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先前大义凛然的连翘也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啜饮着无根水泡出来的茶,慵懒到微微眯了眼,活像冬日里窝在窗台晒太阳的狸猫,哪里还记得自己之前义正言辞训斥周见南要御剑来磨炼心性云云。
陆无咎瞥了一眼连翘半卧的情态,将手中的《狸奴小札》合上,盖住了上面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小猫。
此次行程颇远,行至百里后,夜幕降临,愁云惨淡,加之妖雾环绕,视野不明,为防撞上山峰,在进入一片桃林之时,一行人决定暂且停下来歇歇脚,顺便散散步。
毕竟这片桃林实在太过丰美,累累垂了满枝,倚红偎翠,水灵灵挂着,颇为赏心悦目。
夜风一吹,甜香扑鼻,更是诱得人口水直流。
晏无双最是嘴馋,搓搓手忍不住摘一个尝尝。
周见南提着灯追过来急道:“这桃子长势如此之好,一看便是有主的,精心料理过的,你是打算偷?”
晏无双嘿嘿一笑:“在我们那里,过路人口渴摘桃是不算偷的,何况我还给钱。”
说罢,她从兜里摸了一个银锭子缠在枝干上,然后摘了一个桃,用手略微搓一搓便大口啃了下去。
周见南迟疑道:“这不好吧……”
不过这桃子着实水灵,鲜嫩多汁,一咬开霎时香味四溢。
周见南吞了吞口水,有点被勾住了,毕竟钱都给了,这一块银锭可不止能买一个桃呢……
于是他又摘了三个,准备抱回去给陆无咎和连翘。
然而转身时,他似乎听到了簌簌的声音,立即提着灯回头察看,谁知这一瞥,却好似看到累累桃子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粉面朱唇,气色也像熟透的桃子。
“怎么有女人的脸!”
他吓了一跳,提灯和桃子扔了一地,整个人也倒在地上。
晏无双飞快凑头过来,眯眼仔细打量了一遍,只是,除了桃子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失笑:“哪有什么女人,是桃子吧,可能被虫咬了,露出两个虫眼你就当成人了,贱男你也太胆小了!”
周见南爬起来,提着灯凑过去仔细瞧了瞧,还真没人。
兴许,是天太黑他看错了?
他挠挠头,没再深想,抱着三个桃子带回去。
连翘一听给了钱,便再没心理负担,小口小口吃起来。
陆无咎却淡淡拒绝了。
连翘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啊,非无根水不饮,非地实不食,这种长在树上的桃子他肯定是不会碰的。”
于是周见南只好又悻悻地抱了回去。
连翘则是一个人抱着桃子啃,啃完以后她擦了擦嘴,陆无咎突然递过来一张帕子:“再擦。”
连翘以为是嘴上的桃汁没擦干净,于是接过来又仔仔细细擦了擦。
没想到擦完后,陆无咎又递了一杯水:“把这杯水也喝完,漱一漱。”
连翘来气了:“喂,你自己不吃就不吃,别人吃你凭什么管,还要让我漱口,我偏不漱,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无咎幽幽地提醒道:“你确定和我没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语气冷淡,眼神却滑过一丝暗色。
连翘心口咯噔一下,坏了!该不会是……
她一把撸起陆无咎的衣袖,果然,从内侧看到了一条淡红色的线!
再伸出手指比了比,比她上回大约又长了一个指甲盖。
完了,这是越来越麻烦了。
她眼神古怪,难怪呢,不仅让她擦,还让她漱口,分明就是他自己不想吃。
可是,他说这话的语气也太冷淡了吧!连翘脑中莫名想到万一以后 真的走到了不得已的一步,他会不会这么一脸淡漠地让她自己分开……
呸!她立马把这念头甩了出去,一定是那画册的错,竟然会让她想到这么不吉利的事,不可能,她一定会在这种事发生之前集齐崆峒印碎片的。
不过话说回来,反正这次是陆无咎发作,她才没必要惯着他,于是连翘意思意思漱了漱就拉着陆无咎借口商讨事情一起躲进了龙舟里的房间,还刻意装作吵架对着门说了几句,好打消晏无双他们的疑心。
这一通操作下来,陆无咎一个发作的人没什么,连翘倒是心虚地出了一头汗。
陆无咎抿着唇:“鬼鬼祟祟,怎么弄得像偷i情一样?”
连翘瞪了他一眼:“你可不要乱说,咱们这叫共患难。”
说罢,她狡黠地笑笑:“你是不是怕了,上回你折磨了我那么久,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陆无咎挑了挑眉:“有点儿,所以……这回是你主动来亲我?”
“当然了!”连翘一把将他摁在窗户上,明明够不着,眼神却很凶狠,“好了,现在,你把头低一下。”
陆无咎从善如流,然后,连翘狠狠地亲了上去。
她记得很清楚陆无咎是怎么折磨她的,迫不及待地学着他的样子撬开了他的唇。
但她实在太不熟练,磕磕碰碰,牙齿和舌头直打架,磕了几次以后她疼得龇牙咧嘴,陆无咎也微微皱眉,扣着她的后脑勺就要反客为主。
连翘急了,她当然不肯,迅速拍掉陆无咎的手,然后气喘吁吁地指了指椅子:“你坐过去,你太高了,我脖子仰久了有点累。”
“好。”
陆无咎款款而坐,紧接着,连翘便攀着他的手臂爬上去坐在了他膝上。
这个位置,的确很是方便……两人同时想着,虽然想的思路不太一样。
连翘捧住他的脸,狠狠把亲上去,咬了他五次嘴唇,吸了七次舌尖,但他的唇太深,连翘勾不到他的舌根,于是只好转而求其次,贴着他的嘴角轻微撕咬。
当然,这个撕咬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陆无咎咬她的次数了,当陆无咎按住她的肩,眼神不明地望着她时,连翘莫名心头一颤。
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她眼神飘忽:“你看我干什么,我可没有故意多咬你,真的没有!”
