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夏目的梦境
四月,樱花烂漫。
就算是行走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夏目不用刻意抬头都能看到一排的淡粉色占据了道旁所有的风景。枝头的花瓣粉雪一样纷扬落下,少年踩着一地的碎樱,背着包走进了医院大门。
不管什么时候过来,医院里给人的印象永远万年不变,医生、护士、病人和家属们在其中来来回回,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忙碌又哀愁的氛围。
人类真是脆弱啊。少年心中黯然的想着,可能一场疾病一次意外,就能轻易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跟随着人群挤进了电梯,他望着电梯上的数字灯不断上升,最终停到了要到的楼层,少年走出来时,只有他一个人。
明明前两个月时,这里来探望的人还有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但现在,怕是寥寥无几。
夏目对此并没有意外,比起寿命悠久所以也单纯长情的妖怪,一生很短暂却要做很多事的人类没有资格把时间都花在伤春悲秋上。所以不能怪大多数人善于遗忘,这是人之常情。只要对当事人来说,相关的亲友们没有遗忘自己,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出了电梯,少年轻车熟路向左拐去,很快在一间门前写着「星宫郁理」字样的病房前停了下来,刚要伸手去敲,房门自己先打开了。
“藤原太太请留步,送到这里就好。”夏目本能侧身让开的时候,看到屋里走出了一家三口,穿着谈吐都极有气质,此时男子正和留美子阿姨道别,“星宫大师的状态越来越好,是我们所有人都期望的发展。您也不用感谢我们,她能恢复得这么好也是专家们的功劳。”
“不不,如果不是德川先生您费心请来了专家团队,我家孩子现在是什么样我都不敢想象。”妇人感激地朝对方鞠躬,语带哽咽,“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您一家的出手帮忙。”她的身后,也在场的藤原新吾同样跟着鞠躬。
“两位不必如此,我们这边才是,如果不是令爱,我们一家就不会好好的站在这里。”对方立刻回礼,“我期待星宫大师醒来的那天,到时我们一家还要向她亲自道谢。”
双方道别了几句,德川一家转身出门时,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夏目,也对他友好地笑了笑,这才离去。
“贵志君,谢谢你又过来看郁理。”德川一家走后,夏目就被藤原母子迎了进去,留美子看着眼前每个月都会来一到两趟的少年目光温和,“明明都说过了,不用总是过来,还是大老远赶来这边。”
“请不要这么说,留美子阿姨。郁理姐一直都对我很照顾,她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没办法不挂在心上。”夏目摇摇头,转脸看向了旁边的藤原新吾,“而且和新吾还有精市他们比起来,一个月只能抽空来一次的我其实是有点惭愧的。”
如果是平时,新吾早就嚷嚷起来「他们一个住东京一个就住在本地,肯定比某个大老远住小县城的人要近」。而现在,这个向来跳脱的黑发少年只是默默坐在病床前,看着上面全身绷带一动不动的姐姐一语不发。
几个月的时间,这个总是一点就炸的张扬少年变得沉默寡言。
“新吾……”夏目低低地叫了他一声。
“呐,贵志。”藤原新吾突然反问了一句,“你说我姐她是不是个笨蛋?她明明能选择不用受这样的罪的。”
夏目张张嘴,只是没等他说什么,对方再度开口,或许本身就没指望听到什么回复,单纯地只是在自问自答。
“嘛,我早该知道的,她就是这种性格的人。否则当年那会儿,她没了我这个累赘可以在游戏里活得更好……”
说到最后,少年的声音开始哽咽。
“新吾。”留美子走上前,正想抬手搭在他的肩头,少年却是突然矮身拎起了放在脚边的背包。
“阿姨对不起。时候不早了,我下午还要回去社团进行训练,没办法一直陪着姐姐,这里就拜托您了。”少年低着头拎着包,快速越过留美子和夏目之间,直接往外跑,连最后的再见都没和两人说。
“新吾!”留美子的喊声终究是徒劳的。
夏目却在对方穿行的期间,看到少年低垂的刘海间微红湿润的眼眶,短暂的惊愕后很快就意识到他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哭的关系才匆匆离开的。
“对不起呀贵志君,新吾和他姐姐有约定要拿冠军给她看,所以这孩子……”
“您不用说,我明白的。”并不想让温柔的长辈感到为难,夏目体贴地转移话题,“郁理的情况怎么样了?上个月来时我就听说一直在好转了。”“是啊,情况越来越好了。”提到女儿的伤情,留美子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她举步走到了病床前,指尖轻柔又小心地触碰女儿熟睡的脸颊,“虽然没有醒,但是身上的伤一直在稳定恢复,一些不严重的骨折都已经快要养好了。”
那语气里对等待女儿苏醒的殷切,让夏目有些难受,只有他知道郁理姐的灵魂还在地狱,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回来。在那之前,活在这边世界的所有人都得进行煎熬的等待。
“留美子阿姨,放心吧,郁理姐一定会醒的。”他只能如此安慰。
妇人闻言却是淡淡一笑:“嗯,我的女儿我知道,她一定会醒的。”这几个月的时光也让这个母亲清减了许多。相比起慌乱无措的最初,她此时流露出的淡然却让夏目诡异地有些悚然,“那样子的两年我都等过来了,不过是再来一次,我等得下去。我的女儿,绝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留美子阿姨?”夏目有些不适,但更多的是不解。
“啊,突然没头脑的这样说一定吓到你了吧。”反应过来自己的状态不对,留美子立刻回了一个歉意的笑。
夏目立刻摇摇头,当初那个困了玩家长达两年还死了那么多人的游戏事件,媒体上可是报导过毁了很多家庭,到现在还有不少家庭没缓过来,阿姨这个状态已经算是很坚强了。
“来,坐下。”招呼侄子入座,留美子话起了当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和她爸爸是恋爱结婚,婚后生活也很美满,丈夫体贴风趣,又生下了乖巧懂事的女儿。在孩子爸爸去世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二嫁的一天。”
“郁理姐的爸爸?”这是一个很少被提及的人,突然听当事人主动提起夏目有些意外,“那是个怎样的人呢?”
“怎样的人啊……”很久不提死去的前夫,留美子的眼中浮现追忆之色,“以平常的眼光来看,就是个孤儿,个性也很独特,不喜欢循规蹈矩,在长辈眼里很不讨人喜欢。但是,很有魅力,站在人群里会不由自主就注意到他,本身也很有才能,只要他愿意,学什么都很容易也很快。我们在一起后,不论婚前还是婚后,都对我很好。生下郁理以后,有时会欺负她,但实际上比谁都要疼爱这孩子。”
说到这里,留美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起来,夏目却是想起了郁理姐曾经说过她爸爸知道她想报考远月,眼都不眨地直接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供她上学的事。这么好的伯父,却没有了……
“在一起的那十几年,说实话,我很幸福。所以,收到死亡通知的时候根本没办法接受。”放在膝头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留美子闭上眼睛,不愿意去回想那段往事,“以至于她爸爸去世的时候,我也动过跟着一起走的想法。”
“是女儿打消了我的念头。”
失去挚爱失去丈夫,对温婉柔弱的留美子来说就像天塌下来一样,那个时她哭,女儿也哭,两个人抱着一起哭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实在绝望的留美子阴暗的内心几乎要竭制不住。
“一直到有一天,我对郁理说,我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爸爸。”妇人坐在那里,眼神一直放在病床上,“你知道郁理怎么回我的吗?她伸手给我抹眼泪,哭着跟我说,妈妈我不可怜,我还有你在,我还是幸福的。爸爸不在了,我要努力连他的份一起对你好。”
夏目不由动容。
“从那之后,那孩子就很少哭了,至少在我面前很少哭了。”留美子淡声道,可是眼泪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落下,“我的女儿这么努力地安慰我,我有什么资格还想着去死。我这个做妈妈的才是,要连她爸爸的份一起对她好才行。”
夏目离开了病房,重新走回了那条樱花行街道,少年俊秀的脸孔和他的心情一样有些低沉。虽然送他走时,留美子阿姨是笑着的。可是他离开后,一定扑在郁理姐的床头哭得厉害吧。
失去了顶梁柱以后,互相想要对方幸福的母女。因为体质不得不独居却一直没停下努力的女儿,不明真相但从来不会纠缠追问总是默默等待她归来的母亲,哪一边有得到幸福,他不知道。
想起临走前,可能是他眼花看到郁理姐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那冰凉消瘦的指节让他不由跟着心疼难过起来。他都觉得难受,作为生母一定更心痛了。
夕阳西下,暖色的余晖洒在宁静的乡村小镇上。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贵志君。郁理情况怎么样了?”
