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宣夜杪头顶重重踩了几脚。
不知不觉间,天空下起了雪,满城的人都变得惊喜,岁聿云气呼呼地窝在宣夜杪头顶,和他走完这条街。
街尽头有座旧道观,门槛已被踏出凹陷,如今香客却寥寥无几,院子里一群孩童打闹追逐,唯一的老道士也不呵止,只坐在殿前屋檐下念经。
宣夜杪大步踏入。
老道士起身相迎。孩子们也停下嬉戏,纷纷转过头来看。
岁聿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欣喜和向往,但又怯怯地不敢上前,直到宣夜杪放下那一箩筐朱雀挑选的小玩意儿,示意他们来选,才一声欢呼狂奔过来。
朱雀对此没有不满,在看见有的孩子被挤到后面,还亲自叼了一个送过去。
啾啾!
叽叽咕咕啾啾啾叽叽!
朱雀又对宣夜杪说起话。它说你看小孩多有生机,笑得多开心。别的神仙都爱带两个童子在身边,你也养两个?他们都是你救的,敬佩你感激你得不得了,若被选上,不知道会多欢喜!
“吵闹。”宣夜杪言辞简短地拒绝。
那童女?朱雀又提议。
被宣夜杪反问:“女孩就不吵闹了?”
有孩子在,会热闹些嘛,你身边总是冷冷清清的……
朱雀有一大堆理由要说。
宣夜杪面无表情打断:“已经够吵了。”?。
呵,你是说我。
鸟叫怎能算吵闹呢?朱雀清鸣,何其悦耳!你居然这样说我!
朱雀既愤怒又委屈,脑子里又转出一大堆想法,岁聿云字面意义上的感同身受,神魂在它躯壳里不住附和点头。
宣夜杪转身就走。他对这里很熟,到厨房取了碗粥,慢慢喝完,又将碗清洗干净。
厨房外院墙下有丛被雪埋住的月季,深绿枝叶伏倒在地,蔫蔫的,得不到呼吸。他看见了,但也只是看见,没有倾身去扶。
“没必要再养小孩。”
他说,声音很轻,像一句梦呓,“终有一日,我要去还从前的债。”
啊?
亦步亦趋的朱雀一头雾水,岁聿云却猛一下抬起头。
“我方才……说了什么?”
宣夜杪眼神一闪,神情恍如从梦中惊醒。
岁聿云亦从梦中惊醒。
雪天的清冷味道从鼻间褪去,此时日头已经西沉,半开的窗落进几道浸染月色的竹影。
夏还未深,夜风犹带微冷,商刻羽睡在他胸前,身上裹着他的外衫,白皙脖颈残留一道咬痕。
实际上哪止这一道痕迹,最惨烈的是那腰和臀,或紫或红遍布指印。岁聿云隔着衣料轻轻揉捏,逐渐收拢神思。
“还从前的债。”他一字一顿,低声重复从梦中听得的话语,“是什么债?”
商刻羽睡得很沉,未给任何回应。
岁聿云抬手招来引星。
长剑出鞘,灵力疯涌,剑阵瞬息结成。
是个锁阵,无数道细小剑影串连成锁链,附遍商刻羽周身。
岁聿云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温温柔柔的吻:“我出去一会儿,不许乱跑。”
*
宫城亮着盏盏明灯,中轴线上,众臣朝议、帝王问政的主殿前,无数术士阵师集结,共同撑起一座庞然大阵。
阵中映出整个红尘境版图,版图上流动光点,或明或暗各有意义。
全境监控——拂萝这样为它命名。
她立于阵前,手中捧一温玉制作的养魂瓶,本该养在瓶内的商鸷飘荡在不远处。
老头被许多年轻人恭敬围绕,显然露过几手。
岁聿云同他问候了两句,便直接步入殿中,找到高坐堂上的少女。
既已知晓商刻羽和那个人的关系,为什么不从商刻羽过去里寻找?这是他此刻心底最深的疑问,亦如是向上首之人提起。
“我当然找过啦。”少女两手托腮,叹息,“若是有找到什么,我会是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
“你是不是只在前面那一世找过?”
“你的意思是——”
岁聿云:“往更前的地方找。”
宣夜杪的成神路,朱雀虽未寸步不离相伴、至始自终跟随,但毫无疑问,那个红衣少年,那个亲昵地称呼商刻羽为“师父”的人,并不存在于那段过往中。
他早于他,更早于西陵王,在比遥远更加遥远、难以探寻该往前回溯才够的岁月里,便和商刻羽相遇。
“我怎么就没想到!”少女眼神骤然明亮,手攥成拳捶进另一只掌心,“不过,若想有目的地探寻商刻羽的过往,亦需特定的天时助力才行。但很巧,今夜正是满月,日月在井、斗二宿对分,计都罗睺亦……”
明黄裙裾从阶上扫过,她疾步而下,褪去欢喜雀跃的神情,换上一境之主的肃容。
“走。”
三五呼吸的时间,两人移步至另一座宫室。
这是专门用来推算和占卜的地方,一切物件皆依八卦九宫布置,正中空位置一巨大黄铜浑天仪,仪轨上星辰的符号和刻度分明,随滴漏旋转得缓慢寂静。女帝挥退守卫,指尖起术,业镜招出,满室幽光明灭,忽如浩瀚星海。
业镜于浑仪上归位。
星海之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长靴、墨衣、暗红束袖和腰封,乌发用一根系带简单扎起。
是商刻羽。
又或者说,是宣夜杪。
纵然他与他们的面容并不相似,但岁聿云和女帝都无比确定。
这段时光里的商刻羽有着两个人都不曾见过的少年气和凌厉,姿态懒散地倚在树下,侧脸和手指被月光照得苍白,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飞镖。
是枚淬了毒的镖,毒粉泛着荧荧蓝光,月夜里美得像是蝶翼上的鳞粉。他避开了抹毒的地方,翻转第九遍的时候,忽然撩起眼。
“回来了?”
不远处的山石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眉目漂亮精致的男孩,同样是墨衣带红的打扮,单膝而跪,仰头望来,暗金色的眼眸上一道竖瞳,脸颊覆一层浅浅的蛇鳞。
“我已经把这个魔窟端掉了,”男孩笑得餍足而开心,“师父,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奖励你又暴露了行踪?还是奖励你破阵的时候两次算错生门?学得太差。”他把手里的东西往男孩脚下一丢,转身就走。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没多在意,依旧笑嘻嘻,“师父你再教教嘛,上次讲得实在是太快了,我都没听懂,尤其是那个……哦,心镜的杂神门和杂将门,里面的东西太多了!”
男孩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伸手扯他的衣袖。
他的脚步突兀停下。
“窥视!”
言语间并指成刀,向斜一斩。
狂暴冷厉的气劲越过漫长时光,轰隆一声打向了岁聿云和女帝。
浑天仪上出现裂口,业镜咚的砸落。
二人疾退,稳住脚步再抬头,这段画面已经破碎!
