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你笑得很骚包。”
15.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俯视滋生出寸寸倨傲,让人连仰望都带着心惊胆战的惶恐难安。
渐渐合上的电梯门,将快要因他存在而抽干的逼仄空气, 隔绝开来。
谭笳月很明显地松了口气,而后什么都没说, 怡怡然离开。
姜绵盯着她的背影,抓了抓钟漓的衣袖,“姓薄的真是纯爷们, 我要是被人这么欺负, 姜绍白才不会为我撑场子, 他不落井下石都很好了。”
钟漓笑笑, “让薄津棠当你哥怎么样?”
姜绵一脸视死如归, “不如让我去死。”
钟漓:“你不是觉得他很爷们吗, 让他当你哥罩你不好吗?”
姜绵自我认知清晰:“我和你可不一样, 掏鸟窝,玩泥巴,下水摸鱼,翻墙钻狗洞,男孩子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我这样的, 我哥能疼我吗?但凡我小时候有点儿女孩子样,我哥那帮子人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待见我。”
“薄津棠当我哥?他大概会把我这个假小子当真小子, 军训我。”姜绵脑补了下那个画面, 简直惨不忍睹。
“什么军训……”钟漓失笑。
“真不夸张。”姜绵说,“他在部队长大的, 闭着眼都能打一套军体拳,姿势动作标准的能放进教科书里,郭司令身边的警卫员都打不过他。他表弟现在二十四了, 在外横行霸道,结果见到薄津棠就跟个孙子似的绕道走,为什么?——小时候被他揍多了,揍出阴影来了。”
钟漓对郭司令并不陌生。
他是薄津棠的外公。
当初也是他一句话,钟漓被寄养在薄家。
如今郭司令在南边定居,唯有过年阖家团聚的时候,才会回到北城。
春节上门拜访他的人太多,除却亲朋好友,还有一堆旧时部队的下属。钟漓往往都隔着乌泱泱的人群缝隙,看郭司令和善慈眉。
她和郭司令的接触并不多,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郭司令的警卫员来接她去薄家。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钟漓坐的疲惫不堪。高速出了北城的闸道口,缓缓停了下来。
路旁停了辆打双闪的黑色轿车,白底黑字,军用车牌。
钟漓半梦半醒间,警卫员将另一侧的车门打开,坐进来一人,带着满袖桂花香。
九月的北城,空气里盈满了馥郁桂花香。
来人眉眼凛冽,气场刚硬,穿着一身便衣,却散发着令人望而畏惧的威严感。
钟漓曾见过他,她揉了揉眼,礼貌叫人:“郭爷爷。”
“是漓漓吧?”郭司令笑着,“爷爷有事没能过去接你,现在事情处理好了,我带你去薄家。”
钟漓乖巧点头。
郭司令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气息里弥漫着浓稠的担忧与悲悯。钟漓阖着眼,作视而不见。
他收回视线,朝前排的司机使了个眼色:“走吧。”
过去的路上,钟漓不安地双手绞动,视野低垂,哪儿都不敢看,只敢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的裙子。
余光捕捉到副驾驶的人给郭司令递了一份文件,一页页纸张翻动,钟漓的心跳更忐忑。
她知道,每一页纸都记载着与她有关的信息。
十三年看似漫长,实则不过几页纸的重量。
倏地,车子一个急刹,所有人都往前扑,文件夹脱手而出,纸张掉的满地都是。
司机解释:“突然蹿出来一只猫。司令,您还好吧?”