陆无咎拇指缓缓抚过她的唇,半晌,微微叹息了一声。
连翘也托着腮直叹气:“这次要亲的时间也太长了吧,亲了一样的时间居然还没解开,等亲完,嘴巴肯定比上次还要肿,一个人还好说,两个人的嘴同时肿了这可怎么解释啊?”
想了一会儿,她灵机一动:“要不我亲你别的地方吧?反正之所以需要亲不就是需要深入接触吗,亲别的地方应该也一样?”
陆无咎喉结微微一动:“你想亲哪里?”
连翘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喉结凑过去:“这里怎么样?”
“这里?”陆无咎皱眉,似乎有些不快,“你想试就试试。”
于是连翘便凑过去,轻轻咬住他的喉结,辗转起来。
一开始还行,但很快,喉结上就泛起一股薄红。
连翘皱眉,这可不行,这不还是会被发现吗?
而且陆无咎不知道为什么,喉结老是动,连翘很不好亲。
亲了一会儿,她不带一丝留恋地后退,郁闷道:“不行,得换个衣服能遮住的而且像喉结一样凸出来好含的地方才是。”
“你说什么?”陆无咎眼神一抬。
连翘又重复了一遍:“怎么,你不肯啊?”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窜过一丝热意,搭在椅子上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熟悉他的人一看便知,这是盘算什么的表现。
他薄唇微抿:“可以是可以,要不要你自己上来找一找,看看哪里最合适?”
第024章 社死
连翘震惊于他今日竟如此大方,眨了眨眼:“你说真的?”
陆无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双膝微分,调到一个适合她攀上来的姿态。
连翘唇角上扬:“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罢,她认真从他脖子往下一点一点摸索起来,陆无咎任由她动作,微微一曲膝,那原本坐在他膝盖上的人便悄无声息地往他腰腹之处滑下去。如此清晰的触感,只要不是木头,都能感觉出来。
果然,连翘突然僵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道:“我好像找到了。”
“哦?”陆无咎靠在椅背上,整好以暇,“是哪里?”
连翘微微垂眸,陆无咎腰腹微紧,等着她开口,然而下一刻,却看见她忽然嘿嘿笑了一声,一肚子坏水,然后把双手摁在了他胸口:“这里,怎么样?”
陆无咎脸色一变:“你……”
连翘抢话嚷起来:“是你说的,哪里都可以!你这是想反悔?”
陆无咎冷静下来,缓声道:“换个地方,除了这里。”
连翘哼哼唧唧:“我就不换,哪还有什么好地方,你光坐着多省事,你是不晓得我亲起来多难。”
陆无咎顿了一顿,突然又勾唇,姿态慵懒:“你确定要这里?那也行,不过下回,可是要还回去的。”
连翘看了看他平坦的胸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你也太精明了吧,你这么小,我是你的几倍,凭什么要一样,我才不会答应!”
“……”
“这是比较的时候?你脑子里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连翘很认真地争辩:“当然要比了,不行,这里万万不行,我太亏了,换个地方。”
陆无咎语气冷淡:“随你。”
连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挑白菜一样自顾自摸索起来,当停在陆无咎腰上的时候她皱着鼻子:“哪儿还有啊。”
陆无咎好心提醒道:“你视野就不能放宽些?”
连翘琢磨了一下:“我都看了呀,你的胸膛,腰,再往下那坨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又不准我碰胸膛,其他的没一个能完全亲得下。”
陆无咎语气微妙:“你又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连翘怒了:“我眼睛又没瞎!谁要你长的这么高这么大,你要是矮一点再小……”
“闭嘴!”陆无咎语气不快。
连翘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她只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
谁还不是掌上明珠啦,连翘会惯着他?
她把下巴一抬:“呵,还挑拣起来了是吧?那你自己亲自己好了,反正你的嘴巴也比我大。”
她说着便要走,陆无咎一把反握住她的手。
“等等——”
连翘傲娇地扭过来半边侧脸,哼哼:“还有哪里啊。”
陆无咎蓦然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压在她唇边:“咬。”
连翘思考了一会儿,他还真聪明,反正只要深入接触就行,包住手指也是一样的。
手虽然在衣服外面,但很容易磕磕碰碰,即便红一点,破了一点也没人会多想。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竟然是这种感觉!
陆无咎的骨节分明,看起来倒是很干净。
连翘试着用唇珠碰了一下,然后轻轻咬住一个指节,唔,并不算多难。
但很快,陆无咎又填了一根食指过来:“继续。”
连翘不情愿了:“你这是干什么?”
陆无咎淡淡道:“多亲点,练一练,效果更好。”
连翘思考片刻:“是吗?”
然后她眨了眨眼,将陆无咎的手团成了一个拳头,冲着几个关节张大嘴巴一口咬了下去——
“你…… ”陆无咎眉头紧皱。
连翘含糊不清,眨了眨眼:“这样效果不是更好吗?”
