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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 岫青晓白 20594 字 17天前

第51章 我神(一) 我能有幸守在您身侧,当您……

数千年前, 荒境。

天空夕阳西坠,城池破败空荡,大地一片暗灰。

虚怪正于此间横行。

这些怪物没有实体, 却能顷刻摄走生命, 所经之处,哪怕是草木也悉数枯萎。

人族战况惨烈,节节败退,至如今, 仅剩下一处未被夺走的土地——西陵国的王城。

王将所有能迁移的人和禽畜都迁至了此城, 昔日广阔庄严的都城变得拥挤吵闹, 处处都是污水、臭味,以及血腥。

王在血腥气最盛处,军营里的医堂。

他正协助医者为一名战士清理伤口, 侍卫从外疾步而来, 咬牙切齿、忧心忡忡:“王上, 已经七天了,祭坛还是毫无动静!天上那群神, 看来是铁了心不愿帮我们!”

“是吗?”

王的语气不咸不淡。面前的战士痛得挣扎起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头也不回地吩咐:“既然没用, 那就砸了。”

“啊?砸了?”侍卫愣了好半晌, “那、那祭品呢?”

“牛羊犒劳战士, 布帛分与民众, 法器交给祭司们布阵,金银玉石哪儿有空处扔哪儿。”

这话刚落,一位老者冲了进来,举臂高喊:“不可!王上, 不可如此,万万不可如此啊!”

他一身高阶祭司的衣饰,法杖上的宝石爆着火彩,正如他瞪大的眼睛。“神坛不可拆毁,祭祀还当继续!若不借助上位的力量,光靠我们,是无法逆转眼下的局面的!”

王抬起手,掌心朝外,一个意味着“止”的动作:“阿图,与其浪费力气劝我,不如去外边多杀两个虚怪。”

“王上,我看见了,我们得到了回应!请您继续向天祈求吧,请继续祈求吧!”老祭司急了,眼里的光变成汪汪的泪,立刻就要扯住王的衣袖一番涕零。

王的拒绝依旧冷淡:“举行一次祭祀的祭品,足够我们的战士饱餐三日。”

他转身向下一名受伤的战士走去,老祭司几乎脚贴着脚跟在他身后。“这次不用祭品,只需要您亲自上祭坛。”

“祭品是我?”王的面色变得有些奇怪。

老祭司:“啊不,怎么会呢?上位神要您有什么用,您是沟通者。”

“哦,”王止住脚步。他进行了一瞬间的思考,下一瞬步子一拐,转向堂外:“那走吧。”

老祭司差点撞上他,又因为他的突然转身差点扑到地上,幸而被侍卫扶住。

“现在并非吉时……王上,您至少更个衣吧!”老祭司匆匆追赶。

王的衣衫沾着伤员们的血,腥气和药草的苦味混杂了一身,对这话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去了祭坛。

祭坛极其宽阔,十柱华表各立两端,其上雕刻西陵国信奉的神的图腾;法器灵石、金银宝珠、牺牲玉帛供于中央台上,高香燃起的烟盘旋升空,数名年轻的祭司分散跪着,低低诵念祷文。

他摆手让他们停下,撤走上面的祭品,自己站到台前。

西陵国的旗帜,以黑色做底,上画赤乌凌日。

眼下正值夕时,巨大的日轮坠下来,正落在他的身后。而他立在高处,被夕照拉成一道剪影,袖摆于风中起落,像极了巨鸟振翅。

一面活过来的西陵旗帜。

然后这面旗帜上,高大挺拔的身影抽剑出鞘,雪亮锋刃直至苍天。

“祭了你们那么多年,临到头却什么用都顶不上,是当年定下的盟约里有过河拆桥这一条吗?”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音量不高不低,语气没有恭敬,不带祈盼,平且淡地说着,甚至还有点儿漫不经心。而随着剑锋一转,这点儿漫不经心变成了不加克制的暴躁。

“说实在的,我有点烦了。虽然一直没对你们抱有期望,但还是劳请给个准话,当然,不是给我,是给我那对你们始终保持着可悲愚信的大祭司,麻烦直白告诉他,你们拒绝……”

老祭司吓得弹了起来。“王上,不能这样,您不能这样!祭坛的通灵阵昼夜六时生效,这些话会被神们听去的!你快把剑放下,快放下,然后上一炷香,虔诚忏悔吧!”

“忏悔?我是该忏悔。现在已不是神行大地、与人结盟的年代,我却没早点看清,任你们祭祀了那么多年,浪费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

“王上……你别说话了!”老祭司顾不得绕去步道,手脚并用直接往祭坛上爬。

“长在我身上,我当然想说就说,再说了,祂们自己干出过河拆桥的事,还不许……”

就在这时,暮风连带着夕晖一晃。

有光在祭台升起,是宛如皓月般的银白,寸寸盈满台面上的纹路。

纹路上方现出一道身影,白衣黑发,清俊眉目,面无表情。

“西陵的王,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

这道身影从祭台上走了下来。

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旋即倒退了一大步,上上下下打量来者。

祭坛沟通的是上方境的神明,那么此刻现身的这位应当也是一位神了。

但和想象中不一样。

他的出场没有祥云伴驾,没有光明大放,没有仙乐环绕;身量也不算高大,甚至比他还稍微矮了那么一两寸。

可他模样实在太好,是一张一看便不属于这个凡尘的脸,当踏足到世间的那一刻,比祭台上的皎白光芒更似月辉洒落到了人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月光不都该温温柔柔的吗?

这位可是一看就不好惹啊。

王摸着下巴,寻思该说点什么作为开场,宛如月光般的神先一步说话了。

“具体情况,”神言简意赅,赅完似乎是想到什么,瞥了眼对面的人,改口:“算了,我自己去看。”

神显然是位说一不二、说干就干的神,抬脚就走,顺道抄走了王手中的剑。

那是一柄极漂亮的剑,光从剑身掠过,像是浮过了一泓水色。

王的身形随之一转:“喂,这不是给你的祭品。”

神的回应甚是简短:“哦。”

哦?哦什么哦,你出门自己不带武器吗?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拔腿就追,气势汹汹。

老祭司终于爬上祭坛,爆发出完全不符合他年纪的速度,快准稳抓住王的衣袖,温声劝导:“王上,我的好王上诶,快对神明殿下说谢谢,快说谢谢殿下!”

*

脾气不好,没礼貌,话少。这是王对神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懒。

分明拿了他的剑,却一点剑者的事都不干,只用来指使他做这做那。

你这是冬天的月光吧?

