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好学
腮帮子上凉凉的,连翘呆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她倒是没有多想,只是捂着脸很嫌弃:“你怎么这样,你都嫌弃的话为什么要往我脸上抹?”
陆无咎神色十分淡定,此刻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手:“你的东西不给你给谁?”
“……”
什么怪癖,明明是他要撬开她的嘴吃她的口水,吃完又开始嫌弃了。
连翘不想理他,使劲用袖子抹了抹,把脸颊都擦红了。
但现在,她还在跟陆无咎讨价还价呢,只好忍辱负重:“检查也查了,这三十万你到底给不给?”
陆无咎心情又变得很愉悦,解下腰间系着的锦囊丢过去:“不会少了你的。”
连翘看不懂他瞬息万变的心情,忍不住腹诽可真够善变的!
不过这小乾坤袋分量着实不轻,里面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万灵石。
她美滋滋地收下了,暗暗嘲笑他果然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以后若是有这样的机会少不得再坑坑他。
但恩怨分明,该报的仇还是得报,捂好钱袋子之后,连翘飞快扯过陆无咎的袖子把自己的嘴擦了擦,擦完立马就跑,打定主意恶心恶心他。
一通操作下来,陆无咎盯着袖口的湿痕神情莫测,半晌,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
此时,距离他们被困幻境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回到何府后,只见满院的红绸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白绸,何小姐那间被烧毁的屋子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下人们正在一件一件地往外收拾东西。
何老爷则坐在花厅里翻看下人们收拾出来的那些尚未被烧毁的衣服书籍之类的东西。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人生一大劫,更何况女儿还死得这么惨,只见原本丰腴儒雅的何老爷此时眼底青黑,眉心掐出了淤紫,嘴唇也干燥泛白起了皮。
当点检完一遍后,他重重叹一口气,吩咐下人们:“都封起来吧,暂时放到云娘屋里。”
于是下人们流水一般一箱一箱地送着东西,边走边窃窃私语:“唉,老爷的命也太不好了,大小姐刚走没多久,这二小姐也没了,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
正好过来吊丧的连翘闻言颇有些愧疚,不知该如何面对何员外。
不过何员外倒是拎得清。
他道:“仙人不必多虑,梅娘既不是妖怪害的,自然不能怪你们,要怪就怪她自己识人不清,也怪我教女无方,自打云娘去了之后,我膝下只有这一女,便格外娇纵了她些,这才惯得她一步错步步错,误了性命。说起来,反倒要多谢仙人们找出了真凶,让她至少没有死得不明不白!”
连翘哪里敢称功,反安慰道:“小姐既然去了,员外也当宽心,我等不才,略通一些安魂之术,可为小姐净化怨气,让她来世投个好胎。”
何员外微微颤动嘴唇:“仙人此话当真?那我在此替梅娘谢过诸位了。”
他说这便要拜下去,连翘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员外不必多礼,不过,此术尚需要小姐的贴身之物方能成事,不知大火过后小姐的贴身之物还有没有剩下?”
何员外用袖子拭了拭眼尾:“有,自然是有的。刚好这儿还有一箱梅娘的东西没封起来,仙人们看看能不能用,若是不能,我再叫人把那些都搬回来。”
连翘扫了一眼,只见箱奁里装了不少衣物,连忙道:“够用了。”
于是何员外便让他们随便挑。
顾虑到在场还有周见南和陆无咎,于是连翘从叠好的衣物里捏起了一块微微发黄的绣帕,道:“这个便好。”
这绣帕上还绣着何小姐的小像,也算是亲近之物吧。
没想到她准备收进袖中时何老爷却皱眉叫了一声:“慢着——”
连翘微微回头:“怎么了?是不方便吗?”
“那倒不是。”何老爷解释道,“这帕子不是梅娘的,是她姐姐云娘的,云娘去后,一些东西便给了梅娘,下人们收拾的时候大约没分清,仙人们既要超度梅娘,自然不能拿错东西。”
何老爷触景生情,缓缓抚摸起那帕子上的绣像来,一针一线,都饱含眷恋。
连翘却十分疑惑:“是吗,可这绣的不就是何小姐的脸么?”
何老爷道:“哦,仙人们有所不知,我这两个女儿乃是双生,所以样貌相仿。但我是记得的,这帕子上的小像是云娘当着我的面绣的,而梅娘素来不喜女红,所以这帕子应当是云娘留下的。”
“等等,两位小姐是双生子,也就是说相貌一样?”
“是啊。”何老爷道。
连翘忽然想起了在幻境中看到的那块刻着何小姐侧脸的画像砖,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一个很紧要的问题——何小姐既然是被顾声杀的,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在画像砖上?
难不成他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那画像砖上刻着的不是何二小姐,而是相貌相仿的何家大小姐?
她看了一眼陆无咎,陆无咎也在微微皱着眉,大约也想起了幻境中的那块画像砖。
两人相视一眼,便知道对方都起了疑心。
连翘扭了头,有点不高兴他也看出来了,抢先一步问道:“员外,不知可否告知何大小姐是怎么去世的,是否和这妖怪有关呢?”
何员外却摇头:“并非如此,我儿是落水身亡,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这妖怪才开始作案,倒是和这怪物无关。”
连翘纳闷了,不对啊,何二小姐可以确定是顾声杀的,一定不会出现在画像砖上,那么他们看到的那块便极有可能是何大小姐的,可何员外又说何大小姐是落水身亡的……
她纠结时,陆无咎又问道:“那么,员外可还记得小姐是如何落水的,落水之时有无异常?”
