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漓反应始终淡淡,姜绵问她:“你对他的未婚妻不感兴趣吗?”
“我都没见过沈温让,”钟漓无奈,“你要我怎么对一个素昧蒙面的人的未婚妻产生兴趣?”
“说的也是。”姜绵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所有行李收拾妥当,她下巴一抬,“走了。”
庄园的保姆们推着她俩的行李箱出来,外面停了三辆车,徐特助站姿挺阔地站在后座车门处,替钟漓打开车门。
钟漓和薄津棠一辆车,姜绵和姜绍白一辆车。
想到姜绵的话,应该是载着沈温让的车。
大病初愈,钟漓不想说话,而薄津棠一路都在处理工作,二人到机场前几乎零交流。
到了机场,徐特助拿着手机给薄津棠:“薄总,商总的电话。”
薄津棠接过电话,和对方交流起来。他说的都是些专业术语,钟漓听不懂也不想听,她倒了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热水,她撇下薄津棠先行上了飞机。
薄津棠的私人飞机,钟漓有习惯坐的位置。
上飞机后,她愣了愣。
她常坐位置旁的空位,以往是薄津棠坐的,现在换了个人。
五官轮廓硬朗分明,蓝色瞳孔显得他本人澄澈干净,留着一头卷发,像只乖巧听话的卷毛小狗。
他伸手,朝钟漓晃了晃手,笑容灿烂,“嗨,小公主。”
钟漓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称呼他,姜绍白插话道:“我教他的。”
钟漓无奈:“绍白哥,你不要教坏他。”
姜绍白说:“怎么是教坏呢?我是带他融入咱们圈子,我们怎么叫你,他也怎么叫你。”
钟漓坐在位置上,一本正经地和他说:“我叫钟漓,你叫我的名字就好。”
“我中文名叫沈温让。”他笑的模样更单纯,一看就知道被家里保护得很好,人畜无害的,“温文儒雅的温,谦让礼貌的让。”
姜绍白贱兮兮地问:“你知道温文儒雅的儒怎么写吗?”
沈温让坦率道:“不知道。”顿了顿,他稍显羞赧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开口,眼里盛着期待的光,“不过,我可以让我未婚妻教我。”
“你未婚妻还得兼职小学语文老师,未免也太可怜了。”姜绍白语重心长。
“她不愿意的话,就不教。”沈温让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后面传来姜绵有气无力的声音:“真希望我的联姻对象也能像你一样,财大,器粗,单纯。”
“财大气粗是什么意思?”沈温让对中文非常感兴趣,再次化身好奇宝宝。
姜绵一下子来了精神:“意思就是……唔唔唔……”
姜绍白捂住姜绵的嘴,及时制止她传播黄色的行为,“你给我闭嘴。”
得不到回答,沈温让看向钟漓,“财大气粗是什么意思?”
钟漓回答得很正能量:“有钱且大方的意思。”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又学到了一个新成语,太棒了!”沈温让学以致用,“我还好啦,我觉得薄才是真的财大气粗!”
“谢谢。”头顶传来一道寡淡的声音,他们抬头,薄津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机舱里,他居高临下的睥睨视角,垂着眼看向沈温让,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让让。”
沈温让倏地双手捂胸,做防备姿态,“为什么这么亲密地叫我?”
“除了我妈咪以外,你是第二个这么叫我的人。”
“薄,我性取向很正常!”
让让……
沈温让……
薄津棠霎时黑了脸,狭锐的黑眸里写满了不耐烦:“我的意思是,你坐的是我的位置,麻烦让一让。”
沈温让困惑:“你随便找个位置坐不行吗?我想和你妹妹多聊几句,我觉得她的中文非常好,而且她比你们都有耐心教我中文。”
“不行。”薄津棠不留情面。
“位置,我的,”他下颌朝两个方位指,每指一处,说一句,瞳色漆黑,声线冷而冽,类似于宣示主权的话语, “人,也是我的。”
第18章 18 “棠棠宝贝。”
18.
沈温让没有别的想法, 只单纯觉得薄津棠太小气:“薄,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我只是想让你妹妹暂时陪陪我。”
“这就是我的待客之道。”薄津棠垂下来的眼神一片漠然,“你要么去别的位置, 要么滚下飞机。”
“薄,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沈温让边站起来边摇头叹气,“你虽然财大,但是气不粗。”
“噗——”
“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 姜家兄妹俩再也忍不住, 笑了出来。
笑了约莫五秒, 姜绍白察觉到了空气里阵阵杀气, 立马憋住笑, 同时很有兄妹情地捂住姜绵的嘴, 不让她笑出声。
过了会儿, 姜绵小声道:“他说薄津棠器不粗哎。”
姜绍白头皮一紧:“姑奶奶你要是想被薄津棠从飞机上扔下去,你就大点儿声说。”
姜绵默了默,讲话头对准另一个人:“我能当沈温让的中文教师吗?”