陆无咎神色不明,幽幽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
“算了。”
来日方长。
于是后半个时辰便以陆无咎神情复杂地看着一根木头啃他的拳头告终。再然后,他微微阖眼靠在了椅子扶手上揉眉。
说连翘是朽木都抬举了,朽木经受雨露滋养还能长出鲜艳的蘑菇,换作她,她只会把蘑菇拔了嫌碍眼。
半个时辰后,陆无咎净了三次手,手上还是残留一股淡淡的桃子香气。他不悦:“你到底吃了几个桃子,怎么洗都洗不掉?”
连翘嘴巴很痛,她边抽气边回道:“一个啊,奇怪,我也觉得这香气很浓。”
不过,桃子又香又甜,倒是不难闻。只是她挠了挠头,今天似乎有点头痒。
陆无咎冷嘲了一句“是该长点脑子了”,气得连翘一晚上没理他。
——
次日天一亮,一行人便驶着龙舟前往了不远处的江陵城。
至于红红的嘴巴,晏无双压根就没注意,周见南看到了一句蚊子咬的也打发了过去,连翘挠挠头,早知道他们这么心宽昨晚她就不该啃陆无咎的拳头的。
陆无咎今日沉着脸,频频回头,好似在观察什么,似乎也不大高兴。连翘觉得他应该是因为拳头被她啃破了几处皮吧,她在心里默念几声小气。
直到落了地,他脸色依旧沉沉。
江陵城的确妖物缭绕,但比起喜乐镇来,城内却并不算萧条。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旌旗招展,街市上车马穿梭,人来人往,卖花的,卖酒的,卖药的尤其多,还有花楼的姑娘们在二楼挥舞手帕娇笑着揽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还颇有些热闹。
唯一古怪的就是街市上的那些桃树了,乱七八糟,有的长在商铺门口,恰好挡住了门;有的则长在巷子里,将巷口堵得只剩下一条缝;还有的干脆长在了长街中央,来来往往的马车都要绕一绕,相当不便。
连翘纳了闷:“这江陵城不是江南富庶之地么?怎么会把树种成这样,不仅不美观,还十分碍事。”
她声音清脆,样貌又出挑,只是这么奇怪地问了一声,从酒楼的二楼上突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这么巧,连家妹妹,是你?”
连翘抬头一看,只见上方的栏杆处转出来一个身着湖水碧仙袍,绣着九头蛇团纹家徽的年轻男子。
男子凤眼长眸,脸颊微醺,倚靠在栏杆上,很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姜劭?”连翘眉头一皱,“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劭转身下楼,带着一群家奴朝连翘走来,语气散漫:“自然是为了崆峒印,这里近日来的修士都是为了它吧,连家妹妹何必明知故问?前几日喜乐镇的屏障不就是你们设下的吗,我们进都进不去,真是好霸道啊,那片碎片是不是已经落进你们的口袋了?”
他随手指了指四周的酒楼,连翘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小城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身上都绣着不同家族的族徽。
坏了!看来无相宗那片崆峒印碎片丢失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各大家族都已经派人出来了,他们一落地恐怕就被盯上了。
难怪呢,陆无咎刚刚一直在皱眉回头,他怕是发现不对了。
姜劭当然也看到了陆无咎,微微颔首以示尊敬,眼尾却打量着他们的站姿,露出点意外之色:“殿下居然会和连家妹妹结伴,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陆无咎还没开口,连翘抢先一步干笑几声道:“哪里是什么结伴,不过是碰巧罢了!”
姜劭眼神戏谑:“是吗?既然是临时结伴,连家妹妹要不要过来同我一起?”
连翘一直觉得他的目光看人很不舒服,她摆摆手:“不必了,都是我爹要求的。”
“原来是宗主的意思。”姜劭挑了挑眉,然后他冲陆无咎微笑,“殿下既然已经拿到了第一片碎片,不知可否拿出来让我等开开眼,也看看这上古神器究竟长什么样?”
原来,他是惦记上这碎片了,还以为这一块必定被陆无咎收入囊中。估计这么认为的还不少,连翘悄悄打量了一眼,只见四周在酒楼喝酒的,茶楼喝茶的修士表面上在对饮,实际目光都锁在陆无咎身上。
如此虎视眈眈,今后恐怕少不了麻烦。
不过他们可猜错了,连翘默默将袖中的乾坤袋收好,犹豫着要不要讲出实情。
此时,陆无咎没解释,冷冷开口道:“残片而已,无足轻重,若是我没记错,此前姜氏不就有一片,姜公子还没看够?”
这话直戳姜劭的肺管子,谁不知道姜氏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的碎片是被人偷走的?
姜劭脸色一变:“殿下既连看都不肯让我等看看,那也没办法,毕竟先前便说过,谁先得到便是谁的,我们人微言轻,又岂敢有什么异议?”
他语气虽恭敬,但话里话外显然是不满。
陆无咎薄唇轻启,语气泠冽:“既然知道,你还问?”
姜劭彻底僵在了当场。
连翘则忍不住偷笑,这几日陆无咎脾气还算不错,弄得她都忘了他原本的性情了。
果然,他眼神一凛,那些悄悄围观的修士们都各自转回了头。这位可不是好对付的!
姜劭乃是会稽姜氏的大公子,处处被陆无咎压一头,早就心存不满。
他压了压火气,道:“虽然这江陵是中州腹地,天虞治下,但殿下毕竟比我们到得晚,恐怕对这江陵的怪象还不太知晓吧,我观周家那位公子手中拿着的乃是一个桃,不知殿下同各位有无误食?”
周见南瞳孔一震:“误食?这是何意,难不成这桃子有毒?”
