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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 岫青晓白 21545 字 18天前

于是血又滴了下来。

滴答,滴答, 滴滴答答。

宣夜杪很缓很慢地出了一口气。

他身上刀口不计其数, 面如金纸,呼气沉重,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抬起头:“就算你把我杀了, 他也不会给你们开门。”

“皇子殿下说这话, 恐怕是想保自己的命吧?”执刀的流民表情狰狞。

其实在城内一而再再而三给出拒绝的答复之后, 他就知道了这种威胁无用,依旧对宣夜杪出刀,不过是为了宣泄怒火。

朱雀在一旁低吼, 数次打算吐出蓄在口中的灼炎, 都被宣夜杪眼神制止。

你为什么要制止?再这样下去, 你要死的!

他焦急又愤怒地磨爪,过了片刻, 意识到不对。

他身在黄泉,被怪物吞进了腹中,这种时候怎么忽然看到商刻羽的前世了?

不行, 得赶紧出去。以那混账家伙的混账性格, 只怕怪物触肢糊他脸上都不会躲!

岁聿云赶紧做起尝试, 但无论念咒还是企图从神魂层面挣脱, 都是无用功。

焦急之上又多了层焦急,他甚至在想飞上天闯一闯,偏偏朱雀伏地吼叫,根本无法动。

这时宣夜杪又开口:“我活着, 会更有用。”

他手指一弹,便震落那流民手中的刀,转身向山上走。

“我不会让你们继续忍饥挨饿,受疫病折磨。”

风牵起他的血衣。他的每一步都落下带血的脚印,每一滴血都渗进泥土。

山路变成一条血路。

岁聿云急急跟上,搞不清这家伙打算做什么,直到走上山顶,听见一声又一声惊呼。

他这才将目光从宣夜杪身上移走,只见漫山遍野倏然间长满了桃树。

桃树上结累累桃果,每一颗都硕大饱满。

再那看繁茂交叠的桃木,每一根都落下轻盈的光华,落成一片漫漫的山雾。山雾轻柔地拂过灾民们的脸,萦绕许久的病气消散化无。

岁聿云惊得睁大眼,旋即看回宣夜杪。

宣夜杪坐下了,背对王城,面向广阔河山,垂低双目。

岁聿云却觉得不对,立刻用翅膀尖戳他。

宣夜杪不动。

岁聿云又喊他。

宣夜杪没有应答。

岁聿云一颗心沉了下去,犹豫着将脑袋凑到宣夜杪面前,去感受他的鼻息。

宣夜杪已无鼻息。

他死了。

他以一身鲜血化桃林,令灾民有桃果可充饥,桃木可驱疫,然后自己死了。

岁聿云呆愣住。

这是商刻羽的前世。

他知道这是商刻羽的前世。

若无前世,哪来今生。

若无前世之死,哪来今生之遇。

可饶是如此,他依旧忍不住痛心。

不,哪是痛心,这简直是在将他千刀万剐。

朱雀哀鸣,又于鸣泣之后高飞而起,向那王城疾驰过去。

但一只手抓住了他。

一种令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抓法,就跟抓鸡似的,从翅膀根部揪住他的双翼,猛地扯了回去。

岁聿云愕然,还未回头,又见一道身影自云端而下。

这绝非凡人,甫一出现,长夜便成了白昼,青年模样,衣冠威严,神情肃穆,目光看向山上山下城内城外所有,又唯独看向宣夜杪一人。

“吾乃天。”祂开口,手指向下一点,点出一道金光,旋落至宣夜杪身前,没入他眉心,“授汝印记,于此成神,号□□神。”

此言一出,彩云纷至,花如雨瀑。

城内四处,鼓不敲而自响,钟不摇而自鸣,又有仙乐于高天奏起,一派殊胜之景。

底下的民众又一次震惊。

但岁聿云没有,这一次,他甚至没去看宣夜杪。

他紧盯着天。

祂说的整句话里,独独宣夜杪的神名被抹去,那开合的口型,怎么看,都和先前遇到的疯神大喊大叫却又无法叫出声时相似极了。

用那样的口型念出的名字。

被那样的口型呼喊的人。

是在三千年前的西陵留下神婚习俗的那个人。

是和西陵王一同被雕刻在神殿中的那个人。

原来,那个人就是你?

神殿里那尊石像的模样和宣夜杪的面容都浮现在岁聿云脑海。

两者长得并不算像,但细细辨来,能寻出神似之处。

当初见着那石像,他说过什么来着?

哦,说了一句“倒是一段佳话”。

还真是一段佳话。

如此无私如此慈悲如此大爱的一位神,降临到连土地都被虚怪污染的西陵,只怕那位西陵王感动得都哭了吧!

呵。

哈!

岁聿云不爽地挪了挪步子,下意识要把被揪住的翅膀给挣脱开,眼前忽然一暗。

所见唯余深黑。

他从那段前尘里离开了。

他的手握住了剑,脚底是烂泥一样的触感,满鼻的腐臭发霉的味道,不过这样的味道里,竟然还夹杂着花香。

是彼岸花的香。

岁聿云瞬间明白了缘由,剑上腾起雄雄火焰。

阳火在黄泉这样的至阴之地占不到优势,但岁聿云一肚子气,是以这把朱雀火烧得格外猛烈,直接从底烧到能去到的最顶端。

周围都亮了,这怪物腹中还挺宽敞,足够做集会的广场,但极其污浊。

岁聿云一刻都不想待,于是连方向也不去判断,凭着直觉出剑。

这一剑极其悍然,是将困住他这玩意儿当成了石头在劈。

但没想到它分外厚实,伤口明明已经血流如注,皮肤上却连一丁点儿破缝都没有。

岁聿云换了种方法。

他将所有的火都压缩到剑尖,向着怪物流血之处狠狠一刺!

成功了。

这皮糙肉厚的怪物被剑尖刺出一个极细的孔,随即被火烧烂烧开。

他再起剑,就着这道口,斜向上一挑——

外面的声音传入耳中,外面的情形也落入眼中。

那麻衣鬼正指着商刻羽高声咒骂,一口一个罪人。

岁聿云火上加火,从怪物伤口里向外跃出的刹那,剑势一转,向那麻衣鬼当头劈下!

“你他妈干嘛又突然……”麻衣鬼惊呆了,猛地抽搐了起来,魂体颜色变得极淡。

“罪你妈。”岁聿云打断他。

他满身满脸血污,更衬得眼眸深黑,冷冷看着麻衣鬼,刻意留了点劲儿,才让他不至于当场魂飞魄散。

“你妈没教你骂人之前先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吗?”

“……”

麻衣鬼说不出话了,眼白一翻,直愣愣倒了下去。

岁聿云很是嫌弃地踹了一脚,一转身,发现商刻羽用略带诧异的目光看着他。

岁少爷被看得不自在,脸一虎,问:“干嘛。”

“你就出来了?”