“他怎么可以这样!”少女气急败坏地跳脚。
他不一直是这样吗?一旦不喜欢谁,就会拒绝到千里之外。岁聿云心说着。
少女继续怒吼:“他们居然真的是师徒!我要把那阴暗的东西炖成蛇羹!”
第56章 我神(六) 朱雀一族体质大补
“你的重点抓得很对, 我们现在不是毫无线索了。”岁聿云耸肩。他还想说你的语气听起来很酸,但这话大概是往火里添了把柴,往柴堆里加炸药, 明智地咽了回去。
“可以把对付蛇的东西准备起来了, 追查他行踪的方式也该有所变化,蛇最擅长的便是伺机和蛰伏。当然,对虚怪的防备也不能落下。”
说到虚怪,他不免想起西陵, 进而想起萧取。就连谢如兰都遛着巫主在阵法附近帮忙, 这一路走来, 却是没见着萧取的身影。
这可和萧取给人的热心体贴印象不符啊。
“我们曾带领国民彻底击退过虚怪大军的英勇神武的西陵王转世萧取萧公子呢?”岁聿云问少女。
对方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闷闷不乐翻了个白眼:“我怎知,他又不是我情敌, 他也一路劳顿, 许是在休息吧。”
岁聿云心中升起狐疑, 思忖须臾,推门往外。
少女急吼吼将他拽住:“你要去找他?大敌当前, 不兴情敌打架!”
“我有这么幼稚?”岁聿云也翻了个白眼,凭借身高优势俯视着她,心念忽然一动:“你是不是也和商刻羽的前世有点关系?徒弟辈的?还是想拜他为师, 但被拒之门外?”
否则干嘛那么在意那条蛇和商刻羽的师徒关系?还那么酸。
“师父才不会拒我于门外!”少女闻言大怒, 怒完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脸一黑, 收手、抱臂、后退。
萧取在下榻宫殿附近一片僻静无人的梅林里,现下距离梅开的时节还太远,满眼皆是墨绿。
他在林中一处能晒到月亮的空地,四周升起符墙。这是一座阵, 用来探索身上那些“线”。
他并没有对商刻羽说谎,他的确是从黄泉出来之后才看见它们的,但也不认为他一直生活在这些线的影响下的推测是错。它们缠绕他周身,如同密不透风的束缚,是渗透至深的牵扯,他不知道自己被潜移默化了多少年,或许有限的一生都被潜移默化着。
思索从前,他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条路都是自己的选择和决策,可潜移默化这个词便是如此可怕,他真的……一直是他自己吗?
他要到线的那头去看一看。
但阵法还不够成功,无法探明这些线的来处,更别提找过去了。
他想起商刻羽。和师弟一起的时候,遇到阵法上的困难,一贯都是去找他的。他的脚步一动,但马上止住。
师弟现在,应该和姓岁的在一起吧?
萧取垂眼,又起数道符。
沙沙沙。
附近传来脚步声。
刻意发出的脚步声,提醒他自己来了。
他看过去,是岁聿云。年轻男子黑衣带剑,剑未收在鞘中。他知道缘由,这个人的剑鞘,总是分给师弟做武器的。
对于这个人的到来,他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
“你是来问,师弟在我身上到底看见了什么。”他了然说道,下一句情不自禁带上嘲讽:“他没告诉你?”
“你不是也不知道?”岁聿云回敬萧取一记冷笑。
“我正要一探究竟,”萧取心中忽然一动,“既然来了,不如一起?”
“你是正好缺个人帮忙吧?一起就一起。”岁聿云一眼看破,步入阵中,引星滑落进手心。
“我需要你的元神为阵法做补充,补到离位去。”
巨大的赤红鸟影掠进梅林,悠然盘旋,轻缓落地。
“你最好真是西陵王转世。”岁聿云道。若是虚怪大举攻入时这人不顶用,他会第一个杀了他。
*
夜尽之后自是天明。
商刻羽被阳光晒醒,想翻个身躲到床的另一侧,动作刚起了个头,忽又顿回去。
他发现了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这具躯壳的破损是个必然,法药世医能做到的只是延缓,但黄泉石板打破了它们拼命维系起的虚假平衡。原以为视觉之后消失的应当是味觉或者触觉,但他忘了朱雀一族体质大补,昨夜纵使未曾正儿八经调和阴阳进行双修,岁聿云的灵力还是不可遏制地流了过来。
于是他不可遏制地变强。
而他变强的后果,当然是身体变得更破了!
他感觉自己成了一棵植物,筋骨犹如其根茎,存在是很明显的,但想要调动它们、支使它们,便困难重重了。
想揍人。
想了想还是算了,累,发展到这一步不过是早两日或晚两日的事情。
商刻羽放弃挪动随遇而安地晒起太阳,偏生这个世界并不打算让他闲着,少女急匆匆的脚步和喊声由远及近:
“师、商、商刻羽,不许睡了,起来想想办法!
“就在昨天,全境各地发生了六十七起修行者死亡案件,其中有五十四人死因不明,他们的死状和虚怪袭击的特征吻合,但是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虚怪的痕迹!
“除此之外,还监测到本境边缘的土地受到了来源不明的污——”
急切的声音伴随着咯吱开门声而止,然后是一道爆鸣:“我他***,岁聿云那个狗东西,怎么可以把你搞成这样!我*#¥%……&*……”
鸟语花香遍大地。
商刻羽心说你可是皇帝,怎能这般不讲文明礼仪。
不过大概可能也许或许他也有点错?想也知道岁聿云在他身上留下了怎样的恐怖痕迹,小姑娘被吓着多正常。
不过一夜过去,应当消退不少,不至于这么吓人吧?
哎呀,他现在是个瞎子,又看不见,何错之有呢!要怪就怪岁聿云!
商刻羽更加随遇而安:“过来拉我一把。”
“姓岁的狗东西把你折腾得都动不了了吗!”少女气了个倒仰,定睛一看却发现不是那样。
商刻羽的身体很僵硬!
她旋即想明白缘由,大步进屋,说时迟那时快,剑影自四面八方袭来,如若漫天花雨。
屋内有阵,硬闯即使不死,身上也会多出一排窟窿!少女闪身疾退,直至门外台阶下才回到安全范围。
无言片刻,她吸气,呼气:“过不来。”
商刻羽也无言。
果然还是得揍人。
他也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起胳膊,骤然发力让自己坐起。
“别,你的身体——”
“不要光是耳听和眼看,用灵觉去感知,你会发现红尘境的生机在由外而内地减少。”商刻羽随便抓起一件衣服套到身上,手伸向窗户,隔空折来一根树枝。
“丹霄要来了。说到底,他变成如今这般,和我不无关系。”
“什么?”
“守住红尘境,”商刻羽的语气有一瞬难以察觉的停顿,“就算没守住也没关系,风楼,保护好自己。”
……什么?