“仙人容我想想。”何员外凝眉思索,“那是冬末的时候,云娘和梅娘一起去西山礼佛,回来的时候天降大雪,雪山路滑,她们在山路上不幸滑坡,马车坠崖掉进了河里,然后云娘溺水而亡,梅娘侥幸活了下来。”
“不过……”何员外顿了顿,“若是非说怪,倒也有一处和这妖怪扯得上些许关联,据说这妖怪第一个杀的人就是在这西山里。”
“什么?”连翘心头一惊,觉得自己好似快想明白了,但是还有一点谜团盘根错节。
这时,陆无咎忽然抓住了一个细节道:“冬日山里经常下大雪,山路湿滑,如此危险,两位小姐娇生惯养的为何偏偏挑这个时候进山礼佛?”
何员外顿了一顿,目露惆怅:“仙人好眼力,其实她们不光是礼佛,还是为了给我那早逝的内人供奉长生灯。说起来也怪我,原是我最醉酒提起那桩事,数落了云娘一通,才害得她不顾雪天路滑也要上山……”
“何事?”
何员外长长叹了口气,娓娓说起一桩往事。
原来这何员外和何大小姐的关系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父慈女孝,甚至还夹着一桩命案——
何大小姐十五岁时与人私通,碰巧被员外夫人撞见,夫人一时急火攻心竟活活气死了!
经此一事,员外对何大小姐生了龃龉,当众扇了她一巴掌,又把她禁足了三个月。冬末那日,本是大小姐放出来的日子,何员外余怒未消,冷言冷语讥讽了几句,大小姐这才不顾雪天路滑也要亲自上山给母亲祈福,结果……就这么巧,不幸出了事。
何员外说到此处捏捏眉心:“云娘的死让我后悔不已,疑心是对她太严厉,从她死后,我也一直暗自懊悔,日夜难眠,所以对着梅娘不免纵容许多。尤其梅娘落水后不仅病了许久,精神也错乱,时常在病中呓语,一会儿喊娘亲,一会儿喊梅娘,一会儿又喊云娘。故此,我便多纵容了她些,没想到纵容也出了事,害得梅娘识人不清,误了卿卿性命。宽也不是,严也不是,我这做父亲的也不知究竟该如何管教了……”
何员外接连叹气,听得在场人也唏嘘不已。
连翘一向心思异于常人,她发现一处十分古怪的事:“员外是说二小姐救上来之后病得不轻,胡乱喊人?”
何员外回想了一下:“正是,当时大夫说她怕是在河里撞了邪祟,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神智才不清楚,所以一会儿把自己当云娘,一会儿又把自己当梅娘,且醒来后看到镜中的自己大叫了一声,足足养了半个月才好转。”
听到这里,连翘心里咯噔一声,民间把这种状况叫撞邪,但在他们修真界,这种状况被称为——走火入魔。
有些违背规定夺丹修炼的修士走火入魔便是这个情况,他们反而会被夺取的内丹控制,身体里同时出现两个声音。
若夺取的是妖丹,不仅会出现不同的声音,身体可能也会被妖化,比如她曾经撞见陆无咎吸收赤瞳蛇妖的内丹时会出现双目赤红的情形。
但这些状况只会发生在修炼夺丹之时,何小姐只是凡人,为何也会如此?
对了,崆峒印!
她脑中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缓缓看向陆无咎:“难不成……”
陆无咎薄唇微微动了一下:“很有可能。”
连翘也点头:“只有这个可能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晏无双乱套了:“等等,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周见南摸着下巴:“我好像也感觉到一点不对劲了……”
何员外则是一头雾水:“仙人们这是看出什么了,不知可否明示?”
鉴于何老爷接连丧妻又丧子的经历,连翘在开口之前悄悄在杯子里化了一颗安神的药丸,然后晃了晃递给他:“这话有些长,员外不妨先喝口水。”
何员外明显慌张起来,不知滋味地抿了两口。
连翘见他喝了,这才缓缓开口,解释了一番何小姐病中的状况和走火入魔的相似之处,然后试图说得委婉一点。
“所以,我们怀疑在西山落水的时候,两位何小姐可能遇上了崆峒印碎片,然后在濒死之际换了魂魄,活着回来的二小姐身上实际是大小姐的魂魄,但是二小姐的魂魄也有一丝残留,两个魂魄争夺身体,所以才会出现二小姐的身体一会儿称自己是梅娘,一会儿又叫自己是云娘的情形。”
“什么?换魂?”
何员外霍然站了起来,然后捂着心口,仿佛五脏六腑被紧紧抓了起来。
“员外快喝口茶!”
连翘赶紧扶着他坐下,另一边,周见南眼疾手快地递过去茶碗。
何员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脸色这才慢慢平息:“多谢仙人。”
连翘长舒一口气,暗中庆幸多亏自己深谋远虑,提前给何员外灌下了安神的茶。
陆无咎薄唇微微抿着,然后又不着意地看了一眼连翘。
连翘反看回去,哼,她很厉害的好吧,要是她没想到这茬今天恐怕又要出大事!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唇角微勾。
他的笑看得连翘心里直发毛,话又说回来,平复之后的何员外仍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梅娘和云娘性子完全不一,云娘怎么可能会上梅娘的身——”
话说一半,他忽然回头望向桌上摊着的那块云娘用过的帕子,哑然失声,再仔细回想落水后的一幕幕,后背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然后他缓缓坐下,知女莫若父,有些事不怀疑也就罢了,一旦起了疑心,便全是破绽。
何员外叹道:“怪不得,梅娘原来那么爱笑的一个孩子,病好后常常郁郁寡欢。还有那书生,她放着定好的亲事不要,竟会与他私会,这分明是改不了本性!”