姜劭说起风凉话来:“可不止是有毒,诸位难道就没发现这江陵城上有很多怪异的桃树?”
连翘皱眉:“这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姜劭凑过去吓她,指了指那些树幽幽道,“连家妹妹有所不知,那一棵棵的桃树,原本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呐!”
连翘后背一冷:“你说什么?”
离得近,姜劭仿佛能闻到连翘身上淡淡的桃子香气,他深吸一口,眯了眯眼:“我说,这些人就是因为吃了古怪的桃子,才从手上,头上长出桃树枝桠,然后脚底再生出桃树的根,把自己活活变成了这桃树的。所以——”
他拉长语调,凑近连翘耳边:“那些树之所以会乱长,是因为这些人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桃树,自己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啊!你若是仔细瞧,说不定还能看到桃树上若隐若现有张没完全消失的人脸呢……”
连翘冷汗直流,周见南也后怕起来:“难怪我昨晚在桃林看到了一个粉面朱唇的女子,该不会,那棵树其实原本就是一个女子吧,那我们吃的桃子……”
他霎时干呕起来,连翘再看看那些簌簌吹动的碧绿叶子和鲜嫩的桃子腹内也直泛恶心,晏无双更是又悔又恨,大骂自己不该贪嘴。
姜劭打量一遍他们的反应,微微掩着唇惊讶:“你们该不会都吃了吧?”
连翘烦透了这个伪君子,他明明早就看到了他们手中的桃子,还故意伤口撒盐。
她恶心地抚着心口不答话。
此时,陆无咎沉吟了一会儿,却对连翘道:“你们吃的应当不是人尸上的桃子。”
连翘疑惑:“你怎么知道?”
陆无咎瞥了一眼周围的桃树:“你看,这些由人所化的桃树上每棵都结了两个果,而我们经过的那片桃林却果实累累,我猜,那里的桃树应当是没问题,不过,花粉未必,兴许是被城内的桃树花粉传过来混在一起异变了,所以周见南会看到一闪而过的人面。”
姜劭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道:“原来你们是在城外吃的?那确实是无碍,因为自这怪桃出现后,江陵四面便起了经久不散的雾,很少有人会往那边去,更别提出现如此大片的桃林。不过,近来听说江陵附近所有的桃树都被传染上了毒,所以,你们吃的虽不是人尸所结,但这毒八成也染上了。”
连翘急道:“那有没有解毒之法?”
姜劭打量着她那张娇俏灵动,美貌动人的脸,啧啧地遗憾道:“没有,这便是这江陵城的怪异所在,据说这怪桃是半月前被一个商贩带过来的,吃了的人一天之内就会发作,从头顶,手上,或者任何地方冒出枝芽;三天之内,枝芽吸食养分越涨越大,抽苞开花;五天之内,脚底生根,再然后等到花谢结果,整个人也就吸干彻底消失,化作一棵完完全全的桃树了。”
“一天?”周见南难以置信,“那岂不是说我们就快发作了?”
正说着,他突然想起自己一直觉得尾椎有点痒,之前以为是坐太久了不舒服,该不会是……
他回身一摸,竟然真的摸到了一个刚冒出的叶芽!
周见南尖叫一声,嗓音又尖又细:“怎么会从这里冒出来啊!”
他该不会以后屁股上要拖着一条长长的桃枝吧?那还怎么见人啊!
此刻,晏无双也迅速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挠破的双手,果然从手面上发现了毛茸茸的嫩叶子。
她骂了一句脏话:“竟然长在这里!”
双手长出两根桃枝,她还怎么拎大锤啊!
连翘目睹了他们二人的怪状,浑身直哆嗦。他们一个长在屁股上,一个在手上,那她的呢?
不等她伸手,陆无咎在一旁幽幽地提醒道:“你的头顶,好像发芽了。”?
连翘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片刚抽芽的叶子。
这着实有点惊悚了,她欲哭无泪:“为什么我的会长在头顶上啊!能不能拔了?”
“不可!”姜劭啧啧道,“这枝丫形同血肉,拔了也是会疼的,听说初时也有人拔了,血肉模糊,却也不能根治,因为没过多久,这玩意又会继续冒出来,所以,此法行不通。”
连翘刚刚已经试着拔了一下,疼得直皱眉。她抖着嗓子:“难道就毫无办法了,我不会真的变树吧?”
姜劭故弄玄虚:“有倒是有,不过,得牺牲一点,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街角处一个突然崩溃的乞丐,那乞丐好似也发现手上长出了东西,然后冲向肉铺,拎起屠刀直接把他的手剁了下来。
他痛得在地上直打滚,然后只见那被剁下来的手迅速生长出一段桃枝,原地扎根,变成了一棵矮小的桃树。
连翘看得浑身发寒:“你是说,从哪出长出来,就把哪处砍了,这样就可以活命?”
姜劭点头:“没错,不过,这需要发现及时,刚冒头就砍下才可。”
“但……万一,这枝丫是像我一样,从头顶冒出来的呢?”
姜劭遗憾道:“那就只有把头砍了,起码能保留一具人尸,而不是变成一棵树。”
连翘脖颈一凉,哭丧着脸,她这是什么破运气啊!
姜劭上下将连翘打量一遍,啧啧几声,也颇为惋惜,如此美的脸,如此曼妙的身段,若是连人间极乐都没享受过就变成了一棵桃树,着实是有点可惜了。
他心底直痒,与此同时发觉陆无咎的眼神似乎也若有似无的总是落到连翘身上,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蓦然回首:“咦,殿下没有不适吗?”