“没什么事,”郭司令叮嘱道,“开车小心点。”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纸,一张又一张,眼前忽地多了一只纤细小巧的手,捡起一张纸,递了过来。
“谢谢漓漓。”郭司令接起,道。
钟漓手指立马蜷缩着,像是只乌龟,偷偷往外探出个脑袋,稍有风吹草动,就敬小慎微地缩回坚硬的龟壳里。她声音很轻,嗫嚅般:“不客气。”
她偏过头,清凌凌的一双眼映在车窗上,窗外似是有层灰,将她的眼睛都遮的迷蒙了几分。
钟漓一时间记不起。
当时她捡起的纸张里,写了什么内容。
/
思绪游离间,一辆宛若庞然大物的黑色迈巴赫停在钟漓和姜绵面前。
姜绵惊奇地咦了声:“普尔曼s650,我记得姓薄的有一辆这款车。”
话音落下,副驾驶车门打开,徐特助走到钟漓面前,公事公办的口吻,话里却透着强硬态度,“薄总晚上有场必须要携带女眷出席的晚宴,他让我接您去做个造型。”
“不行,漓漓要陪我逛街。”姜绵拉住钟漓的胳膊,像是在彰显主权。
徐特助:“姜小姐,晚宴您也要出席。”
姜绵最烦这种需要时刻端庄的场合:“我不去。”
徐特助:“事关姜氏集团在澳洲的业务,姜小姐,您父亲说了,倘若您不去,他会立马停了你的卡。”
姜绵脸唰地黑了下来,边上车边吐槽:“我算是明白了,凡事只要和姓薄的扯上关系,我都没什么好下场。”
“……”钟漓眼一眨。
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产生歧义,姜绵立刻补充,“姓薄的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让咱俩认识且成为好朋友。”
“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姜绍白答应带我来澳洲答应得这么轻松,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不过到底是什么晚宴,非得要带女伴的?”
姜绵是个闲不住的,车子刚启动,她就敲敲前后排的隔板,和副驾的徐特助说话。
姜绵和钟漓性格呈现两个极端,一动一静。
钟漓坐姿规范,一丝不苟地坐在位置上,偏头看向车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
姜绵趴在座椅上,毫无形象可言。
徐冲一脸习以为常,颇有耐心地和姜绵解释,“晚宴的主题是情人。”
姜绵目露惊恐,颤抖着手指着自己:“情人?徐特助,是我耳朵有问题还是理解有问题?我和姜绍白能是情人吗?我俩是兄妹,正儿八经的亲兄妹,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我俩能当情人吗?”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话锋一转,手指向钟漓,对比道,
——“钟漓和薄津棠能当情人,他俩没血缘,口头亲妹妹能变床上情妹妹。”
“……”钟漓转头,车窗里,她的表情凝固,像是被人戳中要害。
好在无人在意她这微妙的变化,姜绵撕心裂肺地咆哮:“但我!我和姜绍白不行!”
徐冲说明:“虽然主题是情人,但是没有情人的可以带家属充当女伴。”
姜绵:“有没有一种可能?”
徐冲虚心听讲。
姜绵:“让姜绍白男扮女装,当你家薄总的女伴。”
徐冲:“……”
沉默三秒,徐冲满脸严肃,“姜小姐。”
“徐特助,你真的好没意思,开不了一丁点儿玩笑。”姜绵撇嘴,扫兴地回到钟漓身边。
徐冲认真且困惑发问:“为什么不能是薄总当姜总的女伴?”
姜绵一愣,旋即笑得前仆后仰,“徐特助,没想到你这么有意思。”
徐冲颇有考量道:“我只是觉得薄总扮女装会比较好看,毕竟姜总的肤色有些黑了。”
姜绍白人不如其名,五官硬朗,皮肤黑,一身腱子肉,肩膀宽厚,十足的硬汉。让他扮女装,实在太为难他了。
反观薄津棠,皮肤白的像是中间不见光的吸血鬼,据说他小时候曾被渴望拥有女儿的郭曼琳强迫着穿了一次粉粉嫩嫩的连衣裙,有女装经验。
一对比,得出结论。
薄津棠扮女装比较合情合理。
姜绵笑得止不住,钟漓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没一会儿,车子在一栋楼外停下,姜绵和钟漓先后下车,上了二楼。
二楼摆列着一系列的高定礼服,水晶吊灯绚烂璀璨,给精致的华服笼上一层高不可攀的奢靡。
徐冲做事妥当,早已将二人的礼服选好,等她们到了,立即有人迎了上来,拉上布帘,给她们换上礼服。
钟漓和姜绵的换衣间隔着两个布帘,她间或听到姜绵的声音。
“别碰我腰,啊啊啊啊好麻好痒。”
“有胸垫吗?我的胸好像撑不起来。”
“该死的,”姜绵嚷嚷着,抱怨道,“——漓漓,你的胸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能那么大?”