乘车回到八原,一直走回家里,夏目在玄关换鞋子的时候,就被塔子阿姨追问了情况,夏目立刻把得知的消息全都说出来。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听到病情一天比一天好,塔子阿姨很高兴,“这样留美子多少也能安心些,能早点醒来就好了啊。”
“是啊。”夏目跟着附和,笑得有些勉强。
看在眼中的塔子也不多问,只是柔声道:“出门辛苦了,我做了樱饼,就放在厨房的桌上,你上楼的时候带上去。”
夏目一怔,然后笑了:“谢谢塔子阿姨。”
“只是给你垫垫肚子,再有一会儿就要吃晚饭了。”
被安慰了呢。捧着一碟樱饼上楼时,夏目心头想到。然后很快,他的情绪就维持不下去了。
“樱饼!?夏目,给我吃!我要!快给我吃!”
障子门拉开后,一只也才归来的胖三花围着他的腿不停转悠,不时人立而起伸着两只短前腿想要够到食物。
“老师,你又喝酒去了吧?”
“嗯哼-”
似乎为了口吃的,很多妖怪可以连脸皮都不要。夏目用一种不知该说是鄙视还是无奈纵容的目光看着猫咪老师,吃完了点心,吃晚饭,吃完了晚饭还嫌没吃够,想着再出去喝酒。
“放开我,这次不去就太可惜了!”被夏目抱住不准它再出去鬼混的时候,胖猫咪一直在挣扎,“七森那边的黄泉之门要开了,我跟着过去说不定就能见到星宫,蹭上一顿饭啊!”
“郁理姐都在地狱养伤了,你还想着跟去蹭饭!”夏目一拳锤在了猫头上。
“你,你懂什么?”被砸得半晕的胖猫并不放弃,小爪子继续朝着窗户的方向扒拉,“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星宫那家伙在地狱开了一餐厅,每天生意好得不得了,那边的食材可都是现世没有的好东西,这次……”
怦!
又是一拳砸了过去,三花猫彻底被KO,吐着舌头转着蚊香眼被人拖回了猫垫子上。
“给我睡觉!”
夏目很快入睡,但在睡梦中他发现自己又看到了别人的过去。
黑夜,山岭,抱着小女孩不断在山野中狂奔的男子。
“郁理,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了,爸爸马上就能救你了!”他在山野深处停下,抱着孩子用尽全力大声嘶喊,“黑磨!你出来!黑磨!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只要你能救她,要我的命换都可以!”
夏目这才看见,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女孩身上一片鲜红,她一动不动眼神涣散,一只小手臂无力垂落着,完全接近濒死。
这是……郁理姐?
就在这时黑色的雾气升腾,之前还空旷的土地上凭空多出了一道漆黑的庞大身影,黑影全身笼罩在袍中,根本看不清来者的长相。夏目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对方一定是非人类。
“死神,你来了啊……”叫做黑磨的神秘身影叫唤着男子。
“这个时候你还跟我开玩笑!”男子气急败坏,“我要是死神我女儿根本不会变成这样子!快点治好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失去记忆的死神真是麻烦啊。不过也是,如果你不是失去了记忆,恐怕也不会傻乎乎过来帮我。”对方依旧不紧不慢,“我不要你的报酬,就当是你曾经帮过我的答谢了。”
看出男子的焦急黑磨也没再吊着,直接伸出一只手,对着他怀中的孩子轻轻一点,小女孩不受控制地从男子怀中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
“郁理!”男子伸手想夺,刚踏前一步,就见黑磨再度伸手一点,一把刀从她的体内浮现出来。
这是什么?不论是男子还是夏目都惊呆了。随后,他们就听黑磨说道。
“不愧是死神的孩子,资质也很出众呢,你们死神都是由高浓度的灵子组成,这个孩子的因果之锁倒是很容易修补了。”黑磨转头看向男子,“我不用你的命,只用这把刀就能修补你女儿的性命。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明,这样子能挽回她的性命,她也失去了做死神的资格,一辈子只能当一个能看见灵物的普通人,你同意吗?很好,契约成立。”得到同意,黑磨直接动手了。一声清脆的铁器断裂声突然响起,那悬在小女孩前方的刀剑被当场折断。一半形成铁屑笼罩在小女孩的周身,另一半则重新没入她的体内。
随后,小女孩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复原,她惨白的脸色再度红润,之前还不断渗血的伤口已经收拢结疤。甚至在男子欣喜若狂地将她接回去时,能软软地喊一声爸爸。
夏目看到这一幕也很高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那把刀被折断的声音却总是让他很不舒服。
死神……还有刀……郁理姐的爸爸……
睡梦中发生的一切让夏目的脑袋变得迟钝,他想思考其中的关联却怎么也做不到,一直到有一对猫爪在他脸上踩来踩去。
“夏目!夏目……快醒醒!”
猫咪老师的骚扰攻击让夏目不情不愿睁眼,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睡眠被扰,少年不由发出抱怨:“干什么啊老师?”关于郁理姐过去的那个梦并没有结束,后续还有,结果被猫咪老师打断了。
可惜这次胖三花没理会他的埋怨,它一转身直接从猫咪变成了漂亮的雪白妖兽,巨大的身躯让这间屋子顿时变得有些拥挤。
“上来。”变成妖兽的它声音浑厚,在夏目面露不解时又说了一句,“我感觉到了,星宫就在附近,她从地狱出来了。”
夜晚的风有些凉,所幸已经是四月,只穿着睡衣趴在低空飞行的猫咪老师背上,夏目借着它柔软的毛发保暖也算过得去。
“为什么你会知道郁理姐过来了啊?”路上,夏目问它。
“我去犬之会那边喝酒……咳,总之,是听到有妖怪说,看到七森的黄泉入口出来了一个死神,听长相描述应该是她没错,精神状态很不好。”
等到真的在七森看到郁理姐的身影时,夏目不知道该骂这只胖猫竟然趁他睡着还是偷出去喝酒,还是该庆幸它今天偷出去了。
“郁理姐!”他在上空大声招呼。
一直低着头的年轻女子闻声惊讶抬头,脸上的失落之色还没散去。
这种山野之地根本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猫咪老师又载着两人回到老宅中。夏目的房间内,就着明亮的灯光,两人相对而坐。
比起在现世中瘦了好一圈的郁理姐,还是灵魂状态的她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只是表情很不好。
“我见到爸爸了……”她端坐在软垫上,语气低落,“但是,完全高兴不起来。”
302.翻车的爸爸
“郁理姐的爸爸!?”夏目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是在地狱里遇到的吗?”
郁理沉默地点头,这反而让夏目更加诧异:“这么多年了,伯父都没转世投胎?难道他一直没走,是在等……”
“想多了,地狱才不会允许亡者滞留在黄泉入口,会造成交通堵塞的,负责地狱运转的那个冷酷辅佐官才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呢。”夏目的话没说完,猫咪老师就摆摆爪子打消了他不切实际的念想,三花猫没理会少年诧异的脸色,而是转头看向消沉的郁理,一对幽深的猫眼微微眯起,“你是碰到了自己的父亲,却发现他的身份并不是亡者,而是死神吧?”
“哎?”夏目听到了一个打死也没想到的消息,“那位伯父是……死神?”
“不然你以为咧?你不会以为所有灵力高的人类都能一步到位穿上死霸装变成死神吧?”见多识广的大妖在旁边科普,“一般像星宫这种情况,十有八9是因为她是死神的后代并且觉醒了斩魄刀。”
郁理没有反驳,少年更惊诧了。
事情要从她之前还留在地狱那会儿说起,刚好又逢到双日休息,她照常去了高天原旅游,并且录视频记录自己到了哪边又碰到了什么景色或者食材。
郁理低头看自己录好的视频,途中忽然收到了鬼灯的短信,说有急事找她,让她赶紧回阎魔殿一趟。
鬼灯虽然也会作弄人,但对象一直很固定,就是他的上司阎魔大王。对于其他人他一向有一是一,一见是急事,正好也逛得差不多的郁理顾不得收尾计划,收拾好东西就叫了胧车往阎魔殿的方向赶去。
回了地狱,拜托相熟的唐瓜帮她把带回的一堆天国战利品先放去厨房,郁理就直奔审判大厅而去。
“鬼灯你这家伙,还是和几百年前一样混蛋!”
