道的,郁理不知道的,他们全都记起来也比她更清楚是怎么回事。
1号本丸,是个特殊的本丸,里面诞生的刀剑分灵和其他本丸的普通分灵不一样,他们是直接从本灵的本源分裂出来的分灵,而不是单纯的复制投影式的分灵。虽说不能和在高天原上的本灵相提并论,但严格来说,勉强也能算是。
其他本丸的普通分灵们经历的所有记忆和情感都不会传递到本灵那里,一切都与本灵无关。可是这座本丸的刀剑们会,他们的所见所得都会被本灵获取。所以这座本丸里出现的刀只能用锻的方式出现,而且一种刀只会出现一把——这么特殊的他们本来就是专门为这个本丸的主人准备的。
经过最初的惊慌,在争吵,追责,对峙,甚至全武行都用上了的一系列纠缠之后。因为骤然失去主人而陷入混乱的刀剑们终于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谈了谈。
——吵得再凶,打得再厉害,主人不回来又有什么用?
在找到了同样解锁了记忆和权限的狐之助,询问如何才能找回主人的方法后,众刀都有些一愁莫展。
“现在只凭你们,是找不到审神者真正的所在时空的。就算找到了,也没能力过去。”专属一号本丸的狐之助一改总是被郁理逗弄和欺负的形象,语气冷酷而客观,“除非在那边的审神者用灵力做引,否则就算你们是拥有回溯之力的刀剑,而且还是本灵本源的分体,也不见得能去到现世主人的身边。”
“你们现在的能力强弱,不是取决于你们的本灵,而是取决于审神者是否强大。”
“别忘了,这里虽然被叫做1号本丸,但第一座成功运营的本丸可不是这里。”
“而我们的审神者,编号是01,却同样不是最早的审神者。”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
想到他们的主人,她原本一生的轨迹,所有刀都沉默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重点还是要怎么去主人身边啊!
依仗着曾经就是因为主人的灵力才或模糊或清晰看到的现世的片段,经过一番努力,在神刀组起到的巨大作用下,还真被他们锁定了正确的方向,结果明明坐标和本体都准备得妥妥的了,发现去现世显现的灵力不够用。
这就跟眼看着一个手电筒明明功能完好也有电池,结果一开灯告诉你电量不足没办法照明一样,说彻底没希望,可是按一下开关明明还能闪两下,但就是不顶用。
那一阵子可把清光憋屈得,每天都暴躁得想骂人。
当然,有这种情绪的从来不只他一个。在终于能联系到现世之前,整座本丸的气氛都十分浮躁,手合室算是被启用得最频繁的场地没有之一了。
就在所有刀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部分刀忽然感觉到可以沟通到现世,结果意识初步联结两百年前的本体,还在朦朦胧胧苏醒的那会儿,就看到主人对他们说对不起,然后关门离开的一幕。
等到他们能显现化形出来,大门早就被关死,人也早走了。
#你不要走啊啊啊!#
哪怕再怎么大吵大闹,这间方圆数百米都不会有第二户人家的极低密度住宅区也不会有人听见了。
“好不容易找到大将,结果第一眼就是看到她关门走人,运气真够差的。”信浓嘟着嘴看着这间藏刀室,俊秀的小脸整个都皱巴起来,“这样不就又跟被秘藏了一样嘛。”
“至少我们还能回本丸看看,不至于彻底被困在这间房间里。”药研单手插腰,也是有些无奈。那边鹤丸举起手:“我刚刚扔贼过墙的时候试了试,发现根本不能离开这间宅子太远,一远就没办法维持显现了啊!”