前面两句她用的是英语,最后一句用的是中文。
造型室里的都是金发蓝眸的澳洲人,钟漓可以肯定她们不知道姜绵说了什么,但她还是为此面色羞红。
快速换好衣服,布帘拉开。
钟漓从姜绵的眼里感受到了剧烈的羡慕。
尤其是,姜绵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钟漓的胸上。
钟漓穿的是传统的中国旗袍,薄津棠有个怪癖,需要带钟漓出席的场合,他势必会让钟漓穿旗袍。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总归是好的,对于身材有缺陷的人而言,旗袍能够掩盖不足;对于身材好的人而言,旗袍能够大放异彩。
莫奈色的旗袍,渐变钉珠蕾丝走出清甜气韵,勾勒出的花卉图案,更添几笔温婉优雅。
紧身露肩,掐出窈窕身段。
清纯里透着妖媚,温柔里带着性感。
“真是极品美人。”姜绵也挺双标的,不允许别人摸她腰,但自己上手揩油般地摸钟漓的腰,“漓漓,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上你?”
“不知道。”钟漓淡笑,“可能是个普通男人。”
“那是不可能的。”姜绵否定,“普通男人能过得了姓薄的那关吗?姓薄的眼光那么挑,你男朋友,必定得处处都比姓薄的好,比他高,比他帅,比他有钱,比他……性格好,不能一言不合就关禁闭!姓薄的真是个变态,你说他以后女朋友——”
姜绵话乍停,硬生生改口,“不对,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不过你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天,有见到他女朋友吗?”
纯粹是为了赶走谭笳月才营造出薄津棠有女朋友一事,钟漓不敢交代实情,她心虚地否定,“没。”
“我靠。”姜绵震惊。
钟漓:“啊?”
“姓薄的肯定玩囚禁play!”姜绵一口咬定,“姓薄的玩得好变态,强制爱!”
“……”
“他私底下肯定玩得很花。”
“……”
“都囚禁play了,捆绑play一下也很正常,对吧?”
“……”
钟漓放在膝头的手不自在地动了动,庆幸这几天睡觉时把门反锁了,否则以薄津棠的恶趣味,真会 一言不合拿领带绑她的手。
“还有什么play方式?电梯play,车震play,办公室play,制服play,野外play……”
“——绵绵,”钟漓听不下去了,“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小说电影动漫,可多了。”姜绵向来慷慨,朝钟漓抛了个媚眼,“晚上回去我发给你。”
钟漓郁闷拒绝:“谢谢,不用了。”
姜绵振振有词道:“你就是看的太少,所以对男人失去兴趣,看得多了就会有了。漓漓,你听我的准没错。”
还是化妆师给姜绵涂口红,才止住姜绵絮絮叨叨的声音。
/
做完造型,她们去往晚宴地。
晚宴在私人庄园举办,过去的路上,徐冲和她们介绍主办方的身份地位。
国际知名香水品牌的创始人——Christian Billy.
顶奢香水贩卖的香水也分三六九等,明星代言的属于热销款,热销款是最不会出错的,也被称之为经典款,售卖给普通大众。而以钟漓和姜绵的消费等级,她们拥有品牌定制香水的特权,独一无二,世间仅此一款。
嘀嗒嘀嗒。
雨水的白噪音响起。
钟漓听得心不在焉,扭头看向车窗外,微雨飘落,将室外的霓虹夜景笼罩上一层迷离光晕。
她不喜欢雨天。
好在这场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到了私人庄园,竟又无端放晴了。
钟漓问徐冲:“我哥呢?”
徐冲道:“薄总已经在宴会厅里了。”
徐冲拿着邀请函,带钟漓和姜绵进去。宴会厅外有负责接待的人员,核对完邀请函后,朝她们说了一句:“Enjoy this wonderful night. ”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娱乐圈、时尚界的大咖云集,堪比小型的明星颁奖晚会。钟漓略一走神,身边的姜绵就不知所踪了。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跑到哪个犄角疙瘩的地方窝着。
隔着幢幢人影,钟漓找不到薄津棠。
好在徐冲眼尖,朝室外的游泳池指了指:“薄总在那儿。”
户外灯光璀璨,水波粼粼的泳池旁,薄津棠侧身对着钟漓站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穿得矜贵疏离,侧脸淡漠却也优越。他身边站着的是骨相优越的混血男人,但不输对方半分。
钟漓提步正欲走过去,徐冲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为难道:“我接个电话,您自己过去可以吗?”