少女眨了眨眼。
啪嗒。
树枝拍了一下悬立在屋室正中、作为阵法关键的剑鞘。
狂暴气劲扫过。
剑阵光芒暴涨,下一瞬熄灭得干干净净。
岁聿云特意设下的阵法被破了。那些锁住商刻羽的剑影尚未浮现便消失,他转身走向窗户。
“你刚刚叫我什么?”
“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了!你什么时候想起的,在黄泉吗?”
“师父?”
“师父!”
风楼的神情从怔愣到坚定,低语转为高喊,一个箭步从门口冲到窗边,将商刻羽手臂扒住:“你特意走窗户就是为了避开我!哈,我告诉你,你避不开的!丹霄是那条蛇的名字对吗?你在自责自己没有把他教好?你要一个人去解决他?
“我不许你一个人去,上一次你就是一个人去了罪渊,才……总之不许!再说你就这样走了,你新养的朱雀、这一世的未婚夫会炸成烟花的!还有那位萧公子,我查过因果,他当真便是西陵王的转世,你也不能弃之不顾!
“你更不能丢下我!是你先认我的,你先开的口!你担心我,既然你担心……”女孩的眼中隐隐有了泪光。
商刻羽叹了一声气。他不想说伤感的东西,挑了这丫头前面那两句回应:“你的意思是把你的位置让给我,好让我名正言顺地开后宫?”
“我意思是这个?听起来也行,你要当就当,当上之后还能再多纳几个!但不能纳太多了,否则他们就要勾心斗角地争宠,闹得后宫无法安宁!”
“……”
商刻羽想要扶额,但嫌动胳膊太麻烦所以打消了念头。
“放手。”
风楼两手并用扒拉得更紧。
“还要不要处理红尘境的事了。”
“你把你的计划说出来,我们一起处理。”
商刻羽没好气地女孩爪子上一拍,动作看似很轻,但她两只手登时麻了。
商刻羽拿掉她的手,没立刻走,而是在房中转了一圈,寻到自己的钱袋,从里面取出三枚铜钱。
“干嘛,打那条为非作歹的蛇还要摇卦择日啊?”风楼撇撇嘴。
“给岁聿云。”商刻羽把铜钱递给她。
“?”女孩表情变得很不一般,“嫖资吗?也太少了吧!”
商刻羽瞥她一眼。
“……好吧,是情趣。”风楼捧好铜板乖巧低头。
商刻羽从正门离开,身后始终有个小尾巴缀着,但也懒得撵了。
小尾巴的胆子便大起来,拖着调子唤了一声“师父诶”。
她师父用看起来可能只变化了丁点儿的背影示意她有屁就放。
“师父诶,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总不能是一开始吧?”风楼仰起脸。
商刻羽不想理。
“师父,你就告诉我吧!”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这两个字被念叨得好像就要变成什么咒语。商刻羽终于停步,用“你十分不聪明”的眼神上上下下扫了风楼一整圈,面无表情回答这个他不懂怎么就成了问题的问题:
“一个人若曾登神位,而神魂力量不再受压制,想不记起都难。”
“……哦!”风楼羞赧低头。
商刻羽揉了揉这颗毛茸茸的头。
“嗯?有人来!”风楼骤然变了神情。
商刻羽的感知比风楼快,她话还没说完,手中树枝往外一划——
一团尚未看清是什么的东西被打落在地。
定睛细看,居然是岁聿云顺手从黄泉带出来的麻衣鬼。
他本被封在瓶中,身带不祥气息却又不是多重要的货色,入宫时便被宫人收走,此刻不知借了什么力,竟破开封印溜了出来。
他比在黄泉时虚弱了许多,商刻羽这一击仅是寻常力道,却也让他哎哟哎哟叫唤许久,缓过来后干脆就躺在地上,自下而上看着商刻羽,满目凶恶与讥讽。
“听说红尘境也遭灾了,你这是忙着去救灾呢?
“看看,又端起这副假惺惺的慈悲样了,既然这么会装模作样,当初宣夜国覆灭、族人们被凌辱时,又为何不装上一番!
“救了城外流民的十一皇子殿下,救了邻国蝗灾、阻止了他境危难的神明大人,你是何等高尚伟大,可你的救世度人之心,居然不肯分给自己家国半分!哈哈!活该连神名都被抹去!活该!
“罪人!罪人宣夜杪,你叛国弃族,罪不可恕!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便会时时刻刻诅咒你,罪人,罪人罪人……”
“来人,给我拿——”风楼沉下脸色。
商刻羽按住她肩膀。
伴着咒骂,漆黑的符文从商刻羽脸上身上显现,密密麻麻如同缠绕的枷锁,森冷阴寒,仿佛幽冥深处的刻印。
商刻羽面色苍白下去,但浑然未觉,已不可视物的眼睛依旧看着麻衣鬼,眼底浮现一丝悲悯。
这丝悲悯让麻衣鬼倏地一阵恶寒。
想起来了,当年宣夜王城城破,皇室宗族或死或被关押,他在阴湿的地牢里祈求,喊地声嘶力竭,这人降下时,便是这样的神情。
救国?
这人说尸虫般腐烂的皇朝被推翻,国民一片欢喜,他未曾听见过一丝求救的声音。
——那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小十一,救救你的兄长吧!
他伏地痛苦,如此哀求。
救你?
这人说救人唯可救心,王兄应当清楚,我这个人一向懒得讲道理,你是想让我将你神魂打散,直接送回无生无灭的常清静境,与天地大道合一?
多么恶毒。
多么残忍。
曾经恶毒残忍的身影和眼前之人重叠,麻衣鬼狠狠打了个冷颤,眼中映出他越来越近的身影。
“你……你要杀我?”
“王兄说笑,”商刻羽弯腰扼住麻衣鬼喉咙,毫不费力便将他从地上提起,“王兄来得正好,我这时出来,就是为了找你。”
第57章 我神(七) “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让……
朱雀火为至阳至纯之物, 而萧取身上的“线”属阴。朱雀落到南方离位,萧取则去正北,阴阳相冲的刹那, 满阵符纸亮起光芒!
这些符皆由朱砂写成, 炽光之下,鲜红开始流动,虚空好似漂浮起无数血丝。
这些“血丝”朝萧取涌去,与他周身相连的“线”便清晰起来, 一根一根难以计数, 自上自下自每一个可说出的方位而来, 无处不是来处。
提线木偶。
岁聿云心头掠过这样一个词,不由一惊:“这就是你们看见的?”