商刻羽这话其实只是一句单纯的问,并无过多的意思,但岁聿云脑子里无数画面闪了出来,浑身上下的毛都炸开。

“你不想我出来?”岁少爷的脸拉得又臭又长。

“你……”

商刻羽欲言又止,从上到下打量他一圈,觉得他可能在黄泉之主的肚子里被闷傻了,眼神变得关爱。

不过这点关爱没有持续太久。

黄泉之主又不是石头,身上被开了那么一大道口子,怒不可遏制,弹跳而起,触肢狂甩,将自己狠狠砸向岁聿云!

它有着山一般的体型,砸落时也如山崩般迅疾猛烈、声势浩大。

危急之间,商刻羽手上红缨枪一挑,勾住那傻子岁聿云的衣领,先将这人丢到远处,再打横一扫——

沛然气劲自枪尖迸发,化作一道绚烂光华,将范围内的触肢尽数斩断,尔后商刻羽纵身跃起,枪向下,以迅雷不及之势刺向黄泉之主的眼球!

这庞大如山的东西当即要逃,忽闻一声清鸣。

朱雀元神拖着流光溢彩的长尾飞掠而至,灼炎伴着炽亮的离火,轰隆隆拦下它的退路。

故而商刻羽的□□中,刺得又快又狠,但听一声响亮的“噗”,黄泉之主的一颗眼睛爆了。

血与浆飞溅,本就不如何好闻的空气里顿时溢满腥臭。

商刻羽懒了一下,没避,也顿时嫌弃起自己。

下一刻,黄泉之主反扑。

枪身还插在它眼中,它也不管了,所有的触肢骤然上伸、旋转、狂舞,齐刷刷抽向商刻羽!

商刻羽松手。

他身后递出一把剑。

剑亦飞旋,逼退触肢,然后持剑者空着的那手将他一捞,飞速撤回地面。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岁聿云问。

“黄泉之主。”

说完商刻羽低下头,看了眼这人的手。

姓岁的爪子还圈在他腰上,而黄泉之主怎甘心被逼退,已在朝他们狂奔。

“你要这样打?”商刻羽问。

“不可以么。”岁聿云很轻地哼了一声。

他想明白了,前世那种已经被丢进渣斗里的东西,也能拿来和他相提并论?

什么西陵王,什么狗屁神婚,早八百年,不,早三千年前就没了。

而他还活得好好的,和商刻羽站在一起,可以抱他,还能亲他。

“我觉得还是我和你更相配。”岁聿云用剑大肆比划:“你看,我们现在都脏兮兮的。”

“……”

商刻羽觉得可以确定岁少爷是真的被闷傻了。

他抬手抽走岁聿云腰间的剑鞘,用这人的剑鞘拍掉这人的手,被岁聿云重新抓住,推到身后。

“这家伙我来就……”

岁聿云的话没能说完,有人在他之前出手。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衫,干干净净,连边角都不染尘,并指起落间符链如龙腾飞,上下左右将黄泉之主一绕,于收紧那一刻炸开!

黄泉之主的脚步被扼停,触肢被炸得节节断裂,如山泥垮塌蹦飞。

而符链并不停,一道落后一道又起,直将对面的庞然大物逼得后退。

萧取走到最前,面容沉静,声如温玉。

“师弟。”

他先喊了一声商刻羽,又看向商鸷,“师伯。”

商鸷和谢如兰、巫主不近不远地飘着,随时准备着要动手,见到了他,只觉得已经不复存在的额角抽了一抽:

“你们结队游黄泉?”

“我并不知师弟也来了。”萧取摇头,不欲在此时过多解释,“总之,先将这位请离吧。”

符链再一次自他袖口飞出,自黄泉之主腹上的伤口飞入,逐一从那只烂眼里爆出!

速度快得惊人,灵力如雷鸣般不断炸响,炸起一连串的哀嚎。

黄泉之主伤口中喷出大量的血与污秽,痛得一退再退,烂泥一样摔倒。

抓住这个间隙,萧取唤了一声身后的人:“师弟?”

是在询问。

“震。”

商刻羽回了个单字,绕过岁聿云上前。

符纸恰也来到脚下,踏上便凌空而起,瞬闪至所说方位。

更多的符纸出现在黄泉之主东侧。

商刻羽出招,其实都算不上招式,是以磅礴的灵力直接往黄泉之主身上砸。

而符纸缠裹剑鞘,两种不同的攻势在同一时间落下,狠狠贯向它头颅!

气劲如海浪滔天,两道光华交织为一色,黄泉之主又是一声惨烈的痛吼,抽搐痉挛之后,整具身躯开始往地里陷去。

这是要逃了。

岁聿云抱着没了鞘的引星,面无表情立于原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又眨了一下。

让姓萧的去震位,那他呢,为什么不吩咐他。

果真是自幼一起长大默契得很吗。

呵。

他冷漠旁观,观萧取以符起阵,硬化地面,止住了黄泉之主的逃脱,又观商刻羽拿着他的剑鞘,把那庞然大物的另一只眼睛戳爆了。

居然不吩咐他。

黄泉那么大的地方,难道没空处安排他吗。

黄泉之主那么大的块头,难道没他下剑的位置吗。

呵!

岁聿云换了个姿势抱剑。

这时一旁的麻衣鬼转醒了。他实在是幸运,无论是黄泉之主的那一砸,还是商刻羽横扫出的气劲,都未伤及到他。

岁少爷当即便要再给一剑,送他彻底归西,却见麻衣鬼竟是两眼一瞪,望着黄泉之主的方向震惊呼喊出:

“西……西西西陵王?”

岁聿云的剑一顿:“你说谁?”

“当、当然是西陵王!”

麻衣鬼一骨碌坐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开始在地上捡石头。

岁聿云冷眼看着他:“我是问,你说谁是西陵王。”

麻衣鬼不答了,但答案昭然若揭。

他捡一块石头,往萧取身上砸去一块,捡一块,砸一块,两眼含恨:

“西陵王,你该死!西陵王,你该死!你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作者有话说:岁少爷:死死死死死死!

第47章 不可追(四) 要不把婚约让给你俩算了……

岁聿云头一回这般细致地打量起萧取。

长相是温润斯文那一卦的, 算得上不错。

出身姑苏沈氏,和他云山岁氏同样是红尘境八世家之一。

主修卦术,擅以卦起阵, 倒也能打。

但打个黄泉之主都要喊上商刻羽帮忙, 西陵王的转世,就这?

岁聿云冷嗤一声。

不过——

“你凭什么就认定他是西陵王?”他问麻衣鬼。

“该死的宣夜杪的该死的姘头,化成灰我也认识!”麻衣鬼瞪大双眼,“我身上的锁链, 就是他下的, 将我困在此三千年!”

说到此处, 他脸上恨意更深,加快了捡石头的速度,但光砸萧取还不够, 还朝着商刻羽扔。

“该死, 该死, 该死……宣夜杪,你更该死!若非你, 我怎会沦落到此,你才是该被囚禁三千、啊啊啊啊啊!”