还没靠近审判大厅的门就能听到一道气极败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咦?郁理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这熟悉又久远的音色让她心头本能地急促跳动起来。而里面的埋怨声并没有结束,仍然在继续。
“为什么拒绝我的私人出境申请!非逼着我披上死霸装像公干一样跑一趟地狱啊!你这种行为分明算是挑拨地狱和尸魂界的亲善关系吧!”和对方的怒气冲冲相反,地狱辅佐官的语气依旧冷静,很干脆地怼了一句:“你可以选择不来。”
“想得美!”对方更生气了,“你就是故意的吧!枉我还拜托你帮忙照看那孩子,你就是这么还我人情的?”
走进阎魔大厅的步子虽然缓慢,但终究还是离声源处越来越近,郁理看到了空旷的审判厅里,只有两个人在,鬼灯正和一个身着死神服饰的男子对话,死神青年背对着大门,只能看见他颀长的身姿和黑色碎发的后脑勺。和一脸淡然的鬼灯相比,死神对这场单方面的争吵却是十分投入。
“我告诉你!你休想打她主意!”
一步两步,逐渐接近,郁理的心头有些胆怯也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是继续向前走。
“那孩子以后的未来才不会蹉跎在地狱这里,我以后就是求神拜佛也要……”
脚步声越来越近,让投入争吵的死神突然停了下来,他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一下子全身僵硬,最后还是缓缓转过头来。
男子的面容映入眼帘,那是很少见的深色皮肤,刀削一般的俊朗五官配着肤色让男子的外貌蒙上一层野性的魅力,那挺直的脊背和扶刀而立的站姿却又隐隐透出武家士族的英气和优雅……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只要有旁观者在场就可以直接发现,他和郁理有着一双极为相似的眼睛。
“爸爸?”
看到那张脸的第一时间,郁理脱口而出,怔怔地看着他。虽然眼前的人比起记忆里离世的时候要年轻上十岁。但是幼年时代也看过如此年轻的父亲,郁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然后那张脸的表情就从同样的愕然变成惊慌失措:“小,小郁理?你不是还呆在高天原的吗?怎么这么快就……”
“星宫,你回来得刚刚好,和我计算的时限差不多。”那边的辅佐官已经掏出怀表看时间,然后又揣进怀里十分镇定地向郁理介绍,“这是你们尸魂界那边派过来公干的同僚,四枫院朝次郎。你这次能来地狱休养,全程都是他安排的。”
鬼灯突然暴出的消息,砸得本就愕然的郁理又是一片晕乎。
“鬼灯你这家伙,竟然出卖我!”猝不及防被卖了的朝次郎顿时再度怒吼。“四枫院……朝次郎?地狱的休养……不是夜斗吗?”信息量太大,已经懵掉的郁理显然只能一个个慢慢消化,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啊,四枫院朝次郎是本名,他在现世有个化名叫做星宫海司。”鬼灯才不管那个慢慢露出绝望之色的蠢爸爸,只是一股脑地将一切都抖个底朝天,“他以前就是个死神,具体岁数不详,不过起码三位数了,四枫院是尸魂界四大贵族之一,就像现世平安时代的源氏一样,在尸魂界地位很超然。这家伙是四枫院家的嫡系,差一点就能做族长的那种。所以仗着身份高以前常来地狱这边乱晃。虽然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但也帮了不少忙,这次让你在地狱休养也是因为我在还他人情。那个叫夜斗的武神只是这家伙用来掩你耳目的幌子罢了。”
鬼灯对星宫爸爸的来历解释得很清楚,让郁理很快就明白了死鬼爹的真实身份以及她能来地狱的真正原因。
爸爸是死神,还是贵族,他根本就没真死,只是诈死回尸魂界了……他丢下了她和妈妈,一个人回去了。
一个人回去了!!
“小郁理,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噗呃!”蠢爸爸想自救时已经晚了。
怒气值在瞬间蓄满的郁理直接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鬼灯冷静地朝后避让两步,完美躲开那个被一拳击飞在空中720度旋转然后直接嵌在墙上的某死神,真正达到了抠都抠不下来的效果。
“你混蛋!!”
明明是揍人的那一方,可是骂出那一句时语调里已经满是哭腔,失控揍了父亲一拳的郁理此时已经红了眼眶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下一秒她直接转头就跑了。
……
“我当时气极了,也伤心极了,一点也不想看见他,连带着也不想呆在地狱,然后就直接跑了出来。”
坐在夏目的对面,郁理木着一张脸说明了上述的情形,换来了少年和胖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复杂表情。
好爸爸的人设突然崩了,变成了贵族少爷游戏人间事后抛妻弃女的渣男形象,换作是谁做当事人都没办法接受吧。
不过,想想之前的梦境,夏目觉得事情应该不像郁理姐想的那样。但现在这么说的话,她一定听不进去吧?不论是她还是留美子阿姨,这些年来真的一直受了不少苦。
“他们没追来吗?”他决定转移话题。
“七森那边的黄泉入口不是一直开着的,每年只会打开两次,而且时间都不长。”猫咪老师先行解释,“这个时间点,入口已经关闭了。这大概也是星宫故意挑的一处入口吧,目的就是为了不想让他们立刻追过来。”
郁理闻言抬头看了胖三花一眼,又垂下头去,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她在地狱开餐馆,不但结识了不少人脉,也同样收集到了各种彼世的消息,像东瀛的黄泉入口在哪边这种情报很容易就能知道。
“呃,之前听郁理姐你说伤已经养好了,是打算直接回神奈川吗?”夏目想到了后续。
郁理点点头:“要回去,这个伤已经拖了这么久,妈妈一定等急了,还魂以后我身上的内外伤也还要再养一阵,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我明早就走。”绝口不提爸爸的事。
夏目张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
他的动作却让郁理误会了:“啊,这么晚了我还耽误你休息,你睡吧,我这就走。”说着,就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不休息吗?”见她要走,夏目赶紧追问。
少年紧张的表情让郁理笑了:“我现在可是灵体啊,少睡一点没关系。而且出了这档事,现在让我睡我也睡不着的。总不能让我坐在这里看着你吧,这样你还睡得着么?”
知道有人盯着,肯定是睡不着的吧?
虽说被揶揄了,但是夏目还是坚决不许郁理出去。就算是灵体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游荡总是不安全的。
“兹叔叔早就收拾出了一间客房,郁理姐你可以去那边休息的。”
堂弟的一番好心,郁理没法辜负,只得道谢去了隔壁,并且保证明天和他一起去神奈川,好第一时间看她还魂苏醒。
以前没看出来,这孩子还有这老妈子属性。
有屋子呆郁理当然也不会想着去外面吹风,要是再招惹来什么东西也是麻烦。半是暖意又半带好笑地吐槽了堂弟一句,郁理想着事开始闭目养神。
而回到隔壁重新睡下的夏目,埋进被窝里后却有些唏嘘。
“老师,郁理姐的爸爸没办法回来了吧?”他突然问了一句。
盘在软垫上的猫睁开一只眼睛:“你自己就是人类,应该比我更清楚人类的规则才对。那个死神就算回到现世,也没办法再以星宫生父的身份出现了。而且,要不是他突然回去了,你恐怕也没机会跟星宫认识不是吗?”
“那样的想法就太卑鄙了老师。”夏目不喜欢大妖以这种思维角度看待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像我这样的人越少越好。失去至亲什么的……太残酷了。”
“你还真是喜欢乱操心,赶紧睡吧!”猫咪不想理他了。
夏目闭上眼睛,折腾到现在他也累了。所以很快就陷入梦乡,这一次他又做梦了。
那是一间很普通的公寓房,不算很大的客厅里传来一个女人不解又绝望的质问声。
“为什么突然说不去远月了!?”
“你不是毕业生的第一名吗?学校那边都发来通知可以让你免学费升高中,为什么要说不学厨这种话!?”
“郁理,你爸爸为了让你安心上学,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你不去那里上学,我该怎么办?”
“就算你说不去远月也没关系,为什么……要说不做料理这样的话?你明明那么有天赋!”
“求求你,一个理由也行,就一个理由,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放弃?”
美丽却憔悴的年轻女人,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痛苦。而她的面前,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跪在她面前低着头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地重复一句话。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一声一声无比愧悔,可说出的每个字都沾着泣血的痛,那是被强行折断翅膀却又无法对人吐露的绝望。
孩子什么都没说,做母亲的却读懂了这种绝望,最终也让她跟着崩溃,抱着女儿放声痛哭:“好,不念了,我们不学厨了!我们卖掉房子,我们去东京,妈妈一个人也能养活你的,一定能!”