“鹤先生,你这么莽撞地就这么跑出去,是不可能找到人的。”烛台切叹气。
“现在我们已经来到现世,难道最大的短板除了不能离开这座宅子,还有在这边显现的时间最长不会超过三小时么?”一直没说话的虎彻三兄弟中的二哥蜂须贺皱着眉头提出了另一个关键,“有这个限制在,就算我们能离开宅子,也没办法找到不知在哪躲着的主公。”
众刃议论纷纷,也亏得这间藏刀室面积够大。不然这么多人站在其中也是非常拥挤了。
“或许……”之前就一直围着画架的刀剑里,小乌丸一边盯着画看一边慢悠悠说了一句,“吾等能在这里显现却有这么大限制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幅画在。”
一众刀齐刷刷看过去,说实话,今天他们这么多刀都出现在这间早就被定义成「现世小黑屋」的藏刀室,就是因为感应到了门口的动静,和加州清光一样满心以为主人回来看他们了,结果现实仍旧十分残酷。
不过也因为这群贼帮忙打开了门,他们也收集到了更多情报,小乌丸这句推测说出来,让很多刀心头一凛。
好像真是这样,在梦境里他们看到的藏刀室里可没有这幅画在,可是沟通到现世之后,这幅画就在了,他们也能顺利显现了。明显它就是狐之助说过的「灵力作引」的条件,这幅画里,有主人的灵力!
也因为这不是主人亲自作引,只是蕴含她一些灵力的画,所以他们身上才有这么大的限制。
“那我们就带这着幅画出去,一起找主人怎么样?”鹤丸立刻举手提议。
“想法很好,但实现难度很高。”莺丸直接道,“首先我们这么多人走在一起就是很引人注目的目标,其次这个时代废刀令至今还在,我们要怎么面对政府方面的盘查?”
“大概一上街就会以盗窃古董之类的罪名被逮捕吧?”博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体,“我们在这个时代也是价值不菲的美术品呢,像长谷部,三日月他们还都是国宝来着。”
原本还蠢蠢欲动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的一些刀忽然想起了之前被扔在外面的那些盗贼,纷纷沉默。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吗!”清光愤怒地拍着现场唯一的桌子,在现世等了快三个月,主人一点回来的意向都没有,加上之前的一幕,他是真的要气炸了。
“冷静啊,加州清光,冷静……”那副暴躁的样子让大和守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让我怎么冷静啊!主人三个月都没回来啦!三个月啊!”清光更生气了,“事情变成这样你们以为是谁害的!”
他讲出这句话时,场中有不少刃不是默默低头就是眼神游移看向旁边。
“我们在本丸的时候多好啊,大家过得都很开心,主人在其中出了多少力不用我说你们自己心里都清楚!主人她那么好,谁不喜欢啊!”清光才不管他们的脸色,继续直接道,“本来就算一切都揭开事情也不会发展成这样的!可是某些刀仗着自己显现的人形有几分姿色,就贪心地想独占主人!现在好了吧?搞事搞到最后主人都被你们吓跑了!”
某些「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的刀们:“……”
这个时候突然有点佩服那些沉得住气没显现的刀了,是不是早料到主人不可能会回来。所以也就又避开了加州清光的日常埋怨。
“咳,加州,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埋怨他们也没用。”同是新选组的长曾祢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关于主人和他们之间的问题,我们在本丸时不就说好了,先找到主人再谈其他,你就少说两句吧。”
毕竟是局长,少年听他这么说,撇撇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说话了,站在他旁边的大和守有些理亏地干笑着。
“长谷部。”长曾祢看向了他们的本丸大总管,“主人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现在这个局面你有什么想法吗?”
一直垂着头的灰发付丧神闻言抬头,脸上的自责之意还未散去,他垂下眼睑好半晌后才开口。
“我会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去。”他如此说着,眼睛却看向了那幅画,“我相信主上一定会回来接我,所以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
因为他们是共存的关系,他是她的刀,她是他的主人,她绝对不会永远放着他不管。
在场的刀都是一愣,下意识地跟着一起看向那幅画后,脸色皆是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
“是啊,在这里等着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虽说人生需要惊吓,但也要适度呢,我也等着吧。”
“又要等啊……大将,别让我等太久啊。”
“也没别的办法了,这种事只能等主公自己想通,错不在她,不要总钻牛角尖才是。”
“我感觉要好久的样子,主人这个人心太软了,还总喜欢把事情藏着不说。”
“好啦,别说这些了。既然托这些蟊贼的福替我们开了这道门,以后这座宅子也算是我们的巡视范围了。在主上回来之前,我希望它每天保持整洁。今天的事大家也看到了,估计以后还会有,都打起精神好好防范,知道吗?”
