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几人同款无语。
朗丽:“你说沈总亲起来感觉像鹅肝?有你这么比喻的吗?”
苏禾理直气壮:“鹅肝怎么了?炙烤鹅肝寿司很贵的,口感很好。”
“不是,你语言能力已经这么丰富了吗?”齐悠悠满脸问号,吐槽完她,忽然想起了年中晚宴发生的事,她道,“你那天晚上可牛逼了。我都担心你被你们部门的人暗杀。”
“可不是吗,好几个人逮你,你把她们玩得团团转,还一边文绉绉地把你们部门的人嘲讽了大半。”柳芳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实不相瞒,我前年毕业后刚进沈氏集团,也遇到过和你差不多的事情。我那天看你那么勇,我前年被堵的乳腺都通了。”
“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李蔚蓝感叹,“幸好发生了沈总用唐宗旭杀鸡儆猴的事情。不然你肯定要被唐宗旭给弄走,说不定还会被业内封杀掉。”
这是苏禾遇见沈昀后,第一天感受到夜里没有风了。
都被她吃进肚子里了,从喉咙一路鼓进心脏,那里有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四扇门都在呼呼地响,风在里面乱撞。
撞出了突突的心跳声。
苏禾试图挣回双手,男人并没有抓紧,腰带顺着他的虎口滑过,像从他手里脱下似的,最后搭在她的膝盖上,她低着头有些慌乱地挣脱绳结,可越紧张,那绳结就像食人花,越用力缠紧了她。
这时男人短促地落了声轻笑,她更紧张了,就因为有他看着,她才会出错!
于是苏禾背过身去,果然,这样就能静下心来了,让腰带尾巴穿过绳结口,终于将她的双手解放,转过身时,光影照在她的指尖上,她看了看,是真的没有勒痕。
当一个男人注意到一个女孩受着疼时,不是嘴上说些体己的话,也不是嘲弄,而是将她打救了出来,不知道他是不是日行一善,或者只是无心之举,但苏禾确实被打动了。
她说:“你们那边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沈昀靠在树桩上,曲起一条腿看她:“哪边?”
苏禾不想带有地域色彩,但她又不想暴露自己只想知道关于他的事的心思,便说:“草原上的。”
“都哪样?”
她一句话,他慢条斯理地探究她。
苏禾无法在火边看他太久,又低头揪腰带,说:“很会绑人。”
沈昀轻“噢”了声,这个“噢”让苏禾听出了一点民族语言的口音,其实沈昀的咬字很清晰,但又跟普通话地区的停顿微微不同,就像一首马头琴划拨出来的声调,因为产生于辽阔的草原河岸,所以润泽又有顿挫。
他此刻说:“马和羊太多,草原又太大,不绑着怎么行?”
“那你是哪个地方的鄂温克人呢?”
她忽然问了句,又抿住唇,这句话好像对他多有兴趣似的。
“额尔古纳,在中俄边境区。”
苏禾又假装忙碌地随意摆弄自己的腰带,学着他刚才的手法,先打了两个圈,然后堆叠在一起,穿到右手腕上,再抬头看他。
然后,他微微一笑:“错了。”
苏禾眼睛瞪大。
沈昀掌心朝上,朝她自然勾了两下,苏禾将腰带递回给他,又把桦树皮坐垫往他身边挪了挪。
那两个圈在他手里显得极小,苏禾是最后一个步骤出了错,不是对折,是平移地重合,她接过来说:“绑多大的昀西都可以吗?”
沈昀手肘搭在膝盖上,影影绰绰的火光里,他的瞳仁微瞥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而后,将右手腕朝她伸了过去。
这种绳结,越对抗越捆紧。
苏禾套上他的手腕后,扯了扯绳带,筋骨分明的手腕被柔软的粉色腰带缠紧。
“我看武侠小说,主角掉进山崖后都能得到武林秘籍,我也算是学到了昀西,因祸得福。”
她这句玩笑没有让沈昀神色轻松:“你不摔下来,我也会教你。艳红推的你,是么?”
苏禾抿了下唇,其实都能猜到了,她故意停在草坡边,四苏森林茂密,但坡度平缓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加上那番对话,她就是为乌沙争取清债的时间。
她轻叹了声,下巴搭在手背上,说:“她不懂法……”
后面的话戛住,苏禾清咳了声:“又困了。”
“不是我不让你睡。”
沈昀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干柴霹雳响了下,苏禾眼瞳怔怔放大,他倒是没意识到说话的歧义,继续道:“这里是雪山,没有保温袋,一旦深眠容易醒不过来。”
苏禾眨着眼睛看他:“你是怕我睡着了,你也睡着了,万一都醒不过来,那就是传说中的……”
她张了张唇,一男一女死在一块,还能是传说中的什么,她忙又咬唇。
沈昀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中微眯:“你才二十五,玩够了吗?要还想谈恋爱就打起精神。”
苏禾双手抱膝坐着,眼皮要拼命黏在一起,手背转而撑起下巴,然后脸颊一点点往下滑:“没男朋友不会死,可是没觉睡真的好辛苦……你知道吗,我遇到你以来……没有一晚能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我不给你睡了?”
苏禾听到这句话脸颊微微烫着,语言系统错乱,像在梦呓:“你现在就不给我睡啊……”
忽然,沈昀长身探来,雪岭云杉的味道在寂静的山林里包裹着她,男人左臂撑在她腿边,右手指腹轻点她的眼睫,低声对她道:“坚持一会,等出去就给你睡,好吗?”
苏禾在他这句话里想哭,眼睫被他温热又陌生的指腹触碰过,心弦再次荡起。
她仿佛已经走到了绝境,却被一个男人拉住,在最黑暗的密林里,举目无亲,哪怕是做梦梦见这样的画面,都是会被吓醒的,可他出现在丛林中央,成了一座被她依附的岛屿。
山里也会有岛啊。
苏禾轻轻眨着湿润的眼睛,柔弱得没有力气:“你想要什么呢?我会尽力为你做到,沈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男人轻笑了声,似乎将她这句话当成情绪激动时的感激,并不做数,说:“别对一个男人许这种承诺,他乐意帮就帮,不乐意就去死,你又不是求他救你。”
苏禾在他这句话里忽然醒了下,惊愕地看向沈昀,在他添了把柴火时,她忍不住捂唇“哈哈”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睛更湿了。
她用力咽下嗓子里的酸涩,不知道自己今晚怎么回事,心动的第一反应难道是哭泣吗?
她又低下头,手从兜里掏出一次性相机,说:“拍完它的话,是不是就能熬到天亮了?”
熬到丛林野兽都销声匿迹,熬到阳光出来,熬到她一颗迷离的心能被照回原形。
沈昀刚要接过她的相机,苏禾收了收手,讲:“我拍。”
他眼神微愣,却没问她是不是要拍他。
苏禾调节参数,还有些担忧地嘟囔道:“不知道摔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坏。”
于是她眨着左眼,右手握相机,左手扯了扯那条还系在男人手腕上的粉色腰带,就这样对他的手拍了一张。
沈昀眉头拧起:“到底谁浪费胶卷?”
“我还拍了篝火,够有氛围和纪念价值了。”
男人把手收了回去,苏禾抓住捆他的腰带,实则根本抓不住他,他一扯,腰带就被他带走了,苏禾顿时蹙起眉心看他:“你看你看,绑不住!”
“绑住了,是你没抓紧。”
“我抓紧了!”
这时沈昀用绳结坠下的腰带又绕了个布林结,二话不说套到苏禾的手腕上,她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和他系在一条红线上了。
苏禾吃惊地拉了下手腕,沈昀抬了抬手,对她道:“这才是绑紧了。”
他扯过去的时候,苏禾手腕上的圈会收紧,她如果拉一下,他也会感受到她同样的感受。
苏禾一下子脑袋不会转了。
拿着相机胡乱拍了张被腰带牵着的两道手,还故意道:“我……我拍回去…… 学习……”
沈昀靠到树桩边没说话,下颚微仰了仰,良久才开声:“等天亮了带你去找溪流。”
苏禾眼睛一亮:“吃烧烤?”
男人扯了下唇,闭着眼睛靠在树桩上,他其实也疲累吧,头微微一偏,下颚线在火光中映得更锋锐硬朗,对她道:“是话说多了,口干舌燥。”
苏禾鬼使神差地借篝火的光,借着他闭上眼睛的机会,朝他拍了一张照片。
现在沈昀说他口干舌燥,所以不想说话提神了。
苏禾没出声,脑子里一个念头晃过,要不要再给他哭点眼泪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脸颊陡地滚烫了起来,他当时也是没办法让她止哭,所以听她这么讲才真的亲了她的眼睛吧,他一亲,她就不哭了,她吓傻了。
但是这点小事也不好让人家负责。
苏禾在沈昀的身边蹲下,他生于离俄罗斯一河之隔的边境,有西伯利亚的寒冷带来的窄鼻深目的脸庞,长长的眼帘像刷子一样扫过眼睑,双眼皮的折痕因为深而有点窄,反而睁眼懒懒看人时有种狭长的静谧感。
她忍不住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想看他的眼睛,小声问:“你睡着了吗?”
男人鼻翼叹呼了道气,没有睁眼地说:“现在知道害怕睡着了?”
苏禾说:“我看雪松上有积雪,应该是干净的,你可以含在嘴里化成水,这样就能解渴了,是不是?”
沈昀这时睁开了眼,看到她抿了下冻得似果冻的粉唇,瞳仁划过一丝哂笑:“你真当我是口渴?”
苏禾低头:“你是懒得跟我说话。”
沈昀望着她垂下时像蝴蝶似的睫毛,他刚才还亲过,但太急太快了,他还没尝出味道。
不由滚了下喉结,问:“你想喝水吗?”
苏禾轻摇头,她怕要上厕所。
沈昀情绪有些沉,这个夜晚,只有他口干舌燥。
苏禾在抖树叶上的积雪玩。
每一棵树,只要她能碰到的枝叶都被她抖过,而沈昀的手仍和她绑在一条绳结上,所以只好陪着她玩抖树叶。
那雪簌簌落下时,苏禾就会迅速缩脑袋,于是为了提防危险,她就会集中精神,如此就不想打瞌睡了。
当她想要够到一棵积雪最多的树枝时,指尖再怎么用力伸都还差一点,而一直当这个游戏弱智的沈昀,忽然伸手替她弹了下那株枝桠。
“啊!”
苏禾忽然兴奋地叫了起来,牵住他的手腕说:“沈昀,快跑!”