“员外是说,原本的二小姐爱笑,还有一门亲事?”陆无咎又道。
何员外道:“可不是吗,我这两个女儿相貌虽然相似,但性情迥异,大女儿自出了她娘事情之后便不出门也不爱笑,小女儿天生爱笑,自打落水以后却也不爱笑了,还有那桩定好的婚事也不愿了,反倒和一个书生私会在一起,走了她姐姐的老路!”
若是如此,陆无咎沉吟片刻,连翘则抢先一步:“所以,这作乱不笑镇的邪祟应当就是这位二小姐,被崆峒印换魂之后,她的残魂变成了一缕执念,灵智不高,所以到处寻找她的身体,她记得自己爱笑,所以谁笑便杀谁,想把自己的身体夺回来。她杀新娘子,则是因为自己有婚约,觉得那应该是自己。”
如此一来,一切便能说得通了。
何员外乍一听明白,嘴唇直颤。
果真是冤孽!他请人来捉妖,没想到原来这一切的孽缘都是出自他府中。
他犹豫道:“若果真如此,阴差阳错,云娘这也算自食其果了,梅娘的残魂既然已经化作了邪祟,可如何是好,她虽然作了不少乱,本性却并不坏……”
“员外,事到如今已经不能说本性了,毕竟这残魂已经没了意识,只是一缕执念,不过你放心,抓到她后我们必会好好将她超度。”
何员外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事到如今,既然知道了何二小姐真正的执念是一具爱笑的身体和新娘子的装扮,那他们就只能投其所好——把这二者结合起来办一场婚礼引她出来了。
但这新娘的人选……普通百姓,自然是用不得的,只有连翘和晏无双亲自来了。
晏无双又天生一副臭脸,让她一直笑也着实是难为她了。
所以,这千钧重担兜兜转转落到了连翘身上。
连翘倒是没推脱,不过,这新郎,她得自己选。
说是选也没什么好选的,毕竟这里只有陆无咎和周见南两个修士,一个修为高深玉树临风,一个差点意思腿还伤着需要拄拐。
不用动脑都知道该选谁!
是以,当周见南突然被连翘点到的时候,他万分震惊地指了指自己的腿:“我?你确定?”
连翘也觉得他很莫名其妙:“当然了,不是你还有谁。”
周见南立马指向旁边那么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还有殿下啊?你难道不觉得殿下这么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人,比我一个行动不便,不良于行的人要合适吗?”
连翘挠挠头,压根就没想过陆无咎。
她看了一眼他的冷脸打了个哆嗦:“别了,我怕到时候喜事变丧事,不仅捉不到妖,自己人先打起来,那可就十分不值得了。不信你问他,他肯定也是不愿的嘛!”
杵在一旁的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连翘更笃定了:“看吧!出的什么馊主意。”
然后她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她和周见南假结婚,在屋内配合引这邪祟现身,晏无双和陆无咎分别在前后设阵,里应外合,只要这邪祟敢来,就让它有去无回。
这婚礼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本不应该大费周折,但之前何小姐婚事在即,东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所以原模原样都给了连翘,是以,这假成婚的喜房布置得过分华丽了,各种事物一应俱全,甚至细致到被子里的花生和红枣。
连翘身上穿着的这套喜服也十分繁重,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后她觉得自己头逾千斤,有些不耐烦了,不停地探头看看周见南有没有来。
终于,厚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等候已久的连翘迅速隔着屏风质问:“你怎么才来!”
周见南今日出奇的沉稳,竟然没有辩解。
谁知待那双穿云履从屏风后转出来,连翘傻了。
只见来人长身玉立,头戴紫金冠,身着朱衣,面庞如玉,眉眼却十分冷清,哪里是周见南,分明是陆无咎……
连翘震惊地一把掀开了盖头:“怎么是你来?”
陆无咎语气冷淡:“周见南不知在哪寻到了一味治腿的良药,这药好归好,只是需要不停用法力催化,他说暂时不方便动,临时让我顶替他过来。”
连翘皱着鼻子:“咦,怎么偏偏在这个关口?”
陆无咎永远是一副冷脸:“都已经这个时候,是谁有什么必要?”
连翘看出来他大约也不是很愿意,于是侧身挪了挪:“来都来了,那便进来吧。”
只是,原本是周见南过来时,连翘还能和他边聊边等,但换成陆无咎之后,连翘除了和他吵架便没什么话可说了。
不过,人虽然冷了点,不得不说,陆无咎穿朱戴紫的样子比平时又倜傥几分,尤其在昏黄的烛火下,冷峻的眉眼都染上了一丝柔情。
连翘不自觉就瞄了好几眼,当然她也不是光明正大地瞄,而且随手从箱子里抽了一本册子挡一挡。
但陆无咎这个人可恨就可恨在敏锐的感知力。
都已经挡上了,他还是有所发现,只见他微微一侧目,语气凉薄:“看够了没?”
连翘瞬间拿书挡住脸:“谁看你了,自作多情,我是在看书,看书懂吗?”
陆无咎瞥了一眼那画册封面,颇为好心:“你确定,要看喜房里的书?”