“没事。”徐冲拿捏分寸得紧,想必是重要的工作电话,才会临时离开,钟漓说,“就这么几步路,我不至于走丢。”
徐冲寻找安静角落接电话,钟漓询问侍应生走去露天泳池的路,理清路线后,她走了过去。
只需过条走廊,再转个弯就到了室外。
几乎是她刚从廊道侧门出来,薄津棠的视线就攫住了她。
他站姿挺拔,身边的人同他说些惹人烦闷的话,使得他眉头皱起,只是褶皱在钟漓出现后顿消。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翻天覆地的变化,“薄,你知道你现在笑得很……”
“很什么?”薄津棠问。
“我中文不好,只想到一个词。”沈温让说,“春心荡漾。”
薄津棠薄唇扯起轻讽弧度:“你中文确实不太好。”
沈温让挠挠头:“那应该用什么成语?”
薄津棠腔调犯懒:“慈爱和祥。”
沈温让面无表情:“我看你才中文不好!”
四周的灯光变幻,将薄津棠的脸部线条勾勒得立体深邃,他表情闲散又漫不经心。
沈温让越看越觉得他笑得很古怪,他在脑海里搜刮出一个词来,“你笑得很骚包。”
“是吗?”薄津棠语气散漫得很。
然而就是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态度,沈温让感知到了异样:“你居然!不反驳!”
于是他顺着薄津棠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零零散散的站着人。有位穿着旗袍的中国姑娘,明艳标志,尤为惹眼。沈温让没见过钟漓,潜意识觉得这位漂亮姑娘是来找薄津棠的。
他在心里琢磨着二人是什么关系,想得入神之际,人群里迸发出尖叫声。
没等沈温让回神,眼前那位漂亮姑娘被人推挤着,一个趔趄,掉进了泳池里。
多米诺效应,接二连三有人掉进水里,水花四溅。
余光里有人影闪过,空气里飘进一股凛冽寒气,沈温让呆愣地站在原地,茫然至极,“薄……?”
薄津棠一跃而入泳池里。
沈温让摸不着头脑,周围人潮拥挤,他肩上一沉,沈温让看向来人,是姜绍白。
姜绍白问他:“薄津棠人呢?”
沈温让指指泳池。
姜绍白眼皮一跳:“他溺水了?你他妈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捞他。”
“不是。”沈温让说,“他莫名其妙跳进泳池里了。”
“疯了吗?”姜绍白大惊失色,“薄津棠根本不会游泳!”
第16章 16 “未婚妻。”
16.
意外来得毫无征兆。
十几度的温度, 又加上下了一场淅沥微雨,空气里浸渍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好在室外泳池装了恒温设置,池水温度并未凉的蚀骨。
薄津棠给钟漓请了许多老师, 唯独没给她请游泳老师。
钟漓不会游泳。
水沿着四面八方朝她袭来,窒息感紧紧地包裹着她。
她不会换气, 喉咙被水呛住,手脚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无力感迅速传至全身。
双眼阖上前, 她依稀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朝她游来。
怎么可能是薄津棠?
他明明也不会游泳。
脑海里仅存这个念头, 而后她彻底昏厥。
/
泳池旁围了不少人, 方才一堆人发生争执, 年轻男女挑衅起来没个收敛, 动起手来也毫不手软, 直接把对方推进泳池里。钟漓属于是无妄之灾。
“噗通”、“噗通”地掉下去好几个人。
有的深谙水性,自己从池水里探出脑袋来,游回岸边。
有的费力地在池里挣扎。
泳池有两米多深,对于不会游泳的人而言,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工作人员急忙下去捞人。
姜绍白和沈温让也赶紧走到岸边, 和工作人员沟通,让工作人员把薄津棠给捞上来。
碧蓝色的水池反光, 辨不清人的具体方位。
姜绍白急的火急火燎, 问沈温让:“薄津棠发什么疯?他什么时候有了做好人好事的习惯?”
“我不知道啊,”沈温让挠头, 脑海里闪过一个人,他手忙脚乱地描述着,“有个穿旗袍的美女掉进去了, 薄下水是不是和她有关?”
单听他的描述,姜绍白就猜到了,他此刻的无语大约有整个泳池面积那么大。
“钟漓。”
“钟……什么?”沈温让还是不解,“谁?”
“笨啊你,就他那个妹妹。”
谈话间,泳池里的人接二连三地被捞了出来。
姜绍白表情愕然,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他放在半空的手指着某处,手一直抖啊抖,声音也不利索,磕磕巴巴地:“你你你你——你他丫的不是不会游泳吗?”