姜绍白头皮再度一紧:“你要是想被他爹地妈咪扔进鳄鱼养殖池里陪鳄鱼玩捉迷藏的游戏,你就去当他的中文教师。”
姜绵立刻闭嘴,闭了足足有十秒的时间, 她忍不住,试探性发问:“能取出温文儒雅, 谦让礼貌的名字的爹地妈咪, 应该不会做出如此野蛮的行为吧?”
“他的中文名是他祖父取的,和他爹地妈咪无关。”姜绍白用不知者无畏的眼神看着姜绵, “他爹地妈咪最喜欢的就是养些凶猛动物,他们所在的州是允许把老虎当宠物喂养的,所以他爹地妈咪的保镖不是人, 是老虎、猎豹,以及被称为战神的比特犬。哦对了,他家有好几个鳄鱼池,我亲眼见到过他爹地和鳄鱼池里的鳄鱼一起泡澡。”
姜绵是个看到中华田园犬都绕道走的人,听得汗毛耸起。
姜绍白笑眯眯:“还想当他的中文教师吗?”
姜绵头摇的像拨浪鼓。
薄津棠翻了页手里的文件,问钟漓:“听到了吗?”
姜绵和姜绍白的位置与薄津棠和钟漓的位置是前后座。
他们的声音并不轻,钟漓点头:“听到了。”
薄津棠:“以后也少做好事,去当一个中文教师。”
钟漓愣了下,“你们不是朋友吗?我给他解答一个问题,应该不算是好为人师。”
“没必要。”薄津棠嗓音懒得很,慢慢悠悠的轻蔑姿态,“我还没穷到养不起你,需要你去当中文老师的地步。”
“……”
这人怎么老是曲解?钟漓和他简直无法沟通,她一把拉下眼罩,“睡觉了,到地方了再喊我。”
“喊什么?”薄津棠的嗓音还是懒,轻佻的懒,“喊宝贝?”
钟漓拉下去的眼罩当即又拉至头顶,她透过座椅的缝隙往后瞥了眼,姜绍白和姜绵均低头玩手机游戏玩的不亦乐乎,无暇偷听他们兄妹俩超越兄妹关系的禁忌对话。
沈温让的座椅离得更远,还拉上座椅隔板,压根听不见薄津棠的声音。
钟漓收回视线的时候,薄津棠笑了出来。
先是在不合时宜的场所说不合时宜的话,再是说完还没有任何后悔之意,反倒挑衅般地笑。钟漓的脾气被激了起来,她做事比薄津棠有分寸多了,掏出手机和薄津棠对峙:【你疯了?】
薄津棠的人生词典里是真的没有收敛一词,他霸道地开口:“我怎么了?”
钟漓打字:【你叫我什么呢?】
打完,又火速删了,更改为另一句话:【不管你刚刚喊我什么,麻烦你以后不要再喊。】
最后,为了显示自己的礼貌,她还补充了两个字:【谢谢。】
薄津棠端详着她,像在考虑事情的可行性。
几秒后。
“不客气呢,我打算一直喊。”
碍于机舱里还有别人,钟漓敢怒不敢大声言,她瞪他:“什么时候有的毛病?”
“一周前。”薄津棠目光很深,带着点刻意的意味,幽幽道,“我的中文老师亲口教的。”
“你什么时候有的中文……老……师……”越说到后面,钟漓的声音越低,越没底气。
好像。
是她先说的。
……棠棠宝贝。
钟漓想到自己那天娇滴滴又嗲兮兮的声音,羞愤如潮水般喷涌。
先前几天又是落水又是发烧的,薄津棠没时间提起此事,钟漓也忘了。她到底是低估了薄津棠旧事重提的本领,换个说法,她低估了薄津棠调笑她的本领,几乎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可薄津棠显然也低估了钟漓与他对着干的本领。
钟漓称得上是薄津棠一手养大的,他把她带在身边,什么都没教,但潜意识的模仿最为致命。
薄津棠是人人知晓的百无禁忌,使起手段来不给任何人面子,往死里整。
钟漓看着乖,性子软,实则骨头硬,心眼也和薄津棠似的,蔫儿坏。
“既然你这么喜欢我叫你宝贝,那我以后都叫你——”她歪着头,语气细细柔柔的,调情的口吻都和薄津棠的别无二致,刻意拉长的语调,衬得气氛更暧昧丛生,“——棠棠。”
“是吗?”薄津棠接招,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
钟漓预感大事不妙。
结果听到他下一句:“每说一次,我就按着你做一次。”
钟漓:“不……”
“说三次送一次。”
钟漓无语,“你搞超市大酬宾活动呢?”