连翘怼回去:“不行吗?谁说婚房就不能看书了?”
陆无咎顿了顿:“我是说看喜房里的书,不是在喜房里看书。”
连翘莫名其妙,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他怎么变得跟周见南一样咬文嚼字了?
她下巴一抬:“我还偏要看了,我这叫好学,谁像你似的,书架上放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无咎挑了挑眉:“好学?在喜房里好学?这点,我确实自愧不如。不过,不知这书上教的什么,你看得如此入迷?”
连翘最经不得人捧,尤其经不得陆无咎捧,被死对头示弱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妙。
她表面一本正经,嘴角已经快翘上天:“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就做做好事讲给你听,让你也多长点见识,而不是每天看那些养猫养狗没什么内涵的书。”
这画册平平无奇,封面只是寻常的人像画罢了,上面画的乃是一个丈夫给妻子画眉的场景,两人眼底流波,情意绵绵,好一幅小夫妻举案齐眉的良辰美景。
连翘心想这有什么难讲的,于是清了清嗓子给陆无咎讲解起来,尤其对两人的神情,姿势,还有衣服的勾勒,讲得栩栩如生。
陆无咎听得格外认真,格外好学,甚至还敲了敲桌面催促道:“哦,是吗?确实不错,那里面呢?”
“急什么,今晚有的是时间讲给你听!”
连翘笑眯眯地翻开里面,正打算大显身手的时候,一定睛看到内页,笑容霎时僵在了唇角。
不是,这凳子怎么倒了?
还有两个人刚刚还穿得好好的衣服呢,怎么不翼而飞了?
而且那画眉的笔怎么会放在……那里啊!
她目光十分震撼,脸色五彩缤纷,看起来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陆无咎若无其事,微微勾唇:“看来这里面的妙笔定然更胜外面,不知画了什么让你如此目不转睛,继续讲一讲,也让我开开眼界?”
第022章 逗弄
连翘正沉浸在眉笔带来的震撼之中,闭紧双膝,乍一听到陆无咎的话,浑身炸了毛。
“什么?你还要我讲?”
陆无咎似笑非笑:“怎么了,你刚刚不是讲得激情澎湃么,难道这画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连翘,一个死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会承认?
“你胡说什么!”她佯装淡定,死死捏住书角企图蒙混过去,“这个,那个……精彩的确是十分精彩,不过,我们今晚的目的毕竟是捉妖,看画是不是有些玩物丧志了?”
陆无咎漫不经心:“这邪祟不知何时才能来,打发打发 时间罢了,你这么抗拒,莫非……”
他若有所思地瞥过来一眼,连翘立马挺直了腰背:“讲就讲,我是怕你听不懂而已!”
可声音有多理直气壮,她心里就有多发虚,不是,这要怎么讲出口?
毕竟这两人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连翘认知了。双i修不是为了提高修为吗?她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不能提高修为,做这些额外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吗?
难怪课上的女夫子让他们要保持六根清净,只能看发放的书本,不要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连翘暗自批判了一通,真是不务正业啊,事到如今,她只能乱编了。
于是连翘鼓起勇气盯着画上白花花的两个人清了几遍嗓子:“这个……这幅画嘛,画的乃是夫妻围炉煮茶的场景。”
陆无咎微微抬头:“……围炉煮茶?倒是颇有闲情逸致,那么,穿的是什么衣服,你怎么不像刚刚一样事无巨细地说了?”
“……”
连翘可算是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容我仔细看看!”她咬牙,“这女子嘛,穿的就是一件鹅黄色齐襟襦裙。”
“那男子呢?”
“……是天水碧的直裰。”
“他们是在哪里煮的茶?”
“卧房啊,还能有哪里?”连翘编得很是辛苦。
“哦,煮的又是什么茶?”陆无咎打破砂锅问到底。
“龙井。”连翘有些不耐烦了。
“回甘还是回苦?”陆无咎继续问
“回甘!”连翘不假思索,瞪他一眼,“你今晚怎么话这么多?”
一连串问答之后,陆无咎突然停下,似笑非笑。
连翘呆了一会儿,突然脸色爆红。
啊啊啊,落到他的陷阱里了!
光是看怎么能看出龙井是甜还是苦呢?这不得品一品啊!
果然,下一刻陆无咎漫不经心地点出她话中的漏洞:“你眼力倒是好,竟能通过双眼识别这茶的滋味,那不如也帮我看看,我这杯茶是甜是苦?”
“……”
连翘恼羞成怒,啪的一声合上了画册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故意耍我呢?”
陆无咎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知道什么?”
连翘彻底怒了,这还捉什么妖,眼前这个比妖还狡猾千倍万倍。
她一把扑过去压倒陆无咎,掐住他的脖子:“你还装!”
陆无咎一点儿都不反抗,就任由她在身上作乱,唇角微微勾起:“哦,我明白了,原来……是那种画册。你看得那么入迷,现在这样对我,难不成是学了这画册?”
连翘一低头,才发现自己骑在了陆无咎腰上,和刚刚那个画真的有点像……
她正发愣的时候,半掩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原来是前来送吃食的侍女。
侍女满面春风进门,隔着屏风却远远望见拔步床上朦朦胧胧交叠着一双身影……
她先是沉默,然后迅速赔礼挤出一个“我懂”的表情退出去,离开的时候还贴心地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
连翘愣住了,不是,你懂什么了?
倒也不用这么贴心,起码听听她解释啊!