猛然睁眼,窗外已经是天亮。
夏目没出声,只是伸出一只手擦了擦眼角不断溢出的泪,随后盖住双眼停顿了一小会儿这才坐起身。
“早上好,贵志君。今天天气很好啊,适合出行。”拉开门,他就看见站在走廊等着的郁理姐,对方温和的微笑让少年有些恍惚,“嗯?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早上好,郁理姐。”夏目摇摇头,回以微笑,“嗯,天气很好,正好去车站的路上我还能带你看看八原的春景。”
303.突发的意外
地狱。
遭到女儿暴击一拳的朝次郎被解救下来时,自家闺女早就跑远了。等传来消息,说她顺着一个能通向现世的临时通道离开地狱时,他再想追过去,那边的门早就关上了。
“你这混蛋!”愤怒的爸爸揪着辅佐官的衣襟,“搞成这样你满意了?”
“你在说什么,造成这种情况的祸首不是你么?”就算被人这么恶狠狠瞪着,鬼灯依旧面不改色。
“什!”朝次郎更加生气了,但鬼灯的下一句话让他止住了火气。
“她跟我说,她想家了。”永远冷彻的辅佐官垂下眼睛,看着对面死神嘴角的血迹,“这一拳你挨得并不冤不是吗?”
朝次郎缓缓松手,他想起了之前鬼灯半夜突然打过来的电话,更加不会忘记自己这么多年来并不在她们身边的事实。哪怕有各种缘由在身,母女俩最初的那几年吃的苦头和郁理的丧父之痛都是真真切切的。
所以,这也是他哪怕已经获得自由甚至在家族中掌握了话语权,也不敢立刻露面的根本原因。
“都活了这么久的人了,做错了事竟然只会躲,小心遗传给你女儿。”
“闭嘴!”朝次郎大怒,“我也是第一次当爸爸啊!说得好像你就不会犯错似的,等你以后结婚有孩子指不定比我还怂!”
“还真是直截了当的承认了呢。”鬼灯轻描淡写地避开了友人的攻击,精准地抓住了他认怂的重点,然后继续之前的话茬,“如果我这次不叫你过来,不出意外的话,你大概会等到星宫阳寿尽了才不得不出现在她面前吧。”
被说中心思的蠢爸爸抿着唇没说话,在尸魂界展露的百般才智一到面对这个问题时数值全都降成了负数,只剩下这种惶恐忐忑和不知所措,本能地不想面对女儿指责和怨愤的脸。
“可是,你不觉得真到那时候就太晚了吗?”鬼灯指出了一个核心问题,“你在她最需要亲情的时候没有出现,等到她不断成长,最终成熟到可以平静面对一切的时候,你这个爸爸有没有也无所谓了吧?”
朝次郎浑身一震,迎面望去,只有地狱第一辅佐官那永远客观冷静的眼神。
“相比起时间漫长的彼世,现世的「此一时彼一时」才是真理。四枫院,有些事,等你意识到后悔再去做就晚了。”
深色皮肤的死神最终咬着牙转身狂奔离去,鬼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阎魔大王在这时终于露面:“鬼灯君,真难得你会主动出手帮忙呢。”他之前倒是挺想在场,但是自家部下嫌他碍事都不让他出现。
“星宫这段期间也帮了阎魔殿很多忙,白吃了她这么多料理,总要出点力。”鬼灯回得不咸不淡,“这两个人早点摊牌,也对她更有利。”
而此时的现世,郁理正和夏目一起行走于八原的乡间小路上。
他们此时走的小道上并没有成排种植的樱花,随时能欣赏到樱花雨。但四周都是绿油油的出苗农田里偶尔出现一抹樱粉同样也是不错的风景。夏目的肩头上,一只胖三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说起来,去年春天我还来了这里两趟呢。”郁理看到了道旁的单株樱花,想起了去年的事。
“啊啊,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夏目也想了起来,那时他被一个叫做月日食的妖怪变成了小孩,还是堂姐和猫咪老师一起帮忙才恢复了原样。没想到那只妖怪为了郁理姐做出来的食物,还帮忙修复了她两口毁坏的古刀。
“明明总跟塔子阿姨说好,等天气暖和了就来住一阵子,结果因为太忙一次都没实现。”郁理叹息着,“尤其是现在我还变成这样,今年又是不成了,正月的时候我还跟妈妈商量着要不要去你家串门来着。”
夏目看着她,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移了话题:“郁理姐还是早点还魂吧,这样留美子阿姨也不会一直担心了。”
“说得是呢。”她点点头,同样想起昨天的事,本想挤出一个笑,却失败了,“妈妈……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妈妈。答应她的事总是没做到,还害她吃了那么多苦。”不只是她,还有爸爸,也对不起妈妈!
“不是的!”夏目当即反驳,“留美子阿姨从来没这么想过,她很爱你的!郁理姐你也不是一直在努力吗?”
他这么激动反而把郁理吓了一跳,少年着急辩解的样子反倒让她笑了起来,正想说什么时,前方的林子突然惊飞了一群鸟雀。
有情况!
在夏目愕然的时候,郁理和猫咪老师同时露出了警惕之色。
哗啦啦!
随着一阵急促的树木哗动声响起,一道似乎是被人踹飞的男子身影从林中悬空抛出,最终狼狈地砸在路上滚了几圈。郁理能大致看出那是个年轻男子,灰色的风衣外套似乎因为激烈的打斗变得破破烂烂。虽然没能完全看清脸,但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名取先生!”郁理正在想这人是谁的时候,夏目已经直接揭开了答案,并且朝着那人奔过去。
“夏目,白痴别去!”猫咪老师阻止的时候已经迟了,少年刚过去将人扶起来,林子里窜出了一只巨大的怪物,它扭曲而锋利的肢体上挂着的画着眼睛符号的白色面具,此时已经挥动它如刀锋一样的前肢向着夏目两人斩去。
正当猫咪老师准备发动额头上的法术驱散这只古怪的妖怪时,耳边传来了轻微的刀剑嗡鸣,随后就是前方那只妖怪突然间被一分为二崩溃消散的画面。猫咪回头,就见它旁边的人不知何时沉腰跨马一手握鞘一手扬刀做着居合斩的动作,一刀击杀后已经在收刀入鞘,只是那张俏脸依旧严肃。
夏目和被救的男子脸上还带着惊愕之色,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子里又跳出了两只同样挂着眼睛符文面具的妖怪袭击过来。这一次猫咪老师看清了,星宫这家伙又使出了居合斩,这次一斩就是两个全灭。
死神不愧是和高天原那些武神齐名的战斗种族,连星宫这种半路出家的家伙现在也这么厉害了啊。
直到确认威胁全部解除,郁理这才收回了幻化出来的打刀,朝着夏目他们跑过去:“贵志,没事吧?”
“没有。”夏目此时还有些懵,是被堂姐表现出来的战斗力给惊到的。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男子,“名取先生,你没事吧?”
“啊哈,除了狼狈一点其他都还好。”男子笑着回应,借着夏目的手站起身稍微理了理仪容这才看向郁理,“非常感谢您的出手相助,星宫小姐。”他说话时,一只黑色的壁虎从他的额角一路爬进了衣领内。
“客气了,名取周一先生。”虽然被壁虎吓了一跳,但看清男子的脸郁理还是认了出来,“又出来做兼职了吗?”
郁理以前就从贵志口中听说过名取周一除妖人的身份,他和堂弟关系很好,甚至连当初
这孩子会去东京参加继父的生日也是这个人劝的,那么相对的,名取知道她的情况也不足为奇,说不定因为她不能还魂的事堂弟还请教过他。
有这一层关系在,几乎算得上是初次见面的双方气氛还算熟络,夏目他们也很快得知了名取周一为什么会被妖怪追杀。
“我收到了一个委托,委托人想让我调查一种面具妖怪,如果有能力顺道袚除就更好。”对方解释着,“我接下了之后一路调查,最后没留神竟然在七森附近发现了这些面妖的老巢,要不是逃得快,差点就交待了。”提起被追杀时的凶险,青年英俊的脸上一片唏嘘。
“面具妖?不是虚吗?”