薄津棠说:“对啊,操市大酬宾活动。”他只改了一个字,意义相差甚远。
钟漓抿了抿唇,把挡板升上去前,说了一句话:“给猫送去绝育的时候,我应该也把你送去一起绝育。”
“那挺好,不用戴套了。”薄津棠顺水推舟道。
/
钟漓养了一只猫,一只通体纯白的狮子猫,她在学校宿舍楼下捡的。
每个大学校园都有几只猫猫狗狗,被学生们戏称“学长学姐”。钟漓捡的这只猫,不是学长也不是学姐,因为捡它之前,学校表白墙有人发了帖子吐槽室友心血来潮买猫,新鲜劲儿过了就把猫弃养了。
宿舍里不好养猫,她三个舍友都不喜欢猫,钟漓倒也不算喜欢小动物,只是遇到那只猫的那天,北城恰逢雨季。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那只猫窝在屋檐下,被雨淋湿的毛发一绺一绺的。
令钟漓想到了自己出发来北城的那一天。
于是她心软地把它捡走,带回薄家了。
薄津棠不喜欢猫,但他不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不喜欢太吵的环境,也不喜欢太安静的环境;不喜欢吃葱,但要求菜里得带葱味;不喜欢钟漓穿衣服,但又喜欢她穿他的衣服;不喜欢和别人住一起,但又强硬地要钟漓和他住……
薄津棠不喜欢猫更好,钟漓就爱在悬崖上走钢丝,挑衅他。
她把猫带回家养,薄津棠皱眉,不等他说话,狮子猫似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怯怯地缩回钟漓的包里。
薄津棠说:“这玩意儿别出现在我面前。”
钟漓:“出现了会怎么样?”
薄津棠冷笑一声:“我会把它扔出去。”
钟漓读出了冷笑里的威胁,于是每每薄津棠在家,她都会让把猫放在佣人的房间。
钟漓有时候藏完会在心里嘲讽自己,养一只猫而已,藏来藏去的。这么大的一个薄家,何至于容不下一只猫。
薄津棠未必真讨厌到会把猫扔了的地步。
可嘲讽完,不需钟漓叮嘱,佣人们得知薄津棠回来,都会自动自发地去她房间把猫给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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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时间格外漫长,前半程或多或少地聊几句,后半程,大家都累了,吃了饭便呼呼大睡。
飞机落地北城时,已经是夜里七点多。
姜绵和姜绍白坐一辆车回姜家,姜绍白问沈温让:“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沈温让摆摆手,“不用,我未婚妻的父母来接我。”
姜绍白:“你未婚妻的父母你知道要怎么称呼他们吗?”
沈温让:“岳父岳母。”
姜绍白给他竖大拇指:“看来你为成为中国女婿做了不少功课,可以的bro。”
沈温让笑得很腼腆大男孩:“我还会更努力的!”
姜绍白挺想知道到底是谁,能让在华尔街与人厮杀的沈温让甘愿舍弃国外的一切,远赴中国。然而他这睡了一路的妹妹打着哈欠,催促,“快点回家行吗,我困死了。”
想着迟早会知道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姜绍白拍拍沈温让的肩:“我先走了,祝你好运。”
沈温让说:“谢谢。”
姜绍白朝不远处一下飞机就打电话的薄津棠使了个眼色,对方朝他挥了挥手,表示慢走不送。
沈温让学着姜绍白的方式,朝薄津棠递了个眼神,但他还附带了个夸张的表情和口型:我——先——走——了!