她脸颊憋得通红,火速从陆无咎身上跳下去追出去,然而这侍女跑得比兔子还快,好像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该死的陆无咎,为什么总能让她丢脸?
连翘恼得狠狠跺了下脚,决定远远躲开这个瘟神。
于是回去之后,她干脆坐在了离陆无咎最远的窗边的美人榻上,顺便打开了窗户避嫌,生怕再弄出什么误会。
陆无咎眉毛一挑,似乎在戏谑,连翘恼得一把将那画册摔进他怀里。
“都怪你,非要让我讲,这下好了吧,让人家误会了,你这么感兴趣不如自己看好了!”
陆无咎倒是没生气,长指微微一挑,竟然真的翻看起来。
他神色冷淡,唇线紧抿,看得颇为严肃,好似当成内功心法一样专注地在研究。
连翘眨了眨眼,不是,这人究竟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研究这种东西的?
而且他们修炼之人不是应该最关心修炼的成效吗,这种东西于修炼又没用他看这干嘛?
简直浪费时间。
连翘完全不能理解,悻悻扭头抓起她的妖来。
虎视眈眈地又盯了一个时辰,已经到了下半夜,更深露重,月明星稀,除了被蚊虫叮了十几个包,连翘再没看到过任何东西进来。
又一巴掌拍死一个蚊子后,她受不了了,将窗户开到最大,冲着漆黑的夜空哈哈大笑几声。
正手执书卷的陆无咎微微抬头:“你疯了?”
连翘眉毛一挑:“你懂什么,我这是在吸引这邪祟的注意力,二小姐不就是想找一个爱笑的新娘吗,我当然要让她看见!”
“难为你能想出这个笨方法。”陆无咎薄唇轻启。
连翘没好气地怼回去:“那也比你干坐着看没用的书好。”
然后她继续叉着腰笑起来,陆无咎大约觉得聒噪,手一负合上了书,站到了另一角窗边。
不知笑了多久,连翘嗓子哑了,随手从桌上摸了个茶碗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一低头,却突然发现杯里的倒影变成了一个骷髅头。
她吓了一跳,手一滑杯子砸了一地,然后只见那泼出来的水蒸腾起一股黑雾,倏然向窗外跑去。
“是那邪祟,它真的来了!”
方法虽然笨,问题是,这邪祟本来也不聪明啊,这不是歪打正着?
连翘迅速翻窗追着那黑雾出去,然而刚踏出房门的结界,只见那一缕黑雾迅速暴涨成漫天的浓雾,化作一张血盆大口将她吞没。
隐约间仿佛看过一道银白剑光劈开浓雾,有只骨节分明的手朝她伸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递过去时就已经没了意识,生生错了开。
——
再次醒来时,连翘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房间里。只不过这个视角有点奇怪,是仰视着的。
迷迷糊糊中她以为自己是躺在床上,倏然之间,又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疑心自己还在梦魇,又掐了自己一把,发现的确是她的声音,正微微笑着说些什么。
连翘心里直发毛,这怎么可能?
然而更恐怖的是,当她缓缓挪动眼珠时,不仅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还看到了自己身影——
就那么活生生地矗立在眼前,正在和周见南谈笑风生。
这是怎么回事?
连翘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毫无灵力。
她又试图回到自己的身体,然而她费了老大劲,却连动也动不了,就好像被钉住了四肢一样,反而,眼前的“自己”抬一抬手,动一动腿,她就要被迫跟着一起动。
这是什么邪术?难不成是傀儡术?
若真是如此,她这么大一个人躺在地上,周见南不可能毫无察觉吧?
但事实是,周见南完全没注意到,甚至连目光掠过她时也并未停留。
不过很快连翘就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她看到了周见南的影子,就落在她周围,和她躺在一起。
影子——
连翘明白了,是了,如果没猜错,她不仅被占了身体,魂魄还被困在了自己的影子里,所以感觉才会那么怪异,一举一动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难怪这邪祟能够知晓有没有人笑呢,它能够化作影子,悄无声息地藏在人身后,这谁能想到呢?
连翘试图冲出来,但她现在只是一个被禁锢在影子里的游魂,不在自己的身体里,自然也用不了法力。
四肢仿佛被无形的线吊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动地跟随“自己”的动作而动作。
她深吸一口气,用了全身的力气挣扎,这影子才终于晃了一点点。
但这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先不说根本就没人会留意影子,即使看到影子动了,一般人也只会觉得是身体动了,压根不会想到影子自己会动。
连翘拼命地给周见南示意,然而,他跟瞎子一样,完全没注意到,还在愣头愣脑地问“她”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占据了她身体的邪祟揉着眉心说无妨,只是方才和邪祟对阵躲闪不及,一不留神吸入了毒气余毒未清,然后又指了指西边,说邪祟往那个方向逃了。
老实说,这邪祟灵智有限,学人尚且有些僵硬,但打着余毒未清的幌子周见南完全没多想,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
说好的多年同窗情谊呢,这么假的语气摆在他面前他居然毫无反应?她说话怎么可能这么矫揉造作?
连翘在心里狠狠给周见南记了一笔。
紧接着守在后面的晏无双也冲了过来。
连翘顿时又燃起了希望,然而,同样的说辞,心宽的晏无双跑的更快。
“……”
连翘彻底沉默了,现在她还能相信谁?陆无咎吗,更不可能了吧?