“不是。”名取周一摇头,他作为专业的除妖人虚和妖还是分得清,“虽然都是戴面具的怪物,但是面具妖们的面具上只画了一只眼睛,和虚脸上的面具花纹不同。”
好吧,对于各种层出不穷的新式妖怪,了解不多的郁理还是闭嘴。
“哎呀,不过真是没想到啊,大名鼎鼎的料理大师星宫郁理另一层身份竟然是死神,你之前出刀的姿势真是漂亮极了。”名取周一笑着夸奖。
“我才是没想到呀,名演员名取周一竟然还有除妖人这种兼职。”郁理也笑。
“幸会幸会。”
“这里才是。”
两个社会人十分虚伪的寒暄会面。夏目给眼前正互相握手打招呼的画面下了定义。
以上当然是玩笑话,有夏目在,外加又得知了对方另一层身份的关系。无论是郁理还是名取都对彼此有先天上的信任和好感。
#能被那孩子亲近依赖的家伙,绝对不会是坏人#
这一点上,他们一致达成共识。
名取被面具妖追杀,不管是夏目还是郁理都不可能视而不见。于是回神奈川的计划理所当然地延后了,总要先帮名取解决了麻烦再说。
“回去之前,我们先组队刷个副本好了。”
夏目是满脸黑线听他堂姐这么说的,一起往妖魔老巢的方向走时,他还很担心真的不要紧吗?又不是在家里打游戏……
等到后面看到自家堂姐一路上几乎能用碾压来形容的剽悍战斗力,夏目才明白她已经说的很谦虚了,这哪是组队刷本,根本就是大号带小号练级呢!
304.解释和苏醒
相比起夏目少年的囧状,混娱乐圈的名取周一早就是能适应任何场面的老油条了,虽然走在最前方的DPS已经把输出和T全包圆了,但还是他放出自己的纸人在周围做起警戒,算是给自己找了个控场的定位了。至于夏目和猫咪老师,明显是队伍里彻底划水啥都不用干的酱油人士。
“夏目,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
这期间,这位身兼演员和除妖人两个职业的青年突然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
夏目一愣,明显被这个颇为广泛的问题给弄懵了。
“啊啊,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名取周一赶紧解释,“只是突然想到夏目你快要高中毕业了,你的体质想要和别人一样做个普通的上班族多少有点困难。但总要步入社会,有些东西还是多了解些比较好。”
听到他这么说,少年的肩头微微一僵,毕业的事确实让他有些头疼。因为总被妖怪骚扰,他的学习成绩能及格已经是好事,大学什么的根本不敢奢望。然后毕业后找工作……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了前方的堂姐,和他有相似体质的郁理姐高中毕业后完全放弃了和外界的交流,只靠卖画过日子,至于他……
“现世和彼世。”走在最前的那人突然开口,“也可以大致分为人界,天界,地狱,尸魂界以及其他已知或未知的大小异世界。前面被特意点出来的彼世地域名,都是和人界,也就是现世息息相关的几个世界。人类死后,灵魂会升华还是会堕落到哪一界,都看他们生前的表现了。”
“不愧是死神,专司人类灵魂一职,知道得可真清楚啊。”名取周一笑了,“小时候我还一直以为只有天国、人间和地狱这三处呢。”
“一开始是就这三处,但是现世开始人口大爆炸,专门收拢亡魂的黄泉也变得混乱不堪,管理东瀛国地狱的阎魔大王不得不找了当初打造出尸魂界的灵王联手,将无罪或者只是犯了小错的亡者送去尸魂界那里择日投胎,由死神统一管理,而地狱这边则主要负责惩罚有罪的恶徒,双方虽然都是处置亡魂,但业务范围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刀斩去又一只袭来的面妖,郁理讲出了她在地狱呆的这阵子收集整理到的信息。
“毕竟滞留在现世不肯离去的那些亡魂,都是由死神来负责接引,魂葬整灵也好,净化虚灵也罢,地狱方是不管这些的。”
这样细致的事,别说夏目,就是名取周一也是第一次听到,猫咪老师继续趴在夏目肩头打盹。
“那……郁理姐,死神也是神吗?”夏目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这个……
郁理脚步一顿:“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贵志你看我现在算是人类还是死神?”
呃!
面对堂姐这个反问,夏目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肩头上的胖三花已经在偷偷闷笑。
看到少年的窘状,郁理只是微微一笑说到最初的话题上:“贵志毕业之后如果暂时想不到要做什么,可以来找我,比起你一个人瞎打转,不如先跟我一起去见见世面,多接触了解些这个社会,说不定能早点找到奋斗目标。”
夏目惊讶地瞪大眼睛,就算他不混美食圈,只从电视上看到的关于堂姐的只言片语也非常清楚,她没出事前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她身边凑。可是全都被她拒绝了,没等他想说什么,旁边的名取周一也笑眯眯开口。
“夏目的外形条件很不错,毕业以后由我带着去做个偶像明星也是没问题的。”
诶!?
少年全身惊悚,正要全力拒绝的时候,堂姐已经先开口:“驳回!你圈太乱,压力太大,根本不适合贵志呆好么?介绍工作也靠谱点啊!”
“哦呀,这倒是忘了。”对方仿佛缺根筋一样应道,“果然还是跟着我一起做除妖人最靠谱。”
“驳回!整天面对妖怪太危险了,这孩子这么瘦你忍心他天天跟着满山野鬼屋的乱跑吗?黑心老板!”
“星宫小姐,你是溺爱型长辈吗?”
“我只是提出更稳妥的建议而已,毕竟名取先生和我这种安于室内的人不同,很富有冒险精神呢。”
“咳,这次真的只是意外。星宫小姐请不要质疑我的专业水准,我还是有自信保护夏目的。”
“名取先生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我自己就是个半调子的死神呢。惭愧。”语带笑意地说着,郁理又是一刀解决了一只面妖。
于是队伍里的输出和控场就着即将毕业的高三生前途问题吵了起来,夏目赶紧苦笑着制止。
“郁理姐,名取先生,很感谢你们为我操心。”少年对两人温声道,“但是我早就已经决定了,我不会离开八原的,我想要一直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小镇上。这里,让我感到安心。”
争吵的两人很快停了下来,他们都是有过相似经历的人。所以少年那温柔又安稳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很轻易地就被读懂了,忽然就觉得之前的争执毫无意后。无论是郁理还是名取都露出无奈的笑容。
“既然夏目你这么说……”“真拿你没办法。”
在聊完前程话题后众人也不再说话,此时离面妖的老巢越来越近,遇到的妖怪也越来越强。但对郁理来说依旧是一刀一个的结果。她本人也发现了,去地狱养好灵魂上的伤之后,自己的实力又提升了。
因此直到被人阴了遇到麻烦之前,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一趟绝对很轻松。
“名取!老师!带着贵志先走!”隐藏在山林中的洞窟内,郁理一刀斩去前方的两只面妖,掩护后面的人离开。
闯进去的时候一开始还不觉得,越往里深入,郁理就觉得灵力的调动就越困难,意识不妙时已经被海量的面妖给包围了。
这些面妖实力并不强,至少实力被压制,郁理依然能轻松斩杀。但棘手的地方在于每杀掉一个她的内心就不由自主翻涌起一些负面情绪。
“爸爸抛下了我们!”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
“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是因为我变成了死神吗?”
“郁理姐!”看到守在前面的人越发惨白的脸,夏目哪能放心,想要上前就被按住肩膀。
“夏目,我们离开了她才能放开手脚。”名取看清形势,这种局面不是他能应付的。如果不是有本体状态的猫咪老师帮忙,他们两人的处境要更麻烦。
“星宫,我马上回来,你撑住!”大妖驼着两人迅速离开,将他们带出去它还得进去帮忙。
郁理没有回话,或者说没功夫回话,杀之不尽的面妖涌过来,同样也带来了无数的负面情绪。
“我丢下了我的刀。”
“对他们做了那么卑劣的事后,我把他们全都抛下,什么都不管地逃了出去。”“原来我和爸爸一样,不过都是些不负责任的人。”
握在手中的刀不自觉地一抖,本该全数斩杀的面妖便漏掉了一个,原本计算得好好的战斗节奏一下子被打乱,郁理想要补救已经晚了,三只面妖同时封死了她所有的躲避路线,她只能咬牙抵挡。
脑中已经计算出这次交锋过后她不死也得重伤的结果,身后突然响起了十分尖利的啸声,像是有什么暗器破空飞来,速度太快,郁理都没来得及反应,她面前的三只面妖就被子弹一样的暗器直接击碎。还在想这是什么东西,腰间忽然一紧,一根金属制的软鞭在她腰上缠了两圈,随后郁理就被它凌空飞速拖出了洞外。
“爸……”见到铁鞭的主人是谁时,郁理才失声叫出一个字,对方已经收起兵器,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外形像炸?弹一样的玩意,拔开铁环毫不犹豫地狠狠掷进了洞窟内,然后迅速拉着他们躲远些。
五秒后,整个山林都剧烈地晃了晃,仿佛来了一场小型地震,从脚下感受到的震颤程度判断,郁理知道,不管洞窟里面有什么,差不多全完了。
“还好赶上了。”黑发碧眸的死神青年像是松口气般这么说着,然后转头看向郁理一脸担心,“没受伤吧?那地方是术士设下的一处陷阱,专门用来坑人坑神的,下回见到别再傻乎乎踩进去了。”
郁理瞪着他没说话。
几步外的夏目和猫咪老师却是瞪圆眼睛,其中少年已经指着他磕磕巴巴地失声喊出来:“照、照片……郁理姐家里照片上的那个!”