薄津棠这回连手都不挥,扭头,接着打电话。
很没礼貌。
但他妹妹很有礼貌,微微颔首,唇角绽出一抹笑。
不可否认,她很漂亮。
不过沈温让觉得他的未婚妻在他眼里是最漂亮的。
即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沈温让收回视线,推着放有行李箱的推车,往机场大门走。
走了不到十米,沈温让停下脚步,人群里,他的未来岳父岳母笑得万分灿烂。保镖迎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推车。
沈温让大阔步走到他的未来岳父面前,“好久不见,程叔叔;好久不见,章阿姨。”
三人寒暄了一番,程起文和章朝莹和他一同往外走去。
程坤生的车停在机场出发口外的马路上,出了机场,程起文和沈温让上了一辆车,章朝莹单独一辆车。章朝莹盈盈笑着,和车里的沈温让说:“待会家里见。”
说完,车门关上,章朝莹转身去自己的车里,走了没几步,脚步忽然停下。
不仅是她感到意外,钟漓看到章朝莹的时候也很意外。
她是独自一人出来的,薄津棠还在机场里。刚才和他打电话的是薄坤生,薄坤生还有半小时落地北城,他要薄津棠在机场等他。
钟漓本想和薄津棠一块儿等的,眼睛一睁一闭,满脑子都是飞机里那段对话,和流氓广告似的存在。
于是她决定还是不和薄津棠二人共处一室,回去等薄起文。
倘若有薄津棠在,接下来的一切绝对不会发生。
至少,章朝莹不会用高高在上的语气,颐指气使地命令钟漓。
钟漓想装作无事发生,也想和以往在杂志社遇见一样,彼此公事公办。
章朝莹没给钟漓这个机会,她直直地走到钟漓面前,那张精致优雅、岁月没有留下太多痕迹的脸蛋,此刻露出尖酸刻薄的一面。
“我还想着要派人去薄家请你回家,正好现在见面,你坐我车回去。”
“我要回薄家。”钟漓说,“我家是薄家。”
章朝莹唇角掀起讽刺弧度,“真以为在薄家住了那么久,就是薄家人了?你别忘了,你姓程,程千姿。改名有用吗?你身上流着一半程家的血。”
作者有话说:忘了说了!以防我老是迟到更新,所以更新时间是每晚十点!啾咪啾咪!爱大家!
第19章 19 “不打老人女人和小孩。”……
19.
随着章朝莹的话落下, 周围的空气陷入剑拔弩张的凝滞里。
徐特助作为薄津棠身边的得力助手,向来恪守本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对于章朝莹和钟漓之间的事, 他作为外人,无从插手。
眼瞅着章朝莹动用武力, 让保镖们上手拉钟漓上车,徐特助连忙走过来,“章总, 您这样未免不太好。”
薄津棠不在, 章朝莹不给徐特助半点儿面子:“我处理家事, 请问你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徐特助不卑不亢道:“薄总在机场里, 您知道他是有多疼大小姐的。”
章朝莹好歹是知名杂志社的总裁, 气焰仍旧冷迫逼人:“我说了, 我在处理家事, 就算薄津棠本人来了,他也没资格插手。”
徐特助:“章总——”
话刚出口,徐特助就被两位保镖架住。
徐冲双拳难敌四手,钟漓不想把徐冲牵扯进来,她出声:“我和你去程家就是了。”
徐特助:“大小姐。”
钟漓投给他一个无温的眼神, 徐特助停顿片刻,放弃挣扎, 什么都没说。
钟漓自动自发地上了章朝莹的车。
车厢内一派静谧无声, 钟漓偏头看向窗外,听到章朝莹说:“你爸爸给你发了许多消息让你回家, 你怎么不回消息?”
钟漓:“拉黑了,看不到他的消息。”
“连自己爸爸的微信都拉黑,你这些年学的礼仪教养都学到哪儿去了?”
“我爸也没和我说过拉黑他的微信是没有礼貌没有教养的行为。”
章朝莹一哽, 安静了几秒,她高贵冷艳的声音再度响起,当即撇清关系:“你们父女间的矛盾,我不插手,待会儿你自己和他说。”
说完,她掏出手机给程起文打电话,“你女儿在我车里,待会儿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和她说了。”
“还有哪个女儿?你初恋给你生的女儿。”
“程家大小姐,”章朝莹侧头,视线在钟漓身上落了两秒,冷笑,“不对,得尊称她一句薄家大小姐才对。”
钟漓此刻很有礼貌,微颔首:“谢谢你的尊称,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尊称我。”
章朝莹嘴角一滞,气得够呛。
/
车子一路行驶,最后目的地是程家别墅。
司机只给章朝莹开了车门,钟漓没想享程家的福,自己开门下车。
一进屋,和客厅里的沈温让撞了个正着,沈温让目露惊讶:“小公主?你不应该和薄一起回家吗?”
“温让,你大概搞错了。”章朝莹笑得端庄优雅,她双腿并起微微倾斜,接过保姆端上来的花果茶,轻轻地吹了吹热气,而后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大女儿,程千姿。”
“千姿,看来你俩认识,但沈温让还有一个身份,”章朝莹喝了口茶,将杯子放回茶几上,瓷器与大理石桌面相碰,发出刺耳的一声,然而章朝莹接下去的话比这刺耳百倍,“——他是你的未婚夫。”
惊讶层层相叠,沈温让被事实刺激的说不出话来。
钟漓却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平静,“我什么时候有的婚约?”