寒冬腊月里照在雪山上的光。

王没好气地想着,但身体十分顺从地走向了神指出的下一个方位。

他们在布阵。

西陵的丧葬习俗是水葬。用船只将逝者送至水面,再投以火把引燃。燃烧的船乘着风浪走远,但船上人的魂魄永不灭。他们会回到这片生养他们的水中,日夜不休、温润无声地哺育后人。

西陵的王城为汜水所环。正是水中的先灵们护佑住了这座城,他们的力量结成一道天然屏障,无数次将虚怪阻拦。

但先祖的庇佑总有尽时,近些日子,便已经出现了虚怪渡过汜水的情况。

神布下的阵法并非为了补这些地方的缺,甚至不是为了防御和反击。所有的阵法都是主动攻击性质——凡阵法范围内,哪怕是一片柔软的花瓣,都化作利箭,刷拉拉射向河的对岸。

对岸怪物的痛叫不断,随行在神与王之后的队伍越来越大,欢呼声震天。

“以前没出现过这样的怪物,因为它没有实体,我们就给取了个名字,叫虚怪。”

王将自己的剑鞘搭在肩膀,另一只手摸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神的背影,若有所思,“你是怎么布置出这般厉害的阵的?因为神的力量就是比人强大么?”

神往回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淡,面上亦无表情,但王总觉得这是看傻子的眼神。

他把剑鞘换到另一侧,扯起唇角就要冷笑,神看着他说:“一切阵法都是借力打力。今日壁宿当值,为家园屏障之吉兆,又处夏秋之交,金风带余火,暗含相克,故以此起原局。你西陵王城四面环水,位于国之东北,水中带木……”

“等等……停!”王艰难抬手,头昏脑涨,浑身虚弱。

神不由又看了他一眼:“算了,你不用明白。”

话里似乎还带着点儿叹。

王确认了那就是看傻子的眼神。

虽然听不懂的原因大概也许当真在他,但他还是想冷笑。

但这一次也还是没能冷笑得出来——老祭司带着一群年轻祭司围住了神,每张脸都求知若渴,恳请神明殿下为他们详说。

神便为众人详说。

还不仅仅是说,更引导他们亲手布成阵法,对虚怪发起反攻。

王抱着剑鞘在一旁看着,忽然间,也很想同他说说话。

他便等在人群之外,却是不曾料到,这一等竟是半月。

依凭星辰而起的阵法,每当星辰变换时,就得做一次调整,来自上方境的神明殿下很忙。

半月以来,殿下走到哪里都被簇拥着,老祭司和他的徒弟们除了打下手,完成交代的任务,还捧着书典请教个不停,像一群小鸟叽叽喳喳绕着大鸟飞。

不过成果是喜人的。

被压着痛揍了太多次,虚怪不敢再尝试渡河了。

于是,当这封喜人的战报传遍全城,王于大殿之上面带笑容嘉奖众人,然后面无表情遣退了他们。

大殿上唯余他和神。

神依旧是从祭台走向人间时的那身白衣,不过在斜长的夕影下,染上了灿烂的色泽。

月光似乎不再流连高冷的雪山,漫洒向了江河原野热烈的红与火。

王不由笑起来,斟了一杯酒,踏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神的面前。

他将酒献与神,后者只是垂眼一瞥,没搭理。

王便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

“殿下,你对我说了两次‘算了’。”王说着,语速也慢悠悠。

神明殿下闻言一挑眉梢。他还是没出声搭理,但王读懂了这个表情,赫然在问:你居然在意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在意?王也挑了一下眉,学起神用细微表情讲话的方式。

然后发现这种方式实在是省事,决定以后多多使用。

然后喝下第二口酒。

再然后,便见神明殿下垂眼打了个呵欠,离开一直倚着的窗棂,坐到了殿中唯一的椅子上。

——以赤铁铸成,西陵王的王座。

王从鼻腔里哼出一记单音,转过身,靠到他刚才靠过的位置上,晒进夕阳的光芒里。

“整个西陵,也就我还不知道你名字了吧?”

“宣夜杪。”王座上的神明丢下三个字,单手撑着头,声音低低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王却来了兴致:“宣夜?在与荒境相邻的离境,数百年前曾有一宣夜国。这个国家的人精于占星、卜筮及算学,国力一度非常强盛。原来如此,难怪你对阵法一道如此精通。啧啧,以国名为姓,这样说来,你成神前还是位皇族?”

他漆黑的眼中亮起光芒,但亮着亮着突然闪了一下,眼睛眯起来:“你告诉他们的,也是俗世时候的名字?”

神撩起眼皮,静静看了底下的人一会儿,又丢下两个字:

“□□。”

“□□。”

唇齿微张,第一个字是平调,尔后下颌轻收,发出第二个去声。王重复完这两个字,重新笑起来:“你现在该礼尚往来问我了。”

王座上的神明换了只手撑头,淡淡看着他:“西陵王。”

“……”

“人是寿命短小的生灵,名字总会换来换去,问与不问,区别不大。”

“啧,真是高高在上的发言。”王放下酒杯。他随意地哼笑一声,步向高台,手撑在王座的两侧:“今晚我决定搞个庆功宴。”

神明瘫着脸:“虚怪只是被打退,不是都被打死,这也值得庆祝?”

王笑着说:“西陵的宴会很有趣的,到时肯定能让你笑一笑,不再说这些扫兴的话。”

神明并不想参与,但夜幕降临,那个没被他问名字的人三催四请五拖拽,直接将他架到了晚宴上。

晚宴设在岸边。

赤乌凌日旗在风中招展,美酒一坛一坛揭开,烤物一盘一盘呈上。

夏末秋初的草木仍旧丰茂,河流映出天上的星辰,星辰将地上的篝火照耀。人们围着篝火起舞,或是表演杂耍戏法,或是两两对抗摔跤。

王与神同坐一席。

王将烤乳羊身上最嫩的一块肉切了下来,一刀一刀片好、摆盘,放到神的手边。

“试试。”

“事情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神不为所动。

王夹起一片肉,蘸上些许西陵特制的酱料,包进一张西陵特有的草叶中,递到他面前:“殿下,我们凡人呢,很需要奖赏和犒劳的。”

神明殿下敛低眸光。

这食物闻起来奇特,酸甜里透着辣,辣的外面又裹上了一层清苦。

他终于动了动,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

“你就不能思考点正事?”神慢慢吃完一整个草叶包肉,才回答。

“在这凡尘俗世,一日三餐也是天大的事情啊,殿下。”王弯着眉眼,“要不要再来一个?”