此时,只见从远处追邪祟未果回来的陆无咎淡淡扫了“她”,问她没事吧?又是一样的话术,陆无咎顿了顿。
连翘此时已经绝望了,连晏无双和周见南都发现不了她的异常,她根本不指望陆无咎能发现,于是不带希望地用尽全力挣扎了一下,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陆无咎神色平淡,果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回房休息。
这邪祟却不愿:“我没事了,你我一起去追那东西吧,它受了伤,八成是回到西山休养了。”
连翘琢磨了一下它这话,总算明白这东西为何要冒险上她的身了,原来它是被镇上的屏障困住了,想要让和陆无咎一起出去好突破屏障。
这可万万使不得,万一放虎归山,外面天大地大,他们可就找不到它了!
幸好陆无咎并未答应,只是冷淡道:“不急,周见南和晏无双已经去追了,等天亮再说。”
这邪祟不得成行,只好同陆无咎回去,两人对坐饮茶,烛火通明,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射到墙上,影子也是相对的姿态。
夜风柔吹,从窗户里吹拂得陆无咎的衣袍飞扬,影子也随之晃动,一不留神刚刚撞到了被困在自己影子的连翘。
连翘手臂登时痒了一下,霎时无比错愕,什么,原来身为一个影子和别人的影子相碰时是有感觉的?
她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那影子又撞了她一下,微微痒麻,竟然是真的!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要是被陆无咎踩一脚,也是会痛,甚至会死的?
这可不行!她堂堂祁山连氏的大小姐岂能被人踩死?这死法也太屈辱了吧?
连翘分外惊恐,一哆嗦连墙上的影子也抖了起来。
此时,陆无咎正在给“她”斟茶,一边倒一边问她对捉这邪祟有什么想法。
只听这邪祟沉吟了很久,才用她的语气不痛不痒地回了几句。
边说“她”边观察陆无咎,似乎在考虑怎么趁他不注意上他的身。连翘被“她”的小动作牵引,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心思。
说实话,连翘发现这个邪祟的心思时着实犹豫了一下,若是这邪祟能另寻宿主自然更好,但是把别人推入火坑替她,她良心又实在过不去。
挣扎了一下,在这邪术试图动手的时候,连翘死死地牵制住她,不许她动作。
本体和影子之间像有无数根无形的线,“她”能牵制连翘,连翘对“她”也不是毫无控制力,至少当“她”斟茶的时候能让她手抖一抖。
端得稳稳的茶水一洒,陆无咎终于微微抬头,目光不善。
连翘已经满头是汗,该死的陆无咎,她对他可算是仁至义尽了,他最好发现点什么!
下一刻,只见陆无咎拿出了一个戒圈递了过去,道:“你似乎有些手抖,兴许是刚刚被扰了心神,这是护魂戒,能让你安神定魂,少受邪祟侵扰。”
那邪祟心智不成熟,不疑有它,便戴在了手上。
连翘眨了眨眼,那戒圈的样式好像不是护魂戒,而是锁魂戒吧?
她瞬间欣喜若狂,陆无咎一定是发现这“她”的异常了,在给“她”下套!
真够心黑的!不过连翘此时瞧着陆无咎即便心黑也格外顺眼,既然发现了“她”不对劲,那么应该也能想到她是被换了魂吧,下一步是不是该来找她的魂体了?
连翘立即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在影子里手舞足蹈,用尽全力朝他挥挥手,晃晃脑袋,大声叫他的名字,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是我啊,快看我,我才是连翘啊!”
连翘发誓这辈子没有这么在陆无咎面前表现过。
在她尝试了很多遍之后,墙上影子的微微晃动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连翘双眼放光,手舞足蹈更加卖力,大声嚷着“看我,看我呀,我在这里!”
然后……只见陆无咎掠过微微晃动的影子,转而望着那盏静静燃烧的烛火,微微勾唇:“今晚的烛心忘了剪,烧起来噼里啪啦,有点吵。”
紧接着他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剪起烛心来,咔嚓一声,烛心被修剪好了——
连翘心口乱跳的小鹿也直接坠崖摔死了……
什么嘛,她还以为他发现她被困在影子里了!
白高兴一场,她笑容逐渐消失,长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指望陆无咎发现影子不正常也太离谱了,还是指望他赶紧动手把这邪祟抓了吧,如此一来,她至少还有机会出去。
于是连翘不再拼命挣扎,只是有气无力地在挥手等着他动手抓人。
但陆无咎今晚奇怪得很,锁魂戒都已经给这邪祟戴上了,表明他至少知道眼前的东西不对劲,他却不急着动手,反而和邪祟对坐品起茶来。
关键是,那茶居然还是用他自己带来的无根水冲泡的茶。
可恶!连翘都忘了这水是什么滋味了,他居然舍得给这个邪祟喝?
连翘又嫉妒又生气,这时候,陆无咎偏偏伸手添起茶水来,只见他手一抬,连翘毛茸茸的脑袋上突然被敲了一下。
她捂着脑袋一偏头,才发现原来是他手的影子干的——添茶的倒影撞到了她的影子。
好你个陆无咎,不给她好茶喝也就算了,还敲她的脑袋!
她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然而影子黑乎乎的囫囵一片,压根没有眼,更别提杀伤力了。
于是连翘又蔫了,耷拉个脑袋直叹气。
这时候,陆无咎给自己倒完了茶,好似发现对面有什么蚊虫,又突然伸手捏了一下——
这回,他手的影子又恰好捏在影子连翘的腮帮子上。
连翘猝不及防,捂着脸气鼓鼓地嚷起来:“喂,没完了是吧?你居然敢捏本小姐脸,虽然你不知道我在影子里,但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吧?”