身后响起程起文的声音:“原本这婚约是窈窈和温让的,但考虑到窈窈年纪还小,而且姐姐还没结婚,妹妹就先结婚,这不像话。所以我和你章阿姨决定,让你和温让结婚。”
来的路上,钟漓将收集到的信息整合,快速地理清了当前局势。
对程起文说的话,给出的看似合理的理由,钟漓没有感到任何的意外。
但她不接受:“我只比程千窈大半岁。”
“大一天,你也是姐姐。”
“我不答应。”
“理由?”
“我不是程家人。”钟漓给的理由更合理了,她抬眸,目光直直地定向程起文,“当年我和我妈走的时候,你没拦;我要改名,提早通知你,你答应了。不需要我的时候,把我赶出北城,需要我的时候,又一口一个程家人,凭什么?”
北城那么大,装得下那么多人,唯独装不下钟漓和她的母亲。
程起文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改变,披着慈爱的皮的痛心疾首,“我知道你还怨我。”
钟漓不想和他煽情:“以前或许怨过,但现在不怨了。”
章朝莹在边上火上浇油:“有薄津棠撑腰了就是不一样,你就算改名又如何呢?姓的是钟不是薄,薄津棠能成为你一时的靠山,但能成为你一辈子的靠山吗?”
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你方唱罢我登场,程起文立马说:“漓漓,爸爸永远都是你的爸爸,爸爸能成为你一辈子的靠山。”
钟漓心里冷笑,面上则顺坡下驴地说:“爸,你帮我推了这桩婚事。”
程起文一哽。
钟漓:“不行吗?”
程起文面色沉了下来,严肃威严道:“很多事爸爸都能依你,这件事不行。”
钟漓心想,这靠山堪比马路上的减速带,踩一脚就能过去。
他们针锋相对,沈温让作为旁观者,始终沉默。直到空气缄默,沈温让嘴角挂着徐徐的笑,不温不火的语气,说:“抱歉,你们似乎还没处理好你们的家事,我想我需要先走一步。”
章朝莹拦住他,稍显歉意的口吻说:“小沈,你误会了。”
沈温让推开章朝莹的手,“章阿姨,我爹地妈咪会在元旦的时候来北城,他们希望我带着未婚妻去接他们。我也希望您能够尽快决定好,到底是让您的哪位女儿嫁给我。”
章朝莹:“我们当然决定好了。”
“事实好像并非如此。”沈温让摊了摊手,下颌轻抬,指向处于对立面的程家父女,“我是诚心想娶的,我也希望我的未婚妻是真心想嫁我,而不是被逼着和我结婚。”
“钟漓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责任。”
“这和我没关系。”沈温让笑得尤其无辜,整张脸显得天真又好欺负,“我先走了,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什么时候和我打电话。”
他离开得很果决,走路带飞,章朝莹小跑着跟上他,不断挽留,然而无济于事。
章朝莹气急败坏地回屋,走到钟漓面前,毫无征兆地给了钟漓一巴掌。
她下手又狠又快,泄愤般的力度,钟漓被扇的脸朝一侧倾,脚步踉跄地退了几步。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白皙的皮肤变红,印着清晰的指印。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有薄津棠撑腰很了不起?”章朝莹气急败坏,“你真出事了,是我在保护你。”
钟漓嘴里隐约有铁锈味,不仅脸颊皮肤疼,连带着腮帮子都火辣辣的疼。她喉咙干咽下一口气,之前未问向薄津棠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采访稿的事,是你和主编说的。”
理应是疑问句,可她不管是语气还是用的字句,都是肯定的。
章朝莹:“不然呢?你拼了命地想进杂志社,不就是为了让我护着你吗?”
钟漓说:“我没想过。”
章朝莹:“这会儿装清高了?”
钟漓话里有话:“装清高的不是我。”
章朝莹眼神一凛,放下去的手又扬了起来。
那一巴掌没落下。
被钟漓拦了下来。
钟漓单手抓着她的胳膊,“打上瘾了是吗?”
她眼神很淡,无波无澜的语气却悄无声息地滋生着令人呼吸不畅的窒息感。
章朝莹有那么几秒被震慑地失声。
“这是长辈教育晚辈的一种方式。”程起文的说法很好听,他对着钟漓频频叹气,神情里堆满了失望,“漓漓,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罔顾尊长,毫无教养可言。薄津棠目中无人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跟他一样?”