薄津棠浑身被水浸湿,湿哒哒的衣服紧贴着皮肤,他没搭理姜绍白,把钟漓放在地面,给她做人工呼吸。
很快,钟漓吐了水出来,面容孱弱,毫无血色。
薄津棠手掌拖着她后脑勺,“漓漓。”
钟漓睁了睁眼,虚弱地喊了声“哥”,复又阖上眼。
徐冲拨开人群,姗姗来迟,见此番场景,内心叫苦不迭,他走到薄津棠身边,战战兢兢道:“薄总。”他没想到自己仅消失了两分钟,就发生这档子事儿,见薄津棠要把钟漓抱起来,他殷勤道,“我来吧。”
“不用。”薄津棠沾了水的脸更添几分不近人情的薄冷,他抱着钟漓,往外走,路过沈温让时,命令般的语气,“联系你的私人医生。”
徐冲做错事的表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姜绍白瞥了眼状况外的沈温让,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快联系你医生给妹妹看看。”
沈温让回神,招手找来管家。
这家私人状元的主人即是沈温让,沈温让有给宾客准备休息的房间,不消几秒的工夫,藏在庄园各个角落的保安们出来,给薄津棠引路,带去休息室。不到十分钟,沈温让的私人医生来到房间,给钟漓做检查。
沈温让和姜绍白坐在沙发上,他打量着不远处的景象。
旗袍美人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旗袍美人不愧是旗袍美人,狼狈到这份上,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办事不力的徐冲站在床边。
至于薄津棠——
沈温让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揉揉自己的眼,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他接连说了几个母语词汇,“Bloody!”、“Fug Dog!”、被管家瞅了眼,他怯怯地收回粗鲁词汇,重新摆出一副斯文儒雅的绅士风范。
“他不是洁癖很重吗?衣服湿成这样,都不去换?”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姜绍白也快崩溃了,“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不会游泳!”
“他衣服上还有酒渍,居然能穿这么久。”
“白天的时候我咖啡倒他身上,就那么一丁点儿咖啡渍,他都得换衣服。”
“真神奇,他真是薄津棠吗?”
“不神奇。”姜绍白情绪平缓回来,“牵扯到妹妹,薄津棠就变得不像薄津棠了。”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沈温让狐疑,“换做你妹妹被水淹了,你会急的变了个人吗?”
“我妹?就这么说吧,她要是落水了,只会装被水淹了然后等我去救她的时候一把把我压在水里不让我出来。”姜绍白头疼不已。
沈温让笑:“你妹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她吗?”
姜绍白道:“当面我只会说的更狠。”
“但我总觉得怪怪的。”沈温让心底揣摩了会儿,转头看了眼床那头的景象,医生给钟漓挂好吊瓶后离开,薄津棠仍坐在床畔,他正和徐冲说话,侧脸冷削,堆着薄薄的戾气,只是他的手,掌心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钟漓连着吊瓶的手。
“不像亲妹妹,像是情妹妹。”他说。
姜绍白听见这话,轻嗤了声:“我看你是想谈女人想疯了,才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大逆不道是什么意思?”沈温让虚心求教。
面对这个中澳混血,姜绍白有些无力,“……我听说你家里给你找了个未婚妻?你要结婚了,所以看谁都像是一对儿?”最后还是选择转移话题。
“别提了。”沈温让一脸烦躁。
姜绍白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有什么不开心的,和哥说说。”
沈温让说:“说是她不愿意,她上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要她姐姐和我结婚。”
豪门密辛听多了,姜绍白没有任何惊讶,只问:“听说对方是北城人,哪户人家的大小姐?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认识。”
“叫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姓氏。”
沈温让说了个姓,他的发音不太标准,姜绍白问道:“还是g?有没有前后鼻音?后鼻音的g也分好几个。”
沈温让霎时瞪大了眼:“前后鼻音是什么?”
姜绍白如鲠在喉,顿了顿,放弃追问“算了,我还是不为难你这混血了,你会说中文已经很棒了,我不能再要求你会拼音。”
“反正过阵子你和我们一块儿回北城,到时候就能看你未婚妻的庐山真面目了。”
“庐山真面目是什么意思?”混血沈温让再度化身好奇宝宝。
“……就是指她到底什么身份。”姜绍白快要抓狂,“回国了我要给你请个中文老师!”
