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爷已经走了。
莘善紧贴着墙面,微微仰头,明灭的灯光铺在她脸上。若是她能化作一只蝙蝠,俯瞰整个莘府——不,是封广元的偃师庄,定会以为自己丧心病狂,扑进了白昼里。偃师庄很怕黑夜。
可是暗与光不是伴生的吗?
前方的几盏黄光逐渐扩大、模糊,莘善缓缓地沁入阴翳中。
东苑是不住人的。
莘善半蹲在墙头,静静地看着在门洞前频频踱步探头的男人——茅厕居然等在门口堵她。
莘善学着他的样子,偏着头伸长脖子,穿过窄窄的门洞看向那扇紧闭着的朱红大门。随后,她的目光又移向那个向前走两步又向后退三步、打着圈儿念叨她的茅厕身上。
他没说什么好话。
因此,她轻巧地落下,走了几步,看向门外正对着自己的茅汀硕。
他未发现她,仍旧紧皱着眉头,往内探看。莘善摸出火折子,点亮立在身侧的那盏灯——这府里除了她,没有人敢越过那窄门。
“……莘善!”
茅厕的怒喝声在莘善的耳边炸响,她转身去点另一盏灯。
“我不是说日落后不能进东苑吗?!”
莘善收起火折子,安静地看向几乎要伸进门内的那张怒脸。
五官更扭曲了。她的嘴角因憋笑而微微颤动。
“你最好死在里面。”
他不敢与她对视。留下一句诅咒,拂袖而去,但更像是逃了。
“嗡!”
莘善浑身一震,被迫垂下嘴角。她急忙将墙角放着的羊角车推至门口。
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便是通行证。
沉重的大门“哐当”一声开了个缝,门后世界逐渐放大再放大,直至莘善右脚离地,与另一只脚一同踏上那粘腻的土地,“咣!”,大门闭合。
“阿嚏!”
这里种了一大片刺刺树。树上不仅浑身都是刺,还散发着一种暖烘烘的气味。莘善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被熏得打喷嚏。
她搓了搓鼻子,又揉了揉眼睛,掏出一块洗得泛白的手帕遮住口鼻。
“咔哒、咔哒、咔哒”,黯淡的月光照不进密林,只能照出密密麻麻的树影拉拽着黏土移动。
“莘善……”
不管听多少次这个声音——即使是早有准备,莘善也会被吓得一激灵——那声音太阴冷了,似人又不像人,而且极具洞穿力,带着千年万年的厚重寒意刺入骨髓。第一次被要求进东苑的时候,这个声音叫她莘良。眼下,莘善很后悔纠正了它。
脚底下泥土的蠕动停止了。莘善放下搓手臂安抚自己的双手,握紧了羊角车的扶手。她咽了口唾沫,从尾椎骨处升起冷意催促着她前进,缓缓睁开双眼,面前是荆棘架起的圆门洞,宛若一只巨兽贪婪的嘴,也似一枚黑洞洞、盯住你的眼珠。
鞋面湿了,渐渐地漫上了脚踝。莘善惊恐地跺脚,朝门内叫道:
“我知道了!别让它们动我!”
她能看到——泥土里满满的全是祟,用脚一踩,都能渗出汁水。
她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能看到它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身为偃师要在府中养鬼祟。
她只能头也不回地推着车奋力地跑,身后是“叽里咕噜”的奇怪声响。脚下迟滞之力渐消,步履起落也已变得轻捷,她眼前出现了一泓幽光浮动的深潭。
迅速地连车带物一同推进黑水中,她跪在潭边,屏气从怀中掏出一个水囊边说:
“你答应我的!”
说着她便拔掉塞口,将水囊按进潭水中。
“咕噜噜……”
“……嘻嘻嘻……”
莘善不敢回头,更不敢四处张望。她紧闭着双眼,不去看湖水中自己的脸,还有她肩膀上粘着的那物。
“咕噜噜……”
“嘻嘻嘻……莘善……好吃……”
她发觉湖水中有东西在拉扯她的手,湿冷的触感让她的手臂猛然往后撤,撩起的水泼在她的脸上。
紧抿着唇,避免吞进那邪水,她却又被熏得直流眼泪。急急地用两侧肩膀擦了擦脸,她便往回跑便摸索着塞紧了壶盖。
“莘善……”
她不得已地睁开眼睛跑,它们鼓胀的身影在她面前变换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人、牛、羊……
“嗷呜!”
莘善跌坐在地上,心如同离体般“咚咚”地在耳边响着。
“轰!”
她转头,呆呆地看向敞开的大门,泄进来的光驱散开缠住她四肢的祟。至此她才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急速地撑大又坍下,腮边有泪水滴下。
“莘善……”
她猛地低头,一双绿油油的眸子正紧锁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