他抬剑去碰,不出所料, 剑尖径直从线上越了过去。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打算顺着这些线找过去。”萧取答。
话毕, 自袖间甩出一道符链。
整个阵法的排布发生改变, 一股大力充斥其间,瞬息将萧取周身的线拧到一起, 甩向脚底身前。
一扇“门”打开了。
说是“门”,是因为只能这般形容,它没有任何门的特征, 只是一团浮掠着的光影。光影之后一片混沌, 辨不清任何东西。
“走?”萧取向岁聿云一偏头。
岁聿云提剑跟上。
步入那片混沌, 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没有声音, 没有色彩,没有上下方位,没有冷热的区分,没有了时间的流逝, 甚至让人生出一种感觉:好像世间本就没有这些。
这让岁聿云有些烦躁。
他忍着烦躁继续跟随萧取,走了不知多久,亦不知走了有多远,终于失去耐心。
他觉得他可能真是脑子被驴踢了,居然不回去陪商刻羽,而是跑来和萧取一起找他身上的秘密。可又直觉往下走能有不小的收获——不仅仅和萧取有关,还关乎这次要解决的事儿。
但也不能继续这样瞎走了。岁聿云停住脚,剑尖朝萧取一晃:“让让。”
“你要破坏这里?”萧取并不赞同。
赞同无效。
岁聿云做的决定没几个人能拉回来,朱雀离火缠上剑锋,随着挥斩铺天盖地一漫。
混沌被当场灼烧,灰黑寸寸裂碎,旋即开始坍塌。岁聿云追着自己的直觉向坍塌中心一跃,跃入之后,目之所及变成一片纯净的白。
这片纯白望不到边界,亦不见一丝杂色,除了坐在正中间的、某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红衣少年。
那个甜蜜蜜地喊着商刻羽“师父”的少年。
那条想要夺取红尘境本源力量的蛇。
——竟然真的有关系!
垂下的剑立刻重新提起,只一个眨眼,岁聿云剑锋逼上少年面门。
“连环境都没探明白便动手,这样急躁的性子,该说你不愧是朱雀后裔么。”
名为丹霄的少年话语带着嫌弃,没人能看清他的动作,但身影就是原地消失了。岁聿云转身要追,不料脚踩之处竟如流沙下陷,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丹霄出现在另一个位置。符纸瞬间来袭,他五指成爪,隔空扯碎!
“还有西陵王,你是不是有点没用啊,从前我师父最喜欢的人明明是你,这一世你却连他的手都摸不着。”
他同时嘲讽了两个人。
“更令我没想到的是,竟然是你二人联手找到了这里。有些晦气呢。”
萧取不为所动,符链随手上动作再起,如龙盘尾卷住丹霄周身。
岁聿云不怒反笑,一剑向下,借剑气反冲脱离陷地,再接一记虚踏,于半空中扭转身形,向着那被符纸裹缠住的人狠狠一斩——
可即使是这样也没伤着对方分毫。丹霄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滑了出去,纯白无暇的世界里血红衣摆翻转如花。
岁聿云忽然拧了下眉。
上一回不曾细看,此刻才发觉他这身衣裳眼熟——像极了商刻羽在巫境被血染红的那件。
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岁聿云的剑又逼了上去,“你是没有自己的衣服?身为长辈,出殡时穿的丧服倒是可以帮你新裁一件。”
他脚步踏得极轻,剑气又狠又厉,巨大的鸟影亦于虚空中逼临,灼炎喷吐往向丹霄脚底。
丹霄冷笑:“张狂。”
轰隆!
灼炎将丹霄脚踩之处炸塌。他撤得倒是及时,却也正正对上岁聿云的剑。他当机立断抽出一把刀,刀锋悍然撞上剑锋。
金戈相交,激响令人牙酸。
两人靠得极近,眼中倒映出彼此身影。丹霄紧盯岁聿云:“我一直没明白,为何我师父总是看上你们朱雀,你能不能为我解个惑?”
岁聿云想了想:“大概一个人打骨子里喜欢什么,是变不了的?”
丹霄笑了:“那他一定还是很喜欢我了。”
岁聿云也笑了,脚步向后轻撤半寸,猛然朝前发力!
剑锋再次撞上刀锋,磅礴气劲随之递去,势如崩山,又如洪流,撞得丹霄一路疾退。
萧取的符在此时赶到。他也用上了岁聿云的路数,先炸塌对方要走的路,将其逼之真正的险处——
那是他用符纸做出的陷阱。
数道雷符接连炸开,青紫之光交织成网,丹霄来不及避,提刀撞碎两道符,但也生生吃下两道。他吐出一口血沫,哈的一笑,点足飞掠至高空。
“你们这算不算恼羞成怒?”
他居高临下笑看岁聿云和萧取:“可事实就是如此啊。在你们根本想象不出的旷古,在时间尚未被划定、日升月落还只是日升月落的时候,我和师父便在一起了。我是他最初选中的人,所以,也会是最终。”
“这种梦,把眼睛闭上更容易做。”岁聿云没什么表情。
丹霄眼底笑意更深:“你猜,是谁会沦落到只能做梦?”
一面业镜在他身后升起,这也是面残镜,但比红尘境女帝手上的大上数倍,镜中丝线无数,或明或暗一片清光。
他覆手向下。
丝线迅速变化,视线里的纯白褪去,有街道和建筑出现在下方,街道建筑之外还有别的街道建筑,就如远山之外还有更远的山。
一座广场将它们相连。广场上来来往往着许多人,或是三五成群,或是独身而行,或摆弄着符箓丹药,或御器御剑。
是虚镜。
但又不是平时见到的虚镜。
眼下时分,虚镜的地面如琉璃般明澈,一眼可见底下的山林湖河,长街巷陌。
它还在往下沉降,当边缘逐渐与那座人间的边缘触及,当琉璃般的明澈逐渐将尘世覆盖,大地顿时一片灰黑。
飞禽走兽来不及逃离,草木花卉更是眨眼枯萎凋零。
“你在通过虚镜入侵红尘境。”岁聿云紧紧握住剑柄,目光冷沉。
“不然呢,让虚怪一个接一个蹦过去吗?”丹霄的语气既嫌弃又理所当然,“巫主的失败历历在目,我是有多蠢才会继续在师父眼皮底下玩儿那样的谋略。”
他嘻嘻笑起来:“虚者,空也,空而万物现。你们红尘境的修行者,不是很喜欢这些幻化来的便利吗?现在虚镜将与红尘境合一,应该感到欢喜才对啊。”
“这样说来,虚镜的建成有你的手笔?不,打从一开始虚镜就是你用来——”
“说这些废话。”岁聿云打断萧取。
该直接按死。
元神开道。
朱雀巨影一声长鸣,烈火熊熊燃起。
剑从火中出。
底下虚镜里的人并未受到影响,所以和先前没有多大不同,岁聿云的每一招都是杀招,一剑既出,第二剑紧随而至,剑光纷而不乱,连绵如一场急雨。
萧取的符链在一旁或辅或补。
两人都带杀意,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并肩作战,却配合巧妙。上百招后,丹霄落到下风。但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只见他横刀格剑,旋身再接一记斜斩,劈碎兜头而来的符,连撤三四步,抬手向下一指——
身处之处忽而变成了一座山,山极荒凉,除了大大小小棱角锋利的石块,再不见他物。而这些石块中的一些乃是寻常,但另一些一踩即炸,偏生还有给出了细微差别,引诱人去判断,消耗心神。
天空中更有无数道雷被召来,每一道雷都裹挟着火。
和岁聿云的朱雀火不同,这火红得暗沉,初初触碰时甚至感觉不到热,但下一瞬,滚烫的温度会在骨血里炸开,直击神魂。
形势逆转。
恶劣的笑容回到丹霄脸上。
岁聿云被迫和他拉开距离,这时萧取一反符师的战斗常态,直接贴到了丹霄面前!