“还真是死神啊,看这相貌应该还是四枫院家的嫡系。”大妖明显知道得更多些。
名取周一则是一脸白目,没懂这是什么状况。
死神青年却没功夫跟他们对话,只是皱眉做了一个驱赶的动作:“我和我女儿有话要说,你们回避一下。”
可是郁理却不准备给这个爸爸面子,直接退开两步把头扭到一边,语气冷淡:“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闺女这反应让蠢爸爸顿时想哭,他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害怕露面啊。可是眼下这情况再不解释就真的什么都凉了:“小郁理,就算法院判刑也允许犯人申辩的,你总要让爸爸说几句再下判决书吧?”
他这样一说郁理反而起了火气:“不管什么原因你抛下我们总是事实吧?你知道妈妈她吃了多少苦吗?一直到她再婚前我们家都是贫困户。要不是我参加各种绘画比赛有奖金拿,我们娘俩的日子还难过呢!你知道吗?妈妈她当时差点就不想活了,可是为了我她才一直熬下来!可去他的「有情饮水饱」吧!我爸他才不是穷小子孤儿,人家是贵族家的公子,只有我妈傻乎乎信了家都不要了非要嫁他,还生下我这个累赘给她增加负担!”
朝次郎被女儿喷得狗血淋头,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愣是给数落得给佝偻起来,看得旁边的夏目和名取都面露不忍之色。
“你怎么会是累赘,我和留美子……”
“你闭嘴,你还有脸叫妈妈的名字?叫她藤原太太,她当星宫太太那会儿才是糟心!”
朝次郎不想听女儿这么贬低自己,可是这个女儿全程都只给她妈妈打抱不平了,只字不提她这些年吃的苦只多不少。
“郁理姐。”眼看堂姐越来越激动,夏目忍不住出声阻止,“让伯父说两句吧,你心里明明很想原谅他的。不然不会只说留美子阿姨的事不是吗?”他又想起那个山野中的梦,再看堂姐那早就红了的眼眶和不停打转的眼泪,心酸的同时也直觉郁理姐也是知道的。
现场安静下来,谁也没再说话。名取周一却在这时拉了拉夏目,少年很快会意,两人一猫默默走远给父女两人留下私人空间。
“郁理。”半晌后,朝次郎终于开口,这一次并没有被人打断,“这么多年我没回到现世是爸爸的错,我不会辩解。但是,爸爸想让你听听爸爸的过去。如果你听完了还是觉得爸爸不可原谅,爸爸保证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去打扰你的生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夏目和名取蹲在原地,看着胖三花扑了好几只蝴蝶全都失败后,终于听到一阵脚步声,他们连忙站起,就见到郁理一个人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走吧。”她对夏目道,“我们回神奈川。”
“伯父呢?”夏目歪了歪身子看向她身后,“不一起吗?”
“不用,也不需要。”她侧过脸别扭地回了一句。
原本还担心他们是不是谈崩了的夏目,在听到堂姐那硬邦邦的语气后这才松了口气,看来结果还算好的。
由于名取周一的这场意外,夏目身上的衣服也变得不像样,干脆先跟着名取回了他的公寓,重新收拾了一身不算还让他充当司机,专车直达神奈川那边的医院。
在娱乐圈混得不错的名演员想着反正来都来了,干脆就买了一束鲜花去探望一下算了。于是就夏目一起前往了星宫郁理的病房。
然后十分「意外」又「幸运」地第一时间看到了昏迷了数月的病人苏醒的场面,恰到好处的跟着家属一起露出惊喜的表情。
对于所有人来说,星宫大师的苏醒是个好消息,而本人在成功还魂后表示并不是很愉快。
知觉恢复后浑身上下都在疼不算,病房周围全都是医生和护士们的脸,不是在检查仪器就是在询问她身体哪里感觉如何,耐着性子回应一个个问题的期间,郁理从人群缝隙里看到母亲喜极而泣的脸,想要上前又怕打扰到医生只得远远站开在旁边张望,旁边是给她递上纸巾的堂弟,和正在说安慰话的名取周一。
她忍不住弯起唇来,眼角的余光却在这时扫到了窗外的一抹黑色衣角,顿时呈弧线的嘴又抿成了平直。
哼,谁要他跟过来看望了!
因为救人而遭遇意外的星宫大师终于恢复意识的消息很快就被传了出去,知道之后肯定又是一波流量的院方很有眼力见的再度提前布下了保安防线,可不能又让一大群人过来打扰病人休息。
当然,除了病人的亲友外,还有一部分人是例外的,比如德川一家。
如那位家主所说一般,他在得知郁理苏醒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妻儿过来向她亲自道谢了,并且还带了一件家传国宝作为谢礼兼贺礼。
短刀,后藤藤四郎!
305.无价之宝
说实话,德川家把后藤送过来时,郁理是懵圈的,然后就是本能地推辞。倒不是说不想要,只是……
“请您收下吧。”对方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如果没发生那样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将它交出去的。可是这段时日以来,看到您和您的家人,再看看因此安然无恙的我们一家,我就彻底明白,没有什么事物能抵得上我的妻儿平安无事。您当初舍身救人时可能没有想太多,但这不是我没有任何表示的理由。国宝虽然贵重,但是您的才华和人品更甚一筹。”
“德川先生,您这话真是过誉了……”听这样一位人物夸自己比国宝还贵重什么的,郁理当场脸红了,“我没有您说的这么厉害啦。”
“不,您有。”看着躺在病房的人不自觉地晃动还裹着绷带的手臂,德川家主暗自庆幸恢复得很好,随后抬眼看向她,“星宫大师,或许您还不知道,上次您和银川居酒屋合作出售给我们的那个清汁配方,这两年给居酒屋带来的盈利有多惊人,购买配方的开销不出意外今年年底就能全部抹平,这比家族预估的回本时间整整提前了一年。”
当初这场交易真要说起来,其实还是德川家占便宜,用一件古董刀换取了对方大半利益。当时没什么交情,就是单纯的一场交易,愿打愿挨,现在有了这层救命恩情在,再回顾往事就有点尴尬了。
郁理一愣,然后笑了:“那真是恭喜了,我的清汁配方说到底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连锁酒店能这么成功还是贵家族经营得好。”
听到她这句客套话,对方摇了摇头:“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星宫大师您一件事,只凭一个配方您就创造了这么大的利益,这还不是您的珍藏秘方。说明只要您愿意,想开创一个媲美远月集团的美食帝国并不困难。最重要的是,您非常年轻,在东瀛国仅有的五位料理大师中您是学艺时间最短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位。无论是天赋还是潜力远超上面的任何一位。”
郁理微张着嘴,完全愣住了,可是对方依旧在侃侃而谈。
“无论是前年的皇室外交危机,还是去年的国际美食节,您都很漂亮地完成了任务,完美地维护了东瀛在国际上的形象。明明发迹崛起的时间并不长,却没想过独善其身,而是愿意拿出自己的所得专门做慈善,不像时下的那些年轻人出头后就浮躁地追名逐利,反而一直十分低调专注提升自己。虽然年纪轻轻,却有着一名大师应有的气度和品格。星宫大师,像您这样的人,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无价之宝。”
即便头上裹着绷带,也阻止不了郁理脸上的烫意蔓延整人脑袋,这高帽戴得猝不及防,一直只把自己当死宅看的她承受不来。
“请,请不要说了,我真没那么好……”这时候她好想要山姥切的白布挡挡脸,感觉烫得要烧出洞了,“感觉您在夸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她难为情的反应让德川一家都忍不住笑了,德川家主还是放过了她:“说来说去,只是想告诉您赠送您后藤藤四郎并不只是单纯地出于感激之情,同样也是我认为您的身份配得上国宝刀剑,相信它在您手里会受到比在德川美术馆时更好的照顾。”
话说到这份上,郁理不可能再拒绝了,有些欣喜又有些复杂地接下短刀,抿抿唇回道:“谢谢您一家人在我出事以后帮忙这么多事,等我伤势痊愈,希望还有机会再与贵家族合作。”
人家说了这么一大通话,她哪里不懂,这是明白告诉她看好自己的前程愿意与她交好呢。递上来的橄榄枝她干嘛不接?会被睿山老板打死的。
对方送出了刀,既还了救命之恩,也拿到了一位料理大师的友谊,同样也是心满意足,又聊了几句,就以不打扰她休息为由准备告辞离开。
“对了,星宫大师。”德川家主临走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般,转头问了一句,“明年又到了我国厨神评选赛发起的时候了,您对这届大赛有想法吗?”