神明殿下予以允准。

这一次,王在羊肉上额外洒了些粉末调料,蘸好酱包起来时,还往里面夹了一片蒜。

“你已经有打算了?”也总算把话题拨回到正事上。

“它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力量——人的力量,土地的力量,牲畜树木花草的力量,世间一切力量。所以解决起来也很简单。”神说。

“哦?愿闻高见。”王恭敬奉上一杯水。

“在它们之前把力量全部夺走就行了。”

“宣夜公子,图穷匕见了哈。”王撤回了那杯水。

“听我说完。”神的眼中浮现出无奈,“汜水上的阵法已经转为防守,过不了多久,那些虚怪就会察觉,进而开始试探。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防御,无论什么样的铜墙铁壁,在大规模的进攻下,终有崩溃之时。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安排一条让它们进来的路。那时候我也会将这片大地上所有的力量都取走。大量的力量汇聚在一处,对虚怪这种闻见生灵味道就忍不住往上扑的玩意儿而言是致命的吸引,而我有了足够多的力量,正好将它们一举杀死。”

“我以为是安排一条让我们出去的路,我们一路冲锋,将外面的土地通通夺回。”

“那样的话,安排一条让你们去冥府黄泉的路更加直接。”

啪啦!

不远处的篝火炸出一束金红的花。

这花束转瞬即逝,逝去时分,歌舞正好换过一轮。

王将目光从神的身上移开,皱着眉沉默良久:“你是要我把所有人的命都交到你手中。”

神明饮了一口茶。“西陵王,你想救你的子民吗?”

“只有这一个办法?”

“最简单、伤亡最小的办法。”

“要么杀光虚怪迎接新生,要么力量枯竭过久、前往冥府迎接新生的办法。”王的表情绷得很紧,话毕往外吐了一口气,移回目光:“有没有人说过你赌性很大?”

“没有。”神应得干脆。

“……”

无言片刻,王又问:“被取走力量的时候,有多难受?”

神拿起一旁的绢帕,将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干净,冲他一招:“来。”

被招呼的人依言照做,神明的手按上他胸口。

下一瞬,王感觉到四肢百骸里的灵力、气力、乃至生命力都朝着这只手流动。

痛,痛得像是正在经历一场酷刑,是将自身从自身里剥离,每一寸毛发、每一个毛孔都在煎熬撕扯。

汗水浸湿额发,王咬牙拿掉胸前的手,摁住手主人后颈,用力将神明按到怀中。

“你是真的心狠。”他缓过一口气,带着笑低骂了一句。

神的表情淡然得近乎冷漠,对此不置辩解,无声地袖间摸出一个琉璃瓶。

“什么东西?”

“假死药。”

神明殿下还贴心补充:“虽名假死,但时限之内,同真死无异。死了就不会痛了。”

“……”王又陷入短暂的无言,忍了又忍,才忍住了往这人脑袋上敲一下的冲动。“你有这个你不早说?你故意让我痛的是吧?”

“是你自己……”神明从他怀中抬头,但还没来得及有下一个动作,又被按了回去。

锦服被体温染热,鼻尖撞上的那刻,神的话戛然而止。

王的声音缓缓响起,意外地温和:“殿下,即使您取走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力量,面对成千上万的虚怪,亦是深入险境。在那样的险境中,我能有幸守在您身侧,当您的护卫吗?”

第52章 我神(二) 那我只能强娶了。

后来西陵国神殿的壁画上, 白衣的神明用来消灭虚怪的方法可不是这种。

但当意识逆着时光往前回溯,当年的行事,竟真的如此冒险。

神的计划原本定于七日之后, 孰料那些虚怪被痛揍后变得无比窝囊, 竟是过了大半个月才重新往汜水的另一岸试探。

还试探得小心翼翼,像是被强行拔掉尖牙和利爪的兽类,只敢一点点地往阵法上蹭。

西陵人自是反击,来多少杀多少。

这段时日, 西陵亦未曾停下正常的防卫。

所谓防卫, 当然是指把敌人杀死, 后方的亲人族人们便可免于受伤了。不过并未发起大规模的进攻——面对没有真实形体的虚无之怪,凡人终究处于弱势,他们采取游击的策略, 分散、隐藏、偷袭, 能打则打, 稍有不妙就退。

“要不直接给这些虚怪开个门?就算目前的打法很灵活,但战士们受的伤、流的血是实打实的。再者, 城中的余粮撑不了太久了,尤其是肉。”王蹲在沿河的一丛灌木后,眼盯着对岸, 嘴里叼着根草, 上上下下不住晃动。

这日休战。

休息, 以及备战。

他在校场上练了几个时辰, 竟是无一人能打得过他,颇感无趣,便溜了出来。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绛色的王服挂满草叶, 鞋上也全是泥,但毫不在意。

神也被他扯了出来,此刻坐在一旁的树上,脑袋靠着树干,被暖风吹得昏昏欲睡,隔了好一阵,才轻声回了一句:“你不觉得虚怪出现得很奇怪?”

神明殿下一向喜欢用问题回答问题,王对此早已习惯,摊开手回道:“一开始尝试过追查它们的由来,但这些玩意儿毫无由来,就仿佛别的地方突然掉进荒境里的。想来想去,只能怪老天爷头上了。等等,老天爷?”

王猛一下抬起头,捕捉到了神真正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控?”

“所以要把事情办得隐秘。”神的声音更轻了些。

“……要让那人觉得,是他自己突破进来的。”王也放低了嗓音,摘下叼着的草,“这个背后操纵者,会是谁呢?”

神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呼吸浅得几近于无。

王不再说话。他又拔了根草,但没叼进嘴里,而是在手指上绕着玩儿。

一圈、两圈、三圈……数不清绕了多少圈,他丢开草叶起身,轻手轻脚地上树,打算把人搬下来,带回王宫继续睡,神突然道:“今晚办个宴会吧。”

王伸出去的手顿住,却也不觉尴尬,顺着神的话往下问:“理由呢?”

“你高兴。”

“啊,真是绝佳的理由。”

慢条斯理说完,王一把擒住神明殿下的腰,让他贴到自己身前,“我们的计划可没往外说,余粮不足一事许多大臣皆知,你是要我做昏君?”