“你是把自己做成了符,来和我同归于尽?”丹霄口吻嘲讽。
萧取不答这话,他的手上甚至没有拿一张符,看着丹霄,目光很淡:“我并非西陵王。”
“哦?是吗?”对方挑高了眉,露出一个夸张的惊讶神情。
就是现在!一个符阵在两人脚下亮起,灵力迸发磅礴如海,震得大地呜咽颤抖!
山在颤抖中开裂,扬起的灰尘漫地漫天,丹霄被一身雨过天青色衣衫的男子大力摁住肩膀、狼狈半跪在地,身上脸上血流如注。
但这并非丹霄的末路。他抽刀,刀自下而上,狠狠将萧取击飞!
萧取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符阵打中丹霄也打中了他,青衣染得血红,倒飞而出,像断了线的风筝。风筝如何能调整自己的身形和位置?他即将落到一块会炸开的山石上。
“岁……聿云!”他用仅有的力量喊道。
岁聿云长剑猛收,飞身掠起,在萧取快要触地的前一瞬把他拽走,旋即御剑升空,飞速撤离。
“我……不是要你救我!”萧取瞪着眼,“刚才是很好的时机,即使无法一击杀死,也能再给他一记重创……你、你不该救我……”
岁聿云冷漠:“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让商刻羽为了你难过?”
再说了,萧取死了,他却活着回去,这算什么?就算是战死,他也不能让萧取抢先。
“得抓紧时间回去,把虚镜的事情告诉大家。”
萧取沉默一瞬,笑了一声。
笑完又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他又对岁聿云说了一次:“我应该并非真正的西陵王转世。”
“哦。”岁聿云语气毫无波澜,“反正他也不放虚怪,你可以不是了。”
第58章 解咒(一) 诸罪悉归我身。
红尘境。
天空开始有了变化, 本是碧蓝为底,金红日轮之外浮掠三五道云絮,眼下忽而蒙上一层灰白, 像发生了某种腐烂。
腐烂之后是碎裂, 犹如坏掉的碗盖,裂痕扭曲蜿蜒,边缘更是一点一点垮落,以人眼可见的速度砸向下方!
“怎、怎么回事!”
“这是天塌了?天怎么会塌呢!”
“活久见啊卧槽……卧槽快逃!”
街面上的人惊恐尖叫, 窜逃慌不择路, 丈夫带上妻子, 儿子背上老人,马车里坐着富家少爷小姐,贫家子只能拼了命跑。
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争执此起彼伏。
“可是娘, 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天空全部都裂了,我们没地方逃!!”被母亲抱起的小孩大声哭出来。
皇宫。
“陛下, 阵法监测到全境都出现了异常!”
“这还需要阵法监测?我两个眼睛都看见了!通知各世家,出动所有人手,护卫全境!”
“陛下, 虚镜无法传递消息了, 如何是好啊?”
“莫不是虚镜建成之前你们都没出生?还是说以前的年月你们都是梦过去的?是不是我要手把手教你们搭建通讯阵法?”
“陛下, 沅城请求支援!”
“陛下, 边境区域出现了当年西陵遭遇过的那种情况,但依旧没发现虚怪踪迹!”
“陛下——”
根本没有时间坐到殿上去,风楼就站在和麻衣鬼相遇的宫道上处理事务。消息一道一道从宫外递进来,也一道一道从宫中递出去, 她面沉如水,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商刻羽一手拎着麻衣鬼,一手拎着那截树枝,等到她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道:“尽可能将人往红尘境中部聚集。”
“好——传令下去,所有百姓皆往中部迁移!”她没问理由,对商刻羽全盘信任。
“这样的灾劫,伤亡不可避免,令医部随时待命。”
“好!传令医部——”
“派去保护民众的人同时也负责镇压,大灾面前,矛盾很容易激发。”
“好!”
“业镜给我。”
“好……不好,你果然还是打算独自去解决丹霄!”风楼下意识应声,旋即抬头盯住他。
“清理门户而已。”商刻羽语气淡然。
“你总该告诉我你的计划!”风楼攥住他的手腕,“师父,你从来不是等待别人回来的那个人,你不会知道等待的人是什么心情,更不会知道当等的那个人等不回来了,他们是多么的难过和绝望!当年的西陵王没有等回你,我也没有等回你,西陵王两度攻上神庭,两次拆了神庭,若非他的手下拉着,他几乎就要屠神!”
少女的眼睛清澈如水,水面泛着轻而细的波纹,是风拂柳过,难以隐忍。
商刻羽看着她:“你意思是丹霄被西陵王揍过两次?他那时候应该也在神庭。”
“……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要跳跃着抓重点了好吗!”风楼又气了个倒仰。
商刻羽沉默片刻:“对不起。”
“别以为提前道歉我就同意你……”
“那时候你哭了很久吧,对不起。”
少女别开眼,过了会儿直接背过身,掏出业镜往后一丢,抬起袖子使劲抹脸。
“若敢将方才的事外传,朕定要了你们几个的脑袋!”她凶神恶煞地威胁周围的侍卫。
这时又有宫人从远处狂奔而来,声音比他的腿跑得更快:“陛下!岁少爷和萧少爷回来了,他们带来确凿的情报,那个人是通过虚镜入侵了红尘境!”
岁聿云和萧取落在他后方。萧取身受重伤,岁聿云扶着他,因此两个人走得都不快。
商刻羽立刻就要抬脚走,却是岁聿云的嘴快了一步:“你怎么出来了?你打算去哪?”
商刻羽会出现在此,显然不是随便出门走走而走到的。
他在那间屋子里设下了剑阵。他不精通阵法,落阵不走阵法师的路子,唯“强行”一词而已,所以破阵也需强行攻破。商刻羽不会为了“出来走走”这种小事费力气,而若是女帝寻他帮忙,也不需要出屋。
更何况他手里还拎着好些东西。
“要去哪?”岁聿云放开萧取,大步流星走到商刻羽面前,以身为墙将人堵住。
“当然是来找我啊。”一个轻快的声音替商刻羽作答,声音自空中落下,离地甚远。抬头一看,说话人立在碎裂的云间,红衣黑发,赫然是丹霄!
地面的侍卫们登时拔出武器,宫中大阵亦开启,随时能够发动攻击。
丹霄视若无睹,依旧语带笑意:“师父不用到处找啦,我自己来了。眼下的局面,师父打算如何应对呢?我觉得还是不应对比较好,人总归是要死的,更何况已经没有了黄泉,无法轮回往生,早死和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模样太过漂亮,即便说着这样的话也让人感觉不到恶毒,仿佛只是调皮的小孩在向长辈讨要某件玩具。
商刻羽抬起头,这个动作对如今的他而言颇费力气,所以只往丹霄面上扫了一眼。“下来。”
“不下,下来了你会打我。”丹霄作出一副很害怕的表情。
商刻羽轻轻一晃手里的树枝。这是在说,难道你在上面我就不会打你了吗?