麻衣鬼的咒骂猛一下变成了尖叫。

岁聿云出剑,明晃晃的剑光如同电闪, 悍然斩断那锁链嵌在石头上的一端, 接着将锁链一拽, 连带着被栓在上头的麻衣鬼一起, 狠狠砸向黄泉之主——

黄泉之主在两只眼睛都被商刻羽刺伤、退路被断后,睁开了第三只眼。

这只眼和前两只一样猩红、巨大,也同样可作为吞吃外物的口,故技重施向商刻羽咬去, 被锁链哐当一声砸偏。

该说不说,这锁链不愧是曾经的王留下的东西,即使过了三千年,震荡时亦有风雷之势。

锁链上的麻衣鬼鬼哭狼嚎。岁聿云弃开的同时闪至黄泉之主面前,一手将商刻羽捞进怀里,另一只手偏转剑锋,剑锋上燎起离火,轰的划破黄泉之主眼睛。

黄泉里鬼哭狼嚎的又多了一个。

岁聿云带商刻羽退到十数丈外,甩灭剑上火,打算上前再战,听见商刻羽说了一句:

“剑鞘。”

引星的鞘还插在黄泉之主一只眼睛里。

岁聿云不由轻哼:“还以为你不打算要了呢。”

如果你不想要的话也可以。

商刻羽觉察出岁聿云心里拧得跟麻花似的情绪,没去探究,只将手落到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然后继续叮嘱:“别打死了。”

“你要干嘛。”

这坨丑东西莫非也是你旧情人?

岁少爷极不乐意,稍微顺了点儿的毛又炸起来。

商刻羽掠他一眼。

好歹是黄泉之主,真打死了,黄泉你来接管吗?

“不说别的,光是黄泉之主被痛打到现在都没个守卫鬼差出来帮忙这事儿,就能断出黄泉已完,哪里还需要管?”岁聿云不以为意。

“师弟说得对。黄泉乃生灵轮回之所,是死之归地,生者之初。正是因为黄泉出了意外,黄泉之主便更加不能死了。”萧取开口,有理有据,声音温沉。

岁聿云背对他,白眼几乎要翻到脑后。

真是一个唱一个和,要不把婚约让给你俩算了。他在心里冷冷说着。

这时萧取又道:“若是岁公子把控不好度,不必出手。”

岁聿云冷笑出声:“我看萧公子才是不必出手的那个。和黄泉之主战了不少回合,却连层皮都没剐下来,当一个会把控度的推拿师傅一定很辛苦。”

他换了个姿势持剑,言语间飞身而出,却在中途被人扼住。

是商刻羽,以灵力隔空将他拽住,不由分说往回一拖。

手法力度都和当年在宣夜王都外拽住想要放火的朱雀时一模一样,让岁聿云从脚到头打了个激灵。

“干……”

嘛字还没出口,岁聿云知道了商刻羽这样做的原因。

黄泉之主身上的伤口——从最开始岁聿云自它腹间切出的那一道,到被商刻羽戳烂的眼睛——突然之间向外吐起污秽。

污秽既腥又臭,迅速堆积,那庞大的身躯随之变小,直至吐出一个人型的上半身才停。

这个人型上半身亦抽搐一般垂着脑袋呕了一会儿,才缓慢抬了起来。

祂也有一双猩红的眼睛,猩红的眼里带着迟疑和迷茫,不过很快消失不见。

“吾友!

“吾友,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来了!”

祂冲商刻羽开口,语气高兴极了,两臂不住挥舞,试图朝商刻羽奔去。

可祂下半身深陷在怪物般的躯壳里。

喷吐血污的过程中躯壳不知为何僵化了,无论祂多努力地前倾上半身,下身却始终挪动不了半寸。

尝试数次,祂垂下双手,声音变得颓然:“吾友……”

商刻羽极轻地挑了一下眉:“黄泉之主?”

商刻羽的语气带着询问和确认,不曾料黄泉之主听见后猛一下瞪大了眼。

“你叫我什么?”黄泉之主震惊,“你何曾如此生疏地称呼过我!即使是第一次相见,你都嫌四个字的称呼太麻烦,一点也不客气地直呼我名!”

下一刻,祂的眼底流露出浓浓的伤痛,并且作伤痛扼腕状:“难道如你我这般的老友,友谊也会随岁月流逝而淡化疏远吗!”

“……”

商刻羽眼皮跳了跳,鉴于面前这坨东西没有否认,勉强在黄泉之主和祂之间画上了等号。

尔后一抬下颌,指向被吐到污秽堆里的引星剑鞘:“捡一下。”

“好脏!”黄泉之主惊呼,“这么脏的东西,你要我捡?”

商刻羽:“你也脏。”

黄泉之主欲言又止,不情不愿地垂下身。

祂仅用食指和中指去夹,夹了好几次才把剑鞘夹住,飞速抛给商刻羽。

岁聿云上前半步,丢了把火过去,等剑鞘落进他手中,上面的血污刚好被烧干净。

那火光也正好从黄泉之主眼里熄灭。祂鼻翼翕动,咦了一声:“这是你那只小朱雀?”

然后嫌弃道:“也好脏。”

“能不能说点正事。”岁聿云面无表情。

“正事?”黄泉之主的眼神再一次迷茫。

祂迷茫地环视周遭,忽然间面上浮现难以形容的恐惧:“黄泉变故,轮回已断,镜中浩劫,即将上演……

“当年盟约,唤汝至此……至此、至此、至此……吾友,保护好,不,毁掉!不,不不不,是保护……”

他痛苦极了,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又骤然停止颤抖,猩红的眼瞪得几乎要掉出来,朝着商刻羽大吼,“保护石板!”

吼声伴着极为强烈的气劲,震得整个黄泉发抖,刹那之间,忘川河水倒飞,彼岸花腾转成雨。

商刻羽直觉不妙,反手振袖,荡出一股更为凌厉的劲气,将哗啦啦落过来的东西统统打回去,沉下声音:

“说石板。”

怕这人脑子不清楚不明白他具体指的是什么,特意说明:“什么石板,有什么作用,为什么要保护,有谁会……”

黄泉之主打断了他。

祂倏地拖动了一直无法动弹的身躯,闪到商刻羽面前,苍白的脸贴上商刻羽的脸,猩红的眼睛上上下下转动。

商刻羽撩眼,就要一巴掌把这坨东西推回去,祂疑惑地问:“吾友,你骨头呢?”

语调在这一刻变得十分正常。

但这显然不正常,商刻羽的手落到祂额头上,还没发力,表情变了。

黄泉之主的呼吸消失了,整个身体僵住,停在了抬头的姿势上。

脑子里也空荡荡的——商刻羽探了点儿灵力过去,尔后缓缓收回手,抽身退后:“祂死了。”

众人脸色皆变。

岁聿云拽了一把商刻羽,让他和黄泉之主离得更远,自己上前再度一探。

“还真是死了。”嫌弃的神情转移到岁聿云脸上,他皱紧了眉,“话没说完就死,还说是祂把你叫过来的,难不成真要我们接手这里的烂摊子?”

“黄泉变故,轮回已断……难怪一路走来,不曾见到多少亡魂,看来是直接消散了。”萧取走到商刻羽身侧,“此间事大,师弟,你先离开。”

他的声音依旧温沉沉,雨过天青色的衣袂被风吹起,擦过从远处飞来的一片花。

“哪次事不大。”商刻羽平静道,“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师兄来黄泉做什么?”