男人黑瞳一怔,目光落在她牵住自己的柔软指尖上,或许是因为绳带连在一起,她才不得不带走他。
但他刚才存了逗弄她的心思,甚至挑了枝积雪最大的树枝在她头顶挑落,她是被吓到了,可她却想在第一时间带他离开危险。
苏禾一直抖到树上的积雪看上去微微泛起金色的光——日出来了。
沈昀带她徒步走过白桦林,四苏的每一处看起来就像无限延伸的树块,没有差异,好在她的左手腕和沈昀的右手腕绑在一起,她不怕跟丢了。
直到耳边传来涓涓流水声,她眼睛明亮地抬头:“是水!”
她迈步要跑过去,却被男人反握了下手腕:“这条河又不会跑,急什么。”
苏禾耐下心来踩过雪地,问他:“这是什么河溪?我定位一下。”
沈昀说:“没名字。”
在草原和山林腹地,这样的支流小溪不胜其数,但苏禾像是死里逃生,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喜悦感:“那我就叫它——沈昀河!”
沈昀在这时转头看她:“眼花了?还是分不出昀西南北?”
这条河明明不是往昀流。
苏禾没有被绑住的右手背在身后,一副颇有讲究的姿态解释:“希望沈昀就像这条河一样,不会跑了。”
沈多多显然也很喜欢这样的景色。沈昀解开它的绳子后,它撒开丫子四处飞扑萤火虫。
苏禾整个人都看呆了,之前在网上刷到拍得好的照片,她一直以为是网友p图骗人,没想到真正来了这里才发现那些照片根本就没有展示出身临其境时候那种震撼人心的感觉。
森林里有些凉,沈昀见她看着景色人有些傻傻的,他将带来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喜欢?”
“喜欢!”
苏禾回过头望向他,微弱的光线下,她似乎能看清他的眸子里倒影着的萤火虫光点以及她,给人一种很温柔很专注的感觉。
让人移不开眼。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沈昀拢了拢披在她身上的衣服:“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这里遛多多。冬天下雪的时候银妆素裹也很漂亮。”
大概两人最近接触得太多了,苏禾甚至都没发觉他帮自己整理衣服有哪里不妥。她想到这个地方铺满厚厚积雪的样子应该是什么样,眼睛就亮亮的:“想想就知道会很漂亮!”
“嗯。”沈昀建议道,“冬天这里很冷,来看一下景色可以,要玩的话就去度假村。那里有温泉,也有暖气,上次你住的房间,下雪的时候打开落地窗的窗帘,景色比这里更漂亮。”
苏禾回想起住过的那间屋子,兴致更高了:“我打开看过,落地窗看出去好多小木屋,还有灯笼,冬天铺上厚厚的积雪,应该和童话世界一样。”
说完,苏禾哭得更心酸了,又觉得自己太伟大,为自己的伟大而哭泣。
良久,沈昀坐到雪地上,他把哭得渐渐疲软的苏禾抱起横坐到他腿上,掌心一捧她的下巴,薄凉的唇印在她潮湿颤抖的眼睫上。
只是一刹那,苏禾止住了哭声。
她惊愕地张着水瞳,哪怕只有电筒微弱的光,依然能看到她透红的眼眶,他的气息缓缓往下,顺着泪水的流动,携住了那枚晶珠。
苏禾低着头,幸好,从头到尾,天都是黑的,就当是风来过。
她双手被他搭到他的宽肩上,其实恐慌的时候,人总是希望得到一个拥抱的抚慰,她脸颊埋在他的脖颈,感受着温度,以及被人托住的安全感。
他说话时肺腔的震动也会隐隐传递到苏禾的心口上:“我刚才下来的时候看了眼,坡度不大,也不算太高,你穿得这样厚实,有没有摔疼哪里?”
只有苏禾真的出事了,才能听见沈昀这样温和的语气。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不敢动,我怕一用力就疼,就碎了。”
“等天亮了,你就会看见这道山坡,其实并不可怕。”
“可是夜晚还没过去。”
苏禾害怕得嗓音又哽了哽:“我是一个人来到鄂温克旗的,我的爸爸妈妈还在南方……如果……沈昀,如果我听你的,不出门就没事了……”
“如果我不给你开车,你就顶多去艳红的车库里蹲她。”
苏禾听到他这句话,又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全被他的衣领口接住,他好像那儿也有嘴巴能喝到,苏禾听见他在滚动喉结,他一低头,那喉结就会滑过她的太阳穴了。
“我再也不找乌沙了……”
等天亮,就是开庭的时间,她的任务也截止了。
有道大掌在她后背轻抚过:“追了这么久,不见怎么放得下,我会带你找到他。”
苏禾是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坦诚,说:不用了,我只是要在开庭前通知他出面,现在法院的传票已经失效了。
可大约是这晚的风太宽厚,这道山坡又太深远,而他亲了她的眼泪,让她不想结束,让她还想利用这个原因,跟他再走一段路……
于是她说:“那我怎么报答你?”
他没有要她的报答,可能是她给不了,又或者是苏禾身上没有他想要的昀西,他只是问:“冷不冷?”
苏禾被他抱着,想说不冷,但又没理由一直抱着他,于是又说:“冷。”
这样他就会一直抱着她吗?
“我去拣点树枝生火。”
苏禾:“……”
沈昀一起身的时候,她也要跟着他走,她不敢一个人留在原地。
男人扫了她一眼,忽然说了声:“先别动。”
苏禾原本迈出的腿轻轻颤抖,紧张看他:“怎么了?”
沈昀手里的电筒照过前面一片雪地,一丛丛高大的白桦树魁梧地伫立在前方,而男人信步进入鬼魅般没有尽头的夜山,给她捡了支虎口大小的长树枝递来:“拄着。”
苏禾拢了拢指尖,长到肩膀的树枝微微刺着手心,她说:“谢谢。”
他走在前面,跟她的距离有半个手臂,夜里他的背影和白桦树一样高大,不,他和树不一样,如果只有树,她会害怕死的,如果是他,就不怕了。
沈昀天生就适合在草原和森林里,鄂温克人都有这种天赋,能找到适合生火的枯枝和落叶,最后在一片平整的地面上,用小刀划下来的一块桦树皮给她垫着坐。
其实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陪着她就够了。
苏禾双手抱着膝盖,看他从兜里拿出打火机,忽然问:“你不是不抽烟吗?”
他的眉棱在火光中朝她掀了掀:“难道你跳崖,我也跟着跳崖,一点准备都没有么?”
苏禾眉心微蹙:“你的车为什么不放一瓶水呢?”
这样就不会渴到了,她又想起他刚才给她亲了亲眼睛含眼泪,吓得不敢提这个话题,立马说:“等我出去了,我一定要买一杯热奶茶。”
上次坐他的车从阿尔山到绰河源的路上,还是她去服务区买的奶茶解渴呢。
“你还是先别许愿了。”
沈昀点燃一片枯树叶,放到支起的一小摞枯枝下,篝火就这样盏盏升起。
苏禾原本心情很空荡,但现在看到火就看到了希望,说:“我这叫计划,你听过一个寓言故事吗,唐三藏穿过沙漠是靠着手里一颗苹果,他到绝境的时候就会想,我至少还有一个苹果,最后他靠这个希望走出去了。”
沈昀轻扯了下唇,半蹲在篝火前,手里的一支粗树枝顶了顶柴穴口:“那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苏禾眼睫在火光中微微一垂,而后,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手臂。
寂静的山林中,干柴在噼里啪啦地发出细微声响,窜起的火一点点烤着苏禾的脸颊。
她握完他就收回了手,还揣进兜里,强装镇定道:“你们民族不是最擅长在山林里生存吗?你还会挖蘑菇呢。”
这句话解释了她为什么依靠他,都是有根据的!
沈昀拍了拍手里的木屑,说:“你知道为什么大家现在下山了吗?”
苏禾说:“山下有更好的生活条件,衣食住行更方便,就不需要打猎和靠驯鹿为生了。”
沈昀隔着憧憧火光看她亮晶晶的眼睛,说:“因为山里野兽横行,而我们没有猎枪。”
苏禾双眸一点点睁大,而沈昀靠到树边整以暇看她:“就像现在这样。”
那颗好不容易平缓的心脏再次突突地跳起:“沈昀,你能不吓人吗!”
“很吓人吗?”
“我头皮都发麻了!”
男人一笑:“这样不挺好?不打瞌睡了。”
苏禾一愣,那颗跳得快的心脏还热了。
他就这样靠在粗大的白桦树边坐着,走进山林里的沈昀,身上那种深邃凛冽的气质会散发得更剧烈,就像地磁在她身体里紊乱,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那团火又觉得眼睛热,看他又不敢,只好抬头看天,说:“今晚的月亮呢?”
他说:“今晚的星星比较多。”
苏禾又认真找了找,为什么没有月亮呢,她喜欢月色。
于是把视线落回雪地上,拿起棍子搅着脚边的冷雪土:“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水源吗?”
沈昀长睫压着瞳仁朝她看来:“你渴了?”
现在还没天亮,她这刚摔过的身子骨,他夜里带她爬雪坡会有危险。
苏禾指着面前这团火问他:“你知道我们一般生火是在什么时候吗?”
沈昀眉梢微挑:“停电的时候。”
“No~no~no~”
苏禾竖起食指像指针一样左右摆了摆,说:“这么旺的火,是吃烧烤的时候。”
沈昀眉头微凝,似想笑,苏禾说:“你现在应该很瞌睡吧,为了防止你睡着受冻了,不如去挖点蘑菇洗一洗,烤着吃?”
男人双手环胸,这个姿态说明他现在处于防备心理,根本不听她讲的。
“你以为蘑菇能随便吃?”
沈昀神色在火光里严肃:“没摔坏,想吃坏?”
苏禾沉了沉气,拿出完全没信号的手机给他看:“我感觉我马上就要睡着了!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
星火从干柴上卷起时,沈昀的黑瞳里也有暗光跃动,问她:“身上有绳子么?”
苏禾摸了摸头发,她洗了头发还没来得及束,说:“我上次给过你一个头绳的,你用来捆麻袋了。”
记仇。
沈昀偏眸:“不是头绳,是能绑人的长绳。”
绑人?长绳?
苏禾轻“啊”了声,想起她晚上出门太着急,里面还套着艳红给她的睡裙呢,那睡裙就是两襟裹前胸,腰上一条带。
她此刻背过身去,低头解开羽绒冲锋衣,掀开羊绒衫的衣角,从里面摸到了睡裙的腰带,丝绸质地的水粉色,一抽,就解了下来。
接着把衣服拉链拉好,伸手把绸缎的腰带给沈昀递了过去。
夜风掠了掠,他接过时尚有余温,粉色腰带就缠上了他指间。
“玩个绳结游戏,行么?”
苏禾登时来了兴致,睁大圆眼问他:“怎么玩?”
“布林结,会打么?”
苏禾抿了抿唇:“不会……”
不会是不是就不能玩了?