沈温让微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因为我打算让我的未婚妻教我中文。”
二人聊得如火如荼之际,房间里响起一道阴测测的声音。
——“聊完没?”
彼此面色一僵。
薄津棠的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俩,泡了水的声音似冰冷的浪潮,朝他们奔涌袭来,驱赶意味明显,“聊完就滚,别影响病人休息。”
他向来如此,狂妄的不可一世,绕是在沈温让的地盘上,也不给沈温让半分面子。
毕竟钟漓是在他的地盘上出事的,作为东道主的沈温让也不敢说什么,怕惹恼了这位爷。沈温让和姜绍白对视了眼,二人默契地起身,离开客房。
待他们离开后,房间静的落针可闻,室外又下起了雨,雨水的白噪音充斥在平静里。
壁灯打在钟漓单薄的眼皮处,皮肤白的能够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她眉头紧皱,似乎梦到了很不好的事情。
/
钟漓做了个梦。
又不像是梦。
梦境和现实接轨,是白天在酒店里戛然而止的回忆里的后续。
回忆里模糊的部分,在梦境里清晰地呈现出来。
那张掉落在地,又被她捡起来的纸上,写了她的个人信息。
曾用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程千姿。
画面如同电影片段,镜头快速切换,一下就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钟漓出发来北城那天清晨,苏城便开始下雨,烟雨江南,浅薄的雨幕穿不透厚重的雾气。替钟漓收拾东西的是家里的保姆王妈,王妈照顾钟漓外公十几年,如今钟漓外公去世,她也寻了下家,等钟漓离开,她就去下任雇主家工作。
连雨都要寻一个落脚点,人自然也不能无目的地瓢泊。
王妈收拾完东西,回身看见钟漓坐在院子里,雨水沿檐丝丝缕缕地坠成透明珠线。
“老爷子接你回来的那天也在下雨。”王妈的声音唤起了钟漓放空的思绪,她轻声道,“我知道的。”
“你妈妈把你取名叫’离’,老爷子不赞同,觉得寓意不好,却拗不过她。正好那天下雨,所以和她商量,往’离’字上加了个三点水,你妈妈同意了。”
“嗯。”钟漓轻声应。
“漓漓。”
“嗯。”
王妈叫了声她的名字,之后又无从开口,只是叹气再叹气。
钟漓知道她为什么叹气。
不是每一滴雨都能由天空坠落地面。也有许多的雨,辗转四方,到屋檐,到窗柩,到树梢,到人的掌心,最后才和土壤泥沙混为一体。
她流离又辗转,现如今,外公去世,她失去唯一的倚仗。好在外公旧时好友表示愿意抚养她,将她接去北城。
钟漓朝檐外伸手,雨水轻飘飘地,落在她掌心仿若有一滴泪的重量。
她眼里闪着涟涟的光,但是没有泪,像是水里漂浮不定的浮萍。
她双唇翕动,自言自语的音量,说:“钟漓这个名字似乎很适合我。”
一滴水,毫无头绪地流淌,相逢又离开,找不到定处。
她的上一站是北城,在苏城待了近十年,没想到现在苏城也没有容得下她的地方。
兜兜转转,她竟然又要回北城去。
画面再度切换,光影明灭,又回到那个宽敞散发着沉木香的车厢里。
郭老爷子将那张留有她个人信息的纸塞进文件夹里,他笑容友善,沉声款款道:“漓漓,待会儿爷爷带你去见你阿棠哥哥,他是我外孙,比你大四岁。他小时候总和他妈妈说想要个妹妹,可惜他妈妈身体不好,没法再生二胎,如今你来了,也算是圆了他的心愿。”
“阿棠哥哥?”钟漓本以为是住在郭司令家,没想到是住在郭司令的外孙家,她对这位阿棠哥哥很是陌生。
“他叫薄津棠,”郭司令说,“是我最得意的外孙,漓漓你有什么要求就大方地和他提,他什么都会满足你。”
钟漓眨眼,属于小姑娘的调皮露了出来:“我要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呢?”