“师弟又是为何来此?”萧取反问。

“刚才祂不是说了么,祂唤我至此。”商刻羽眼眸轻轻转了一下,偏头对上萧取的视线,“看来你比我先到。”

否则便该知晓,来此的不仅他和岁聿云,而是一灵车的人。

“上面那道裂口,你炸出来的?为了石板?”商刻羽问得直截了当。

萧取终于变了脸色。

他沉默片刻,才道:“不是。”

“那是谁?”商刻羽继续问。

说时迟那时快,砰的一声从远处传来。

比声音更快落地的是一个人,是被砸下来的,身形十分眼熟,紧随着,另一个同样熟悉的人从山石之后走出。

这人白衣白发以白绫蒙眼,手持悬挂青灯的法杖。

“是我。”

他替萧取回答了商刻羽,“炸开黄泉的人,想夺取石板的人,都是我。”

他是镜久。

萧取再度变了脸色。

镜久看着他,笑了,笑完之后摇头:“想问为什么?你连家都不曾离过太久,不会懂的。”

“小刻羽,师兄,你们都比我……”他转向商刻羽和商鸷,但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

“商商,别听他的鬼话!”开口的是夜飞延,亦是先前被镜久砸到地上那人。

他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吐掉嘴里的血水:

“镜久是拂萝的同乡,来这里,是为了扭转家乡被毁的悲剧。

“这种事需要的力量和机缘何其大,若他要的石板是关键之物,那么对黄泉定然也极其重要。黄泉掌管生死轮回,是天下生灵此生的终处,亦是来生的起点。不能让他得逞,这里决不能出问题!”

镜久哈的冷笑了一声:“人活在世,该着眼的是今生。轮回?来世?不过虚妄可笑之物。更何况,你还没看清楚吗,黄泉已经出问题了。”

言罢不再看夜飞延,目光转向商刻羽等人:“既然他已经说清楚了,小刻羽,师兄,你们寻物的本领胜于我,可愿帮我一把?”

“师弟,逝者不可追,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商鸷紧皱着眉,上前数步拒绝,却不料商刻羽给出截然相反的答案:“可以。”

他从岁聿云手中抽走剑鞘,鞘身搭在肩头,没去看周围人的反应,目光轻轻落在镜久身上:

“但有条件。”

镜久的眉梢在白绫之后一动:“什么条件?”

商刻羽:“说说石板。”

镜久笑了。

“你果然好奇这个。”

他慢条斯理地将法杖换到另一只手,稍微顿了顿,才继续说:“当你听到石板的全称,就会知道它的作用。

“它的全称,叫做——创世石板。”

“创世?”商刻羽很轻地挑了一下眉。

“是的,创世。”镜久又是一笑,抬手比出一个请的动作:“师侄,该你了。”

“不行,商刻羽,若那石板真有创世之力……”

岁聿云欲图阻止。商刻羽一把拍掉他挡在自己的爪子,弯腰折下几片草叶,丢到半空。

镜久有些不满:“师侄,我希望你能正正经经起一卦。”

商刻羽没理,目光追着草叶,待它们都落地,取出方位:“亥。”

亥为阴水,北略偏西。

说完的刹那,商刻羽用脚踢起恰巧从附近经过的、拴住麻衣鬼的锁链,向亥位猛地一砸。

他也紧随而至,于锁链上炸起噼里啪啦的风雷声之后,高举剑鞘,自上而下劈斩。

两次攻击都没落空。

镜久被打得一退再退,稳住身形,抹掉脸上的血,表情难看地问:“师侄何意?”

“我只答应了算位置。”商刻羽看着他,话音未落,剑鞘再起。

镜久以法杖横挡,悬在杖头的青灯亮起光芒,但很快便被飞来的一道剑意打灭。

岁聿云闪到镜久身后,其他几人亦至,以合围之势堵住他所有去路。

黄泉风冷,飞花萧萧,远处河流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更衬出镜久一瞬间的沉默。

镜久法杖杵地,沉下脸色,一一看过众人:“你们所有人都要拦我?”

“师父,人应向前看,而不该执着于已经逝去的东西。”萧取低声劝说,“就如人死不能复生,你的……”

镜久打断他:“若我偏要呢?”

萧取垂下眼,俄顷又撩起,食指中指一并,捻起一张黄符。

“既然那石板名为创世石板,想必便是黄泉的源头。源头在,黄泉才有修复的可能。师父,我会阻止你。”

“呵。”

镜久一扯唇角。他周身气势变得凌厉,法杖抬起再落,打出一道强大到令人骇然的灵力。

这道灵力未击向周围任何人,但顷刻间粉碎了地面。

众人脚下一空,还未做出反应,镜久杖上青灯又亮,第二道灵力迸发。

无数藤蔓凭空而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众人手脚,将他们狠狠拽了下去。

“这是你们逼我的。”镜久踏着藤蔓而起,冷冷说完,转身向亥位行去。

第48章 不可追(五) “心有地狱,才会身在地……

咕噜。

咕噜。

咕噜。

巨兽呼吸般沉闷的沸腾声, 伴着逼得人窒息灼痛的热浪不断向上攀涌。

低头看向下方,只见那最深的地底,山石焦黑狰狞, 岩浆起伏翻滚, 烈火熊熊燃烧,无数枷锁刑具散落。

赫是地狱。

黄泉变故,就连惩罚恶鬼的地狱也空荡荡。

而众人正往里面坠去。

即使镜久变幻出的藤蔓已经斩断,也无法遏制住往下的趋势——此处禁止御风御剑御器。

“这和下死手有什么区别?你们师门打架, 都这么狠?”岁聿云磨着后槽牙笑了一声, 笑得冷森森。

“他脑子已经不对劲了!”

夜飞延急吼吼地扑腾, “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得快点想办法,要是真掉下去了, 恐怕得花上几十年上百年才上得来!

“该死, **的, 是哪个仙人板板定的地狱不能飞的规矩!”

“都到地狱了,要是还能飞, 被罚下来的亡魂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跑掉。”

说完这话,岁聿云伸手去抓商刻羽,不料捞了个空。

萧取拉走了商刻羽:“师弟, 你带上师伯, 我试试看能不能用符纸送你们上去。”

“没这么麻烦。”商刻羽拒绝了。

下坠的速度极快, 他们离岩浆和火焰已经很近, 温度飙升到恐怖的程度。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商刻羽脸侧淌过,但神情不见担忧慌乱,他淡淡垂下眼,松开握着剑鞘的手。

绣着朱雀图案的宽大衣袖被风吹鼓, 如同鸟翼腾展。通体漆黑、不折星点光芒的剑鞘从这片相似的深黑间滑落,一记飞旋,弹开迸上来的火苗,紧接着停到商刻羽脚下,将他向上一抬!