丹霄立马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下来我下来!”
接着冲风楼一笑:“是师父让的,师妹可不许下令攻击我哦。”
“退下。”风楼直接挥退众侍卫。
丹霄来到宫道上。他和商刻羽等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似是没来过这种地方,东摸摸西抠抠,戳戳花弹弹草,好奇地走来走去。
“明明说好先动手的人先开口,师父却不遵守,一直沉默呢。师父在想对策?我猜肯定已经想好了,说给徒弟听听呗。”突然之间丹霄说话了,语气带着小小的抱怨,也带着小小的期待。转折也很突然,一下子站住了,不太满意地对商刻羽撇嘴:“师父不适合穿朱雀家的衣服啦,过些日子我重新给你做两身吧?”
“你通过虚镜入侵红尘境。”商刻羽终于开口,毫不理会他的转折。
“嗯哼,是。”
“太慢。”商刻羽冷漠评价。
从天空出现异状到现在,已是半个时辰有余,但真正“天塌了”的地方并不多。整个红尘境乱是乱,但官府和世家们依旧有条不紊。
生机也的确逐步减少,可并没有到万物凋零败落的地步。
丹霄眯起眼:“师父的意思是?”
“汜水。”商刻羽只给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也让其余人想到很多。
萧取第一个摇头:“你曾助西陵将虚怪退到汜水之外,莫非想要故技重施?不行的,这次我们要对付的不是那群渴望生机和力量的怪物。”
当然不会故技重施。
商刻羽看向风楼,慢慢的,视线落到岁聿云身上,对上他的眼睛。
“我的确该告诉你们我的计划。”他的声音稍微一顿,“我打算让弱水灌进来。”
“黄泉石板已经被毁,拿不到红尘境,他的拼图便始终残缺。所以一旦红尘境濒临毁灭,他定然会出手阻止,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而如果红尘境当真毁灭,那么他的愿望将永远落空。
这样的计策,无论如何,都是他输。
“那被弱水淹死的人又该怎么算!”岁聿云狠狠揪住商刻羽衣领,怒吼。
“一切恶业在我。”
“商、刻、羽!”
商刻羽依旧“看”着他的眼睛:“诸罪悉归我身。”——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59章 解咒(二) 白衣黑发的神明转动眼睛……
弱水是环绕一境外围的河流, 无边无际,不见尽头,又名弱水之渊。它极其凶险, 前人留下过“弱水九重, 洪涛万丈,鸿毛是沉,莫测其深”的词句,自古以来便引得无数人前去查探, 从来无人生还。
将一条连羽毛都浮不起的大河灌入人间, 除了可以御器飞天的修行者能逃过一劫, 寻常人唯有一死!
不,就连修行者也只避得开一时半刻,他们终会力竭, 那时也是死路一条!
啪、啪、啪!
丹霄鼓起了掌, 大笑赞叹:“如此决绝狠辣的计划, 不愧是师父!”
“但我不得不说,师父, 你没必要这样做,你去边境拆墙的速度快不过我。而你拆墙的时候,又何尝不是给我杀你的机会呢?”
“师弟万万不可!此举伤亡太大,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师父, 我也不同意你这样赌!”
“哈哈哈哈哈, 宣夜杪, 你才是这世上最大的恶魔!”麻衣鬼嬉笑嘲讽,“但要我说,这并非是场全然不见希望的赌博啊,万一弱水水量没那么大, 只能淹点边边角角呢?就是你一下把边境的墙拆完有点难……”
岁聿云一剑柄把麻衣鬼脑袋砸下去。
“你已经决定好了?”岁聿云松开揪住商刻羽衣领的手,瞬也不瞬看着他,“如果决定好了,那就一起,我和你一同担这个因果。”
有风吹过,扫落逗留在墙头的树叶。
商刻羽很轻地笑了:“不纠结前世了?”
“本少爷像是那种会纠结过往之事的人?”岁聿云不屑冷笑,但冷得太过僵硬,连自己都无法忍受,只好放弃,变回酸溜溜的原形:“好吧,是有那么几分在意。而且,你不是说你没有想起来以前的事吗?”
他是在商刻羽说“汜水”时觉察到的,当时其他人都反应过来,唯他没明白指的什么。愤怒和委屈同时冲上脑海,若非控制住了,那么便将会控制不住。
莫非这个白痴问题当真是个问题?怎么你也想不通?鸟的脑子是小了点,可你现在已经是个人了!商刻羽亦有一串心理活动,若非情况不允许,他真想锤这人脑壳。
眼下将有一战,他不给岁聿云过度思考的机会:“梦到的。”
防止这人追问,又补充:“我在运气不好的时候,运气一向很好的。”
“真是甜蜜得令人恶心呢。”丹霄唇角扯起一个讥笑。
风楼作出决定:“要疯就一起疯。边境十三城自建成之始从未想过拆除,这几百年更是一再加固,坚不可摧,但也并非没有弱点!来人,传朕——”
丹霄打断她:“师妹,你还没明白吗,师父只是在吓唬我啊。”
“吓唬?过去这么些年,你记性变差了,丹霄。”
商刻羽侧目看向他,拎树枝的手动了一下。
树枝化作齑粉。
有雷声接踵而至,从天边而来,沉闷至极剧烈至极,像是山崩,又像是什么怪物的怒吼。
空气里充满了水汽,山雨欲来。
不,来的不是山雨,响的更不是雷,那是巨浪拍上了陆地,凶兽般浩荡席卷!
丹霄瞪大眼睛,不愿相信。
一名宫人尖叫狂奔:“陛下!陛下!又出问题了!阵法刚刚监测到,阵法刚刚监测到,边境十三城的城墙都垮了,都垮了!弱水灌进来了,弱水灌进来了,我们、我们当如何是好啊——”
他摔倒了,最后的“啊”字变成惨叫,险险要撕碎人耳膜。
“我从来不吓唬人。”商刻羽淡淡地说,匀了匀手上的东西,把业镜挪到刚空出的那只手。
“怎么可能?即使是当年全盛之时,你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力量!不对,不对,红尘境的出现本就奇怪,最初的版图上根本没有它,它是片不该存在之地!”
“又是师父在这里搞了什么名堂?算了,不管你搞过什么名堂,你得知道一点,即使我为了阻止红尘境毁灭而奔走,你们也无、人、能、杀、我!”
丹霄从暴怒中猛然恢复冷静,目眦欲裂,面容扭曲如同恶鬼。
“每一境的外面都是弱水,弱水与弱水相连,本来各境都筑有边墙,现在红尘境打开了,可想而知,所有水流都会往这里漫。你大概……”商刻羽低头算了算,“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力挽狂澜。”
“师父好计谋!”
