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佛子招魂3(2 / 2)

所以她是怎样的人,梵空如今也应该一清二楚。

梵空倒了碗水,递给她。

君遥接过,试探道:“我的身份,你都知道了?”

梵空诚实道:“嗯。”

君遥唇角微微一翘,玩笑道:“那你还照顾我?”

梵空语气平静:“你照顾过我。”

君遥弯着眼睛:“梵空,你是不是喜欢我?”

万籁俱寂,这道声音微弱模糊,如清风拂过,很淡、很轻、很柔地擦过梵空的心脏。

他静默着,点了点头。

“梵空,抬头看我。”

他坐在矮凳上,依言抬头望向她,目光温和,坚定。

君遥声音清晰:“我不喜欢你。”

飘忽不定的油灯光晕映照着梵空的脸庞,昏暗的环境下,本就看不真切,垂下去的眼睫更是遮住了他的神情。

倏地,大片明亮的火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村民们举着火把围住樊阿娘的土屋,高喊着交出妖僧魔女,施以火刑。

屋内两人皆是一愣,梵空正要出门查看情况,就被樊阿娘一把推回屋内。

樊阿娘从外闩上门,让他们别出来。

这些人的嘴脸,樊阿娘早就司空见惯。

她因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没少受他们明里暗里的挤兑和排贬,骂她克夫克子。

她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最有效。

樊阿娘和村民吵了起来,唾沫星子,乱七八糟的全都用上了,就差没上手。

有老者见状,心平气和地劝说樊阿娘:“梵空法师的为人行事,我们生活在这这么些年又怎会不知?可他身旁的女人是个祸害,她是魔教妖女,魔教哪一个人不是满手血腥,杀人无数?我们的佛子,为一魔女甘愿还俗,弃我们于不顾,他已经被魔女蛊惑了心智。”

樊阿娘不听他那一套,只道:“什么魔教不魔教,杀人不杀人的,我不懂!也没见过她杀人,我只知道阿奴的命,是她救的,她是阿奴的救命恩人!哪有救命恩人有难,受恩人不帮的道理?!”

众人怒道:“你也被魔女蛊惑了心智!”

屋外的说话声一字不落地传进屋内。

君遥靠在床头极轻地笑了一下,说道:“那吊桥的绳子是我割的,就等有人过桥掉下去,我再去救他,谁承想,正好是阿奴。梵空法师,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接近你啊。”

更大片的火光照进昏暗的屋内,透过窗棂可以看见,熊熊火焰已吞没整颗柿子树。

君遥倾身,紧紧抓住梵空的衣袖,恨声道:“我不服,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高山的圣洁雪莲,而有的人却是阴沟里的老鼠。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只想毁了你,你不是立于佛门神坛么?我偏要把你拉下来!”

她声线颤抖:“把我交出去,说不定他们还会称赞你迷途知返,你依旧是他们的佛子。”

她想起身,差点从床上滚落。

梵空手疾眼快地接住她,眉间染上怜惜:“君遥。”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施主以外的称呼。

君遥眼睑微动:“你看不出来我一直在玩你吗?”

梵空垂眸道:“看出来了。”

君遥顿了半晌,叹声笑道:“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名吧?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真名,只是一个比‘君遥’用得更久的代号而已,我叫聆,江都无界的刺客。”

火越烧越旺,从那头的柿子树烧到这头的土屋,木门不堪重负地掉落,村民们冲了进来,又齐齐在门口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他们的佛子,抱起了魔教妖女。

梵空抱着她穿过人群,平静地说:“我陪你一起。”

君遥错愕。

冷淡月辉照在梵空的侧脸,他目视前方,神色淡然:“我以命渡你,愿你来世做个好人。”

君遥如雷轰顶,五味杂陈,眼中泛起淡淡水色,她咬破指尖,在梵空额间轻轻一点。

算了,还是让你待在神坛上吧。

天渐渐亮起,两人被铁链锁在石柱上,高台下木柴堆砌。

白衣青年神情平静,额间血迹干涸,黑衣女子低垂着头,若不是铁链缚身,只怕要倒下去。

他知道,她已经死了。

回光返照也只有短短片刻而已。

黑烟升腾,火焰舔上高台,热浪让视线都开始扭曲。

高喊声中,墨蓝色的天突然滴落雨点,台下密密麻麻的村民不明所以,只见一抹淡蓝色的流光飞过高台,火光骤然冲天。

*

梵空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日复一日地端坐在书案前研读佛法经文。

直到某日深夜,狂风暴雨骤起,书案上的经文被吹飞,他的袈裟猎猎作响,手中佛珠断裂散落。

梵空垂颈,开始默诵经文,风雨才渐渐停歇。

他侧首看向窗外,一切无恙,唯有觉海寺的山茶花整朵整朵地掉落。

这是在镜迟救下梵空后不久,从云梦泽带回万年海底冰送给他,感受到他周身微弱的鬼魂气息。

镜迟轻皱下眉:“你招魂了?”

梵空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何为招魂?”

招魂,为已死之人,主动举行仪式,试图将其魂魄从鬼界召唤回来。

梵空轻轻摇头:“没有。”

镜迟:“有个鬼魂被你的佛法金身打得魂飞魄散了。”

佛法金身,非长久天赋异禀潜心礼佛的佛子不可得,脱离佛门,佛法金身破除。

时至今日,镜迟一直没明白,梵空已经还俗,额间红痣也已消散,他的佛法金身却始终没破。

清晨雾气弥漫,远处传来觉海寺的悠悠钟声。

怔愣许久,再开口,梵空嗓音沙哑:“我死后,请把我和她埋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