陆无咎淡淡反问:“你难道希望我有?”
姜劭尴尬地笑笑:“某自然不敢,只是奇怪为何你们一行人一起出发,为何独殿下没有……”
话说一半,他突然想起来一则关于陆无咎的传言,说他非无根水不饮,非地实不食,这凡俗的桃子他自然是看不上的。
呵,算他运气好。姜邵阴恻恻地想。
此时,其他三个人已经乱成了一团,陆无咎忽然道:“你只说了没有办法解毒,是不是有压制之法?”
姜劭心头一震:“殿下此话怎么说?”
陆无咎沉声道:“一则江陵出了如此诡异之事,但百姓并未大肆出逃,说明局势尚可控制,应当有什么可以加以牵制,至少能暂时稳定人心;二则这满街的确不少桃树,但高的多,矮的少,说明像乞丐这样直接断手的人还是少数,更多的人或许是选择保守的治法,比如服用一些能压制的汤药,否则——这条长街上最大的铺子为何不是酒楼也不是客栈,而是一家足足占了五家商铺店面的药铺?”
这分析着实缜密,姜劭微微一笑,也不遮掩了:“殿下所言极是,的确是有,是一个最先发现异状的方士所配,不过此药也只能延缓,让这桃树晚些开花,但最晚目前尚未超出半月,如今第一批中毒的人已经快压制不住了,想来这两日应当会小乱一场。”
连翘拧起眉毛:“喂,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说?”
姜劭立即赔笑道:“连家妹妹莫急,我自然是备好了药的。”
说罢,他拿出一个碧绿的药瓶递过来,连翘哪里敢接,她冷冷谢过一行人径直去药铺抓,顺便自己打探打探消息。
姜劭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跟过去。
不过,当陆无咎微微负手时,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脸色变得很难看。
坐堂的小大夫说的和姜邵倒是差不多,连翘摸了摸头上的小芽直叹气,这是人什么破事啊!
小大夫安慰几句,诊脉之后,给他们每人开了五日用的药,临走时,顺手绕过连翘把药递给了陆无咎:“这药重,小娘子莫动,还是让夫君拎吧。”
连翘尴尬了,挪了挪脚:“我和他不是夫妇。”
“不是?”小大夫愣了一下,突然有些面红,压低声音道,“哦,那是还没成婚?放心,像你们这样的我见过不少,我不对外说。”
连翘迷惑了:“哎,为什么不是夫妇,就一定是没成婚呢?”
小大夫捂着嘴更惊讶了,耳根通红:“那你们难道是露水情缘?”
连翘恼了:“喂,你说什么呢!”
小大夫连忙摆手:“小娘子误会了,你们,是不是不知道啊——”
连翘纳闷:“还有什么?”
小大夫挠了挠头:“这怪桃不光吃了会变桃树,还会传染,被染上的人倒是不会长桃枝,但身上会出现和传染他的人身上的桃枝一模一样的花纹,这花纹和桃枝相反,会向内长,等长到心口时也一样会死。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死了呢,小娘子你头上已经抽了一片叶子了,这位郎君手面上也有相同的花纹,所以,他可不就是被你传染了么……”
连翘打量起陆无咎来,一垂眸就看到他的手了,还真是。
她摸摸自己头上的新叶子,还没反应过来:“好古怪的桃,那么,这个所谓传染是怎么传染的?”
陆无咎眉头一皱,冷冷打断:“走了。”
连翘好奇心犯了,不肯离开:“你催我干嘛!”
这时,那小大夫咳了咳,瞥向这对檀郎谢女,面红耳赤:“还能怎么染上的,至少也要津液交渡过呗,所以这怪桃还有一个名字叫‘情桃’,往往是夫妇之间一并染上的。”
他语气暧昧,说罢,几道目光如炬,齐刷刷看了过来。
连翘霎时呆住了,面色绯红。
啊啊啊,她为什么要问,还是当众问!
第025章 吃醋
据说,知道这怪桃是经由津液传染之后,江陵很是热闹了一阵。
譬如,孀居多年的寡妇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枝和邻居头上一样的桃花印迹;
又譬如,一双姐妹和一双兄弟四个人身上的桃花花纹一模一样;
甚至是,成婚第二日,新婚夫妇身上出现了完全不一样的桃枝花纹……
种种奇事怪事,错综复杂,令人瞠目结舌,一时间传遍大街小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这些,连翘全然不知。
她现在面红耳赤,只想钻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不行,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和陆无咎那些见不得人的丢人交易,那还不如把她杀了呢!
她冥思苦想,突然,灵机一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这怪桃还怪叫人误会的,我昨晚不过是和陆无咎拿错了杯子,不小心沾到了,没想到竟然闹出了如此大的笑话哈哈。”
她干笑几声,然后用手肘捣了捣陆无咎的手臂,示意他开口。
陆无咎冷着脸,半晌,才嗯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晏无双最没心没肺,哈哈大笑了几声,重重拍了拍连翘肩膀,“我说呢,你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我分明记得你说过就算天底下男子都死绝了也不会和陆无咎有什么关系的。”
连翘浑身一僵,分明感觉到身边人目光凛冽了几分。
她只能继续干笑:“是啊,怎么可能呢!你们也太会乱想了吧。”
姜劭若有所思:“竟是如此吗?”
连翘咧嘴一笑:“不然呢?我们的关系你是知道的,交过多少次手,吵过多少次架,我和他好好说话的时候还没和你多,你都忘了?”