“你分·身术练得很好,适合这样的局面。”
“谢师父提醒!”丹霄缓缓磨牙,目光阴毒如蛇。
这个少年模样的人飞身掠出,一道身影化成无数,皆是红衣如火,三三两两同路,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商刻羽自然不会让他先走太久,转头问岁聿云:“认得出哪个是本体吗?”
问完又觉得这事不该让脑子不好的人想,自己答了:“东南方向单出来迷惑视线的那个。”
岁聿云往东南看了一眼,提出一个灵魂问题:“你认我有这么快吗?”
“唔。”
“呵,我一个人打。”
“嗯。”
“我不信你的‘嗯’,要来也行,让她给你找把好刀。”说完岁少爷追上去了。这个“她”指的是风楼。
风楼冲岁聿云背影翻了个白眼,旋即瞥见商刻羽一晃,竟要往下栽!
她和萧取同时将人扶住,这才发现商刻羽的身体又开始往外渗血了。他穿着岁聿云的黑衣,血迹不那么明显,加上萧取受伤,岁聿云一路架着他,两个人身上血气都重,也就无人辨出。
“别担心,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计划。”
商刻羽稳住身形,抬手,提前打断风楼:“只有我能做到。”
然后低头,不能视物的眼睛“盯”住拎在手里的人:“王兄,现在到你了。”
“什么?我不干!宣夜杪,老子告诉你,我是不会……”麻衣鬼意识到不妙,身躯一震,剧烈挣扎。
商刻羽紧抓住麻衣鬼脖颈,用力往业镜上一砸!
业镜迸发光芒,光芒中现出一道又一道丝线,不断分离又不断聚合。商刻羽手指轻轻一拨其中某道,一段画面落于宫道上。
漆黑雨夜,阴湿地牢。
曾经华美繁重的王服在男人身上烂成条缕,他浑身散发着酸味和腐臭,跪在狭窄的窗户下,不断地磕头:“仰启太子宣夜君,护国上君□□神,三道教主……”
“我好像从来不是太子吧。”一个声音打断他。
来人白衣黑发,泥污不染他的衣摆长靴,身形挺拔如傲立青竹,眉目清俊如雪山,也如雪山一般冷淡。
宣夜国的十一皇子宣夜杪。
男人忙不迭拱到他脚下,佝偻的身影如黑暗里一只老鼠,“你是的,你是的,后来父王给了你太子封号!你终于肯应我了,太子殿下,救救宣夜国,救救宣夜国啊!”
“救国?”宣夜杪很轻地挑了一下眉,看向四周,侧耳倾听,“尸虫般腐烂的皇朝被推翻,国民一片欢喜,我未曾听见过一丝求救的声音。”
“你——”他的震惊带着愠怒,但很快收起,抱住宣夜杪的鞋痛哭流涕,“那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小十一,救救你的兄长吧!”
“救你?”宣夜杪嗓音凉如窗外夜雨,“救人唯可救心,王兄应当清楚,我这个人一向懒得讲道理,你是想让我将你神魂打散,直接送回无生无灭的常清静境,与天地大道合一?”
“你、你——宣夜杪!既然不肯相救,那又为何回应?!”这一回男人是真的怒了,愤而跳起,指着宣夜杪鼻尖发问。
“吵。”
男人瞪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抓起一把泥往宣夜杪身上扔,破口大骂:“你为人时是宣夜国皇子,当了神受宣夜国供奉,却于国家危难时袖手旁观,于亲族陷囹圄而不救,你是宣夜一族的叛徒,罪人!叛徒!罪人!罪人!”
宣夜杪神情依旧冷淡,那泥巴落到他身上便化开,变成一粒粒不可见的微尘。
商刻羽朝宣夜杪走过去,手上覆着光芒,将他往自己身上一拉!
“这不是普通的回溯术,师父,你是打算——这是禁术,不可以!”风楼神情变得慌乱,但来不及阻止了。
两个人撞上了,没有声响,更无其他动静,但商刻羽的身体也如那块泥巴一样化作看不见的微尘,一粒一粒落进了黑暗里。
下一瞬,白衣黑发的神明转动眼睛,一步踏向虚空,抬起手——
宫中无数侍卫丢了佩刀,无数把佩刀出现在天空里。
再向下一指。
长刀拖出长光,于龟裂的天幕上划过,倾坠如流星。
每一颗流星都有目标,或钉或刺向一道红影。
红影没有留下血迹,但试图蹿回本体的那缕幽光都被钉死在地。
丹霄所有分·身皆被斩杀。
商刻羽又动了动眼睛。
这一次,他俯瞰大地。
大地上蔓延着情绪,惊恐、害怕、愤怒、憎恨、麻木、消沉……都是黑色的,几乎要凝成怨气。
还有很多声音,幼童的尖叫,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斥骂,老者的哀求,走投无路的祈祷,和生死离别的叹息。
他目睹一切,闻尽所有。
“师弟。”有人唤他。
商刻羽收回目光:“你们保护好自己。”
他到库房随便拿了把刀,离去。
*
宫道上只剩风楼和萧取。
更多的消息在往宫里送,风楼又开始处理事情。商刻羽用了禁术,她的心一直揪着,言辞比之前还要刻薄,整个人如同一把打磨削尖的枪,见到谁便开始戳。
萧取走远了些,靠着宫墙缓缓坐下去。
“啊!对不起,太忙了竟把你忘了!我这就喊个医士来!”风楼惊呼。
“不必。”萧取缓缓呼吸,蓄了点儿力气,从袖中捻出一张符纸,“那个人怕西陵王。”
“丹霄怕西陵王?师父说当年他极有可能被西陵王揍过两回,被揍怕的?”风楼猜测。
萧取摇头:“不,应该是别的更深的原因,所以这世上已经没有真正的西陵王了。”
“你不就是西陵王?我仔细查过,你就是他的……”
“我不是。”萧取再次摇头,“的确,我带着他的因果,知晓他的事情,但这些都是被强加的。将本该诞生之人的因果转嫁到不该存在的人身上,如此一来,那人的轮回之路就能彻底被截断。”
所以那人明明有杀死他的机会,却留了手。
他不能让西陵王接续上因果,他要他一直承载着西陵王的因果,否则将对他不利。
风楼惊呆了。
萧取却笑了一声,笑得讽刺:“以前听家里人说过,母亲生我时遇上了难产,险些一尸两命。现在想来,这都多亏他了。若非如此,不仅我活不到今天,连母亲也会被连累。”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听不清的呢喃:“我死在这时,母亲应该不会被牵连。”
那张符被他压进伤口。
是张雷符,轻轻一响,便带走了生机。
最后的时候,他冲风楼安慰一笑:“你、不要太担心,我想,红尘境不会……有问题,因、因为师弟他……”
师弟他就是红尘境本身啊。
第60章 解咒(三) 有人曾许约,再会却已过千……
真正的雷炸响开来, 后一道紧随着前一道,密密麻麻如千军万马奔踏。雨便从天空裂缝漏下,滂沱如鬼神之怒。树在风里抖得犹如濒死, 如此一来, 时不时响起的兵刃声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是引星第十三次和丹霄的刀撞上。岁聿云虎口被震得发麻,却仍是偏转剑锋向前一压。剑上带着火,每一簇火苗都往丹霄眼睛飞去。丹霄立刻后仰,脚在地上一蹬, 向后疾掠!