神掀开眼皮,眸光轻而淡地向他掠去。

王却话锋一转:“宣夜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嗓音微顿。起码过了一个呼吸,他才继续说:“你可曾婚配?”

神向他掠去第二眼,轻轻挑起眉。

王笑了:“那就是我能求娶的意思了。”

神又挑了一下眉。

王品了品这个动作的意味,作出诧异表情:“原来不是能求娶的意思?”

继而一本正经:“那我只能强娶了。”

“你这颗脑子里成天到晚想的都是些什么?”神明殿下终于开口,十分不理解的语气。

“你让我做昏君的。昏君么,自是高兴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要什么便夺来。”王轻快说着,揽着神明殿下的腰,从枝叶间跃下,“走吧王后,既然没睡,跟我回去举行宴会。”

晚宴十分盛大,规格堪比从前西陵王的婚宴,全城的百姓都参与,祭司团还被安排了一场法术表演。

处处载歌载舞,升空的明灯盖过星月,侍者捧佳肴鱼贯呈上,酒香浓得如同打翻了坛。王敬众战士,千千万万人举杯共饮,拿余光搜寻,却是没寻到想要的那道身影。

他花了点时间,在高处觅得。

神立于檐上,白衣镀满月辉,乌发似鸦羽,在夜风里不住翻飞起落。

他克制住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拥入怀中的冲动,一步一步,从从容容地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你说的办晚宴,却在这里躲闲?”

神明殿下不言,只是鼻翼很轻地动了动。

动得一身绛色王服的人心痒。俗世的王者唯有偏头,哼笑一声掩饰:“在嗅什么?是不是想喝酒了?来,我带你下去,咱们去把阿图那坛三十年的陈酿……”

“月桂的味道变淡了。”

王的话被打断,眼神立时一变,转身看向远处,“是那群东西来了。”

神明上前一步。

他打算今晚动手。

虽说一个未曾直言,另一个亦未问过,但彼此心知肚明。

不过——不是说可能存在背后的操纵者,要做得隐秘些吗?

王用眼神询问。

“你不是说没粮了。”神的语调是那样理所当然,又望向城外,“它们自己找上来的。”

虚怪,一团没有形体、无有具象,却充斥着欲望的东西,对所有生命都抱有贪婪之心,嗅到了城中蓬勃炽烈的生之气息,当然要急不可耐地进行夺取。

害怕?恐惧?

底层的本能从来只会给更底层的让路。

“给我准备把刀。再过一个时辰,东侧的阵法便会被破。”神抬手遥指,早在布阵时便将一切落定。

“我会让守城的人提前退回。”王说。

片刻的沉默后,他又唤了一声:“□□。”

他鲜少唤他的神名,第一个字平调,第二个是去声的神名。

神听懂了这一声的含义,偏头定定注视着王:“神是真语者,是实语者,是不妄语者,是不异语者。”(注1)

*

一切如计划进行。

王城的灯火暗灭,天上孤月高悬,月夜下每个人、每一处都被抽离了生息,定格成黑白画卷上的掠影。

凡俗世间的王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宫殿是如此凄凉,恍惚间已坠幽冥。

唯神与他在同一处。

神膝上横刀,手中汇聚了所有的力量,力量凝成炽光,亮度超过人眼极限,可以感知,却不可视。

王隔着这可怖的力量看向神,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是否当说,是否当在此时说。

神难得先于他开口。

不对,也没有多难得,第一次见面,不就是神先说的话吗?

这一回,他听见神明殿下说:“我知道。”

“啊?”可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什么啊。王迷茫了。

“当时你没献祭品,现在你想补上,把自己献给我。”神明继续说。

王顿时不迷茫了。

他就是变得有点儿乱,眼神闪来闪去不知往哪儿放,也一下子不知道剑是不是该用手拿。

你是专程来搞我的吧?

有你这样直白戳穿人家心事的吗?

心事这种东西,是雨时的月,夏时的雪,火里的冰,酒里的清醒,比了不得更了不得的东西!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

“你慌什么?”

神道出第三句话,手往座椅扶手上一放,支住下颌。

你连这个也要点破?

人族的王在内心呐喊,但也一下子镇定下来,板起张脸语速飞快:“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你现在不是了。”

“……”

好烦啊你!你就是话本讲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吧!

王握紧剑柄,复又松到合适的程度,接着一转剑锋——

那巨大的、恐怖的、由神握在手中的力量被他一剑挑飞,不偏不倚,正正砸上冲进宫殿的虚怪。

虚怪数量多得难以估量,像是漫过来的海水,但那力量亦如渊如海,除此之外,还有神明亲设的大阵,以及一位气势汹汹的王。

阵法亮起光芒。

剑上亦起光芒。

是势如吞天的一阵,和宛如天柱倾坠的一剑,交错叠加,浩浩荡荡。

然后光芒散去。

然后海浪般汹涌扑来的怪物如尘埃齑粉散去。

然后那点点滴滴聚集起来的灵力、气力、乃至生命力点点滴滴散去,归还于原本的每一个人、每一处。

有灯烛重新明亮。

一盏一盏灯烛接连亮了起来,是天上星辰洒落,点得王城通明如昼。

“我们成功了。”王垂下剑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到殿上。

神明坐在他的王座中。

白衣的神明坐在属于他的黑铁王座中,宛如一抹落向人间的月光。

“你要喝酒吗?”人间的王丢开剑,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神明。

“不喝。”

“但我想给你喝。”王低声道。

刀依旧横在神的膝头,是西陵上下最厉、最具杀气的一柄,但不曾半分出鞘。

他拿走,不再克制,带着笑,双手锁在王座的两侧,低头吻住神明的唇舌。

“我今晚,喝了一壶好酒。”——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金刚经》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妄语者、不异语者

第53章 我神(三) 红尘境成境原因特殊,没有……

树影扎根于树, 当车轮滚滚向前,便不再从窗口流入。

阳光趁机洒了进来,在车内灵动地一跃, 映亮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衫。萧取的目光也随之而动, 投向对面的人。

他的注视很深,却也足够安静。

视线里,商刻羽歪头靠着车壁,敛低的眼睫眨也不眨, 似乎睡着了。

商刻羽失明得彻底。

这还是身体承载不了神魂所致, 情况本已在好转, 却偏偏发生了黄泉的事。从云山带出来的药和针灸都无济于事了,商刻羽平静而不容置否地拒绝了更多的尝试。

他还让众人改道皇城。

红尘境的安危更加要紧。

眼下已入皇宫。

马车疾驰于宫道,初阳的金缕、破晓的寂静被一路碾碎。

商刻羽的清醒也被碾得更碎, 脑袋又往下点了一点, 将要栽倒, 这时旁边伸出只一手,将他臂膀一扣, 拉了过去。

是岁聿云。

做完这件事,他没什么表情地扫了萧取一眼。

萧取淡淡回视,俄顷转向前方:“到了。”