从她踏进程家,不对,从她接触与程家有关的人开始,他们字字句句,话里话外,连带着神情都透露着嫌弃。
不是嫌弃钟漓。
是嫌弃钟漓背后的薄津棠。
被他们冷嘲热讽甚至被甩巴掌的时候,钟漓都心如止水,但在听到他们批判薄津棠的时候,钟漓冷眼睨向他们,双唇翕动,喉咙里的声音被身后响起的声音取代——
慢悠悠的,挟着抹倦意,“我养大的人不像我,那应该像谁?”
薄津棠说着,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走到钟漓身边。
背后诋毁是一回事儿,到正主面前的表现又是另一回事。
始终坐着的程起文,连忙站了起来,微弓着腰,讨好地朝薄津棠伸手,想和他握手:“薄总,突然拜访,有失远迎。”
“不需要迎,你们送我这么份大礼,得我亲自上门看。”薄津棠直接忽视,伸出来的手,往上,挑起钟漓的下巴,将她的脸往自己这侧按了按,轻描淡写地点评,“挺红。”
程起文胆战心惊地给自己挽尊,“这毕竟是我程家的家事。”
“哦,家事。”薄津棠微微一哂,“我养了钟漓这么多年,整个北城的人都知道她是我妹妹,怎么到您程总口中,我成了外人?”
有的人坏,有的人疯,薄津棠是又疯又坏。
又碍于他太子爷的身份。
程起文在他面前卑颜屈膝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人我会管。”薄津棠薄唇懒散一牵,说,“钟漓,松手。”
僵持几秒,钟漓还是松开抓着章朝莹胳膊的手。
薄津棠:“道歉。”
见状,程起文面上一喜,“漓漓,你哥都让你给你章姨道歉了,还不快道歉?”
薄津棠黑眸懒洋洋地觑了程起文一眼:“我让你老婆给你女儿道歉。”
程起文一怔。
章朝莹脸上的笑僵住。
薄津棠眼里懒洋洋的情绪瞬间消失,薄而窄的眼皮拉扯出危险弧度,“你们说的都对,我这人和别人不一样,目中无人,没教养,所以我也没什么不打老人女人小孩的狗屁绅士风度。”
这话落下的瞬间。
客厅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啪——”
章朝莹的脸被狠狠拍向一侧。
高跟鞋踢踢踏踏,最后,她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地上摔去。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钟漓。
因为刚刚,是钟漓打的她。
钟漓打的手心火辣辣的疼,她甩了甩手,对章朝莹说:“不管薄津棠来不来,这一巴掌我都会还给你。”
第20章 20 “小色猫。”
20.
钟漓和薄津棠离开得很顺利, 没人敢拦他俩。
黑色迈巴赫绕过大门喷泉,钟漓手心撑着下巴,偏头看向窗外。忽地一抹靓丽的胭脂红出现在她眼里, 一闪而过。鲜艳高调的跑车发动机轰鸣,两辆车擦肩而过。
“喜欢?待会儿给你买一辆。”耳边响起薄津棠的声音。
停顿几秒, 钟漓端正坐姿,目视前方,“我不喜欢用和别人一样的东西。”
薄津棠手腕搭在膝盖处, 细白修长的指骨轻敲着膝盖, 他双眼阖着, 脸部轮廓流畅分明, 充满攻击力与危险, 轻嗤了声:“那车太便宜, 送别人倒好, 送你,旁人知道,怕是会嘲笑薄家破产。”
911 Carrera GTS,定制的胭脂红,少说也要一千多万。
薄津棠对钟漓的大方是圈内有目共睹的。
钟漓拒绝了, “我对车子不感兴趣。”
薄津棠说:“刚才怎么盯着看?”
“哪有盯着,那车出现在我视野里顶多两秒钟。”
“车里坐着谁?”薄津棠语带嘲弄, “程家大小姐?”
“用词严谨点儿, 她是程家二小姐。”钟漓开起自己的玩笑起来,扇完巴掌的手还蔓延着疼感, 她指了指自己,“我才是程家大小姐。”
指向自己的食指,被突如其来伸来的手抓住。薄津棠没使什么劲儿, 抓着她的手,一会儿打量着她的掌心,一会儿又睨一眼她红肿的半张脸。
他没说话,钟漓的心七上八下地跳着,她被他盯得局促,微微缩肩,脸低了下来。
“动什么?”他语气不好,国庆后北城降温了,他眼里的温度比天气还凛冽,带着不属于秋天的寒意,“老老实实地站着给人打?”