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开了。岁聿云没追, 反手挥剑, 甩掉剑身上的水珠。
他心中惊讶:这个人强得出乎意料,被商刻羽逼得幻化出那么多分·身,先前还被萧取一换一的战术打伤, 和他交手依旧不落下风。
这人甚至还没召元神。棘手。不过也并非没有破绽, 他似乎害怕朱雀离火。
那自然是对手害怕什么就给什么了。
引星剑锋又一次燎起火, 随剑光猛地向前一掼,化作一条长龙!
丹霄旋身掠上一棵树, 他的红衣散开又落下,雨珠在脚底蒸腾成水雾。
“我们谈谈?”丹霄试探性问。
噼啪!
他栖着的树被烧着。
他飞速窜走,踩上业镜升向半空。
“这世上, 没几个人敢不听我的话。”他垂眼睥睨, 眼眸流转出金色, 如君王般威仪。
旋即又如花笑开:“我们还是谈谈吧?我师父那个人, 把一切看得太开了,对于他来说,春夏秋冬没有区别,生死流转没有区别, 一座人间和另一座人间也没有区别——只要世界的根源还在,天地总会诞生新的生命,出现新的人间。但你不这样认为吧?你想红尘境继续存在。弱水虽然已经灌进来了,但被淹的地方只是少数,还有得救,我们不如合作?”
“杀了你再去救,一样来得及。”岁聿云冷冷道。
“很显然,单凭你,杀不了我。”丹霄耸肩,忽而想到什么,笑容里带上真心实意的愉悦:“嘿,我可是虚弱了很多啊,但你还是打不过我,你说师父会不会觉得你没用?我师父从来不留没用的人在身边,你要被抛弃咯!”
“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岁聿云暴起,引星自下而上挥斩,剑光撕裂雨幕。
丹霄横刀格挡。
“师父教过‘废话’这个词的意思,指的是那些根本用不着说出来的实话。”他仍笑着,刀上也缠着火,这火以阴冷麻痹人,待蹿进了皮肤,会将骨血神魂一起烧灼。
岁聿云欲仰身躲避,余光忽然瞥见业镜出现在身后。
——是丹霄故意让他发现的。想躲过阴火必然撞上业镜,那镜面淌满雨水,水下有千丝万缕的线交错。
“那些是命线哦,触碰到哪条,就会被吸到哪里去哦。”少年的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
岁聿云微微一眯眼。
电光火石间,他往业镜上狠狠一踩,借力将身一旋!
引星从裹着阴火的刀上擦过,岁聿云闪至丹霄身后,剑上烧起熊熊离火,斩向他头颅!
丹霄避得狼狈,虽然护住了要害,但被烧掉了一截头发和大片衣袖。
岁聿云乘胜而追。
丹霄倏然回头,眼眸又流转出金色。
威压铺天盖地漫开,满山草木尽数摧折。
岁聿云脚步生生一滞,膝盖开始打起颤——他的身体在害怕,害怕到想跪下。
“蝼蚁,你的命运将断在今日。”丹霄的声音低沉浑厚,衣袂猎猎舞在风中,逆光的身影威严得如同最初劈开天地的那位君主。
山石在瑟瑟发抖,泥沙追着水流逃走,暴雨杀尽了天光,雷如同万军的马蹄起落。
岁聿云以剑拄地,撑住自己,笑了:“看来身份不一般啊。”
“蝼蚁,汝当一死。”丹霄挥刀。
他的动作同样充满威严,势与力都不容任何人反抗,也不容任何人逃脱。但是刀在一半顿住了。
一道、两道、三道……数十道血花在他身上炸开,恰好是他分·身的数目,红得瑰丽,将血衣的颜色染得更重。
他眼里的金色熄灭了。
“有个朋友告诉我,这种情况叫做‘读条被打断’。”岁聿云呸掉喉咙里的血沫,直起身,“便宜徒弟,被抛弃的人始终是你啊。”
“谁是你徒弟,别给自己加戏。他早就抛弃我了,但无所谓,等我成功,稍稍一动手指就把他抓回来了。”丹霄强行站稳,下一刻,一片浓厚的黑雾出现在身后。
雾中行出一条巨蛇,鳞片如铁,附着幽火,暗金竖瞳。
那是丹霄的元神。
岁聿云脸上嘲弄的神情褪去,朱雀自体内飞掠出,赤红大鸟展翅凌空,清鸣远彻。
“区区后裔,也想对付真正的腾蛇?”丹霄嗤笑。
朱雀疾飞而出。
腾蛇起而乘雾。
火和火斗缠,兽和兽撕扯,剑和刀再相逢。
他们身处山间,山被撞出深壑,泥石砸进四方的田野,堤坝几乎被穿破。
附近逃窜的人惊恐地加快脚步,有修行者上来探查,但还没靠拢,就被气劲冲了出去。
这一回还是丹霄暂退,但也还是不落下风,分·身重伤激起了他的斗志,亦如他所说,区区朱雀的后裔,对付不了真正的腾蛇。
更何况,是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腾蛇。
他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将腹部的血窟窿堵住。那是岁聿云反复攻击造成。
岁聿云也往不断流血的伤口上缠了几圈布,朱雀敛翅停在他身后,轻轻喘息着。
妈的,难道他和这人只能打平手?真是丢尽师娘界的脸面。不对,他的称呼该是师娘?
呃,好像自古以来师父的伴侣都是叫师娘的。算了,不纠结。
总之丢脸,丢大脸,颜面尽失!
岁少爷无比晦气地想着,也被激起了斗志,一甩剑身抖落上面的血和雨水,却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有东西流向他。
一根又一根的线,和萧取身上的很像,看似有形却无法触摸,上面充斥着情绪、想法和声音,重重叠叠,靠近便成了画面。
——命线?
岁聿云脑中闪过这个词,当即就要再退,却来不及了。
这些线漫进身体,涌向神魂深处。神魂痛了起来,那是无数个日夜里无数的孤独和思念,月光照亮了荒原,相逢太过惊艳,离别便寒冷如雪。
有人曾许约,再会却已过千年。
就连元神也开始发痛。
岁聿云身后朱雀体型暴涨,长翼流火,引颈一鸣,山野俱哀。
就在这时,丹霄刀至。
少年的双眼被火光映红。他看得比岁聿云更清楚——那是他赐给萧取的因果,那是他从西陵王身上剥下的命运!
既已剥离,即便萧取身死,也不该流走。因为是天之命。
丹霄感受到了威胁。生平第二次。
“西陵王,原来你是西陵王。”他沉声磨牙。
“原来……你就是西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