姜劭微微一笑:“那确实是。”
两人一言一语,陆无咎忽然冷着脸提药走了出去。
周见南瞥了瞥他的神色,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连翘也止住了笑,搂着晏无双若无其事地出门去。
至于姜劭,他目光在连翘和陆无咎身上转了转,若有所思。
等人都走后,他又悄悄折回来丢了一锭银子给那小大夫,阴恻恻地问:“是真的么,同喝一杯水也会传染?”
小大夫迟疑了一下:“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不过,至今为止来我们药铺抓药的人,都是有点……不清不楚的。”
姜劭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
此时,外面的街市上,江陵的太守不知何时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了,下了马车朝陆无咎恭敬地一拜,问道:“阁下便是大国师派来的人?”
陆无咎反问道:“大国师?”
太守诧异道:“阁下竟不是大国师派来的?那为何从东边来,还身着三足金乌?”
他回头看向报信的主簿,主簿也一脸诧异。
两边对了一番才弄清,原来自打江陵出现人面桃之后,这赵太守便立即上书,同时请大国师派修士前来镇压。算算时间,现在应当刚好是大国师派的人到的时辰,而皇家豢养的修士们穿的都是带有三足金乌的仙袍,恰好每一样都和陆无咎一行对得上,这才弄错了。
不过太守心里纳闷道,眼前这人气度不凡,又身着三足金乌,既不是大国师派来的,又是哪一位呢?
他正准备问出口的时候,却听姜劭嘴快,唤了一句殿下,太守霎时心头一震,带着人重重拜了下去:“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殿下恕罪 。”
太守都跪了,满大街霎时跪倒了一片,那小大夫更是呆了,暗暗抽自己的嘴巴子,说了不该说的话。
陆无咎微微皱眉,道了一句“不必多礼”,一群人这才起来。
姜劭似笑非笑,接着又晃了晃扇子,对太守道:“殿下大驾光临,你身为太守,不仅有失远迎,甚至还没做好管控,导致殿下中了这怪桃之毒,危在旦夕,你这太守当的着实失职啊!”
他这么一开口,赵太守霎时冷汗直流,又跪下来请罪,人群中也议论纷纷。
陆无咎把手一负,沉声道:“不知者无罪,太守不必多虑。”
赵太守这才擦了擦汗。
然后陆无咎又表示会随赵太守一起回去,暂居太守府邸,彻底解决这人面桃花,纷纷的议论才慢慢止息。
不过临走时,陆无咎看了姜劭一眼,目似寒星。
姜劭微笑着看回去,笑意里也有几分阴森。
晏无双坐在马车里看得一头雾水,戳了戳连翘:“我怎么觉得,这会稽姜氏的大公子笑起来让人那么不舒服呢。”
周见南抢话道:“当然不舒服了,毒蛇即便是笑,也阴森森的。”
晏无双啊了一声,周见南好为人师的瘾又犯了,便同她说道了一番:“这会稽姜氏的族徽乃是上古传说中的九头蛇,所以历代的族人也都以蛇为尊,这位大公子心狠手辣,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嘴又有点凸,是以他私下里有个绰号叫‘尖吻蝮’。”
晏无双摸了摸发凉的手臂:“我最厌恶蛇了,难怪觉得他说话不大中听!”
连翘则在一旁唉声叹气:“这可不是中不中听的事,他是故意坑我们呢。你看,他当众点出陆无咎中了怪桃之毒,危在旦夕,那些藏在暗处觊觎崆峒印碎片的修士们甚至大妖们便会蠢蠢欲动,趁陆无咎虚弱之时前来抢夺碎片。如此一来,这姜劭岂不是相当于把陆无咎架在火上烤了吗?”
晏无双后背发凉:“他竟然这么坏?可是……那块碎片不是在你身上吗?”
连翘忧虑的也正是这个问题,现在所有人都以为碎片在陆无咎身上,他也没解释,又中了毒,相当于白白替她当了靶子,若是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可是,他为什么愿意替她担风险呢?
连翘托着腮,缓缓陷入沉思。
不等想明白,马车就已经到太守府了。
下车时,连翘提着裙角故意走得快些 追上陆无咎想找他问问,但他连头也没回,不知为何今日态度十分冷淡。
连翘跑起来时头上的叶子被吹得凉嗖嗖的,她瑟瑟发抖,也不追了,心里咕哝了一句这人可真够阴晴不定的!
周见南捂着屁股,这一路走得更慢,他们三个人磨磨蹭蹭,等到了花厅的时候,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
这时,从珠帘后缓缓步入一个美妇人,她身穿一袭秋香色的罗裙,脚踏一双缀着珍珠的绣鞋,至于模样,并不算秾丽,但白白净净,蛾眉淡扫,看起来很舒服。
只不过比起她的眉眼,她的左臂要更加吸引人一些——袖笼是空荡荡的,走动时,还能看到下面垂下来的桃枝。
赵太守一见她出来,随即追过去,握住她的手:“宛娘,你怎么来了?”