该来的质问还是来了。
该交代的前因后果也得交代。
钟漓说:“我没想到她会打我。”
薄津棠:“等她把你命搞没了,阎王爷问你怎么死的,你也说’我没想到她会搞死我’。”
“……”
他阴阳怪气是有一套的。
“我不是打回去了吗?”钟漓一把甩开他的手,语气也不好了。
“非得等我来,你才敢打?”
“也不是。”提起这茬,钟漓回忆起当时的心情,“你教过我的,有仇当场报。但是我在程家,他们的地盘,我要是立刻打回去,她一定会让人架着我,到时候说不定是打巴掌还是打我,也可能是把我脱了衣服送到沈温让床上……”
总而言之,钟漓怕自己回击后,引起无法估量的后果。
“你来了就不一样,他们动不了你更不敢惹你。”钟漓说。
有金尊玉贵的太子爷做靠山,钟漓那一巴掌扇的足有十二成劲。
薄津棠反倒说:“以后我不在,你也得有仇报仇。”
钟漓不解:“可是……”
“所有你能想到、想不到的后果,都不会发生。”薄津棠语气淡如水,“他们不敢对你下狠手。”
“你不在……他们可以找各种借口。”
“我会信他们的吗?”薄津棠眼神里有着冷淡的轻慢,“你掉了根头发,他们就得断只手。”
现在已经不是掉头发那么轻描淡写了,随着时间的流逝,钟漓脸上的指印越发清晰,和她瓷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看的触目惊心。
钟漓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说:“杀人是犯法的。”
薄津棠那双冷锐的眼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倒是笑了,他懒声道:“比喻而已,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是吗?看着不太像,圈内人明面里爱尊称你一声太子爷,暗地里却是真情实感叫你一声活阎王的。
当然,这些话钟漓只敢在心里说,没敢当面反驳。
车子往前开去,路边街景眼熟,钟漓认出来,这是回薄家老宅的路。
薄津棠住的公寓和薄家老宅是两个方向,想来是顾及到薄坤生和郭曼琳,薄津棠不得不带钟漓回家。
以往薄津棠最不喜欢回家,钟漓最喜欢待在薄家。
此刻,二人位置颠倒。
不想回薄家的人,成了钟漓。
钟漓双唇一张一合,说话时拉扯牵动着脸颊肌肉,被打过的那半张脸隐隐作痛,“要不你先送我去你公寓?或者把我送回学校。”
“觉得不好意思了?”薄津棠看穿她的想法,“又不是打架没打过,你不是打回去了?”
“那也不好意思。”钟漓垂着眼,轻声喃喃,“感觉好丢人。”
“是挺丢人的,亲爸居然舍得让自己闺女被人打,这种爸,不要也罢。”薄津棠毒舌至极。
钟漓嫌他烦,“能别一口一个亲爸吗?我早就和他断绝关系了。”
“是谁说一口一个自称程家大小姐的?”薄津棠轻挑了下眉,“我吗?”
自己说出来和听别人说,是两个感觉,钟漓皱眉,无奈道:“我以后不说了,你也别说,可以吗?”
“以后要说的。”薄津棠眼皮轻抬,低沉声线缓缓落下,“要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薄家小公主。”
二十多岁了还被称公主,钟漓耳朵像是被人点了火,浮着羞赧的红。
脸红,耳朵更红。
薄津棠不声不响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用掌心拖着她被打过的半张脸。
薄津棠最爱的姿势是她跪在他面前,他手搭在她腰上,他撞击的时候,她就会失控般地往前扑,然后被他宽厚的掌心捞起,强硬地恰在他怀里,保持着跪姿。
可是跪久了她膝盖会肿。
真丝床单柔软光滑,她的皮肤还是被磨红。
后来,薄津棠再也没用过这个姿势。
“你皮肤薄,稍微碰一下就会红很久。”他眼尾垂下来的弧度柔软,眼里漫出来的光却是锋利的。
钟漓眼睫一颤,有种脊骨拔凉的阴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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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家很久没这么热闹,上上下下都在忙活。
钟漓一下车,眼皮一跳,急忙跑进屋里,把在客厅大摇大摆走动的猫给抱进怀里,“小棠,妈妈带你回屋。”
小棠不听话,在她怀里挣扎着,趁她一个不注意,腾地一下绷了下去。
然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一双被黑色西装裤包裹的颀长双腿前。
薄津棠眼梢低敛成一道尖锐狭窄的线,俯视地面上凭空出现的猫。
它丝毫不觑薄津棠,仰着脑袋和他对视。
画面一时间很诡异,诡异的四周所有人注意到这一幕都停下手头的动作,世界好像被按下暂停键三秒。
三秒后。
众人就看到那只猫不仅不觑薄津棠,还不怕死地蹭着薄津棠的腿。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钟漓内心叫苦不迭,她已经看见薄津棠皱眉了,生怕薄津棠下一秒就把小棠一脚踹飞,她赶在薄津棠动作之前,把小棠再度抱进自己的怀里。
钟漓挤了个讨好谄媚的笑:“它平时不这么黏人的,我把它抱走,把它抱走……”
小棠四肢挣扎,好像在发泄不满,狂叫:“喵!喵喵喵!喵!”