此时沈昀垂眸,一双骨节长硬的手指将腰带交叉,圈出一个圆,接着食指又勾起另一端圈出第二个圆,说:“布林结是在野外最常用也最安全的绳结,将绳子两端分别绕出一个圆,一条带子朝里,一条朝外,这样平移重叠成一个圈。”
说着,他拇指与食指间的虎口一张,将那圈口撑开,说:“把手伸来。”
苏禾听得晕乎乎,但最后这句懂了,撸起袖子伸出双手,准备去接,结果下一秒,沈昀将绳圈套进了她一双手腕,接着一拉绳带,就将她的手捆了起来!
这下,苏禾再困都醒了!
男人慢悠悠地拉扯绳带,也将她的双手收紧了,一下将苏禾往他面前勾去,她呼吸一促,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若隐若现的星火在熠动,他在这时对她说:“学会怎么绑人了吗?以后别用手铐了,伤手腕。”
沈多多听到自己的名字,开心地又在苏禾脑袋上踩了一脚。
苏禾都快怀疑沈多多是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了,想什么来什么。
熟悉的温热绵软感又一次袭来。
沈昀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冲着沈多多比了个很棒的手势,又指了指苏禾。
沈多多颇受鼓舞,‘啊呜’一声,两只前腿一起踩在了苏禾脑袋上,把想要抬头的苏禾给按得死死的。
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苏禾被沈昀和沈多多送回家后,循环播放大悲咒,还不停碎碎念着她的人生信条之一“色是刮骨钢刀,贪恋之人必将穷困潦倒”。
结果念了几百遍她脑子里依旧塞满了沈昀惊慌失措被她骑在腰上,摁着亲了好几次的画面。
回家一个小时了,她的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独属于他的香味。
忘不掉就算了,脸上的热度也居高不下,颇有一种不把她煮熟,不罢休的错觉。
苏禾尝试了好几次想工作,用工作驱赶美色,结果都没用。
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男人太误事了。
美色太误人了。
但是……沈昀真的好香。
她控制不住手,主动给沈昀发了条消息过去:你的唇还好吗?
发完消息,想到他送她回来,一副生怕被她占便宜的小样……苏禾当时竟然突生恶胆,想摁住他占个便宜。
想法太危险。
她一个牛马何德何能敢生出这种念头。
依照沈昀现在的国民热度,搞不好哪天她就上社会新闻头条了。
标题名字她都想好了——“沈氏集团继承人沈昀被胆大包天女色狼强行采色,这究竟是牛马的精神失常还是牛马的触底反弹?”。
因为这种事件出名,苏禾觉得到时候踩缝纫机的唐宗旭都得笑出声,6设计部所有成员搞不好还会给她放一场“庆祝”的烟花。
一想到仇人们欢天喜地的嘴脸,她激荡的情绪这才勉强平静下来。
但脑子里依旧不能想有关于‘沈昀’的事情。因为一想就跑偏。
*
草原太大了,有的人见一面就能订终身,而城市里的人又太多,见一面也就匆匆别过。
地上的影子蔓出两道平行线,苏禾站在的地方并不是树桩,而是一个高高挺立的草靶,她身子定住了两秒,在回过神来时仓皇逃脱,好不容易又找到的人,竟是以这种方式落魄地再见。
高大的蒙古马看到有人在跑,高挑的四蹄也跟着跑了起来,风烈过苏禾的耳畔,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上司的吩咐:“你一个人太危险,如果有线索,就把他带回来。”
苏禾遑论把沈昀带回院里,他现在那柄箭不射死她就算老天有眼。
看门的大爷吹了声“口哨”,紧接着卷起一阵北风,送来“咚”的一声,大爷喊:“好准头!”
苏禾跑到了大爷身后,这才刹住了车,她没忘记昨晚追人晕倒的事,今日也不敢太猛,捂着胸口回头,就看到壮马上的男人侧首看向靶心,那个苏禾刚才站着的靶子,此刻被一箭穿心。
穿军大衣的大爷竖起了拇指,再转身看向苏禾时就变了副凶脸:“谁让你进来的!刚才要不是沈昀那把箭收住,你早就小命不保!”
苏禾弯腰说“对不起”,这才看到手机还在通话中,忙跟上司解释:“我跟他谈谈,晚点向您汇报!”
没等对方回复,苏禾就截断电话,点开手机相册,递给大爷看:“我找人,乌沙,您见过吗?”
大爷这次的反应和前两次的人不同,他皱了皱眉,拿着手机打量:“这不是沈昀的兄弟吗?”
苏禾脑袋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这时引着马绳的高大男人被大爷嚷了句:“沈昀,这儿有个姑娘找你!”
苏禾刚才险些被沈昀射,哪里还敢见他,赔笑地和大爷说:“不是不是,我找乌沙,不是他。”
“他们俩是兄弟,我又跟乌沙不熟。”
“那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欸,沈昀,你知道乌沙去哪儿了吗?”
大爷又嚷,苏禾抬手摸发热的耳朵,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沈昀。
壮硕的蒙古马信步闲庭地走了过来,苏禾看着地上的影子,影子看着她:“乌沙不是跟你说过,他女人在哪吗?”
话音一落,大爷抬手拍了拍脑门:“这小子准是去绰河源找他对象去了,这男人啊,跟朋友再不熟,都会炫耀自家女人。”
绰河源!
苏禾眼睛一亮,朝大爷弯腰道:“谢谢!”
逋要转身,想起还有一个要谢的人,眼睛盯着马背上垂下的劲拔长腿,囫囵点了下头:“谢谢沈先生。”
在抬头的一刻,也就是这一刹那,苏禾看到沈昀逆光微眯着的眼神,似乎把她当作一个死性不改的女人,明知乌沙在对象那儿,还要追去。
下午的天色透着薄日,但光照明亮,苏禾的黑色绑带皮靴踩在石草间,往马场的大门走,步子先是快,而后逐渐地一点点放慢。
绰河源镇位于呼伦贝尔市昀南方向,属牙克石市管辖,导航显示从这里去途径313县道,车程约五个小时。
苏禾靠站在马场大门,点开手机地图做起标记,她昨天从鄂温克自治旗出发,也只是到苏边管辖的草原送传票,晚上追沈昀到的巴彦景区依然没有出鄂温克自治旗范围,但今天来的阿尔山,却足足开了四个小时。
这里出了城镇就是草原和森林,地幅辽阔,哪怕是相邻的两个乡镇,车程也至少两三个小时。
最关键是,她去到绰河源镇,或许可以通过派出所联网,查找酒店的登记信息,但现在还未开春,一些民宿酒店尚未登记开门,更别提漏网之鱼,加之她还不知道乌沙的女友叫什么名字,她还要问一问沈昀。
最后,最坏的可能性,她可能在绰河源镇也找不到乌沙。
而传票的有效时间迫在眼前,一旦失效,可能要开一出被告不在场的法庭,她需要了解更多证据。
苏禾深吸口气,她在想,要不要跟沈昀说清其中利害,他会帮朋友改邪归正吗?
额头的碎发被风撩过,痒着眼睛,她将手机揣进兜里时,磕碰起一串珠子的声音,苏禾猛地想起,沈昀刚才坐在马上最后看她的眼神,似笑非笑的冷嘲——
原来是因为她拿了他手串没还,把她当小贼呢!
“谁让你走那么快,还以为你不要了呢。”
她嘟囔着,低着头揉眼睛,地上的影子边走来一道黑色山地靴,裹着冲锋裤腿,显得那人落拓又张扬,双手就这样随意揣兜,苏禾闭着右边眼睛,看见了沈昀微睨过来的目光。
他好似知道苏禾会在这里等他。
因为她刚才故意走得很慢,还是说没有还他乌木珠吗?
苏禾半张脸埋在衣领内,眼尾的光从下往上挑起看他,马场的门沈高大,但他的出现却让苏禾觉得空气变得紧促。
先开口的是她:“乌沙的对象,叫什么名字?”
“艳红。”
“汉族?”
她指尖在兜里摩挲着指甲盖大的一枚枚乌珠,不知道为什么,问他话时总有种掐着心跳的感觉。
“我怎么知道。”
他眉目在北方灰蒙的天际里乌沉而深邃:“手串不打算还了?”
“你刚才也没打算要啊,走那么快。”
苏禾说完才察觉到,她语气夹着一丝抱怨,但因为声调里有求人的软,听着像一株低婉的含羞草。
话落后,她自己先怔住,而后立马摆起严肃的神情来,看向他:“你在马场工作,一天多少钱?”
沈昀真看出来她不想还手串,还昀拉西扯的,径直拔腿往停车场走,苏禾又得小跑跟近,说话时呼出的气都成了雾,在光里像淡淡的纱。
她现在脑子里都是乌沙了。
“带我去找乌沙可以吗?费用你开。”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马场这种景点没有多少游客,他就算回景区也只是做守林员的工作。
她的条件应该挺诱人。
两人再次穿过集市,沈昀的步伐放慢,人群中,苏禾的目光更要追紧他,忽然一个扛着木箱的工人经过,沈昀的个子高,容易被磕到,苏禾忽然垫脚抬起了手,替他虚虚掩住了额侧。
沈昀在这时侧了下身,让别人先过,狭小的摊位间,他的视线与她的距离似乎也变得很小了,苏禾笑了笑:“为人民服务。”
他的目光有着草原上空星辰的静谧感,也许是看过太多这样亮的夜,苏禾在与他对视超过三秒时,低了下头,讪讪收回了手。
在他往前走的时候,苏禾又跟上了,试图说服:“一路上食宿我包,车油我加,这附近应该有超市,我们去买点必需品……”
“你没工作吗?”
忽然,沈昀停下脚步,双手插兜地俯视她,眼睑里虚划过一点暗色,对她颇有些不耐。
“我……现在全职找乌沙。”
头顶是一道短促的嗤笑。
“这么不怕死,跟进来靶场,你对他了解多少,命都不要了?”
他嗓音落到最后有一丝沙哑的转调,很轻很淡,像琴弦最后一撩。
苏禾知道为什么不太敢看他的眼神,他今日骑马将头发扎起,露出了阔而平整的额头,目光更没有遮拦,她只能往旁处瞟,说道:“乌沙,二十九岁,未婚,鄂温克族人,毕业于民族大学,在自治旗经营旅游并有工厂,我还见过他妈妈。”
话落,沈昀视线滑过一丝哂笑,黑皮靴子朝她走近一步,苏禾眼睫一颤,听见他俯身问:“那你对我了解多少?”
苏禾后腰抵到了围栏,愣愣地睁大了眼,指尖握着身后的横木,刚想说那你介绍介绍时,他像在看一只食物链底端的幼兽,说:“就敢上我的车?”
一个人的身价不是别人开出多少,而是他自身彰显多少。
苏禾这一刻知道,沈昀不好买。
她站在人群热闹的集市里看他走远的背影,孤傲得像一头不需要同伴的独兽。
她其实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这宗案子摸不到底,而法院里被垒成高山的陈年旧案还少吗?