前面的驾车人一声长长的“吁”, 勒住了马。

马车停下。

早便候在此处的宫人拉开车门, 摆好轿凳, 推来一辆轮椅。

轮椅正是为商刻羽准备的。此处也并非议事或处理政务的宫殿, 而是上次众人下榻的那一殿。青墙依旧高耸,但里里外外门槛全拆,就连殿前廊下的台阶也统统填成了坡。

“这位女帝是不是对你太好了。”岁聿云把人搬运进椅中,没好气地嘀咕。

宫室内也换了布置, 但并非特地为商刻羽准备的了。正中一张圆桌,数把座椅环绕,每一把前都准备了笔墨,就连茶水糕点也已备上。显然是要议事。

岁聿云直接将轮椅推到预留的那个空位。

商刻羽就在这时醒过来。

如同以往每一次睡醒,他得缓缓适应一阵才能拢回神智,好在现在瞎了不用再聚焦目光了,神思归拢,眼睛一睁,便直接朝想找的人“看”过去。

虽然眼前为昏暗缠绕,但他感知力极其精准。

萧取落座的动作一顿,偏首回视,嗓音温和:“怎么?”

“师兄可有感到不适?”商刻羽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和沙哑。

但话音刚落,轮椅忽然动了。

挪动的幅度颇大,然后身侧响起一声“咚”,岁聿云拎着把椅子坐到了他和萧取之间。

他和萧取的谈话被打断。

再然后,听得岁少爷问:“喝茶,还是吃荷花糕?”说话内容很体贴,但语气与此毫不沾边。

商刻羽品出里头藏着点儿幽怨,懒得去安抚,直接伸手:“茶。”

不曾想等了又等,茶碗都未送到手上。

伸出去的手朝上招了两下。

岁聿云:“不是很想给你。”

哦。不给就不给。商刻羽收回手。

岁少爷一把捞回。

“是不想又不是不给。”他低哼一声,轻轻将茶碗放到商刻羽爪中:“君山银针,小口小口地喝,免得烫到。”

商刻羽的动作微有凝滞:“我只是瞎了,不是傻了。”

女帝及随行者至。

明黄衣袍从阳光下掠入屋室内的阴影,帝王神情凝肃满目威仪,却在看见商刻羽的瞬间步伐变得急促,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从眼皮扒拉到舌苔,再到检查腕脉,视旁人若无物,眉头越皱越紧。

“没事。”商刻羽抽回手,“说红尘境的情况。”

“什么,红尘境已经出问题了吗?”

半块糕点从夜飞延口中砸落。他目瞪口呆片刻,一脸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当然。”

回应他的是拂萝。身为记录官,她在此间也有一个座位,抬头说话的时候,单眼琉璃镜上光芒浮涌,闪烁过无数信息。

“虽说不知从多久之前开始,黄泉就一团乱了,但千万年来,黄泉都是死者的归处,‘死者归冥府’是每个生灵刻进魂魄中的自发行为,加之冥府极特殊,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死着进活着出,是以人间不见异常。如今黄泉被毁,亡魂们没有了去处,只能滞留在人间,这便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关于这一点,我们能做的太少了,只有加大力度巡逻,一旦发现当场超度,尽可能让他们在安宁中散归天地。”

“……散归天地。”不知是谁轻轻重复。

声响本有些杂乱的室内一下变得沉寂。

“好了,下辈子变成什么样不是我们这辈子该考虑的事。”女帝手指在桌上叩响,“找到你们遇见的那个红衣人,阻止他夺取红尘境的石板才是目前的重点。”

“也可以先找石板。”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然后被迫上演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醒醒,在这件事里,谁先主动,谁就先陷入被动!”

“却也不能因此不找,万一那人拿到石板时,我们没能及时反应呢?”

“显而易见两边该同时行动的事。负责探寻石板的那一组,除了隐秘与反窥视外,所有人通通服蛊,一旦起了通敌的意念,便当场暴毙!”

一群人你言我语。这件事里能商讨空间并不多,是以很快便说完了各自的看法。

商谈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萧取在这时开口:“红尘境成境原因特殊,没有石板。”

短暂的安静被延续了。

安静之后紧接着便是爆发,一连串“什么?”“这怎么可能!”炸开在屋室中。

岁聿云意义不明地一笑。

商刻羽偏头,“视线”向萧取落过去。

女帝用手势压下这些炸开锅的声音:“世间万物皆是由一而生,红尘境也不会例外。我很确定,这世间的确存在一块创世石板,诸境皆由其裂片而来。”

“那个人下不去黄泉。”商刻羽说。

女帝点头:“是,你们传回的消息有提到这点。”

“如果红尘境有石板,他何必多费功夫?”

那少年亲口承认商刻羽曾和黄泉之主共同设局,使他进不周山都颇费一番心思,黄泉那块石板更是需要假他人之手才可获取,若是红尘境当真有石板可得,何不先对红尘境动手?

“万一原因是红尘境这块石板比黄泉的更难弄到……呢?”夜飞延在对面弱弱反驳。

“对啊!说不定真是这样,咱们红尘境八大世家,修行者如云,岂是能轻易对付的地方!”“我也不认为咱们红尘境没有石板,既然大家都是那样来的,凭啥咱们没有?”“但也说不准,万一还真没有呢……”

锅又炸开了,巍巍皇城,肃肃宫殿,热闹得仿佛街头菜市口。

“你就这么信他。”岁聿云很轻地咬了一下商刻羽的耳朵,语气乍听之下平静,细辨起来全是暗流:“因为他是西陵王,所以说的你就信?”

商刻羽面无表情地把喝空的茶碗推给他。

“据夜飞延说,那个人喊你‘师父’。”坐在另一侧的女帝变成面带愠色的少女,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冷的笑,紧紧凝视商刻羽:“师、商商,他当真是你徒弟?”