商刻羽御剑鞘疾行,一把抓住麻衣鬼,甩出拴在他身上的锁链,将岁聿云和萧取同时捆上,另一只手捞住夜飞延,再将夜飞延也往外一甩,让他的一双手分别挂上商鸷和谢如兰。

一行人皆被捞起。

商刻羽调转方向,咻的一声破开狰狞卷噬的烈火和热流,冲过上方那道遥望过去仅如一线的裂口。

然后——

砰!

咚!

被摔得七零八落的声音。商刻羽丢掉了手上所有的东西和人。

岁聿云挑剑斩断身上的锁链,连跨两三步拉远和萧取的距离,惊讶地问商刻羽:

“为什么你可以?”

“心有地狱,才会身在地狱。”商刻羽捡起剑鞘、搭回肩头,语调平平。

从地狱里冲出来的炎热将黄泉的幽冷中和,身处此间,不再感到冰寒刺骨。

远处的彼岸花还在飘飞,黄泉之主的尸身依旧僵硬在原地,但镜久的身影已经消失,商刻羽举目望了一圈,走向商鸷。

“既然上来了,那就快——为什么不追?我们没耽误多少功夫,追得上镜久的!”夜飞延狼狈起身,跑出去一段又狼狈停下,十分不解。

商刻羽没理会,问商鸷:“师父,师叔是什么实力,你应该最清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的,光凭他,是做不到炸开黄泉入口的,更无法从黄泉中强行辟开地狱。”

商鸷叹气。

“黄泉有创世石板、创世石板能够挽救一境灭亡之悲剧,这些事情必然有人相告,力量也定是那人给的。”

“创世石板……真有这种东西?这么大个世界,真能被一块石板创造出来?”岁聿云摸着下巴,狐疑地问。

“人不也是从一粒微尘般的大小长至数尺高的?”

商鸷应完他,继续对商刻羽说:“你师叔不是关键,在背后指点他的人才是。对于这个人,你有想什么头绪吗?”

商刻羽没有任何头绪,换了一侧肩膀搭剑鞘。

夜飞延走过来:“那个人也诱惑过拂萝,通过梦境的方式,不过拂萝没上当。”

他也有疑问,更大的疑问,问的时候声音也很大:“所以,这个幕后人更关键,镜久就不用去追了?还是说,商商你给的方位是假的?”

“他才懒得在这种事情上作假。”岁聿云回答他。

夜飞延一脸“你又知道了”的神情。

岁聿云问:“石板那么重要,是不是不能把它丢在这种毫无防备力量的地方,得拿到自己手上?”

夜飞延:“当然。”

岁聿云再问:“既然目的是拿到石板,那么一开始是谁找到的,很有所谓么?”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镜久走?”

夜飞延仍旧疑惑,但旋即疑虑扫空、恍然大悟,睁大双目满是钦佩赞叹之情。

“我懂了!商商先前是故意对镜久出手的!一来,可探他如今实力,二来,当他自认为解决掉了我们,没了后顾之忧,便可全心全力寻找石板!”

他一肘挤开岁聿云,凑到商刻羽跟前:“商商,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做点东西。”

商刻羽用剑鞘把人拨开,视线转向上来之后便没再说过话的萧取,“师兄,我说,你弄。”

又对商鸷道:“师父也来。”

师门三人遂凑到一起。

夜飞延的脸再度贴近商刻羽,神情殷切:“有需要我做的吗?我也要帮忙!”

“我也出一份力。”谢如兰在一旁开口,同时拽了一把用灵力和自己绑在一起的巫主,“对他也别客气,虽然他现在变得痴痴傻傻,但也有能做的事情。”

“不必。”商刻羽通通拒绝。

他目光落回萧取、商鸷二人,俄顷觉察出缺少了点什么——岁聿云居然没自荐,甚至连参与意图都没表露出。

他不由看了岁聿云一眼。

岁少爷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了,施施然理起衣摆。

他又看了一眼。

岁少爷开始理另一只衣摆。

商刻羽不再看这家伙,回过身继续说自己的计划。

岁聿云脸色变臭,一甩衣袖。

没过多久,麻衣鬼嚎了起来。

此鬼嚎得气急败坏。

原来是偷偷摸摸想要开溜,被岁聿云一脚踩住锁链,拽到了跟前。

岁聿云面无表情地在商刻羽和萧取之间打量,从两人的神情量到两人间的距离,轻嗤出声,下巴一指萧取:

“你说那个是西陵王?”

“你是西陵王的狂热追随者?都说过多少次了,他就是……”麻衣鬼很不耐烦。

岁聿云手腕一转,剑锋上一道晃眼的光闪过。

麻衣鬼立刻不敢不耐烦了。

“这位大人,我对西陵王的了解其实不多,我下来后好几百年才有的西陵。大人,求你了,放我走吧,这黄泉已经不是鬼待的地方了,就让我……”

麻衣鬼说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双膝不断打着颤,几乎就要跪下去。

岁聿云的剑比这鬼膝盖先落下去。

当、当、当。

几道清脆响声,岁聿云砍断了麻衣鬼手脚上的锁链。

麻衣鬼由惧转惊,大为感动。

岁聿云没给他动的机会,两根手指一拎,将这鬼塞到了一个小瓶里。

“真脆。”

岁聿云再度发出一声轻嗤,嗤的是西陵王的锁链,嗤完从石头上起身,走向商刻羽。

“什么大计划,说这么久都没说完啊?”

商刻羽放低了声音,几人头对着头在听。岁聿云拉长语调,抬手往商刻羽背上一勾,将他从萧取面前拉远。

他没控制好力道。商刻羽吃痛,手中剑鞘抬起来一敲,正正敲中岁聿云额头。

岁聿云也吃痛,闷头揉了揉,这时商刻羽才回他一句:“刚好。”

刚好说完。

便意味着不用再和萧取说话。

于是岁聿云又拉了商刻羽一把,让他离得更远。

“所以我呢,就没点需要我做的事么。”岁少爷依旧拖着调子,语气听起来闷闷的,但也隐约透着期待。

“你?”

商刻羽看向他,眼皮垂下又向上掀。这是一个思考的神情,但仅有片刻。

“自由发挥。”

“……”岁聿云的脸瘫了回去。

算了,大度,不计较。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换了个深刻的话题:“发生了这么多,你就没点儿内心波动?”

“波动。”商刻羽复述这个词,倏地将剑鞘举起,指向远处,“你听——”

简直就像是这一举动所引出,那山壁之后震声勃然袭来,紧随着,是天上地下、四面六合无处不起的震颤。

镜久将石板拿到手了。

能引出如此反应,看来那石板当真对黄泉至关重要。

在场之人神情皆变。

“咱们这位师叔,手脚还是很麻利的哈。”岁聿云笑了,“那我就开始自由发挥了?”