郭司令哈哈大笑,笑完,他说:“星星怕是摘不了,但他可以给你买下行星的署名权。”
钟漓那时以为是玩笑话。
不知是不是郭司令把这玩笑话当做真心话和薄津棠说了,到薄家寄住的第一个礼拜,钟漓收到了薄津棠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相框里的照片是黑色布景,大大小小的白点闪烁,其中一颗白色圆点被圈了出来。
薄津棠说:“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所以事先没问过你的意见,我擅自把这颗星星取名了。”
钟漓拿着相框的手都在发抖,掌心滚烫,“这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Petrichor。”他一口标准的牛津腔,“初雨落下的意思。”
钟漓抿了抿唇,她想说自己不喜欢雨天,可是这话在此时说未免太煞风景了。
耳边忽地又响起薄津棠清冽干净的少年音,“这个单词由两个希腊语组成——Petra,岩石的意思;lchor,意指希腊神话中神邸血液般的物质。”
他唇边延展出温柔的弧度,“妹妹,跟在我身边,可不能做雨滴,得做一块坚强的小石头。”
钟漓抬眸,与薄津棠对视。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很少对外人笑,但在她面前时常混不吝地笑着。
情绪像是溃堤的潮水,装满她空荡的胸腔。
钟漓的心跳漏了半拍。
对她而言高高在上的薄家太子爷,始终令她望而生畏,她一边退缩,却又被他吸引,向他靠近。
第17章 17 “在玩欲擒故纵。”
17.
后半夜, 钟漓发起了高烧。
私人医生去而复返,给钟漓又打了两个吊瓶。徐冲送走私人医生后回到客房,他看了眼坐在床边的薄津棠, 身上还穿着下水时穿的衣服,此刻湿了的衣服已经干透, 衣服上起了平日里他最厌恶的褶皱。
徐特助走到薄津棠身边:“薄总,您要不要先去换身衣服?大小姐这里,我看着就好。”
薄津棠薄唇翕动:“不用。”
“可是薄总您……”
“徐冲。”薄津棠的声音无温度, “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五年。”徐冲听出了他话里汹涌的压迫, “抱歉薄总, 这次是我办事不周。”
“下不为例。”薄津棠意外地宽容。
徐冲松了一口气:“谢谢薄总。”
薄津棠:“下去吧。”
徐冲说:“薄总, 您的换洗衣服我已经拿过来了, 挂在衣柜里。”
薄津棠鼻息间溢出淡淡地嗯声。
见他一副倦色, 徐冲颔了颔首, 而后悄然离开。
临近清晨的时候,吊瓶打完,他用医用胶布和棉花胶上手背处的扎针口。也是此时,钟漓的手动了动,薄津棠看向她, 她睁了眼,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薄津棠问:“我弄疼你了?”
“没。”她说, “哥哥, 我做了个梦。”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哥哥”,大部分时候都是勾引的, 声线里带着几分妖媚。平淡的一声,像是回到很多年前,他俩还没上床的时候。
彼此关系还算得上是清白,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也藏着压抑的欲望,不显山不露水的平静。
“梦到以前的事了?”薄津棠洞悉人心的能力太强,令钟漓无法隐瞒,不过她也没想隐瞒,“我梦到我刚来薄家的时候。”
“嗯。”
“我一直没和你说。”
“什么?”
“到薄家后,我很开心。”
“不用说,”薄津棠掖了掖被角,“我知道。”
“你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钟漓问。
“你说呢?”他轻描淡写地将这问题抛了回来。
和聪明人说话有一个好处,他能读懂你的隐喻;
和聪明人说话也有一个坏处,他过于高深莫测,让你无法看穿他。
钟漓的视线从他身上游离开来,放在被窝里的手,渐渐收紧,抓着被子。
时间滴答流逝,余光里,他一直盯着她。
思忖半晌,她想起一件事:“你和杂志社打过招呼了?”
薄津棠:“什么?”
钟漓说:“不知道为什么,主编对我的态度变好了。”
薄津棠:“为什么?”
他的反应不会骗人,钟漓古怪:“不是你打招呼,那是谁?”
薄津棠挑眉,嘲弄般地说:“态度有多好?上了新闻,依然哭着喊着求你回去上班?”
“他说等事情处理好再说。”钟漓闷闷的,“好吧,是我的错觉,他态度一如既往。”
“你还想回去上班吗?”
“想。”
薄津棠不理解了,“一个小破杂志社,怎么非得留在那儿?北城主流的报社那么多,当初是谁非要读新闻的?读新闻的不去报社,跑去杂志社?”