商刻羽继续面无表情地把刚拿到手的点心碟推给她。

“谢谢。”少女变回严肃冷淡的女帝,认真给商刻羽挑了一块酸甜口的梅糕,自己却没吃,“如果没有石板,那个人会怎么对付红尘境?我们没有查到任何关于他的线索,无论星演还是卜筮,甚至连业镜也不予显现,他的过去、现在、未来,毫无迹象可循,因此完全无法推演……”

“他当真是你徒弟?”少女重新出现了,她非常隐蔽地在桌底跺了下脚。

“……无所谓,对我们来说他是不是你徒弟并不重要。真的,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死徒弟会用什么方法对付红尘境。”这又是女帝了,但目光犀利了起来。

商刻羽还是面无表情。

他睁着并不能视物的双眼静静地“打量”她,感知她身上的情绪变化,直到渐渐趋于稳定、不再换来换去,才说:“或许是虚怪。”

“虚怪?”

“虚怪……暗劫……”

女帝深深吸气,轻轻呢喃:“数千年前西陵的遭遇,难道会重演?”

当然会。

总有人野心不死。

历史一直是场巡回表演。

菜市口,啊不,宫室内,拂萝站到了椅子上,用比众人争论更大的声音迫使他们停下,恢复场面:

“不管有石板还是没有石板,那个人很可能已经身在红尘境内了,当务之急,是加紧守备!”

“而且,还得派人去找找巫境、荒境,以及更远一些地方的石板,看看还在不在!”

“不用派人。”女帝道,“就如先前所说,如果红尘境是块难啃的骨头,他何必舍易求难?那些地方的石板,只怕已经在他手上了。”

话毕目光转向萧取。

她十分清楚他极可能是当年西陵王的转世——夜飞延甫一回到红尘境,就将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报回了回来。

当年西陵王和师父的关系极其密切,虽未曾亲眼见过、亲身接触,但能得师父看重,甚至是喜欢,必有过人之处。

“那么,红尘境成境原因是什么?”她问。

“不能说。”萧取回答。

场间又寂,气氛变得诡异,落向萧取的目光充满了质疑。

女帝却只是点了下头。

“好。”

她振袖起身,吩咐:“传我命令,从此刻起,全境戒严。”

第54章 我神(四) 我会因他而死,而他为我而……

商议到此为止。

一直旁听未曾开腔的商鸷钻回养魂瓶, 夜飞延打呵欠留下两滴泪,咕哝着赶路好累,找屋子休息去了。

随女帝而来的官员们也纷纷散去。

岁聿云把那茶碗丢回桌案, 活动两下胳膊肩颈, 起身问商刻羽:“我打算练一会儿剑,你呢,睡觉?送你去上次那间厢房?”

他就没有想过商刻羽会对睡觉这件事有所懈怠,语调懒散带笑, 说着握住轮椅后侧的把手, 刚要往外推, 商刻羽竟拒绝了:“我有话同师兄说。”

岁聿云不笑了,松手、挪脚,一屁股坐回方才的椅子上——也就是商刻羽和萧取之间。“你说。”

“我们去别处说。”萧取道。

萧取越过他走向商刻羽。但就在他也握住轮椅把手, 即将推动时, 岁聿云打断了他:“慢着。”

岁聿云拿出一方锦帕, 将商刻羽手指上沾到的糕点渣子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这么大个人,吃完东西不知道擦手?”他往商刻羽掌心里打了一下, 力道很轻,却让商刻羽下意识蜷回了手指,旋即商刻羽反应过来, 也给他的手来了一下。

这个动作莫名讨好了岁聿云, 他表情好看了点儿, 又理了理商刻羽衣襟和袖摆, 在他腰上一拍,放人:“去吧。”

萧取带商刻羽走了。

屋室内冷清下来,唯余岁聿云和女帝。

“正宫姿态还摆得不错。”少女略带揶揄的评价。

岁聿云靠回椅背,摆弄两下手指, 看向她,挑眉。这赫是在说:你为什么不走。

少女回以挑眉:你不也没走?

岁聿云笑了,将商刻羽用过的那只茶碗勾过来,续上茶,问她:“你是真的相信红尘境没有石板?”

“我信商刻羽。”少女愁苦一叹,“那个人……”

“他出手太快,没人看清了路数。”

少女的表情更苦了,低头咕咕嚷嚷了句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面银镜。

又或许并非是银,只是看上去相似。它残缺得厉害,应当是某个大镜子的碎片。但即使只有一块残片,也能窥出原本的精致和华美,背面有一串花纹,绘得栩栩如生。

“这就是业镜?”

不过是前尘业识牵连成的线,你竟然称之为命运。岁聿云想起商刻羽曾说过的话,好奇凑过去:“当真这么神奇,能映照出前尘未来?”

“如果事情复杂,便需要依照特定的星象布阵才行。”

“那你这会儿把它拿出来?”

少女撇撇嘴,指尖亮起一簇光芒:“反正特定的星象下也窥探不到那个人的线索,不如随便看看咯,正好也没在这里使用过业镜,说不定……咦?”

业镜呈现出了画面。

是亭台高阁,桥旁垂柳,如云宾客夹道,眉眼皆带喜色。那道上缓缓走来一人,乌发如鸦,红衣如火,走到尽头,将手放进萧取手中。

金箔和花瓣纷纷洒落,他抬头的时候,耳间一颗松石绿的珠子正好从碎金般的日光里晃过。

是商刻羽。

这个画面,是商刻羽和萧取的婚礼。

“呃。”

少女惊呆了,看一眼业镜,看一眼岁聿云,目光来来回回数次:“这一世和他定亲的分明是你,你竟然这么没用?”

“……”

“…………”

“………………”

岁聿云无声磨牙,冷笑:“你这镜子坏了。”

“不可能!”

“那就是它昏了。”岁聿云一记剑指打散业镜中的画面,剑抓到手中,大步流星走到外面。

“呃,你去练剑?”少女追问。

练个屁。

岁聿云翻了个白眼。

凭着上辈子那点儿缘就想和他抢人?

笑话,纵使杀了他,也不可能让萧取如愿。

庭院。

墙角的枫树尚未迎来最好的时节,绿意逐夏风而舞。夏日的阳光被密叶筛得细碎,投落在地,像稀稀疏疏滚了几颗黄豆。

萧取在这里停下,倾身摘走落在商刻羽肩头的一片细叶。

他先于有话要说的商刻羽开口,嗓音轻缓,但神情难辨:“原本以为,等阻止了我师父,便可寻你同我回姑苏。”

“是有许久不曾拜访过伯母。”商刻羽接话。

“你分明知晓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取的声音变哑,近乎自弃地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又颓然放松。

“事至如今,你是否依然打算和岁聿云退婚?”