郁理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笑着摇摇头:“我资历还浅着呢,东瀛厨□□头还是挂在总帅的身上才是实至名归。”
“这样啊。”对方沉吟了一下,“我明白了。”
德川一家走出了病房,等待电梯升降的期间,年幼的继承人突然抬头看向自己的爸爸:“父亲大人,为什么会问星宫姐姐这个问题呢?她身体都没好呢。”
“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最多调理两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一点后遗症都没有。所以参加明年的厨神大赛没有问题。”提到这个德川家主也是神色怪异,都不知道该夸他请来的医疗专家团医术高明,还是吃惊对方体质惊人,当初伤得这么厉害现在也全都养好了,“不过,我料到她会拒绝,却没料到她是这样回答的。”
“老公,有什么问题吗?”妻子德川芳子也好奇了。
“她说自己资历浅,说薙切总帅更合适当厨神,却没说一句自己没实力没把握。”德川家主微微眯起眼,瞳孔着映着前方不断跳动的电梯指示灯,“星宫郁理从来不是一个狂妄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他的妻子一下子捂住了嘴,二十几岁的厨神!?那真的是太骇人了。
“她做得对……这太出挑了。”妻子喃喃,“而且还是个女孩子,更容易招祸。”
东瀛这个国度对女性的歧视一直很严重,越是世家越是在这方面突显,德川芳子对此知之甚深。当初皇室的优宫内亲王不也是因为要被推举为女天皇,才差点惨遭绑架么。星宫这孩子根基不深,如果真的赢得比赛,拿到了厨神之位踩了那些人的脸面……她顿时不敢去想。
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一片,德川家主率先走了进去,他在妻儿都跟进来后按了去停车场的楼层键,电梯门徐徐关起时这才开口:“那就让她站稳根基,给她别人撼动不了的影响力,让所有想要动她的人在动手前掂量一下是否值得就可以了。”
他的妻儿顿时全都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意外。
“别这么看我,她毕竟是我最爱的老婆孩子的救命恩人。”电梯门开了,德川家的领头人笑看自己的家人,“之前我就说过,那孩子的人品和才华是无价之宝,我帮她,最后谁更占便宜真说不定。”
毕竟,那可是未来的厨神啊。
德川家走后,郁理的心绪仍旧有些沸腾,难以平静下来。
“星宫大师,像您这样的人,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无价之宝。”
脑海中再度浮现出这句话,郁理脸上才降下的温度又回升了一些,她忍不住大叹了口气,自家人知自家事,她根本没到那种程度,被捧得太厉害了。
“怎么了?是累了吗?”母亲留美子给她端来一杯温开水,“说了这么多话口渴了吧?喝点水。”
郁理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累倒没有。只是……”目光看向床头柜放着的短刀剑匣,“妈妈,今天恐怕得麻烦贺介叔叔再来一趟把它带回家放好了。”
留美子也注意到了,之前的对话她都有听到。所以也知道这个不大的盒子里装着一件国宝,赶紧点头,正要打电话联系才走没多久的丈夫过来时,经理人出现了。
“睿山先生。”“哟,老板。”
母女俩招呼他的语气各不相同,睿山也不在意,先是朝留美子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在郁理床头的椅子前坐下。
“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一坐下就是提问三连,郁理也是笑嘻嘻地回答。
“醒了,感觉一般,医生说再有两个月我就全好了,目前再留院观察一周。如果确定没问题就可以回东京休养。”
“那就好。”经理人隔三岔五就会询问她的伤情进展。所以对她零后遗症痊愈的诊断也很清楚,提了提眼镜,他了她一眼,“本来只是想看看就走的,看你精神这么好,不如就跟你说说这几个月关于你在外界的一些情况吧。要听么?”
“要!”
“首先,是你出事之后,在社会上影响力剧增,市面上所有出自你手的画作价值再度翻番,恭喜你,现在已经是全东瀛知名的大画家,以后只要能拿出一两幅让美术界的权威集体闭嘴的大作,绘画大师这个头衔就能摘到手了。”
郁理没理会那什么进军绘画大师的说法,关注点全在经理人说的前一句了:“等等,画的价值翻番?”她想到了一个不太妙的原因,“不会是觉得我要死了,所以才涨价了吧?”
对于这个问题,经理人顿了一下然后直接点头:“艺术家的作品只有在死后才会身价倍增,这是公认的常识。”绝版才有昂贵的价值。
郁理:“扎心了。”这话就和听到鬼灯总在她耳边说「快点到这边的世界吧」一样的杀伤力。
不,她还有好多年能活呢,休想把她变成绝版!
“基金会一切运转正常,这是这几个月来会里做慈善救助的资金流向。”经理人继续道,“如果你想听具体情况,我会通知专门的负责人过来向你汇报。”
“呃,暂时算了,”一时冲动铺开了这么个摊子,郁理很想当甩手掌柜。然而要是请来的负责人中饱私囊她会更吐血。所以直接用的所有慈善金全部公开透明化的方式,每一条都能查到来龙去脉追溯到所有相关人员的那种,这才安心了些,加上给基金会工作的员工不菲的薪水一直都没出什么岔子,只是一提到看报表她就头疼,“我现在不舒服,一会儿再看吧。”
早就料到会如此的经理人眉梢都不抬地把厚厚一叠报表放在旁边:“你可以拿给你弟弟看,反正你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呃。
“咳,还有别的事了吗?”郁理尴尬地转移话题,“没有我就休息了。”
“你都出事了,哪还有什么事找你。”经理人日常怼她,完全没有对病人的温柔,“倒是有两件委托,是正月前发来的,一个是建勋神社一个是石切剑箭命神社发来的壁画邀请,报酬是宗三左文字和石切丸。都是你目标上的刀,我本来想着过完正月后把它们告诉你,谁知道你就出事了。”
郁理:“……”这让她怎么接?纠结着时郁理想起一件事,“等等,你说宗三!?”
“嗯?”
“宗、宗三左文字……怎么可能会拿出来给我啊?”郁理的脑中迅速翻出资料,宗三好像被指定为旧国宝了吧,而且意义不一般来着。
“啊,所以他们委托你去绘制的壁画不但要求挺高,工作量还挺大的,弄不好你可能要呆在那里两个月。”经理人解释了一下,“顺带一提,宗三左文字当年就是德川家供奉在那里的。名刀虽好,可你拿到手里的国宝也不只一件了,还没发现比起不能让人吃饱喝足的一件奉纳刀,其实还是更能有实用价值的利益交换更得人心吗?”
“不,不太懂你这话的意思。”老板这时候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他弟弟跟她讲怎么把三日月弄到手时的情形。
“那我就跟你说一下吧。”知道不打消她疑虑,这货还以为自己又干了什么违法勾当呢,经理人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两个神社之所以会一前一后发来委托,是你之前给画完壁画的那三家香火越来越鼎盛了,很多去那里许愿的人都说很灵验。现在很多人都说你为了拿到喜欢的刀真的是很拼了,连壁画都画得把神灵都引进画里了。”
呃……
“我之前全当营销听听就算,可是在收到越来越多的庙社委托,连伊势神宫都亲自找过来后才意识到不对劲。”说到这里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了郁理一眼,“几个神社说你的画有灵我能一笑置之。可是包括三大神宫在内所有庙社都这么说那就很微妙了。所以,你明白为什么建勋神社会同意了吧?”
郁理全身僵硬,不用他说明她也明白。对于神职人员来说,这些什么奉纳刀啊夺取天下之剑啊怎么怎么具有历史意义,和能让神明显灵这件事相比根本微不足道,会毫不犹豫做报酬给出去的理由就和她亏本买刀的想法是一样——只要能拿到手,一切条件好说!
“看来你是懂了。”对方又提了提眼镜,恢复了之前的汇报模式,“所以去年很多庙社都发来这样的邀请。要不是不少神社寺庙没有你想要的刀,我拿回来的委托应该会更多。那些庙社里的奉纳刀你如果也感兴趣,我可以整理成表格给你看看,是有一些不错的名刀在里面。”
“……”心累地再度拒绝经理人的提议,郁理表示她现在想静静。
“嗯,你现在最需要的确实是休息。”经理人点点头,没等郁理露出感动之色就听他又道,“早点痊愈才能早点工作,趁着你现在名气高速上升,赶紧再加把劲,变成厨画双料大师,以后的路才更顺畅。”
“老板,我现在看着你就觉得特别像一个人,姓周名扒皮的那个。”郁理控诉地看着他,心里发誓,等眼前这个资本家挂掉了她一定拼命向鬼灯推荐这个人才,这两工作狂呆在一起去吧,别总祸害她这条咸鱼了!!