这美妇人乍一见到这么多人,立即又退出去:“妾不知有人来了,原是给大人炖了汤,大人既在忙,妾这便离开。”
“来都来了,便坐下吧。”赵太守赶紧扶着她坐下,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她那只已经完全化作桃枝的手臂放好,然后才对众人解释道,“这是内人,也中了这奇毒,各位贵人莫怕。”
连翘摆摆手,自然是不怕的。
不过这妇人左臂已经完全化作桃枝了,显然是已经中毒不浅了,还有那眉心——
连翘先前以为她是贴了花钿,现在再一细看,这哪里是花钿,分明是一朵鲜活的桃花。
不得不说,这桃花点缀眉间,衬得面庞娇艳了几分,但知道内情后,连翘只觉得瘆人。
她看了一眼后赶紧挪开,生怕冒犯到这妇人,不过这妇人的脾气倒是很好,冲她微微一笑。
坐定之后,陆无咎便问起这怪桃的起源来。
赵太守恭敬地道:“此事还要从三月前说起,那时正是产桃的时节,集市上到处都是卖桃子的,但吃完以后,不少人便出现了怪状,府衙当即派人把集市上卖桃子的都抓了起来,这一查才发现有问题的桃子都来自一个叫吴永的商贩,于是我们又去追查此人,但这吴永早已畏罪潜逃,追查到他时,他正在逃跑,一不留神坠了崖,线索就此断了,只有屋子里还堆着一些没卖出的桃子,已经尽数被查封销毁了。”
“这么说,除了这个死去的吴永,现在毫无线索。”
赵太守叹了口气:“正是。”
“那这吴永的家人呢,他虽然走了,但亲眷难道就不知这些桃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赵太守似乎有些迟疑。
此时,赵夫人却幽幽地开了口:“我便是这吴永的亲眷。”
连翘惊讶:“您?你们是……”
她原以为是姐弟或是兄妹云云,没想到赵夫人却道:“我原是他的夫人。”
在场的人无不震惊。更
毕竟,这赵太守口口声声称她做夫人,她又怎么会是吴永的夫人?
这时,赵太守咳了一咳:“贵人们有所不知,宛娘本就是我远房表妹,吴永死后,她尽管自己也身中奇毒,却主动变卖了家产替夫还债,我见她坚贞,又见她可怜,饱受流言困扰,便将她带回府内暂避风头。”
这经历着实有些传奇了。
宛娘感激道:“大人是个好心的人,收留我是可怜我一个将死之人罢了,让人称我为夫人,不过是为了护我周全。”
赵太守却直言不讳:“倒也不止如此,宛娘心性甚好,我丧妻已久,本是要与她共白首的。”
宛娘皱眉:“大人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赵太守握着她的手:“贵人们见多识广,必能体谅我们,何况,我也不想委屈了你。”
宛娘叹息一声。
连翘思忖道:“既然夫人同吴永之前是夫妇,那吴永为何要害你,让你也吃了这桃?”
“仙人是说我这胳膊?”宛娘指了指自己那只已经变成桃枝的手臂,却摇头,“这桃并非是吴永给我的,而是事发之后我自己吃的,因为那些人追上门来要讨个说法,我实属无奈,只好自己也吃了这桃,以示清白。”
原来还是个坚韧不屈的娘子。
在场的人纷纷敬佩起来,难怪连太守都为她折了腰。
“不过。”宛娘又道,“吴郎并非大家口中所说的大奸大恶之人,我们只是寻常人家,他原在医馆当学徒,后来听说贩卖瓜果来钱快,便辞了学徒做起这行来。说是贩卖,也不过从中转一道手而已,这桃最初的来历,他自己恐怕都不甚清楚,又何谈故意害人?”
“这么说,你觉得此事与吴永无关?”
宛娘惆怅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从前并非这样的人,他虽然爱耍小聪明,有时以次充好,但这种大奸大恶之事他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那吴永是从哪里进的货,你也不知了?”
宛娘摇头:“平日里他外出做买卖,我在家做绣活贴补家用,着实不知他同哪些人交往。”
连翘便不再问了,这么说,这吴永也不过是一个倒霉的贩子罢了!
还是要找出这怪桃的出处才可能找到破解之法。
然而就在此时,宛娘袖中的桃枝突然疯狂生长起来,只见那原本只有一臂长的桃枝迅速生长蔓延,牵着她的左手抬了起来,再然后,她右手也开始蠢蠢欲动,冒出枝芽,眉心的花钿更是迅速一朵一朵冒出来。
赵太守当即大叫起来:“快去叫韩方士!快啊,还有那药呢,给夫人服下。”
霎时,花厅里乱做一团,下人们手忙脚乱,花枝疯狂抖动,宛娘的身体也开始若隐若现,时而像树,时而又像人,只有那张脸若隐若现,面容被扭曲,似乎极为痛苦。
“宛娘!”赵太守目眦欲裂,抱住她的身躯,不停地拍打那些疯狂的花枝,“韩方士呢,怎么还没到?”
此时,陆无咎眉心一凝,向宛娘眉心注入一道灵力,那疯狂生长的花枝才终于慢了一点。
连翘也抬手加入一道,那花枝又慢了一点,但宛娘已经颇具树形了,脚底下似乎也有根须冒出来,一旦根须扎下去,恐怕便回天乏力了。
赵太守急得满头是汗,就在此时,千呼万唤的韩方士终于来了!
只见他鹤发鸡皮,看起来大约已到花甲之年,动作却不慢,迅速将一碗黑乎乎的药灌入宛娘口中。
然后那疯狂生长的花枝便突然停了下来,等一碗药喝完,那花枝慢慢回缩,宛娘又恢复了人状,不过这次除了她的左手,整个左半身都基本变成了树枝,左半边脸则被绽放的桃花覆盖,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怖。
赵太守摸着她脸上的桃花,眼眶发红:“怎么褪到这种程度就停了,这脸,这手……刚刚分明不是这样的!”