商刻羽笑了一下。“我和他之所以开始,似乎的确是为了得到这样一个结局?”

“师兄。”他轻唤一声。

继而语调变得严肃:“师兄可有感到不适?”

这话问的绝不是遭逢变故后的心情心境。萧取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和镇定,以一种肯定的语气回应商刻羽:

“你果然看见了。”

“感觉到的。你果然也能看见。”商刻羽语气同样肯定。

他丧失视力极有可能是黄泉石板所致,打碎它的时候,一部分力量溅到了他身上,神魂再度变强,勉力稳住的身体无法承受,进而产生了损伤。

神魂力量一强,灵觉感知便会随之提升。他清晰地“看见”萧取身上连着一根又一根线。这些线自上自下自四面八方而来,寻不见究竟的来处,因为每一处都是来处,虚无但真实地没进萧取每一块骨节、每一寸皮肤。

这些东西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

“我是从黄泉回来之后才忽然看到的,它们并未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萧取顿了顿,“也或许,我一直活在它们影响下,所以感觉不出任何不妥。”

商刻羽皱了下眉。

“不必担心,我自会将它解决。”萧取温和一笑,轻轻拍上商刻羽肩膀。不过说起下一个问题,他的神情变得疑惑:“我的前世,当真是西陵王么?”

“你觉得是吗?”商刻羽反问他。

“我想起了很多。”萧取低声回道,接着又说了个“不”,“应当说,我想起了一切,那位在神殿中留下石像的西陵王的一切,从降生到死的整个过程,如同亲历。”

商刻羽调转轮椅的方向,面朝萧取:“师兄,等此间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声音插了进来:“还没说完吗?”

岁聿云单手提剑大步而来,也不等商刻羽回答,走近了直接将人从轮椅里端起。

是的,端起,将他所有的重量都承托在手中,迫使他倚向自己。

“当然,没说完的话,就继续说咯。”他也不是什么专制的人,伴侣要同师兄说话,他怎么会不允许呢?但他没收手上的力,手指几乎要嵌进商刻羽骨头。

商刻羽想不通这人为什么突然发疯,但岁聿云给他的感觉不太妙,当机立断听从直觉,顺便拽住他衣领稳一稳自己:“说完了。”

“那就带你回去睡觉?不过我认为该先洗个澡,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身上全是灰。”岁聿云并不急迫将人带回去,从从容容,缓缓慢慢,一步一步,从前庭踏至后院,步入上次来时商刻羽亲自挑选的、最清净的那间厢房中。

赤红的鸟影从他身体飞掠出,一圈又一圈盘旋。

朱雀离火从地面升起,岁聿云控制得很好,只在商刻羽周身留下温度。

热,但又不至于烫,只是存在感强得无法忽略。商刻羽皱眉,被抵到墙上、扣在身后的手艰难挣脱出一只,按住岁聿云后颈。

这是个极具安抚意味的动作,岁聿云向来吃这一套,但这一次失效了。

吻落下得粗暴。

齿关被撬开、舌尖被捕捉的一瞬便见了血。所有的抗拒都被吞没,就连呼吸也成了奢求。

火越烧越烈,一点点烧尽商刻羽经意或不经意间沾染上的旁人气息,在他胸腔即将炸开的时候,岁聿云才大发慈悲将商刻羽放开。

紧接着又覆上去,力道比方才还重。

商刻羽无路可退,不得不仰起头迎合。他极力顺从,极力回应,极力吞吃这人发狂的暴戾,还以缠绵和温柔,过了许久终于等到岁聿云喘息的那一瞬,拉出间隙、一掌拍上他额头:“你突然发什么疯!”语气少见的愤怒,但水润得过分的双唇、眼尾被逼出的一抹红,以及剧烈的喘气,都让这份愤怒缺乏气势。

岁聿云垂下眼,无法自控心底的尖酸刻薄:“知道你们从上辈子便有过情缘之后,就控制不住了?”

“你能不能有点脑子?”商刻羽拧起眉。

“等此间事了,就打算和我退婚,同他回姑苏?”

“…………”

商刻羽拧眉拧得更久。“是我忘了,你一直不太有脑子。”

不想理会没脑子的白痴。商刻羽平复好呼吸,推开岁聿云往屋内走。

只比寻常鸟雀大上一些的朱雀元神迎面扑来。

元神没有实体,但灵力的波动却是实打实。它炽热、凶悍、躁动,和主人如出一辙。

商刻羽脚步一顿,旋即后背被贴住,腰腹落进岁聿云手中。

“都说了,睡觉之前要先洗澡。”

……

这是个屁的洗澡。

洗澡要是知道自己被曲解成这样,只怕要先给岁聿云一刀,然后再补一刀。

他身上的确湿了,被掐咬过的地方甚至残留着疼痛,喘息剧烈甜腻,嗓音沙哑得不成调,脚踝还被套上一枚铃铛,响声凌乱得让人崩溃。他想抓点儿什么在手里,但两只手都被缚在头顶,只能徒劳地抓扯。

很突然的,岁聿云抬头倾身,吻住那双红肿微张的唇,将口里的东西喂过去。

“岁……”商刻羽极力抵抗。

但就连这一声也被堵了回去。

无法吞咽的便流到下颌,滴滴答答打湿两人小腹。

“喊什么岁,不是想跟了沈姓?哦,你的好师兄不随父姓,随母姓萧。”

“姑苏沈虽不及我云山岁富有,但也在八世家之列,门下族中修行者众多,资源丰富,势力广泛,江南一带都是他家的地盘。唔,你挑下家的眼光倒也不错。”

岁聿云解开了商刻羽手上的绳索,将他捞了过来,摆成趴跪的姿势,脸贴进自己颈窝。

这让商刻羽硌得难受,抗拒地向外挪,屁股被重重一拍。

啪!

响声脆得像一道春雷。商刻羽惊住。

“让你起来了吗?”岁聿云声音懒洋洋的。

商刻羽仍有点儿懵,想问你脑子忽然被驴踢了吗,忽然意识到他和萧取走后,殿中除了岁聿云,还有那位红尘境的女帝。

业镜能照未来,她看到了什么?对岁聿云说了?

商刻羽皱眉,往朱雀元神的方向挪动手指,打算从这鸟身上拔点儿毛下来探探,岁聿云又有了动作,把他往上提了一截。

“商刻羽,你对信香的抵抗力越来越差了,看,我只释放了一点点,你就动情成这样。”

岁聿云神情堪称恶劣,手伸到商刻羽面前,向他展示能够在两指间牵成一条银线的水液,旋即意识到商刻羽看不见,面无表情一声冷哼。

“就算同我退婚,和别人成了婚,也抵不住诱惑吧?”