他说着就要踏剑而去,被商刻羽一剑鞘拍在原地。

“师父,师兄。”商刻羽转头。

“我们这就去。”商鸷和萧取两人飞速动身。

镜久取得石板之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离开。在将他们这些阻碍弄进地狱之后,有极大的可能原路返回、不再另辟出口。

商刻羽的计划便是在那道口子附近布置陷阱。

一个十分简单的小陷阱。

很多年前,他和萧取还是贪玩的孩童时,两位师长用来逗他们的东西。

陷阱名为“死胡同”,一旦踏进去,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碰壁。

它的解法也简单,往回走,回到“胡同”的起点,便也就离开了。

所以约莫半刻钟,商刻羽见到找来的镜久。

青灯悬于长杖顶端,散发微微光芒,石板则被托在他另一只手上。

说是石板,看上去竟也当真是块石板,一尺长宽,犹如琉璃般明净透亮。

它蕴含的灵气极其充沛,也极其脆弱,是以镜久拿得小心翼翼,不敢让它磕碰到半分。

“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上来,当真出乎我的意料,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们出来之后竟只布置了这么简单的陷阱。”镜久拧着眉。

商鸷上前,有些难过地看着他:“这是一段回头路,你应该很清楚我们期望着什么。”

“你们想让我回头。”镜久神情冷峻,“我的答案是不。我来到这个世界,每日每夜所思所想都是回家,现在终于有了机会,怎么能错过?”

“师弟,执迷不悟啊。”商鸷长叹,叹声未落,手上招式已出。

镜久亦在同一时间唤出藤蔓,打算故技重施,将这些人再度拉入那地狱烈火。

电光火石间,商刻羽将岁聿云推进战局中。

“发挥吧。”他对岁聿云道。

“随便我怎么发挥?”

“随你。”

“哼。”岁聿云轻笑。有火光将他眼眸映亮,那眸漆黑,如若长夜里燃起了篝火。旋即这一簇火从剑锋上跃出,随着劈斩,直逼镜久手中石板!

镜久一骇,连蹬数步疾退,藤蔓自半空而灭,唯余一抹幽幽余弧。

“你是要毁掉石板,毁掉黄泉?”镜久怒道。

岁聿云:“你猜。”

他又攻,每记剑招的目的都是石板,且并非虚招,若是镜久有哪一次没护及时,它必然已被碎掉。

这样的自由发挥,让友方众人也不敢靠近,更别提帮忙。

夜飞延焦急地来到商刻羽身侧,想让他管一管,却听商刻羽问:“师叔,你的家乡叫什么名字?”

“地球,我们称呼她为地球。”

这正好是一攻一守的间隙,镜久喘息狼狈,但提到家乡,面上浮现一丝柔和。

他又立刻褪去了那样的神色:“小刻羽,与其费心思劝我,不如多想想怎么对付我。地球毁了,我的家人也没了,但凡有一丝重归原样的希望,我都会去做!”

“你有想过,就算你成功了,地球从碎片重新拼成一个球,上面的东西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商刻羽又问。

“我说过了,但凡有一丝希望,我就会去做!”镜久加重语气。

此刻岁聿云剑又至。

镜久被磨得没了耐性,法杖直接打横抵上剑锋。杖上灵力如同爆炸,剑气亦炸开,将两人各自逼得一退。

这时商刻羽闪身入战局,借着气劲遮掩,劈手便将石板从镜久手上夺走。

石板初入手十分冰凉,但稍过片刻,又有种毛刺刺、麻嗖嗖的感觉。

这是灵气炽盛的缘故。

商刻羽翻看一圈,忽而了然:“我想,创世只是作用之一,它其实是一境本源。”

“还给我。师侄,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实力。”镜久沉下声音,目光如电从白绫之后射来。

商刻羽不为所动,石板在手上掂了掂,很轻地一叹:“其实我也没那么在意黄泉。”

“那你为何抢夺?”镜久露出一抹讥笑,“小刻羽,你没你表现出的那样云淡风轻,你终究贪图着来世……”

镜久最后一个字音未落,商刻羽将剑鞘砸向石板。

当啷。

空山玉石清泠相撞般的一声脆响。

明净如琉璃,亦脆弱如琉璃的创世石板碎成了好几片,被商刻羽一抛,掉向地面的裂口。

那道突兀狰狞的,镜久亲手炸出,通往地狱的裂口。

第49章 不可追(六) 商刻羽那家伙脑子里会有……

大量的灵力随之蔓延, 磅礴如海,深重如渊。

然后便见地狱里火升了起来。

然后听得岩浆咆哮,热浪怒吼。

再然后, 这些声与色都消失了, 沉寂得像是从未有过,而远处忘川干涸,沿河花丛枯萎。

这个地方死了。

这片向来归属于死亡的领地,在本源石板碎裂之后的数个呼吸里, 真正地死去。

静谧。

静谧如同天地初开, 万物未始, 万缘未起。

也如同天地,承载住在场死灰萎败的所有。

镜久打破了它。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滚出的雷吼:“商、刻、羽!你既然不在乎黄泉,又何必阻止我?”

“师叔难道没有想过, 诱惑你来此取石板之人背后的目的?”商刻羽淡淡看着他。

“那人欲行必是大事, 你若当真取得了这创世石板, 定会铸成大祸!”商鸷紧接着说道,同时闪身至商刻羽身前, 将自家徒弟挡住。

商鸷目光恳切,隐隐含泪:“师弟,逝者已逝, 去日不追, 且那石板已毁, 你也无法再做什么了!就安心活在当下, 活向未来吧!”

镜久青着脸不接这话。

商刻羽忽然有些困倦,掩面打了个呵欠,垂下衣袖:

“走了。”

说完便动身,但走出好一段距离, 发现商鸷仍在原地。

他回身看过去。

商鸷也看着他,欲言又止,止了好半晌,才说出一句:“我还有地儿走?”

死者当归冥府。

虽然冥府也完蛋得不能再完蛋,但除此之外,还能去哪儿?收容冥府的冥府,轮转黄泉的黄泉?

“回去。”商刻羽不假思索。

“回人间当鬼啊。”

“也不差你一个。”

“是我们三个。”商鸷又是一阵沉默,沉默完一笑,甩了甩已无法飘荡起落的衣袖,“没想到消失之前,还能晒晒太阳。”

便循着来时路往黄泉外去。

黄泉已死,吹出的寒风跟着歇了,满山的冰层却需要时间才能融化。

封冻于冰下的草木依旧苍绿,虽因寒冷丢失了部分生机,倒也不曾死去。

岁聿云不免觉得奇怪:“那石板只管底下,不管这上面?”

“不周山虽为上通天下通幽的天柱,却并不属于两者中的任何一境。黄泉的动荡会影响这里,但不会被连带着一起毁灭。”

夜飞延解释。

同时他也有一些不解:“但其实也没必要一点儿退路都不留吧?黄泉彻底被毁,生灵便没有往生了。”

他声音低低的,并不赞同商刻羽的做法,心里也不大好受。

“或许你可以换个角度考虑。”岁聿云耸肩,“现在的局面,本就是黄泉之主的安排。”

“黄泉变故,轮回已断。

“当年盟约,唤汝至此。”

这是黄泉之主亲口所说,纵使祂最后疯疯癫癫,自我拉扯数番之后选择了保护石板,但商刻羽答应的事情,怎么可能如此麻烦?

保护完石板,接下来就该想办法恢复、修复黄泉了。

商刻羽才懒得做这么多,直接毁掉,一了百了才是他的风格

至于万千生灵死后的路……

真的需要那样一条路吗?