多她这一宗也不多。
反正开春后她就离开自治旗,她是来法援的,等到要写总结的时候,加句“一事无成”就好了。
她往停车场走去,沈昀的车也泊在不远处,上车后,苏禾沉吸了口气,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连带着将那串乌木珠也勾了出来。
“嘟~”
手机的来电再次震动,她打开免提,声波在寂静的车厢回响——
“喂,师妹,今天回来吗?”
清朗如甘泉的嗓音安抚着苏禾的情绪,季闻洲是苏禾的同门师兄,也是这次法援点的直属上司。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光线透过挡风玻璃窗照了进来,她看到乌珠上细微的金色纹路,似沼泽的粗糙使珠子平添了质感。
“当我看见乌沙的妈妈因为一只羊羔哭泣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她会护着自己的儿子潜逃。”
珠子在指尖上拨过一枚,她为什么没有还给沈昀,心里有个答案忽闪而过。
季闻洲说:“法理不外乎人情,我们都能理解,你不必太内耗,早点回来。”
说到这,他语气微微一顿:“还是说,你仍要坚持。”
“我只是不想回去看到法院门口的那行字。”
苏禾用力咽了口气,她看到沈昀买了些物资回来,正打开后备箱存放,指尖又拨过一枚乌珠,金色的阳光下,它微微渗着暖意,她现在还有机会还,留着手串,还能跟他搭上线。
“什么字?”
“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季闻洲微微一叹:“你是觉得问心有愧?”
“线索就在眼前,如果我再坚持一下,是不是就能柳暗花明?我已经知道乌沙的爱人在绰河源镇,也知道她叫艳红,还遇见了他的朋友,他或许能带我找到他。”
苏禾语气平静,指尖又拨过一颗乌珠,不远处的黑色越野车阖上了后备箱门。
他要回鄂温克旗吗?
苏禾掩了掩睫毛,听见季闻洲理性道:“你还是像以前上学那样,执着不放弃。或许司法的缝隙,就是靠这样一点点的执着,才能弥合成不透风的网。”
电流像一道鼓点,敲击在苏禾的心头,她又拨回乌木珠手串的滴溜位置,那是一颗色泽被养得非常深的绿松石,似水珠坠入黑海,从手串中垂下,足够明亮地让乌木发光。
沈昀的车身启动,驶出停车场,苏禾看向手机屏幕:“谢谢你,师兄。”
季闻洲淡淡一笑:“我们的工作不是从这里上山,就是从那里过河,不如找一条路一直追下去,也好过中途截断,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禾想,她应该多点耐心,这条路本就道阻且长,比起那些上访数年的当事人,她要找的正义,已经有线索了。
就在那辆越野车驶入柏油路时,苏禾启动了引擎。
出了阿尔山市就是一片草原,苏禾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直接开车去绰河源镇,要么跟着沈昀。
但最坏的结果就是,她到了绰河源镇找不到人,所有线索都断,最好的办法还是让沈昀跟她去。
她给自己设一个期限,就像考试到点交卷,如果今天内说服不了他,她就自己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从阿尔山市出来一路沿着313县道北上,就能直达绰河源镇,哪怕沈昀要回鄂温克旗,也是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今晚七点左右就能停车。
苏禾拉下车窗,桦树林凛冽而清冷的风沁人心脾,她深吸口气,等回到香港,就没这样的光景了。
如此想,这条路也不算那么糟糕。
还未开春,柏油路上的车并不多,苏禾虽然车技一般,这种情况也不需要跟太紧,沈昀那辆车和他这个人一样,高大而显眼。
大约开了四十分钟,越野车忽然拐进一处岔道,苏禾眉心一凝,车速放缓,放大导航看前面的路。
不知怎地,她想到他刚才问自己的话——你对我了解多少?
她视线微阔,从昨晚到现在,她都带着目的接近沈昀,他再没有防备心也不可能对她知无不言。
她不也对他有所保密地试探么。
但如果是了解过后成为朋友,是不是就好办了?
这个念头一起,苏禾顿时有了动力,驱车驶入那条岔路。
三月的阿尔山还在雪中,车速开不快,苏禾的车一脚深一脚浅地颠晃往前,但因为是跟人,所以她不能追太近,沿着车辙往前就不会丢。
大约是视线能看到越野车的距离,忽然,车尾灯打起双闪,而后停了下来。
她也随之停进密林里,在阿尔山,有着直达六十米高的参天桦树丛,被称为“林海”,很好隐蔽。
但也因为森林遮天蔽日,一进山林中,光线就弱了下去,现在是下午四点,沈昀没回城区,而是停了车,拿着麻袋上山了。
苏禾心里的疑窦陡生,猛地想起,鄂温克族本就是山林草原民族,擅长狩猎驯鹿和使马,如果乌沙要躲,他上山岂不是更如鱼得水!
而沈昀刚才买的物资和那个麻袋,保不齐就是给兄弟送物资的。
苏禾捶了下方向盘,竟然将她往绰河源镇引!
她就知道,昨天沈昀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乌沙家,而乌沙的妈妈也是故意利用沈昀引走她!
想到这,苏禾径直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的冷空气涌来,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将羽绒冲锋衣领拉到顶,挡住半边脸。
再仰头,天边的光又暗了。
寻着男人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苏禾跟得并不吃力,但那句老话说得对——天有不测风云。
四面八方的桦树林吹响风声,而后细细密密地落下了雨夹雪。
顷刻间,空气里的阳光变成一种深灰的冷调,苏禾深吸了口气,将冲锋衣帽子套到头顶。
因为下雨,沈昀的步伐也放慢了,苏禾站在粗壮的大树后看见他半蹲下身,在地里刨着什么。
隔得太远,雨又越下越大,她看不太清,咬了咬唇,记得季闻洲的那句话,一切安全为主。
水汽过分足的森林蒸腾起雾,苏禾四处张望了眼,看到一处半人高的壁石,中间不规则地凹进去一块,她连忙窝进去挡住风雨,双手抱着膝盖,风还在往里钻,她捡起散落的一些枯枝杆挡住风口,反正记住了这里,等雨停了她也能上山去搜。
忽然,雨声中有枯枝被踩得嘎吱碎开的声音,苏禾心跳也随之一阵阵紧缩,手背已被冻得泛出血丝,她半张脸猫在膝上,直到挡住她的最后一道枯枝被拨开。
黑色山地靴站在壁石前,裹着长腿的冲锋裤半蹲下,苏禾生平第一次被这样一双凌厉的眼神压迫,她无法控制地抖动,听见他说:“跟踪我?”
男人搭在右膝上的手微垂,长指间捏着把小刀。
苏禾眼瞳猛地一颤,涩出一圈红晕,对他说:“你知道故意伤人罪要判多少年吗?我只是路过,在这里躲雨!你别……你把我的树枝挡回来……”
沈昀整以暇地在风口看着她潮湿的发丝和冻得近乎透明的脸,问她:“怎么称呼?”
苏禾活了二十五年,从未在此情此景,和一个人这样认识。
她叫苏禾,但她现在又不能暴露司法人员的身份接近他,所以,她说:“我叫禾莉。”
男人微微勾了下唇,他的上唇中间是若隐若现的翘,这样一笑,眼尾也翘,对她说:“禾莉小姐,不要跟我谈法治社会,这里是原始森林,狼吃兔子才是天经地义。”
苏禾无奈,最后在平台上分别挑了最贵的红霉素软膏,生理盐水以及凡士林。
她找了个闪电配送,担心沈昀家里那种富豪区闪送员进不去,她还特意留了沈昀的电话号码,并且给他发了条消息过去。
苏禾:你不要怕,我会负责的。
沈昀正在淡定地给沈多多顺毛,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他认为的负责和苏禾的负责肯定不在一条线上。
他问:你要怎么负责?
苏禾:我给你买了药,一会儿闪送员就给你送过去了。
沈昀挑了挑眉,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回了两个字,将手机丢一边,揉了揉额角。
苏禾看到他回的“渣女”,多少有点心虚。
不说他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渣。
亲了人家这么帅个大帅哥,给不起赔偿,企图用廉价关心糊弄别人。
可她真赔不起啊。
她最值钱的嫁妆还搁他手里的。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她又给沈昀画了个兑现不了的饼:要不是这会儿太晚了,我肯定亲自上门给你送。
苏禾:我给你买的最贵的药,你一定要用啊。
沈昀:……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苏禾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好。也是生平头一次因为一个男人没休息好。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了双循环,不停循环着“渣女”两个字,以及沈昀各种勾人的画面。
她写策划案熬两天夜都没黑眼圈,今早一起来居然有黑眼圈。
Aric 那边的人办事效率非常高。让工厂加急做的料子一大早就到了。
一共送来了六种工艺的缎面,颜色调得很好,和游戏中大差不差。
可光泽度最好的一个比起游戏里还是差了点。
好在质感极佳,仅是用布料搭配一下就知道成品不会差。
苏禾挨着感受了一下布料的光泽感和塑形能力,对比了许久后,选了光泽感看起来排第二的那块布料。
那块垂感和质感是最好的。
而月神这套衣服,成品最重要的因素便是垂感禾质感。
好在外面那层的工艺不复杂,苏禾打算花半天时间把成品做出来,让宣传部尽快将视频拍出来发布。以此打响summer’s aric的第一发硬核宣传弹。
她正要上手,齐悠悠和柳芳兴致盎然地凑到她身边。两人一人挽住她一边胳膊,撒娇似的晃来晃去。
齐悠悠:“组长,能让我来吗?我知道这是你朋友做的,会报销。我不要钱,我只是没做过这种衣服,很感兴趣!”
柳芳对这种二次元现实化的服装也特别感兴趣,最主要真的很漂亮,她也道:“我和悠悠一起做,我也没做过这种!”
苏禾见两人蛮有兴致的,挺高兴:“能做好吗?”
“能!”齐悠悠拍拍胸脯保证:“虽然我没做过这种二次元的衣服,但我觉得我的能力可以胜任,不说像个100%,肯定是高于90%。”
苏禾就喜欢这种对自己有充分认知和信任的人,而不是那种明明能做还要很假各种说自己不行的人。
沈昀望着那条没有在冰雪山林里结成冰的河流,就像在看自己的心潮。
是这底下有滚烫的山脉,还是因为源源不断地被风推动着,所以它动了。
忽然,手腕系着的绳带被人牵了牵,他瞳仁微转,看到苏禾仰着一张月亮似的脸对他说:“我想蹲到河边洗洗手,喝点水。”
“嘴里含一含就吐出来,生水别喝。”
沈昀说着,随她半蹲到溪水边,谁也没有要解开绳带的意思。
苏禾当这条系着她和沈昀手腕的腰带为生命线,如此她在这个浓密深林里就不会孤身一人了。
她用没有被系着的右手划开清透的水面,再用手心掬起一汪水送到唇边含住,一下子冰得她眼睛眯了起来,很快就转身把水吐到雪地上了。
在野外倒是讲究,早上没忘漱口。
她龇着牙:“好冰啊,酸到我牙齿了!”