钟漓的公主脾气也上来了,和他对着干那股劲儿,连带着说话都夹枪带棒的:“我就喜欢这家杂志社,我要为这家杂志社出生入死。”
“我去打个招呼,让章总给你颁个年度好员工的奖。”薄津棠话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
“不需要。”钟漓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小没良心的,知不知道是谁把你从水里救出来的?”
“……”
不是幻觉。
钟漓懵懵地,像是被卡住声带,倏地没了声音,好半晌才出声:“你不是不会游泳吗?”
薄津棠嗤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游泳?”
“我只是不喜欢水。”
他的喜厌向来藏得深,这还是头一次听他明确表明内心的想法。
钟漓:“为什么不喜欢水?”
“水沾在身上,不舒服。”对洁癖重症患者而言,湿哒哒的水黏在身上,宛如爬行类昆虫在身上蠕动,会引起他浑身不适。
这回不理解的人成了钟漓,“我没记错的话,你下水前穿的就是这身衣服,不是说水沾在身上不舒服吗?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换衣服?”
“你说呢?”薄津棠声线慵懒,裹挟着几分笑意,“小没良心的,你说我为什么不换衣服?”
钟漓大抵猜到原因了,缩了缩脖子,不敢承认,“不关我的事。”
“是,不关你的事,我才不是因为要照顾你这个病秧子才会没时间去换衣服。”
“哦。”钟漓整个人都快缩进被子里了,理不直气不壮,气焰全无,“我不是小没良心。”
“哦?”
“我是小聋子,还是小瞎子。”
薄津棠眉梢轻挑。
钟漓小声道:“小聋子听不见你说什么,也看不见你身上的衣服到底换没换。”
薄津棠唇角轻佻地往上一抬:“既然是小瞎子,我当你面脱衣服什么的,你应该也看不见吧。”
桃花眼含情脉脉地,风流浪荡。
钟漓扯起被子彻底盖过头顶,捂住脸,“薄津棠你暴露狂!”
“我不暴露,我很保守的。”薄津棠语气更轻浮了,熬夜过后的嗓音有着别致的低沉性感,“只给你看。”
“我拒绝。”钟漓很正直,被子捂久了,有些喘不过气,她催道,“你赶紧洗澡去。”
等了半天,没等到任何回应,她悄摸摸地把被子往下扯。
眼睛露出一小道缝,就撞进薄津棠深晦的眸子里,他似笑非笑,低啧了声,“口是心非,明明很想看我脱衣服。”
钟漓刚落了水,差点儿被呛死,身体虚弱,攻击力下降了许多。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说:“对,我想看你脱衣服,哥哥,我要是不生病,我现在就亲自上手脱你的衣服,不仅脱衣服,我还要把你的内裤给脱了。”
薄津棠意味深长地说:“原来这些天故意把门反锁,是在玩欲擒故纵。”
“我才——”钟漓一口气上嗓子眼,直接被呛住,咳了半天,脸通红。
一半是咳红的,一半是为他的话羞窘的。
气息平稳后她抬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有种事了拂身去的潇洒恣意。
进浴室前,他幽幽地落下一句话,“小病秧子还是忍忍吧,馋我身子也得等身体恢复好再说。”
钟漓咳得更大声了。
本以为打完吊瓶她的身体会恢复如初,然而睡了一觉再醒来,她又发烧了。
钟漓断断续续地烧了三天,她昏沉沉地睡了三天。
第四天醒来的时候,恰巧也到了回国的日子。姜绵边替她收拾行李,边手舞足蹈地描绘着薄津棠这几天的脾气有多差,黑着脸的样子有多吓人。
“他都没有到别人家里做客的自觉,对着庄园的主人呼来喝去。”
“我以为庄园的主人年纪很大,是个中年人,结果居然是个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混血帅哥。”
“他们说外国人都天赋异禀,那里特别大。”
“我偷偷地观察了下,那里大不大不知道,但是鼻梁确实非常高。”
“……”钟漓还是不太适应姜绵三句话离不开黄色的节奏,“你关注点儿别的。”
“别的是什么?我想和他相亲这个算别的吗?”姜绵剑走偏锋。
钟漓问:“你不是不愿意远嫁吗?”
姜绵说:“不算远嫁,沈温让说了,他这次去北城,就要在北城定居。”
“他去北城?”
“对,他也坐姓薄的私人飞机,和我们一块儿去北城。”
钟漓愣了下,没说别的。
姜绵的嘴巴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满脸遗憾地开口:“可惜他是为了未婚妻回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