“你真的……”

“让你说话了吗?”岁聿云把商刻羽余下的话堵了回去。他不想从这人嘴里听见任何……任何会令自己难堪的话。

前尘。

命运。

缘分。

未来。

呵,都是些一剑就能斩得稀烂的东西。

这个人是我的。

他在我怀里,在我腿上,在我手中。

他的颤抖,他的瑟缩,他的欢愉,他的疼痛,每一声喊叫,每一次抓挠都是因为我。

铃铛又开始响。

朱雀幻影绕旋而飞,离火在纠缠间愈发炙热。岁聿云一瞬不瞬地凝视住商刻羽,即使汗水杀进眼珠。

他是我的。

我也是他的。

我会因他而死,而他为我而生。

……

商刻羽到底没能再说出点什么,脱力之后直接睡了过去。

岁聿云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吻掉他皮肤上的细汗,再吻上那双紧紧合拢的眼眸。

要是这人能一直这样乖巧就好了。岁聿云想。

但事实是商刻羽和乖巧一词从未有过沾边的时候。他就像落在高山积雪上的月光,雪很冷,月光更是冰凉,天寒地冻岁月广静,生机皆被淹没。但他毫不在乎。

他在乎的东西太少了,仿佛世间不匆也不忙的过客。

过客的眼里会有自己吗?

你的眼里会有我吗?

不知道。

不确定。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留住这个过客。

“不许和我退婚。”岁聿云小声说着,将头埋进商刻羽颈窝。

“要是能把你吃掉就好了。”

“血也喝干净,一点骨头渣子都不剩。”

“还要用最厉的咒锁住你心神魂魄,除了我身边,哪儿也不能去。”

“你的生生世世都得和我缠在一起。”

岁聿云越说牙越咬得紧,但话到末尾,语调倏地放轻。

“我喜欢你。”

“我好喜欢你。”

他手脚并用抱住商刻羽,泄了气般往他颈侧又蹭了蹭,又长长叹了一声气。

怀中人突然一动。

“我听见了。”

哑到不行、轻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倦和嫌弃——嫌弃这颗毛绒绒的脑袋蹭得他颈痒,浅琥珀色的眼眸半睁开,像一片被层林掩映的湖。

湖面静谧,凝视着岁聿云的眼睛。

一抹红晕爬上岁少爷脸颊,他颤抖着问:“都?”

“都。”!!!!!!!!!

无数道雷在岁聿云脑中炸开,心音更是澎湃,犹如八百个汉子在擂鼓。

然后他的胸膛被商刻羽用手贴住:“再跳就漏风了。”

蹬蹬蹬!

岁少爷手脚并用狂奔下床,顺势捞了条被子掩住胸口,瞪眼怒视,仿佛被糟·蹋过的良家妇女。

不曾料,这糟·蹋他的人竟然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商刻羽!”岁聿云怒道。

同时怒向胆边生,一个箭步回到床上,把商刻羽挖了起来。

“我喜欢你。”

他蛮横强硬地将商刻羽架到身上,漆黑的眼睛瞬也不瞬锁住面前的人。

“也喜欢上你。”

第55章 我神(五) 那时的商刻羽有着两人都不……

宣夜杪于王城化桃林结桃果救百千万众生, 得授记成神。

他成神之后,和之前似乎也没什么不同。至少从朱雀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一样的穿衣吃饭,一样的寡言少语, 一样的作风行事, 就连揪他翅膀的力道都没变,也不晓得温柔些。

是的,岁聿云又进了那只朱雀的壳,又见到了商刻羽还是宣夜杪时候的前世。

眼下一片白雪压城、重檐翻鸦的景。

街面却是热闹, 沿路挂满大红的灯笼, 支摊一个接一个摆开, 货物琳琅满目,大人小孩竞相挑选。

应当是冬日的什么节日。

变成巴掌大小的朱雀在宣夜杪肩头跳来跳去,见到好奇的东西便飞过去绕两圈, 示意宣夜杪付钱买下。

这会儿它看上的是一个竹编小鸟, 原因大抵是人家和它长得有几分相似。绕着飞完, 它在旁侧停下,摆出一模一样的歪头造型, 孰料等来的不是铜板,而是被宣夜杪一把揪住脑袋拎了起来。

宣夜杪冷漠地看着它:“你已经买了一堆,没钱了, 再有想要的, 就拔你的毛去换。”

朱雀的眼睛一下瞪圆, 扑腾翅膀大声叽喳。

大意是:我昨天找来的那颗珠子可是换了十两银子!

宣夜杪:“安置那几户受雪灾的人家花了十五两。”

朱雀眼睛瞪得更圆, 大惊,挣脱掉宣夜杪的手,很是不甘地在小摊上走了几步,小声啾啾:

那下次找两颗。

在它壳子里的岁聿云听了这话, 忍不住嗤笑出声。

找什么便宜破珠子,不知道弄点鲛珠翡翠和田玉?随随便便就价值连城。

蠢笨朱雀。

但嫌弃归嫌弃,岁聿云发现当鸟也不是没好处,虽不能阔绰地包下整条街,却能顺着宣夜杪的手一路蹦上他的头。

他在宣夜杪发顶踩来踩去踩去踩来,突然意识到了点儿不对劲——从始至终,他都是用这傻鸟的眼睛看这段经历,朱雀的脑子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宣夜杪的内心却很难得知。

那姓萧的说他观西陵王的一生如同亲历,所以怀疑自己是否是西陵王的转世,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一直以来他以为的商刻羽的前世,其实是他的?

身为朱雀后裔的他有一段曾为真正的朱雀的前世,完全说得过去。

而如果当真是他一开始先入为主了的话——

那么商刻羽从见面起就难以抵抗信香,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他?这朱雀倒也没那么蠢笨嘛。

啧。

啧啧。

所以商刻羽喜欢他已经喜欢两辈子了。

商刻羽肯定喜欢他。这人既不反对不和他退婚,又不拒绝他的告白,那当然是喜欢他!

岁聿云在心中欢呼雀跃。

然而宣夜杪没有带着朱雀一起出现在西陵神殿的壁画上,而是和那劳什子的西陵王并肩而立的记忆很快砸进脑海。

岁聿云又不高兴了。

你这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