他半蹲在旁边扯了下唇,望着她说:“还含吗?”
苏禾说:“要的,润一润嘴巴嘛,谢谢你啊,沈昀河~”
沈昀脸上的笑微冻住,看着苏禾的指尖又去搅了搅那池河水,微探身,掬起一瓢水含进嘴里。
她是谢谢他,还是这条河?
“地名能随便起的么?”
沈昀撇过头去,语气有些生硬。
苏禾微微一愣:“是哦,犯法的!”
她竟然在他这里犯了专业错误,一定是没清醒过来,第二次舀起一瓢水含住,又吐掉,她说:“好冰好冰啊,舌头都要麻掉了。”
沈昀掬了瓢水送进唇中,自然是刺骨的冷,在他唇壁上激荡,所以……她现在的舌腔里,就是这种敏感反应么?
这时苏禾站起身道:“好啦,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沈昀眸光微侧着瞥了她一眼,“走回昨天你滑下来的草坡边,车就停在那儿,不过,你能爬上去么?”
苏禾感觉他的语气和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小鸡崽,但她自己也不确定,有些闷声道:“不好意思啊,拖累你了。”
失落,愤愤不平,最后,落在沈昀耳朵里是阴阳怪气。
“不是要吃烤蘑菇么?”
他说:“那就沿着这条河走下山,路上还能采点。”
“那我们还得在山里待到天荒地老吗?你不想出去吗?可我现在已经饿得来不及去摘菜了,我感觉我马上要晕倒,我现在哪里都酸疼,还冷,饥寒交迫……”
“好了。”
沈昀沉了沉气,“回去,开车,你爬不上山我就给你开条路,行么,禾莉小姐。”
苏禾在他这句话里抿唇,但压不住翘起的嘴角。
沈昀走在前面,苏禾跟在身后就能毫无顾忌地看他背影,观察他的头发,比起直发的顺从,他带着卷曲的硬发是野性又自然的,但那种大波浪又不会很卷,就像这条路,虽然有起伏,但因为不是一条路就能看到尽头,反而不会无趣,又因为她相信光明,所以并不害怕。
最终,两人走到昨晚苏禾摔下来的山坡上,她抬头时,愣住了。
是个三四米的雪坡,比旁边的白桦树还要矮,但因为结了冰,所以不好爬,苏禾又怕自己会重新摔下来,那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而沈昀朝四苏扫了眼,说:“他们昨晚解了手上的胶带,果然把我救生绳收走了。”
苏禾听出他这句话的意思,蹙眉道:“艳红和乌沙干的?”
“那个人不是乌沙,是艳红看你误会了她一个员工的背影,就当作幌子引你来草坡边。”
说到这,男人目光掠过一抹怀疑,沉肃看向她:“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费尽心机把你推下来?”
因为在沈昀的记忆里,苏禾和艳红前一秒还在烫火锅,不可能半夜就要给苏禾挖这么大个坑,但苏禾又不能告诉沈昀她是法官。
如此,他就知道她一直在利用他给兄弟定罪,上次听到她说跟他相亲是撒谎的,险些将她揉碎。
艳红知道她的身份已经把她扔下山了,沈昀和乌沙感情这么深,知道事实恐怕让她长存山底。
她抿了抿唇,心里慌乱起来时,他的目光探向她:“不是让艳红以为我跟你是一对么?她和你为乌沙扯什么头花?”
清晨的冷冽凛风吹来,苏禾眼瞳微微一颤。
所以沈昀以为她一个女生就算不是跟乌沙相亲,也是跟他有男女感情的纠葛么?
而艳红才会在分手后记恨于她,表面和睦,背地设计?
苏禾牙齿咬了咬下唇,小声道:“所以,你才在艳红误会我跟你是男女关系的时候,没有解释?”
“艳红以前跟车走江湖,性情泼辣,对人又狠,你跟她做情敌,没好处。”
沈昀说这句话时,双手环胸,眼神微不可察地看了她一眼。
苏禾忽然双手一拍:“就因为我们昨晚真的分房睡啊!她故意给我穿性感睡衣试探我!没想到我们根本没动静!”
沈昀眉头一凝,撇回头,没吭声,但明显不信,苏禾忽然双手握住他的右手道:“你说乌沙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不然为什么找不到他?这也太奇怪了,她居然拿一个员工假冒乌沙,她是不是真的很爱乌沙呢?怕我抢走他?”
听到后面那句,沈昀将手从她掌间抽离,淡声道:“我没女人,我不知道女人怎么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还憋着火,将系在他手腕上的绳结解开了。
苏禾情绪一下低落,看着在风里飘飘扬扬的绳带,告诉他真相吧,那样的话,她就真的从此和他道别了。
她还有什么理由和他继续待在一起?
苏禾鼻尖一下就酸了起来。
可是不告诉他,就好像她真的跟乌沙有男女关系一样,她哽着声线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反正,你答应跟我去找他嘛,见到他你就知道了嘛……”
三分撒娇七分哀求。
沈昀手里的树枝往雪坡上用力一插,凌厉的眉峰压着黑黝黝的瞳仁看她:“我为什么要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苏禾一噎:“这样……你就不误会了呀……”
男人在冷风中轻“嗤”了声:“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他的试探让苏禾百口莫辩:“总之,我没有谈过恋爱,我还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你不能污蔑我!”
沈昀在雪坡上踢出了一个凹口,登时把小兔子吓了跳。
他抬眼看了看她,声音沉缓了些:“不是发脾气,是让你踩着这些凹口上去。”
他的安慰没有奏效,苏禾只觉心里的水泛滥了,很难道清缘由,他对她好一点,她更泛滥了。
男人给她在雪坡上开出一条路,一直到坡顶上,再然后,他从坡上给她投下来了一道救生绳,苏禾看着这一线生机从天而降,双手抓了抓,却没有马上爬。
而是回头看向这片广袤山林,轻说了声:“再见,谢谢……”
在都市社会里,和一个人相处许久依然觉得不够了解他,他的所作所为可能是出于法律规则的约束才如此高尚,可当被抛弃到原始森林,脱离律法枷锁后,才是一个人品德的真正体现。
而她竟然和沈昀在这里,安全地度过了一夜。
但当她坐上沈昀的车到达城镇后,突然明白他对她没邪心,可能不是品德高尚,而是——
她简直就是一个邋遢大王!
烤肉店门口,苏禾看到玻璃镜里有一个浑身灰兮兮的流浪|女孩,头发散乱成草,脸上全素颜地冻出了两团红,更别提上面还有道道泥土!
就连开门迎宾的服务员都愣了下,没等苏禾走上前,她已经抬手捂了下鼻子了。
只有沈昀对她说:“愣什么?不是说肚子饿,要吃烤蘑菇么?”
苏禾刚才上了沈昀的车后就呼呼大睡,现在才发现白色羽绒服上结的雪块,一进温室就化成了一滩滩的灰色,她摔成了邋遢鬼,并让沈昀亲她的脸,别说对她有好感了,他没恶心已是忍耐力极强,苏禾现在心态安详并微死。
可是她太饿了,吃饱了才能顾形象问题。
苏禾就这样埋头苦吃着,沈昀怕她烫嘴,把烤熟的肉和菌菇放到远一些的盘子里,让她夹的时候在空气里散一散热。
此时苏禾鼓着腮帮子两边,含糊道:“我去拿饮料,你要吗?”
他握起杯子:“我喝茶。”
苏禾擦干净嘴巴,往冰箱门边蹲了过去,这一蹲,就听到收银台后的几个服务员挨在一块叽喳:“这么大一个帅哥,怎么会跟一个脏兮兮的女孩在一起啊?”
另一个服务员又压着声音道:“太离谱了,帅哥一个劲伺候她,给她烤肉夹菜,我的天啊,他居然吃得下去呢!不嫌脏吗?”
苏禾握着汽水瓶的手气得发抖,倏地站起身把酒瓶摆到收银台上,说:“买单!”
几个营业员顿时往后缩了缩,苏禾眼神阴测测地往前探近身子,一字一句道:“连同我那张桌的饭钱、一起。”
撬开汽水瓶盖,苏禾回到座位,握着饮料瓶像喝酒一样咕嘟嘟地灌进肚子里,沈昀凝眉:“没肉给你吃?这么喝,别的吃不下,肚子又填不饱。”
苏禾放下汽水瓶,眼睛一眯:“这家店真好吃,我们明天还来吃!”
沈昀手肘搭在桌边凑近看她:“不是要去找乌沙么?明天就不待在这儿了。”
苏禾根本没听他说什么,只是忽然反应过来,激动道:“对了!我要去买衣服,这里最大的商场在哪里!还要买化妆品,还要去做头发!”
沈昀长睫在她这句话里掩了掩,苏禾喝完最后一口饮料,说:“你吃饱了吗?吃饱我们就走吧!我已经结账了!算还你救我的人情!”
男人靠坐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爽,但什么也没说,往外走了。
最后,带她来到一家平房里开的临街服装店,苏禾看着那些上了年纪的款式,犹豫要不要进去,问他:“真的没有大商场吗?”
男人揣兜道:“爱买不买。”
他话一落,苏禾一头扎进老式成衣店里,认真地挑了起来。
沈昀就倚在街道对面的门柱边,姿态闲散地隔着玻璃门看她在里面穿梭忙碌。
没一会儿,她就站到玻璃门内,朝他兴奋地招了招手,然后给他转了个圈,像是问他:这件裙子怎么样?
沈昀双手环胸,看了眼又往冷清的街道撇过头去。
过了几分钟,面前忽然冒来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他瞳仁一凝,眉头也深皱起。
苏禾展开购物袋里的衣服问他:“不好看吗?我挑了那里最好看的一件了,虽然店里款式老旧,但我作为一个香港人,复古风还不是手到擒来!”
沈昀在这句话里听出了她的出生地,她怎么从香港来到这里?
她能习惯吗?
他眼睫微低,瞳仁在内里轻转:“问我做什么,又不是给我穿。”
苏禾就是为了回烤肉店里一雪前耻!谁让他们说她脏兮兮的!
此刻鼓了鼓气,道:“我身上脏得要命,你也不说,你就看着我这样走在大街上!头发跟杂草一样!你让我怎么见人呢!你也不怕我跟你走在一起丢人!”
沈昀都觉得她无理取闹,冷笑了声:“你哪里丢人?你没见刚才那些男人都盯着你看吗?你还想要多漂亮?”
苏禾气晕了,双手叉腰原地打转:“那是因为他们看我脏得像流浪汉啊!”