若没了轮回往生一说,那所谓的西陵王,还有那只朱雀,不就没机会纠缠上商刻羽了。

不对,若没了轮回,他和商刻羽还能在此世相遇吗……

等等,怎么变成商刻羽脑子了,没有半点儿自己。

再等等,商刻羽那家伙脑子里会有自己吗?

岁聿云猛一下刹停步子,扭过头用充满审视的目光看向跟在自己身后那人。

那人耷拉着眼,能塞进视野的大抵只有他的脚和脚踩的一小片地,呼吸放得很慢,也轻微,几乎察觉不出身体的起伏。

“你怎么又困了!”岁聿云惊道。

不能困吗?事情都解决了凭什么不可以困?

商刻羽连个眼神都不回,只在这人停下时跟着顿住脚,避免撞上去。

“也还没完全解决吧,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呢。”岁聿云读出商刻羽的意思。

“再说了,那些人算是被我们牵扯过来的,也得带上不是?”他一指聚集在被撞毁灵车附近的人。

尔后叹气:“真是对不起他们。”

那些在灵车撞山时没能活下来的人。

商刻羽终于抬头。

他衣上沾染的血污已经干涸,袖间金线绣成的朱雀在风里高高低低地飞腾,那浅琥珀色的眼眸慢慢注视向远方,又轻轻垂下。

“是我对不起。”

“怎么能怪你呢!”岁聿云换了口吻,“说到底,如果没人打黄泉石板的主意……”

这句话没能说完。

就在岁聿云撇下嘴角抱起手臂的一刻,镜久突然推开一路半扶半拽着他的萧取,法杖上青灯光芒暴涨、激射向前!

“小刻羽,想来想去,我还是不能放过你。”声音嘶哑,带着冷酷的、痛快的笑意。

那灵力如电闪,但绝无闪电的光明,是一道黑沉沉的气,迸发刹那便逼上商刻羽面门。

还黏腻。

即使商刻羽被岁聿云拽离,岁聿云提剑挡了过去,它竟是一绕,继续追随紧逼。

不达目的不罢休,不命中绝不散去。

“你怎能对自己的后辈下这种恶毒的咒!”商鸷大怒。

“哈!”镜久大笑,不屑应答,高举法杖就要再加一术,岁聿云剑至。

自远处掷出的一剑,剑上熊熊离火燃烧。

却有一道气劲比岁聿云更快。

凭空而现的一道气劲,不偏不倚乍现于镜久身后,往他后脑里一钻,再从眉心淌出。

血也跟着淌出,滴滴哒哒转瞬汇成一股。

镜久眼睛将瞪但未能瞪大,脑袋将转但未能转动,伴着法杖从手里脱落发出的一声“咚”,人随之死去。

他再也无法说什么做什么了,紧追商刻羽不放的灵力消失得颓然。

但剩下的人无不进入警惕状态——那道气劲,不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一人!

四周却也不见任何人。

“生火。”商刻羽一拍岁聿云肩膀。

后者已拿回引星,闻言剑上离火立起。

“打哪?”他问。

商刻羽给他的剑掰了个方向。

剑气当即迸射而出,朱雀离火瞬间将那里的一棵树烧着。

同一时刻,树上跳下一个少年。

红衣如血的少年,模样漂亮得不像话,但一脸恼火,瞪视起商刻羽:

“师父,你怎么可以拿朱雀火烧我!”

商刻羽很轻地扫了他的脸一遍。

又是一个不认识但看起来和他熟识的人。

他心想。

这辈子的记忆里没这个人,那么大概就是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上上上上……的事了。

麻烦。

真不愧是黄泉,遇到的都和轮回往生这档子事有关。

商刻羽不由嫌弃起这个地方。

他又看了那少年一眼,没开口,等对方先说。

“行,先动手的人先说。

“是的,没错,我就是唆使他来黄泉拿石板的那个人。”

漂亮少年将手臂环抱到胸口,在越烧越烈的朱雀火前走来走去。

“当初你和黄泉之主联手给我下套,让我进不去黄泉,甚至来这不周山都要费一番功夫,我当然得找个人帮忙了!”

他说话理直气壮,同时带着微妙的抱怨。

商刻羽抬了下眉毛。

下一刻,他再度拨转岁聿云的剑。

这一回,荡出去的是锐利剑气,势如雷,状如龙,啸响震耳欲聋。

那少年闪得极快,完全看不清动作,于岁聿云剑势近的同一刻出现在数丈外的另一棵树上。

那棵树未因他的到来生出半点摇晃起伏,他却往树枝上踹了一脚,踢下许多冰渣。

“师父还是那么喜欢养朱雀呢。”

漂亮少年上上下下打量着岁聿云。

“还穿他的衣服。”语气微微拖长了些。

继而轻抬下颌,摇了摇头:“不过这一只,好像完全比不上之前那只啊。”

被评价的人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只是手中又出了一剑。

少年飞叶挡下,气定神闲。

“我不在这里打架,今天来也不是为了打架。”他的话依然对着商刻羽说。

“但是师父,你把黄泉的石板毁了,那我接下来,就只能对红尘境动手咯。”

说后半段他笑了起来,笑容轻松随意,一派纯净天真,似乎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半大少年。

可说出的话却是那样重。

商刻羽终于不再困倦。

商刻羽的视线又一次扫向少年的脸,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掂了掂手里的剑鞘,向他走去。

商刻羽走得并不快,也没有在行走的过程中积蓄灵力,风甚至将他衣袂发梢牵得轻柔,轻柔得像是一场午后漫步。

少年的神情一变,脚一踮又退出去数丈。

“师父不要生气!”他忙里忙慌喊着,挥手向外送出一片灵力。

一片纯白无瑕、轻盈无比的灵力,不带丝毫攻击意图和恶意。

这些灵力掠向远处,越过了聚集在那里的人群。

撞进山里的灵车被一节节拔出,连带着余下的,以堪称神迹、或堪称诡异的速度复原如初。

“师父你看,我把你坐的灵车给修好了!你就回了吧,再不回去,你这具身体可要支撑不住了呀。”

少年举手告饶、笑得讨好,话说完将身一转,从这座封冻未化的不周山上遁去、再无影踪。

第50章 不可追(七) 你前世和哪些人勾勾搭搭……

“那个人……”岁聿云眯了一下眼, 上前两步又停住,视线移向商刻羽。

商刻羽转身往回,纠正他:“是个神。”

岁聿云一啧:“你认出来是谁了?”

得到商刻羽很轻的一眼掠, 意思是没有。

“那你刚才打算教训他的姿态熟稔得就像他真是你带大的熊徒弟似的?”岁少爷半个字都不带顿地丢了一个长句过去。

商刻羽又掠了这人一眼。

自然是想教训便去教训了。

难道你听见那鬼话不想去揍一顿?