306.火焰
对于郁理这点损贬,经理人表示不痛不痒,对方一向强大的精神防御壁让病号只得悻悻转移话题,把之前德川家的事跟他讲了讲。
果然,这位大佬的眼睛亮了:“虽然事情不该这么算,但你搭上了德川家这条线也是事实,如果有兴趣发展的话,你可以接触到美食圈和美术圈以外的圈子,也能扩展出更大的人脉。只要你想,德川家主绝对会给你大开绿灯的。”
“……”老板你高兴就好,继续心累地转移话题,“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家里……就是我在镰仓那边的宅子一切还好吧?”
“啊,上周我才去过,一切如常。”从郁理离开大宅开始住东京,她就拜托经理人每隔一月就去查看一番,确认大宅是否安全,对此,经理人是有些不解的,换作是他绝对不放心把那么多贵重古董丢在那里全都不管,可对方偏偏这么干了,他也只能归类于艺术家之类的古怪脾气,“不过,说到安全问题……”
“怎么了?”原本还放松着的郁理顿时心一提。
“不,正月那会儿不是有报导抓到一群专业窃贼的消息么,出事的地方就在你那宅子的附近区域。据说是警方收到了匿名报警电话,他们还没来得及作案就被逮捕了。后来我去宅子里确认了一下,有没有进来不清楚,东西没丢是真的。”他只是个美术品经理人,又不是搞侦察的,确认屋中没少东西就足够了。
“那就好,那就好。”郁理终于安心下来。
经理人见状不禁挑眉:“你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买了六本木的公寓以后不把东西全搬去那里,也省得这么提心吊胆。”
郁理扭过头,她就是为了避开他们,才特地重买的房子啊。
看她那副表情经理人就知道问了也白问,左右他该交待的事都交待完了,在留下好好休息的叮嘱和慰问品若干后就起身离去。床上那病号可以躺着,他还有一堆事要去处理呢。
病房里终于清净下来,妈妈去打电话给继父了,郁理平躺在床上就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不管是德川家主还是经理人的话总在她脑中绕了又绕,之后的工作计划,未来和前程如何安排她下意识地去思考了一番。但很快又被心烦地推到一边,脑中一会儿浮现出爸爸的脸,一会儿又出现本丸的刀剑们,搞得她越来越混乱。
“妈妈……”用除了自己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了一句,郁理看着看打完电话回来的留美子眼中闪过复杂。
“郁理,我的来历你已经很清楚,如今这个局面,我和留美子……你妈妈不可能会在一起了。你应该明白的,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已经不适合了。”
回忆起之前爸爸对她的摊牌,郁理也只能叹气。
“藤原贺介才是你妈妈真正的归宿,至于我……可能永远脱不了不负责任这个帽子了吧。但是,我和你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感受到的开心和幸福都是切切实实的。你妈妈是个好女人,是我耽误了她。我很抱歉,也很感谢,谢谢她把你抚养长大,也很抱歉,在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没在你们身边。”
“就让星宫海司这个人继续不存在,让她永远保留那份美好的回忆活着,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她的爸爸,不,应该说四枫院朝次郎说出这番话时,语气有感叹和怅然。唯独没有不舍和留恋,那双写满岁月沧桑的眼睛已经把原因展露无疑——对于寿命极长的死神来说,人类的区区几十年,太微不足道了。
如果母亲没有归宿,或许他会做点什么,可是现在她已经获得幸福,那么不去打扰就是最好的祝福。
“郁理,饿不饿?妈妈给你切个果盘。”美丽的妇人感觉到女儿的视线,走上前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她的手指轻轻探了探女儿的额头。
郁理摇头,抓住母亲的手贴上脸颊蹭了蹭:“妈妈,我爱你……”教会她温柔,教会她善良和体贴的,全是眼前的这个人啊。她要连爸爸的份一起,一直一直对她好。
留美子的心一下子软了,只是女儿这副模样对她撒娇只让她鼻头发酸:“妈妈也爱你。”不论怎么评价,她的女儿在她心里就是真正的无价宝。
料理大师终于恢复意识的消息不径而走,一时间记者,粉丝,相熟的圈内人以及单纯只是好奇想来看看的无关人士如预料中一般全都蜂拥而来,电视新闻上又开始频频报导有关她的消息。
什么皇室人员专程过来看望啦,IGO总部成员过来嘘寒问暖啦,远月集团高层集体过来探视啦,几大财阀送上不菲的贺礼啦……各种新闻层出不穷。
星宫宅的客厅里,墙上的电视也在播放有关新闻。
有拿到采访权的记者手持话筒,问完后指向病床上半卧着的当事人。镜头里的病人穿着一身病号服,头上缠着绷带,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化了点淡妆让她看起来精神了许多,此时正带着礼貌性质的微笑。
坐在客厅里的刀剑们看着电视屏幕神色各异,有的激动「大将终于醒了」,有的难过「主公都瘦了好一圈」,有的直接拍桌子十分不满。
“这种只能隔着屏幕看到主人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喂,那个叫夜斗的武神,别以为你现在比我们厉害,就能一直把我们困在宅子里啊!我们要出去见主人啊!”
原本只是发泄式的叫一叫,毕竟也不可能真打起来。要是弄坏了家里最后还是会惹主人生气。他们现在还能保持伪装,没让那个每月来一次的经理人看出破绽全是夜斗帮忙打掩护的功劳,让主人知道他们还追来这里,绝对会逃得更远,那还不如老实呆着。
至少她让人每月来看一次,心里明显还是挂念他们的,回来是迟早的事。
但是,等待真是好难熬啊!
“长曾祢哥哥,蜂须贺哥哥,主人什么时候才回来?”浦岛双手托腮,一脸的无聊。
“新闻上不是说了么,起码要两个月后吧。”蜂须贺喝了口茶,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瘦弱苍白的脸,眉头微微一皱又低下头去。
“蜂须贺说的对,总要养好伤才会回来。”长曾祢拍了拍弟弟的脑袋。
“还有两个月啊……”秋田脑袋一歪,直接趴在桌上,“主君不回来,主君养的黑毛球这几天也不回来,我好羡慕它啊,可以直接找主君去。”
“我讨厌那个经理人!”博多握拳,一脸不岔,“他把主人的画全都搬走了!要不是藏刀室里的那幅没动,我们连出来都没机会了!没画在我们还怎么计划跑路?”
“那不是他要搬,是主殿要搬。而且,我们也不会走。”一期一振听到博多这么说,面苦苦笑地解释了一句,别说他们没能力,就是真的能追过去,只有把人吓跑的份。
客厅的几刃说着话,正有些无精打采时,外面突然响起了几声重物落地声,所有留守在宅中的刀剑顿时快速奔袭了过去。
到了声源处一看,就见那个夜斗神和他的神器在庭院的空地上丢下了大大小小各种包裹,眼见他们过来顿时露出喜色。
“你们来得正好,帮个忙,这些都是你们主人从地狱那边带回来的特产,把它们都找地方放好。累死我了,总算全搬过来了。”
刀剑们闻言都愣了。
“主公带回的特产?她拜托你送到这里的?”
“当然啦,不是她还有谁啊!”回想起自己被人在电话里喷得狗血淋头的夜斗不岔地撇撇嘴,要不是理亏……好吧,看在五圆的份上还是得做,“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说着从包裹堆里翻出三只剑匣,随手一股脑塞给了离得最近的长曾祢手里。作为刀剑,意识到里面是什么的长曾祢瞪大了眼睛。
“这些……莫非是?”
“信徒那家伙从地狱里一个三条宗近的刀匠手里拿到的刀,你们都知道的。”夜斗摆摆手,准备做甩手掌柜,“我还有事,这边就拜托你们了。”
这个宅子一窝刀剑付丧神,哪还需要他留下来的镇宅啊。
这么想着,这个甩手神明就直接走了。
而另一头,郁理在度过观察期后,早就跟着亲妈回东京养伤去了。
其实因为在医院里长达四个月的疗养,她身上的重伤早就恢复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再用灵力全力修复,只要郁理愿意,不用一个月她就能活蹦乱跳行动自如。
但是不行,做人要低调,好太快会吓到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