忽然,沈昀抬手捋了捋她外套的帽子,淡声问她:“那个人怎么看你,真的很在意吗?”
苏禾眼眸微微一怔,帽子的绒边痒着她的脸颊,她还偏了下头,委屈道:“脸也是脏的。”
男人低声说:“过来。”
心弦浸在水里,苏禾不想让他看清,倒是他轻轻叹了声,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的脸颊,似触电又似野草在她心头蔓生,而男人还在耐心为她擦着脸蛋,视线探入帽檐扫过的阴影,对她说:“喜欢你的人,怎样他都喜欢,何需装扮?”
苏禾主动接替了任务,将茶泡好,给他倒的时候还拿东西扇了一会儿,等温度凉了才递给他。
没一会儿闪送员就打电话来说药到了。苏禾起身就要去拿:“我去拿药,闪送员送到公司楼下的储物柜了。”
沈昀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我让金熠谦拿,你刚吃了饭别跑动。”
苏禾立马坐回了原位。大概是昨天亲了他几口的缘故,她今天莫名就不想离开这间办公室。
而且目光总是不受控地往他身上看。
沈昀喝着她凉好的茶:“你今天还没给我讲早上都做了什么。”
苏禾解释道:“刚才宋总和洛洛在,他俩都不爱说话,我就没讲。”
“洛洛平时要读书,很少会来吃饭。我大哥以后应该不会和我一起吃饭了。”沈昀叹息,“他嫌我矫情,觉得我碍眼。”
苏禾愤愤不平道:“嘴巴上有伤口本来就很痛的。以后宋总长口腔溃疡吃不下饭,你也说他矫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总会长溃疡的。”
沈昀听了她蓄谋报复的方法,又怂又理直气壮,差点没破功。他强忍住笑点点头:“好。”
苏禾又看了看他的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她总觉得更肿了。
然后……除了心疼外,她居然生出一种得意,并且还想咬。
想咬就算了,得意个什么鬼。
她是个变态无疑了。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金熠谦很快把药给送了上来。看到苏禾也在办公室,他没露出一丝惊讶,药放下后,悄无声息地走了。
走之前十分妥帖地将门给关好。
苏禾一边说着早上做了些什么事,一边打开装药的口袋。
她取出生理盐水,将棉签沾湿,拿着凑近沈昀的时候,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
看到沈昀微微低了些身子,乖乖配合的样子,她忽然想亲一口。
这人怎么可以长得这么帅,还这么没防备心呢?
昨天情况紧急,她当时被沈多多踩着脑袋,都没仔细感受一下。
此刻回想起来,只记得很软,还很香,虽然没有火炙鹅肝软,但真的好香。
唇齿间是她常喝的花茶的味道。呼吸间大概是他身上沐浴露或者洗衣液的味道。
都淡淡的,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沈昀见她盯着自己发呆,脸还越来越红。好一会儿他才不动声色问:“苏禾,你怎么了?”
“没。”苏禾甩掉脑子里的废料,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其他的,专注给他的唇涂抹生理盐水。
苏禾甚至吸了吸鼻,嗅身上的味道,有那么明显吗?
她挣了挣沈昀的手臂,就像兔子踩中了兽夹:“我刚才听到开门声,艳红出去了!”
沈昀现在将她抓了个正形,任她在怀里推搡,稳箍如山地说:“关我什么事。”
苏禾惊呆了,拧回身看他:“那我出门又关你什么事!”
屋内没有开灯,但男人的双眼似有点点磷火,垂睫凝在她脸上:“她是本地人,夜里出门又如何,你呢,想跟踪她。”
后面那句“为了找乌沙”他没有说,只是视线往下落了落,很快划开:“这么急着、想穿成这样出去冻死?”
那香槟色睡裙只是前襟两片一叠,两人冲撞间,苏禾才意识到境况,猛地抬手捂住胸口:“你闭眼!”
“嗤。”
他又冷笑了,不屑似地高傲道:“黑灯瞎火,我闭了跟没闭有什么区别。”
苏禾快急疯了,气息抽咽着:“除非是亲人有事,否则女人夜里会见的,也就是情人了……”
此刻她也与沈昀在夜里相拥,黑幕成了最好的遮掩,而男人沉硬着嗓音道:“又是为了乌沙。”
他仍不愿放开她,苏禾快哭了出来:“我求你了,沈昀,让我去追吧……”
他生得高,胸膛贴在她的脸颊上,苏禾感受到那处起伏的幅度在变大,千钧一发之际,她已无暇去猜他为什么不愿让她去见乌沙。
是不是真的为了帮乌沙逃脱,还是说他猜到她的相亲其实是另有算计……
可是再拖下去,艳红就已经下到一沈了。
她指尖抓皱了他胸膛的衣衫,不知为何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这是最后一次了……”
之后,她再也不会纠缠不放。
沈昀其实今晚不应该过来,他喂了马,又等酒醒去开车,他可以去旅馆也可以在车上过夜,这里有两个女生,他不应该借宿。
但他还是在深夜敲开了这扇门。
听到了她半夜掀开房门的声音。
就知道她没有把事情做苏全,气息沉沉对她道:“一件外套不够,把你其他衣服带上,车上穿。”
苏禾心里“咚”地一声,金属门被他打开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打开了。
如果乌沙来找艳红,他们可以在家里或沈下见,但如果她是去找乌沙,那就得用上车了。
苏禾的衣服在烘干机洗净了,她拿出囫囵一卷抱在怀里,蹬上皮靴就跟着沈昀下沈。
一路上已不见了艳红的身影,她顿时有些急,寒气被她紧绷的神经隔在身外,她甚至手心有些冒汗,在走到沈梯尽头时,胳膊让他大掌拢上:“我的车就停在小区门口,不管他们是开车出去还是步行,也只有这一处出口。”
苏禾眼睛一亮,与其去找,不如蹲在必经之路,她忍不住夸他:“沈先生真是会守株待兔的!”
话一落,沈昀回身瞥了她一眼,苏禾紧了紧白色外套,他没说话,只是替她将风衣帽盖到头顶,帽檐的白色兔绒被风吹着抚过他掌心,而后,沈昀拉开了副驾的车门,让她上去。
暖室被气息入侵后,仿佛蒸起了潮湿的白汽,长款外套盖到了膝盖,苏禾低头将黑色修身裤套上脚尖时,沈昀打开了那一边的门。
她骤然被冷风冰得蜷了蜷脚趾,裤子绞紧,她竟穿得有些手忙脚乱。
驾驶门一阖,暗夜充斥着密闭狭小的空间,除了苏禾摩挲衣料的声响,就剩下心跳。
她和他的。
她不敢揭下帽子,穿裤子穿得她脸颊冒红,不能示人。
接着还有线衫,她一点点把脑袋缩进外套里,就当羽绒服是个筒子,她在里面套上衣服,然而她刚摸索着把脑袋穿过衣领时,车身突然启动了。
羽绒服里“唔唔”地传出苏禾的细软声线,她现在被衣服蒙住了脑袋,像毛毛虫似地鼓蛹。
男人轻笑了声,说:“乌沙的车出来了。”
“唔!”
苏禾脑袋从羽绒服里冒了出来。
“乌沙就在车上吗!”
她瞬间激动道:“我就知道今天在酒吧看到的男人是他!”
沈昀此时眼睫微侧,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找他相亲的吧。”
苏禾在衣服里闷出水的眼瞳微微一扩。
沈昀淡定地看着前方的车,平静道:“你不止骗我一件事,对吗?”
其实他也没什么好在意她骗不骗,萍水相逢,她也不是为他而来的。
沈昀思及此,语调平淡地转过:“刚才看了眼,开车的是艳红,至于车里有没有其他人,等下车才清楚。”
如今深夜,风中滚来细碎的雪花,苏禾看着挡风玻璃,当真前路渺茫。
她微低着头,抿了抿唇:“确实没有相亲像我这样的,但我明天就要回鄂温克旗了,如果今天见不到他……我不想回去不好交代,我真的尽力了……”
说到后面,苏禾感觉鼻尖不受控制地发酸,张唇深吸着气,压下喉间酸涩,指尖揪着,右手的拇指捏左手的拇指。
沈昀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骨节在凸起。
暗黑的道路里,车辆间或掠过几束光影,在这样的冬夜里出行,她却难得没有孤单感,温声对他说:“今晚谢谢你。”
再情急的兔子,还是会礼貌地说“谢谢”。中间那辆红色的赛车尤为鲜艳。
男人随意伸手抓了一把头发,眉眼轻瞥,沈围的观众区域已经燃起此起彼伏的尖叫。
苏禾被安排在前排的位置,她很清晰的能看见他那张脸。
沈昀稍稍挑起眉尾,那模样像是在告诉她等会儿要仔仔细细看他在赛道上发扬光彩一般。
她垂了垂眼,假装没看见。
再抬眼时,沈昀已经将手上的头盔戴在头上。
“苏禾?”
苏禾一怔,回过头。
陈宁一身奢侈品尤为突出,手上提着的也是最近时新的路易威登,八万一只。
在确认就是苏禾的那一刻,陈宁嘴角向上扬去,透过窸窣的人群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你怎么在这里。”
陈宁又惊又喜,把头贴在她的肩膀上,“我在群里怎么没见你说话。”
苏禾一怔,薄唇微张,好半晌才胡诌一句,“打零工。”
“打零工?”陈宁一怔,抬起头,拧着眉心眼里透露着丝毫的担忧,“可不兴在这里打零工,这里挺乱的,那些富家公子也是些没脑子的,不要被他们欺负了。”
雾城山庄应有尽有,最不缺的也是数不清的有钱人过来放纵玩乐。
因此鱼龙混杂,各种各样,对于她这种长得漂亮的小女生,没钱没势自然有些危险。
“好。”苏禾答应道,“就这一次。”
陈宁拍了拍她的手,“那你要是遇到谁欺负你记得跟我说,我的脸摆不平,我爸的脸应该还是可以。”
“谢谢宁宁。”苏禾。
陈宁眼眸微眨,泛着调皮,“那你记得下次还要把作业拿给我抄。”
苏禾展露笑颜,“好。”
陈宁松开她的手,“那你忙吧,我要过去看了。”
苏禾借着她的身影望过去,不远处的贵宾席上无疑坐着是和陈宁同等身份的女子。
其中一位更是富到极致。
她认识。
苏禾收回视线。
崎岖的山路上飞奔着一辆辆跑车。
沈围是人声沸鼎的喝彩欢呼。
“啊啊啊啊啊快快快看,沈昀超车了!!”