陆无咎自然是听不见的,只见他神情自若,唇角微扬,似乎心情很不错。
连翘愈发生起闷气来,不过她心宽的很,算了,陆无咎又不知道她在影子里,跟他计较什么?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时候占据她身体邪祟不安分了,只见“她”躬起身体,拿起剪刀准备剪灯花,只是那剪刀却没有剪灯花,而是突然调转方向直插陆无咎的喉咙!
陆无咎反应迅速,一手握住“她”刺过来的剪刀,目光锐利:“这就按耐不住了?”
原本蔫了的连翘瞬间活了过来,连连拍手叫好,终于动手了!
此时,这邪祟突然发现自己用不了灵力了,于是装也不装了,顶着连翘的脸怒吼道:“你竟敢设计我?”
陆无咎神色冷淡,微微嘲弄:“一个蠢物,还需要设计?”
那邪祟大怒:“你的同伴可还在我手里,杀了我,你永远都别想知道她被困在哪里!”
陆无咎语气凉薄:“哦,是吗?”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用眼尾瞥了瞥右侧的墙面:“想不到的地方,你是说——影子?”
只是这一瞥,他突然顿住了。
虽然他现实中握的是“连翘”挡在胸口剪刀,但投射到墙上的影子时却并非如此。
原本在激情叫好的连翘也呆住了。
她心口一紧,缓缓低下头,这一瞥血气直冲天灵盖,简直快原地晕过去——
不是,这手握的哪里啊?
她欲哭无泪,喂,你们俩斗归斗,为什么遭殃的是她啊!
第035章 人面桃花
连翘此时很生气,偏偏,陆无咎又动了一下。
她霎时眉毛倒竖,好啊,碰到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敢揉?
她记住了,等出去一定要和陆无咎好好理论!
连翘一生气,影子都在颤抖,陆无咎眼神一凛,一把夺过那把剪刀,然后祭出长剑。
雪亮的剑光一闪,连翘本就不太稳的魂都要吓飞了,不是,那邪祟占据的可是她的身体,杀了“她”,她也会死吧?
长剑抬起的那一刻,陆无咎忽然也意识到了,他强行收手,转而布下驱邪阵法。
铺天盖地的咒文往下一罩,那邪祟霎时抱着头头痛欲裂,它冷笑:“你想逼我出去,没门!”
然后它忽然双手扼住自己的脖颈。竟是要活活把这具身体掐死,同归于尽。
连翘着急大叫,这可不行!
与此同时陆无咎迅速上前制住“她”掐住的双手,然而就在这时,趁着阵法松懈,那邪祟倏然用崆峒印爆开锁魂戒,迅速从连翘身体中逸出,化作一缕黑雾逃出。
调虎离山!
等它一跑,连翘也像被磁石吸附一样,瞬间贴回到自己的身体。
离魂毕竟伤身,乍一回来,连翘浑身发虚,四肢无力,腿一软便没骨头一样趔趄着往后倒,幸好陆无咎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有没有事?”
“有事!天大的事。”连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影子里,所以故意敲我的头,捏我的脸,还……还揉我的那个了?”
陆无咎语气冷淡:“是影子做的,我又没有感觉。”
“……”
不对啊,这语气,她怎么好像听出了一丝遗憾。
她狐疑地看向陆无咎。
陆无咎掌心微热,缓缓背到身后:“好了!捉妖要紧,不过一点小事,你若是要报仇,也该冤有头债有主。”
连翘一想也是,说到底都怪这该死的邪祟,于是提剑便飞身追出去。
因这妖先前便在幻境中重伤,是以气息遮掩大不如前,掠过之处皆留下了一缕淡淡的黑雾。
等她沿着长街追过去时,发现周见南和晏无双已经拦住了这妖,正持剑和它打起来。
两人一个结阵,一个近身,与这邪祟打得不可开交。
然而就在此时,太阳升起来了,日光穿破云层,挥洒大地,金光一照,这附在影子里的妖也随着影子加深而威力大增,瞬间冲破两人的阻拦冲向屏障,竟是不惜以身相博!
这屏障一旦被冲击,陆无咎便会有感应,此时,他分了大半灵力过去牵制,趁此时机,连翘也祭出召水之术,大喝一声:“水来!”
霎时只见满天风云变化,一片片云迅速聚集起来,遮天蔽日,漫天的金光泄不出一点,地上自然也就没有影子了。
那邪祟的灵力急剧下降,趁此机会,晏无双一把大锤抡过去,砸得它头晕眼花,饕餮也一爪子拍下去,将其死死摁住,那邪祟惨叫一声,困兽犹斗。
此时,周见南眼疾手快从袖中掏出了镇妖塔,咒语一念,大喝一声:“收!”
那邪祟便像风卷烟沙一般被尽数吸了进去。
叮铃一声,当邪祟被关进去的那一刻,一个泛着幽光的巴掌大的青铜碎片掉了下来,看那上面云雷纹,是崆峒印碎片无疑了。
至此,这场牵扯了纠集了人妖错恋,书生小姐私会,姐妹换魂的闹剧总算尘埃落定。
刚好,此日也是约定的七日之期。
连翘抬起袖子擦了擦汗,遮天蔽日的乌云缓缓散去。陆无咎也撤下了屏障,只见那道无形的墙化作漫天的灵力如白色光点一般涌入他体内。
躲在店铺后偷偷观看的百姓们见此情形一个一个冒出了头,小心翼翼地问:“这邪祟真的被除了那?”