韩方士面色凝重道:“我早同太守说过,距夫人发病至今已经快两月了,能维持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是不幸之万幸,等下次再发作,便是连这药恐怕也抑制不了了。”
宛娘此时已经醒了过来,她咳嗽几声,轻声对韩方士道了谢,然后劝慰赵太守:“不必强求,听天由命便是。”
反而是赵太守涕泗横流,最不能接受,转而扑通一声跪在了陆无咎面前,求他一定要解开这怪桃之毒。
直到陆无咎答应下来,赵太守才终于肯起身。
——
亲眼目睹了赵夫人发病之后,几个人都心有余悸,去往安排好的厢房之后,他们纷纷喝起抓的药来。
但这药不光得内服,还得外敷,要擦到叶子上才能抑制生长,并且每隔三个时辰就要擦一次。
晏无双和连翘互相帮着,勉勉强强擦完了。
周见南就惨了,他的桃枝长在屁股后,压根看不着,只能叫了一个府里的小厮撅着屁股让人帮忙擦药。
连翘一边偷笑,一边庆幸,幸好她身上的桃枝位置没那么尴尬。
不过,这药也只是延缓生长速度,桃枝仍然在长,短短一天已经长了一根手指长,抽了三片嫩芽了,掐指一算,恐怕到明天更麻烦。
果然,次日一早,一排四间的厢房,有三间传出了爆鸣。
尖叫声此起彼伏,好似遭受了什么人间大劫。
周见南身后的桃枝已经长到了一掌有余,活像一根尾巴,将衣服都顶了起来。不得已,他只能将衣服掏了一个洞,把桃枝拽了出来,这才没那么怪异。更可怕的是,除了身后,他心口也冒出了一根手指长的嫩芽。
周见南简直欲哭无泪,这桃枝可真会挑啊,哪里难堪便长在哪里!
晏无双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双手上的桃枝已经比露出的手还长了,干什么都不方便,除此以外,她的头上也像连翘一样冒出了新芽。
连翘倒是比他们好些,暂时没从自己身上发现新长出的芽,头上的桃枝长了两指长,冒出了十片新叶,虽然滑稽了点,但起码不妨碍起居。
不过,头顶上的桃枝实在太高了,晏无双现在双手不能用,周见南更是自顾不暇,逼不得已,连翘只好顶着一根嫩绿的桃枝去找隔壁的陆无咎帮她擦药。
陆无咎似乎从昨日起心情便不大好,连翘敲了三遍门,他才爱答不理地打开,语气冷淡:“有事?”
连翘已经很久没听见过他这么纯粹的冷淡语调了,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
她晃了晃头上的桃枝,假装若无其事:“我够不着,你能不能帮我擦一擦药?”
陆无咎瞥了一眼那刚好伸到他鼻尖的新叶子,微微侧开:“这个时候,知道找我了?”
连翘觉得他很奇怪,要不是没人能用了,她才不找他呢。
“你这是什么态度,不帮算了!”连翘把头一扭就要走。
身后忽然冷冷传来一个声音:“我不帮,你就要去找姜劭?”
连翘纳闷了:“和姜劭有什么关系,这府里这么多人,我想找谁就找谁!”
她原以为吵了一架后陆无咎会更生气,没想到他脸色稍霁,反倒开口道:“进来吧。”
“…… ”
怎么脾气又变好啦?连翘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擦药间隔的三个时辰快到了,她一时还真不知道找谁,于是还是不大高兴地挪了进来。
坐下时,她没注意到旁边的鹤形灯,头顶上的叶子被火苗灼了一下,疼得她哼哼唧唧,这时,耳边似乎传来一声轻笑,她迅速抬头指着陆无咎道:“好啊,你是不是嘲笑我了?”
陆无咎微微勾唇:“蠢得要死。”
连翘捂着脑袋没好气道:“你就会说风凉话,等哪天你像我一样就不乱说了。”
陆无咎拧开了药瓶,用指腹抹了一点药水:“擦哪儿?”
连翘乖乖坐好:“叶子,要一片一片全部擦满才能阻止它疯长。”
陆无咎嗯了一声,左手捏住叶子边缘,右手用指腹缓缓抹匀。
只是当他握住叶片的时候,那嫩绿的叶子明显抖了一抖。
陆无咎停下:“你抖什么?”
连翘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感觉很奇怪。
有一种陌生的触感,明明是摸叶子,却好像有人在摸她一样。
她含糊道:“有点痒,你轻点捏我,呸,捏我的叶子!”
“麻烦。”
陆无咎有些不耐烦,动作却很轻,慢条斯理地捋起叶片来。
只是每碰一下,那叶子便抖一下。
擦完一片时,叶心莫名有些泛红,他一低头,看见两只小巧的耳尖也有一点红。
连翘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如坐针毡,天呐,为什么浑身上下会又痒又麻,明明昨天晏无双给她擦药的时候没有这么明显啊。
终于等到十片叶子擦完时,她哆嗦了一下,拔腿就要跑。
陆无咎却按住她的肩:“你走什么?”
连翘顶着红扑扑的脸凶巴巴地道:“擦完了,我不走干什么?”
陆无咎却顿了顿:“你确定?”
连翘疑惑:“还有什么?”
陆无咎缓缓垂眸,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鼓起的衣裙:“你不是长了两根桃枝?”
连翘大惊,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屁股后竟然和周见南一样也冒出了一根桃枝——
短短的,大约指节大小,新芽把她的裙子都顶起了一小块。
完了!
——原来刚才的痒不止是因为陆无咎给她擦叶子,她屁股也发芽了!
昨日她还嘲笑周见南要撅着屁股让别人擦药,今天撅着屁股丢人的就变成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