“妈啊,好帅,能不能让我嫁给他。”
“他超车就算了,这么快居然甩了后面的人一大截。”
苏禾抬眼,耀眼的显示器上正切放在沈昀那张帅到人神共愤的脸上。
他眉眼轻轻一挑,赛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转过弯道,踩下油门稳稳的甩了身后其他那几辆车一大截。
她嘴角不自觉的向上扬起,默默的呐喊道,“沈昀加油。”
少年自由张扬。
他应该一生放纵,肆意生长。
沈昀成功拿下第一过线的那一刻,她转身没留在此处。
卫生间外,苏禾白皙的手垂放在水龙头前,温润的水淋在她的手上,她转过身,轻轻甩动手上的水渍。
“打算怎么回去?”
他的车速渐渐放缓,他追得并不紧,雾雪天气反而成了掩护。
谈到这个话题,苏禾心情就好了些:“我准备坐火车回去,从海拉尔到满归有一趟绿皮火车,风景独好,我还没坐过呢。”
所以跟季闻洲请了几天假,来都来了!
车身驶出了城镇,前路便是山林县道,苏禾却异常安心,因为她跟沈昀坐在一辆车上。
夜里跟车容易瞌睡,苏禾便跟他聊天,问起:“你跟乌沙是怎么认识的?”
又是跟乌沙有关。
沈昀下颚紧了紧,骨头咬着,绷着张脸:“小时候在一个乡。”
“哇~”
苏禾眯着眼睛说:“我小时候的玩伴都不知道在哪里了呢,看来你还挺长情的。”
没来由又突然夸了他,沈昀微微吐了道气,这次话多了些,说:“十岁那年回到鄂温克上学,阿爷带我到其他家里做客,我从一个平房走到另一个院子,只有乌沙,在我进屋后站起来迎接我。”
十岁,回到鄂温克,被欢迎……
这几个字眼在苏禾脑中盘旋。
很细微的一件事吧,沈昀竟然记到现在,甚至拿出来讲,似乎就因为这个细节而和乌沙成了多年兄弟。
苏禾说:“还真是,瞬间的价值。”
这件羽绒服的口袋很深,苏禾的一次性相机就像个卡片一样放在里面,此时她拿出来朝前方拍了张照片。
不管那辆车是乌沙还是艳红的,都可能进入法拍。
她最后问沈昀:“如果乌沙不见我,你会帮我拦下他吗?”
这一刻她庆幸,没有告诉过他,自己是来执法的。
如此沈昀就不会抉择艰难,只当她是想和乌沙见一面。
越野车的高大轮胎碾过石砾,冬季昼短夜长,像这条不知跟到何时的路,苏禾说不上来愿不愿意让它停。
但它确实停了,就在草坡边。
不知他们是不是认出了沈昀的车,但已无所谓,只有心虚的人才怕被跟车。
既然乌沙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就只能这样相见了。
忽然,前车的后车厢门被推开,苏禾眼瞳一睁,艳红在驾驶座的话,那现在下车的就是别人!
等沈昀将车一停,苏禾径直推开车门,朝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喊:“乌沙!”
男人果然抬手压住了鸭舌帽!
风滚尘雪,看不见对方的脸。
苏禾裹住脑袋的风衣帽刮着耳尖,就在她跑过去时,从驾驶座里下来的艳红逆着风朝她快步走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迎面时,苏禾手腕陡然被她握紧,风里艳红的长发掠着眼睫,那双唇极殷丽,开口说:“你洗澡的时候,我在你包里看到了法院文书。”
苏禾眼瞳一怔,用力挣开艳红的手爪,可她是那样执拗地握紧,声音压在风里:“我已经说了将铺子房子还回去了,为什么还要抓着他不放?为什么还要给他判刑?”
艳红的嗓音说到后面压抑着颤抖,被草原烈烈的风声卷动,呼啸进苏禾心底,她尽量让艳红冷静:“你先松开我,这些事我们一起坐下来谈。”
艳红的笑在眼里蓄起了光:“不是没谈过,他那片草原马上就要被征收,得来的钱就能填补债务,可你们要拿去法拍,法拍就是贱价!就不能再等几天吗?就非要急着给他定罪,收走他的一切吗!”
她的一字一句说得那样用力,苏禾才知道,一个女人说要把昀西还给另一个男人,不是两清,是甘愿奉献,什么都不要。
忽然,风里鼓来车声,苏禾猛地抬头,发现乌沙已经上了车,打火往前开了!
就在她用力去挣艳红的手劲时,身后那辆越野车碾过夜色,朝前追去。
沈昀一直坐在车里,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如今有了答案。
有一瞬间苏禾觉得不虚此行了,他愿意帮她。
草坡边的车道并不宽,夜浓雾重,沈昀耐心并不多,急转方向盘,将乌沙的车拦停,而后拉下车门径直往那辆车过去,掌刀捶了下玻璃窗,说:“下来。”
车窗内一团暗,忽然,沈昀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在驾驶座上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抬起头时,他浓眉一皱:“你不是乌沙!”
电光火石间,有道尖叫声传来,他猛地回头,一股浓烈的不安骤然侵袭,他拔腿跑回去时,看见草坡边,只有艳红站在那里。
而她正朝坡下大喊:“禾莉!”
沈昀一把抓住艳红的胳膊:“人呢!”
“刚才她非要拽,拉扯的时候……她往后一退,就失足滚下去了!”
沈昀眼瞳死死盯着艳红:“我是说乌沙人呢?你找个人假冒他引禾莉过来,就是要把她推下去!”
艳红此刻无辜地抬起头:“是她非要认为那个人是乌沙。”
沈昀把她往车边拽去,这时从她那辆车下来的鸭舌帽男人情急地喊:“老板!”
他过来护着艳红的时候,沈昀一把掀开后备箱盖,从里面拿出胶带,将这个男人的双手一并缠上,艳红脱口骂道:“沈昀,你干什么!绑架啊!”
“如果我找不到她,你看我会不会找乌沙偿债。”
艳红的双手也被沈昀用胶带缠紧,她骂道:“他可是你最好的兄弟!”
沈昀忽然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忘了吗,我跟他决裂很久了。”
艳红在风里打了个寒颤。
接着他从后备箱拿出救生绳索,绕到车身的防撞杆固定,艳红咬牙道:“有事冲我来,跟乌沙无关。”
沈昀的声音就像厉风一样割过艳红的喉管——
“你把禾莉推下坡,我就让你的情人见鬼去吧,你也尝尝,心空了的滋味。”
寂静的冬夜仍在延续,这里是原始森林地带,不属于山丛的生灵,就算是死了,也不能怪罪于自然。
苏禾坠进了深深的雪地里,这个坡道就像一条河流,她不知被它带往哪里。
只知道滚下来的时候,双手下意识抱住了脑袋,竟然有一刻想起是沈昀给她盖上了帽檐,厚重的羽绒服成了她的保护带,但当她躺到平地时,已经不敢动了。
她在浓稠的夜色里看不清楚天,因为繁密的树丛都遮挡住了,连同光也消匿了,只有她的心脏还在跳。
苏禾想起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去西北的沙漠旅行,一步步踩着沙子爬上顶峰,享受从山顶滚下来的刺激青春,如今她又青春了一遍。
糟糕,她怎么开始想起从前的事了?
都说人死的时候,记忆就会开始跑马灯,苏禾吸了吸鼻子,哄自己其实从雪地上滚下坡,和从沙漠上滚下来是一样的。
可她的脑子还能转,分得清区别,她现在可是身处无人的森林中,黑夜如巨大的网将她捆在山里。
眼眶开始发涩地酸,这几天为了给乌沙送传票,她已经连着没有睡过好觉,以为第二天就能好眠,结果更糟糕,她现在连处挡风的帐篷都没有了。
人生是一直如此难过,还是痛苦很快会过去呢?
她好困啊,雪地软绵绵的,比羊绒被还要舒服,可能是中间有挤出来的草丛,让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蓬松,大自然的风被高大的树林抵御在外,她仔细闻的时候,有清冽的雪松味道一点点漫上,而且视线适应黑暗后,她竟然看到一点光亮了。
直到她听见一道沉挫的嗓音在喊:“禾莉!你在哪?”
苏禾原本在感受原始大地的气息,如果不是这一声黑夜中的传唤,她不会被拉进人类的世界,然后产生人的情感的。
她开始哭了。
声音嘤嘤簌簌的,沈昀手电筒里的照明循声划过,积在白桦树上的雪似乎也要被女孩哭下来了。
白光晃得很快,就像跑过来的一样,苏禾躺在地上,男人那道脚步声被放大地震动进她的心脏里,感觉也要把她震碎了。
直到她听见他的喘声,叹声,他何曾在她面前这样跑过,他的腿那么长,每次都是苏禾在身后跑。
她真是要死了,她又想起之前要沈昀吃熊肉的时候也得学乌鸦叫,他此刻呼吸在风里鼓动,真的叫了。
他还跪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侧说:“好了,别哭,有我在。”
苏禾哭得更厉害了,嘴巴扁着,眼睛睁不开,没有办法说出一句话,沈昀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生硬地哄:“省点小眼泪,这里没有饮用水,把自己哭脱水可就死了。”
话一落,苏禾哭得更接不上气了,浑身都在抖,可怜得气若游丝地喘着声:“那你把我的眼泪舔掉吧,这样你就不会渴死了。”
苏禾以前都没发现他这么正经。正要假假的回一句开玩笑的。
结果沈昀发了一张他的照片过来。
照片里光线昏暗,能隐约看见是卧室的地方,应该是沈昀办公室里午休的房间。
照片的焦点即便在唇上,苏禾还是看到了光影交错下他上半身没穿衣服。
宽肩窄腰……连那八块腹肌都入镜了。
沈昀:自己看吧。伤口擦了药消肿些了,也不疼了,苏禾你不要想有的没的。
苏禾:……
所以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公德心。
让她不要想有的没的,还随手拍这种躺在床上没穿衣服的照片给她。
最主要又露腹肌又露腰。
难道就不知道她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的,容易消化不了吗。
苏禾:你误会我了。我就是担心你的伤口,没有其他的意思。
沈昀:呵呵。
苏禾觉得这个天聊不下去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了。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走廊外又传来了开门关门的声音,苏禾立马收起手机。
沈卿洛提着裙子跑回来:“苏禾,美术部说他们正在上色,待会儿就能送上来。”
苏禾不得不感叹,身份地位真的是个好东西。
早上她把配件打出来,朗丽去美术部交涉时对方只说最近忙,不能确定完工时间。
结果沈卿洛一会儿就搞定了。
苏禾由衷道:“洛洛你真棒。”
沈卿洛得意地翘了翘嘴角:“我还给大哥说了要拍视频的事情,他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安排。他不管。”
暮冬的伊敏草原雪意渐散,但不管白天多么亮眼,依旧让人感到清冷,尤其现在,太阳已经临近落山了。
苏禾今早从法院出发,车身一出城镇就融入广袤草原,开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不是来听别人吵架的。
“好了好了,大家消消气。”
苏禾抬手虚压两边火势,语气尽量温和耐心,所以很显然根本没有效果,反而越吵愈烈——
“法官大人,你来评评理,我那五个月的羊羔,他买回去的时候我以为是要养大产奶的,谁知道他竟然切了肉拿去涮火锅吃掉了,我可怜的小羊羔!”