钟漓压低声音:“小棠!不许叫!”
薄津棠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你叫它什么?”
“……”钟漓内心警铃大作,大脑飞速运转,“小糖……果!”
他似笑非笑,“是吗?”
钟漓心虚地抬头声音:“对啊!”
薄津棠:“哪个棠?”
钟漓:“糖果的糖。”她撇清关系,“你该不会自恋到以为,是你名字里的’棠’吧?”
“那倒没有。”
钟漓以为轻松过关。
谁知头顶落下他幽幽的一句:“我以为是我小名’棠棠宝贝’里的棠呢。”
钟漓大脑里最敏感的那根神经瞬间紧绷。
好在薄津棠说完这话就上楼。
钟漓赶紧把小棠抱进保姆房里,“怎么把小棠放出来了?”
保姆难为情地说:“它最近发情了,我控制不住它。”
真正需要难为情的小棠倒是一脸坦荡,听到这话还以为在夸它,慵懒地“喵——”了一声。
想到刚才小棠蹭薄津棠的行为。
钟漓沉默下来。
所以。
小棠刚刚。
在对薄津棠。
发情。
“小色猫!色死你算了!”钟漓狠狠地薅了把它的毛。
小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叫得更欢脱了:“喵!喵!!喵!!!”
钟漓拿这只小色猫没办法,有气无力道:“把它关好,别让它出去祸害别的猫。”顿了顿,又很严谨地补上后半句,“……别对人发情。”
保姆就差拍胸脯保证了,保证完,她忧心忡忡地问钟漓:“大小姐,你的脸……”
钟漓人好脾气好,没有大小姐的架子,不端着,平易近人,好相处,薄家上下的人都喜欢她。
“和人闹矛盾了。”钟漓笑,口吻轻松,“没什么大事儿,我哥也在场的,放心,我没吃亏。”
保姆还是担心,“我给你拿个冰袋敷一敷。”
钟漓想了想,“送我房间去,顺便记得给我保密,别让曼姨和薄叔知道。”
保姆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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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完一切,钟漓出了保姆房。
今天郭曼琳和薄坤生都在家,钟漓怕他们担心自己脸上的巴掌印,借口自己旅途奔波劳累,待在房间睡觉,没和他们一起吃晚饭。
保姆拿了几个冰袋进来让她冷敷,钟漓拿了一个,其余几个放进卧室的小冰箱里。
兴许是真的累着了,钟漓敷着敷着就睡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钟漓照了照镜子,红印褪了大半,她打了层遮瑕和粉底,遮了个七七八八。社交距离,看不出来。
下楼的时候路过书房,她脚步一滞。
里面传来郭曼琳和薄津棠的声音。
门只关了三分之一,钟漓不想偷听,令她停下脚步的原因是,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郭曼琳和薄津棠父子不一样,薄家父子喜欢赶尽杀绝,喜欢把人逼到绝路。
郭曼琳身上有着女人的特质,温和柔软,信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慷慨退让。
“漓漓确实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的联姻对象我见过几次,各方面都很不错,出类拔萃的。”
“我需要纠正两个事。”薄津棠唇一扯,“第一,那不是她的联姻对象,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不要的联姻对象,转手让给她的。”
郭曼琳静默几秒,她认真劝阻:“即便是千窈不要的又怎么样呢?沈温让那个条件,放在北城也是一等一的好。”
“第二,”薄津棠余光捕捉到房门口那道单薄身影,他装没发现,把要说的话说完,“你搞错重点了,妈,我不可能允许漓漓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钟漓神情一滞,心里浮起很微妙的情绪。
她拔腿想走,没等她迈开腿,郭曼琳的话截住了她所有的动作,情绪,血液仿佛都停止流动了。
“你不满意的或许不是沈温让,也不是漓漓委曲求全。你不满意的,是漓漓的联姻对象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