连翘晃了晃手中的镇妖塔,笑眯眯道:“当然了,大伙儿从此以后可以彻底放心了!”
百姓们这才彻底放心,一个个千恩万谢,有胆大的笑了一下,发现没事,剩下的人这才缓缓牵动嘴角,但明显是有些僵硬,大约担惊受怕太久,都忘了怎么笑了。
好一会儿,大家喜极而泣,齐齐涌上街头,不笑镇的界碑被愤怒地推倒,一人一脚,踩成了渣渣,这镇子又叫回了喜乐镇。
一开始被困在镇上的大娘也终于能回家,那儿子抱着幼儿守在了镇碑前,母亲逗弄了一会儿孙子,几个人对连翘一行拜了一拜,然后一起默默回了家。
至于何员外,他一开始对那邪祟仍是有些眷恋,后来目睹这东西已经半分不见女儿的性情,这才相信它只是一缕残魂执念,彻底释怀了。
连翘又道这东西伤人太多,戾气太重,需要关进镇妖塔里超度七七七四九日,何小姐的残魂才有望被净化,何员外千恩万谢,哪有不应的,说罢更是要依照一开始的誓言分半数财产给他们。
连翘的确是狠狠心动了,不过她做人很有原则,何小姐既然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他们都得负责,于是咬着牙硬是拒绝了。
最后,已经无妻无女的何员外干脆决定拿这些钱在镇上建造生祠,顺便救济孤儿,一是为造孽的女儿们赎罪,二也是感念仙人们,并给这祠堂取了一个“无相”之名。
不过,凡俗之事虽然料理清楚了,这崆峒印碎片的归属却是个大问题。
按理,此次捉住邪祟连翘和陆无咎都出了力,并且其中几经波折,谁救了谁,谁又伤了谁,很难说得清。
连翘起了小心思,她抵着拳对陆无咎咳了几声:“这个……虽说你也有功劳,但毕竟我受的伤最多,且最后也是我寻来的人收了这邪祟,依我之见,这崆峒印碎片还是由我保管,你看怎么样?”
她这话说的十分心虚,心虚到双手都打了结,在衣角处绞啊绞,等着陆无咎的反应。
没想到陆无咎瞥了一眼她绞成麻花的手,却格外平静:“你想要,给你便是。”
“真的?”连翘双眼亮如星子,藏不住的欢喜,“你居然这么大方?”
陆无咎语气不快:“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大方了?”
连翘嚷嚷:“就从前,我不过是喝了一杯你的水,你都要我还回去!”
陆无咎微微皱眉:“有吗?”
“当然!”这可是连翘的血泪史,她记得很清楚,“你当时把杯子都给我了,让我拿着杯子去接,还说一滴都不准少。等我费了一晚上力气接完之后你竟然当着我的面一口全部喝完,摆明了是在挑衅我。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敢忘?”
陆无咎顿了一顿:“你若是以后想喝,以后找我便是。”
“真的?”连翘难以置信。
陆无咎挑了挑眉:“你来便知。”
连翘心里乐开了花,这第一块碎片虽然收集过程波折了点,但结果未免也太好了吧?
不仅暂时拿到了碎片,还狠狠宰了陆无咎一笔,以后能随便喝他那金贵的水了。
一想到这里,连翘走路都带了风。
饕餮却纳了闷,还在回想连翘的话,不对啊,主人的脾气它是知道的,他的杯子别说是被人喝过了,便是不喜欢的人碰过,他都会直接扔了,怎么可能还留下,甚至继续喝水?
它暂时没想明白,难道,主人没有那么讨厌那个叽叽喳喳大小姐?
饕餮一头雾水,实在太复杂了,他干脆不想了,屁颠屁颠追上陆无咎。
——
次日
短暂休整之后的连翘拿出了她爹给的舆图研究起来,准备前往下一个最近的出现异象之地——江陵。
她爹临别时曾特意叮嘱过此处妖雾尤其浓厚,是以连翘格外警惕了些,出发前特意备足了面纱面罩预备挡一挡,防止御剑时吸入太多。
不过,坐在龙舟里的陆无咎敲了敲窗沿轻飘飘地提醒一句:“妖雾太重,你确定面纱能遮的住?”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那么,还是乘舟安稳一点。”
连翘清了清嗓子,“勉为其难”地提裙上了龙舟。
陆无咎一偏头便看到了她窃喜的样子,他扯了扯唇角,倒也没拆穿。
连翘都已经上船了,周见南更是迫不及待,激动地一溜烟窜了上去。
晏无双则拍了拍那精致的玉石栏杆,啧啧两声:“这一排栏杆恐怕比我一年夜狩赚得还多。”
到了里面,她更是瞠目结舌。只见这龙舟里用的全是上好的小叶紫檀,四个房间,甚至中间铺了一块雪狐毛,留出了围炉煮茶的地方。
这船最精妙的地方莫过于窗户,不知用的是什么宝石,从里面能看清外面,从外面却看不见里面,不仅能避寒气,而且能挡妖雾,一旦关上,一丝一毫的雾气也进不来。
于是一行人边坐在龙舟里围炉煮茶,边看着浓雾从他们身边飘过,好不惬意。
过惯了苦日子的晏无双一边谴责一边享受,感慨道这才是神仙该过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