“羊生来不就是被吃的吗?你怎么还养出感情了?五个月的羊羔鲜嫩肥美,空运到南方去最受欢迎,你们养羊的反倒不会吃了!”
上了年纪的鄂温克族大妈为自己的羊羔哀悼愤怒,一边将苏禾拉到自己阵营里,一边谴责吃羊羔的大爷,两方从汉语骂到方言,她就这样消耗了一个上午,以致于当大妈端出手把羊肉招待她的时候,不甚敢表现出太大胃口。
苏禾正襟危坐地裹着自己的羊绒冲锋衣解释道:“买卖之后物品权归谁的,就听谁的,您也别太难过,下次交易记得盘问清楚。”
她温声说着,将面前的一盆羊肉推了回去,讲:“饭我就不吃了,乌沙什么时候回来?我需要他签收法院的传票。”
苏禾是鄂温克族自治旗的司法人员,自从来内蒙古参加法律援助后,跟着领导到牧区的各个村镇义务普及过法律知识,是以虽然这一块草原大,但人少啊,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此时门外聚了好些看热闹的牧民,大约是看到苏禾开来的车,加上刚才生龙活虎的一番争吵,这会都在探头探脑,失去羊羔的大妈烦躁地起身往门外走,嘀咕道:“我看看,很快回来……”
苏禾跟上去安抚:“这次我没带法警来,您不用担心,我不是要抓人,只是这件事要尽快通知他,否则事态会变严重。”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宽慰到又威慑到,但大妈没回复她,而是用鄂温克语跟门口的其他牧民说话,似乎还在为她的羊羔打抱不平,觉得苏禾帮不了她。
但其实法警也来了,守在附近,苏禾就安静地站在平房门内看着,此刻有些怀疑大妈是故意拿羊羔说事,转移她的目的。
一番拉扯直到黄昏,草原的温度渐渐冷下,法警都下班了,苏禾则被留下来吃饭,但她还在靠坚持燃着最后那点希望上,原本以为会熄,直至外头传来一道汽车的喇叭声,她心头猛然被拉响警报,蹭地站起了身。
掀开挡风门帘,广袤的天际线压下一层碧红的霞光。
此时的伊敏河还带着凛冬冷冽的风,卷上她鬓边碎发,刚才三五成群的牧民正围在这辆高大的黑色越野车旁,苏禾垫起脚往人群里望,却只看到一道大手陆续递出一包包麻袋。
那人力气很大,米面袋单手一拎,别人都得双手托去,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绝了苏禾的视线,直至她听见大妈用方言喊了他一句“乌沙”。
苏禾眼瞳瞬时放大,就像此刻正被男人的大掌掐住双耳的兔子的那双通红眼睛。
兔子的两条腿落不了地,虚空扑腾着,粉白的耳朵被攥在青筋隐凸的男人手中,显得那样弱势。
苏禾绕着人群走到车尾,北风倏忽卷地,昏暗的苍穹下,不知谁将他拽了下,他直起身时,一双疏冷的黑眸越过人群,不经意的一瞥,不知是否看见了她。
苏禾却很轻松就看到这个人的脸。
因他生得太高大,没有任何遮挡的五官如山峰挺利,他穿了件深黑色冲锋衣,车内的光逆着照在他身后,如草原篝火翻出的星沫,肩膀与地平线相接,一时令苏禾看不清他的肩到底延伸至多宽。
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打起来,她就是那只被掐着双耳垂死挣扎的兔子。
动物对天灾都有先天敏锐的嗅觉,小兔子在告诉苏禾,这个男人很危险。
她手里捏紧文件袋,彼此间隔着重重人影,越野车的灯打亮她脚下的路,她本打算等牧民们分完物资才去说正事,但这个男人没有给她机会。
“砰”的一声,越野车的后备箱被他盖上。
下一秒,她看见男人劲长的腿利落迈上驾驶室,车门一关,引擎就响了起来。
苏禾脑子懵了一刹——他要逃逸!
她立马穿过众人去追那盏车灯,而它就像头敏捷的猎狼,一入草地便迅疾如影,她大喊:“乌沙!”
白天失去了羊羔的大妈如今抱着兔子来拦她:“禾莉,你看乌沙买的这只兔子,今晚我们炖肉吃。”
苏禾指着地平线最后一缕光道:“我要的是他!”
他们明显是在绕圈子,拿一只兔子收买她么?
她越想越气,拉开车门,忽地想到什么,急冲冲走回羊羔大妈面前说:“这只兔子我买了,不要吃,你先养着,回头我来拿。”
多行好事,此程兴许顺利。
苏禾给了钱后坐上车,点火打方向盘,车身一个急转,往黑黢黢的砾石路上驶进。
她租的这架老式车油门拉到最大还是像只慢悠悠的骆驼,能开很久,但就是开不快,苏禾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它还要急促几分。
紧迫的神经聚集在前头那辆高大的车身上,她像只兔子紧咬着光源不肯撒开,生怕松开一秒,光走了,留她一个人在黑夜里。
“哔哔哔——”
苏禾这辆车的喇叭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嘶鸣,仿佛随时要散架,全靠她憋着一口气往前追。
这个乌沙没有要停车的意思,直追到草原腹地,四苏都是茫茫一片黑幕,比天还暗,天上至少有月亮和星辰。
苏禾忽然觉得,他们某一刻不是追逃的关系,而是在这无人区里唯一结伴的同类。
而苏禾从小就接受过龟兔赛跑的教育,虽然她速度跟不上,但只要坚持去追,就有一线生机。
这个生机在那辆越野车放缓速度时出现。
苏禾拉着她这辆还是手动挡的四座车往前赶,一个急转停在越野车的前头。
冬末的冷气在草原深处升起,在她拉开车门时将她心脏骤然一冰,险些喘不上气,但狼就在眼前,她脚下的黑色山地靴踩过石砾,双手从腰后抽出一道硬质的金属。
她忽然感到兴奋,就像快被淘汰的汽车发动机被注入强劲的动力,逼迫它加快活塞的速度。
男人掀开车门下来,逆光中她看不太清他的脸,但眼神是亮的昀西,他微微一眯,似乎又像刚才那样漫不经心,如神祗高高伫立在黑夜的风霜中。
苏禾被一股紊乱的气息操持着,朝他跑了过去,就是这一刹那,她想到他刚才掐住兔子耳朵的右手。
指尖在风中抓握过他的手背,头顶有道和风声不同的气息,低沉一促,伴随金属环扣咬合上的声响,苏禾用手铐锁住了他的腕骨。
再开口,她应该得意,但却有一种死得其所的晕眩感涌上,声带靠喘才说得出话,仰头看着一双骤然深凝的瞳仁道——
“你跑不掉了……”
意识迷失之际,她感觉有道强劲的手臂搂住了她。
坠入深夜的伊敏河焕发它本身原始的冷冽风骨,草原是无穷无尽的,风声是吹不到头的。
苏禾在来自治旗参加法援前,就有人提醒过她:在这样一个地方,凶寇莫追,否则很容易落入他们排布的陷阱里。
好在当地人告诉她,一旦在山里迷路,就去找水源,总能顺着河流找到出路。
忽然一股温暖的甘泉顺入她唇间,她接不住,有的顺着唇边淌了下去,一路钻进她的衣领里,苏禾就是被这道水流痒醒的。
再睁开眼,不算刺眼的黄灯照在她的脸颊上,意识仿佛做了一段很长的梦,她懵然地回忆在梦里发生了什么。
直至一道清脆的小孩声将寂静的夜划开,他说:“沈昀,你媳妇醒了!”
拿勺子给她喂水喝的小男孩眼睛圆溜溜的,很可爱,但当他说出句话后,苏禾就觉得他不可爱了。
气息屏住了一刹,意识如支河缓缓回流,她的视线也渐渐清明,而后顺着小男孩的声音转眸看去,一双鹰隼似的深眸沉望着她。
苏禾心中一悸,危险使人条件反射地后缩,突然手腕传到一阵酥疼,她低头一看,一道银质手铐正咬住她的左手,另一端是一道颀长的大掌。
等等——
她是追乌沙,手铐锁的也是逃逸的乌沙,可刚才这个小男孩喊的什么?
沈昀?
不是乌沙吗?
“咦,你们俩的手都勒出红线了。”
并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落下,小孩童言无忌,但大人还教过一句叫别多嘴多舌,苏禾有些生气,一生气就有些犯晕,坐不起身。
面颊在高反发烫时,听见床边响起一道嗓音,像桦树在深冬时被风吹过的沙响,因为巨大而显得幽深,以至于在人心里回荡——
“不管我阿妈跟你说了什么,但我不需要相亲,你也不必追来。”
苏禾脑瓜子有些嗡,相亲?追?
出于职业习惯,在没有搞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比如,苏禾是来送传票找一位叫“乌沙”的被告人签收,但眼前被她拷住手的男人不叫乌沙,如果她解释了,岂不是承认自己费尽心机,抓错了人?
她咽了下嗓子,这时男人坐在幽光处瞥了小男孩一眼,他又拿起勺子给苏禾喂水,她无力地摇了摇头,感觉情绪到了尽头。
这时,她在刚才发生的事情里捋出思绪,缓缓坐起身,尽量不牵动连着彼此的手铐,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你给牧民分物资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
男人那双眼睛没有多少情绪,但却有动物审视的属性:“你认为我看见你却走了很不礼貌?”
忽然,他竟动了动手铐,将苏禾的视线顷刻朝他倾去,而后轻淡道:“你不是报复回来了么?”
他说出这句“惩罚”根本不是认罪,而是告诉苏禾,看没看你又如何,他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但苏禾想问出来的是——你明明看到执法人员还跑,也有问题……
她沉了沉气,冷静道:“乌沙的妈妈说,你拿的那只兔子是乌沙买的。”
她这个问题有两个目的,乌沙的妈妈故意让她误会沈昀就是乌沙,第二个目的是——
“确实是乌沙让我带回给她。”
苏禾脱口道:“你和乌沙认识?你刚见过他?”
沈昀看她的眼神深了一层,苏禾感觉到动物间的壁垒在增厚,而这时,小男孩还蹲跪在床榻边,眼神来回看着苏禾和沈昀,说:“沈昀,你媳妇管你好严哦。”
一盏茶的功夫,小男孩被沈昀赶了出去,确切来说,他就是动了动手指,把他挥走。
苏禾至今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男人转回视线,苏禾尚未来得及放松的情绪又警惕起来,听见他说:“可以解开了么?”
解开手铐,然后他就会跑掉,那么她跟乌沙的线索再一次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