“是,总管大人。”
藏刀室里的付丧神们正在商讨怎么把这间大宅变成他们现世的大本营的时候,离星宫宅百米外的街头,一只黑色的毛球悬浮在那几个晕倒的盗贼头顶,平日里一副卖萌无害模样的小妖此时一双眼睛变成了让人悚然的猩红色,一股哪怕是郁理都不见得能看清的无形波动从它的周身散发开来,将晕倒的那几人尽数笼罩在其中。
没过多久,远方传来了警笛声,夜色里那一闪闪的警灯格外醒目。
和妈妈走在神奈川的街头,郁理就在一处商店橱窗的电视里看到了这样一则新闻,挽着母亲的手向前走的步子不由慢了一拍。
“怎么了?”已经在娘家拜完年,吃过午饭后就起了兴致拉着女儿去逛街的留美子,在感觉到女儿的动作后也跟着停了下来,同样的她也看到了这则新闻,“哎呀呀,过新年都要忙着抓贼,当警察真是不容易。不过真是太好了,又少几个坏人作恶了。”
“是啊。”郁理闻言微微一笑,“证明这些年我们的税都没白交,我们的国家也确实是全球治安最好的国度之一。”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脑中却是下意识地想起和某个小鬼头相遇之后碰上的桩桩件件。
那是例外,例外,没遇到这个邪门的小鬼前她一直活得很平安。
“说起来,上个月……应该说是去年圣诞节,我受到花村夫人……啊,就是你贺介叔叔一个合作公司的社长夫人邀请,去了横滨一家私人庄园酒店游玩,碰到了一桩杀人案呢。”
“咦?”郁理被亲妈的话吓了一跳,“妈妈你怎么没跟我们说?”
“死人有什么好说的,何况那时候你还在美国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打扰你。”留美子白了女儿一眼,“我们住进那家庄园酒店的时候命案还没发生,玩得也挺愉快,后来出事了。但因为刚好就有位名侦探也住在那里,没多久就破了案。不过到底是破坏了兴致,后来换了别的地方也没玩多久,就都回家了。”
本来郁理只是听到命案心里有点打鼓而已,等到又听妈妈提到名侦探这个词当即直接悬起来:“妈,那位名侦探……不会姓毛利吧?”
她略带忐忑的询问得到了母亲诧异地回应:“你怎么知道的?”
“……”真是噩梦。
哪怕心中各种无语,郁理还是接着挽起母亲的手继续朝前走:“没事,我随便瞎猜的,全东瀛的名侦探其实我就只知道这一个。我们还是继续逛街吧,你不是一直想要蒂芬尼的那个最新款宝石手链么,走,我去买给你。”
逛街的第一要义,自然是逛,对着各种商店走走看看挑挑选选的乐趣是很少有女人会拒绝的消遣。如果钱包够鼓,那自然还要加上买买买三个字。留美子母女逛的这条街对钱包的要求还是有点高的。所以这条路上碰到有钱人的机率自然也高,甚至还会遇上熟面孔。
手上多了几个购物包的时候,郁理两人各自遇到了一两个面熟的人,都是笑着打完招呼继续朝前走。
“啧,早知道应该把新吾和精市都拉出来的。”眼看手上的袋子越来越多,郁理终于想起了弟弟们的用处。
“不要欺负你弟弟。”留美子好笑道,“累了我们就回去。”
郁理正想说好,天空渐渐落下了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