经过岁聿云他顺手将剑鞘拍到这人怀里, 垂下衣袖后又抬手,掩在面前打了个呵欠。

岁聿云收剑入鞘跟在他后头,板着脸:“那是个棘手的家伙。若真如他所说,接下来会对红尘境下手, 我们必须抓紧回去了。

“得抢在他之前找到红尘境那块石板……红尘境还有那么多人, 这一次可不能一毁了之了。”

更重要的是要把那家伙除掉, 否则不就得千日防贼了么?

你这家伙也是,前世怎么总遇到些闹幺蛾子的人。

单纯闹幺蛾子也就算了,还把缘续到了今生, 还要他帮着一起收拾。

岁少爷表情越来越臭, 瞪了一眼商刻羽, 接着又瞪一眼,用视线往他背上猛戳。

戳着戳着, 夜飞延拱进了他的视线,拱到商刻羽身侧。

夜飞延先前被镜久打得有些惨,虽不至于鼻青脸肿, 但也灰头土脸, 一双碧眼稍稍一垂, 不用装便是一副委屈样。

岁聿云在这厮扒拉住商刻羽手臂之前把他拍开。

“神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一个二个都跑到人间来搞事?”岁聿云问。

上一次在黑水城遇到了个疯神,领了一支荒境的亡魂大军来进犯。

这一次遇到的这个神智貌似比较正常,但要做的事却比那疯神更疯。

夜飞延也是混迹在人间的神,纵然没像那两个一样兴风作浪, 可初遇时正在干的事也不怎么地。

难道神界要亡?

“哎,这要我怎么说呢?上面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但你觉得那是能说的么?”夜飞延低头长叹。

这时商刻羽开了口:“恐怕和黄泉一样,神庭已崩,神国已毁。”

说完又打了个呵欠,眼皮随之耷拉下去,仅留一条缝盯路。

商刻羽所走的路,正对便是被那少年修复如初的灵车。

灵车以灵力作为动力,以术法作为驱使,不似寻常马车需要一直有人在前方操控,车长因此幸存。

车在启动了,于冰面上缓缓退行,退向出现在来时之路上的、显眼得不能再显眼的传送阵法。

“真坐这车啊?”夜飞延扯住商刻羽衣袖,“那个人能信吗?”

岁聿云啪的拍掉他的手:“那个人很自信,越自信的人,越不屑耍低级的花招。再说了,不坐这车,你带我们回去?”

“我要是带得动就好了。”夜飞延悻悻扭头。

他们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悄无声息登车。

进的是商刻羽和岁聿云两人之前那间房。

萧取背着镜久走在最后,关上了门,便以符纸点火,将尸体焚化。

岁聿云也点了一把火。

往商刻羽身上。

——岁少爷搭灵车出行,要的必然是上上等座席。这里比起客栈的上房有过之而无不及,进门是能够会客的正厅,侧面是床榻齐备的睡房,此外还有一间浴房。

商刻羽困倦至极,对睡觉以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当然是直奔有床的地方。

此间唯他们二人。

商刻羽身上是岁聿云的衣袍,云山岁家最好的裁缝用最好的料子制成,不仅耐得住寻常火焰,更能耐朱雀离火。

朱雀离火跳跃间便烧干净了污浊,衣袂再随商刻羽行走而起落,已然光洁如新。

岁聿云又给了自己一团火。

烧自己他就懒得精细控制火候了,烧到最后有搓头发差点打卷儿。他甚是嫌弃地将这搓毛划断,再看商刻羽,已在床上躺好闭眼。

他看了他许久,觉得站着有点儿累,捞来一张椅子放到床旁,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继续看。

这人性子懒散,长相却一点儿没偷懒,像落雪后的山,远好看,近好看,晴时好看,阴时也好看。

你这样子,被仇家追杀的时候很不利于隐藏的。

岁聿云把手臂抱了起来,转念一思商刻羽那熊徒弟也做这个动作,立刻放下去,但又不想手里空着,视线小范围内瞄了几圈,捞过一绺商刻羽的头发到手上。

他把这一绺头发分成三小股,中指按住中间,左右交替绕着,编起小辫。

商刻羽被扰得烦,扯来一角被子蒙在脸上。

这举动惹得岁聿云冷哼。

他灵活的脑袋灵活转动:既然这家伙都已经被烦到了,那他不如更烦一点?

他便以一种非常幽非常凉的语气开口:“你就没觉得你的旧情人有点多?”

不记得。

商刻羽将被子往上扯,用行动无声回答和抗拒。

哈!

岁聿云亦加速编辫子的动作:“那么多花瓣落你身上,你当真一点没看?

“呵,我可是都看了,你前世做了什么,和哪些人勾勾搭搭,我都一清二楚!”

他话里的不满越发不加掩饰。

不过这句之后,商刻羽出声理了他一下:“那你好像也没看很全。”

意思是,如果看全了,就能知道那红衣少年是谁了。

哈!

岁聿云又是一声冷笑。

“是还差了一段,”他手里的辫子开始变丑,“你怎么就和那劳什子的西陵王混在一起了?”

姓岁的思维没能和商刻羽同步,便也让商刻羽跟着产生了疑惑。

“我和西陵王?”

黄泉那只鬼叽里咕噜说的话他基本都听见了,但并未往心里去,便也没多想过。

对岁聿云知道了和他相关的前世也没感到奇怪——岁少爷的表现,若是没知道点什么才说不过去。

商刻羽把被子扯开,睁眼往上扫了一下。

岁少爷冷漠脸:“之前在荒境西陵国神殿看到的石像,那个我们都认不出的神,就是你,你前世。”

商刻羽轻轻一哦,对上一个问题做出回答:“既然如此,你不是已经清楚了?”

三千年前虚怪入侵荒境,西陵臣民数度祭天,天不回应,直到王亲上祭坛,才终于有神降下。

一段十分清晰的往事。

呵!当然是清晰的往事,若是西陵仍在,若是西陵存在得更久一点,想必已是家喻户晓、人人传唱的故事!

但我说的是这个吗?

算了,都是前世了,不予计较。

岁聿云闷闷不乐地将手里的丑辫子捋散,乍然间意识到一事——西陵神殿的壁画上,宣夜杪下人间除祸,那只朱雀没跟着一起。

上古凶禽的寿命何其长久,战斗力也是一顶一,伴神左右有何不可。

既然他们没在一起,那么,是傻朱雀被抛弃了?

你怎么能把那傻不拉几的朱雀抛弃了?

你怎么可以抛弃朱雀!

喜新厌旧的混蛋!

岁聿云彻底生气了,三下五除二完全解开小辫,换了个方向不再看商刻羽。

风从洞开的窗户吹来,从寒冷吹到微热——不知不觉间,灵车通过了传送阵法,从不周山回到了红尘境。

红尘境已经入夏,夏日阳光明媚,洒落到房间的光也亮了许多。

商刻羽缓慢眨眼。

他睡在暗处。

暗处依然有光落入,从眼睫上轻盈地滑过,冷幽幽地散开在阴影中。

他又是一眨眼,喊了一声:“岁聿云。”

岁聿云陷在自己的小情绪里,不想理会。但他很难不为商刻羽唤他名字动容,这对他来说是种诱惑,所以还是应了声:“干嘛。”

以非常没好气的语调。

“我看不见了。”商刻羽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