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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陷阱

只听连翘话落,陆无咎瞬间追踪而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翘也跟上去,两人动作极快,很快便发现了前面的一道身影。

恰好此时这人回头,不光是侧脸,便是连正脸也同周夫人一模一样。

疑心是幻术,连翘用了个清目的口诀,然而眼前的人无丝毫变化。

难道,这真的是周夫人?

可是,纵然是神,死了便是死了,从未听说过死而复生的道理。

连翘下决心一定要亲手把她抓住,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陆无咎动作同样很快,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左右分开,从两侧将这位周夫人包抄,而再往前,恰好是一座高耸的摘星阁。

如此一来,这周夫人插翅难飞。

然而就在他们迅速合拢,即将包抄的那一刻,突然,周夫人双目圆睁,瞬间暴起朝他们动手,招招狠辣,而且目标明确,直逼连翘。

连翘竟然发现自己招架不住,又一道狠辣的招式袭来,顷刻之间一道无色的烈焰燃起,在她前面筑起了一道火墙,然后陆无咎与周夫人隔空过了几招。

连翘也飞身过去,两人于是左右围攻,这周夫人终于落了下风,节节败退,突然一阵迷雾散开,他们随即掩住口鼻,等再松开,只刹那,砰然一道猛烈的气浪将他们二人重重地击飞!

连翘后背撞在硬物上,唇齿间涌上一股血腥味。

她刚想追,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闷哼,再回头,连翘才发现陆无咎一只手挡在她脑后,替她护了一下,他手背上被猛烈的气波和粗糙的树皮撞得血肉模糊。

此时,周夫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底下也有不少人打开了窗,窃窃私语。

两人正好跌落在周见南的院子里,周见南披着衣服迅速推门出来,大惊失色:“是谁将你们伤成这样?”

连翘咳嗽几声:“……进去说。”

晏无双也被惊醒了,帮着周见南一起找草药,忙活了一通,才把两人收拾好。

连翘受了一点内伤,幸而没有伤到要害,用了药静养一两日便好。

倒是陆无咎的手,伤得血肉模糊的,纵然修士恢复得快,至少也得三四日才能完全痊愈。

连翘眼神掠过他的手,总觉得不自在,她转而问起周见南:“你们周氏的大夫人修为已经到了渡劫期?怎么此前从未听说过?”

周见南也震惊:“怎么可能?渡劫期的修士足以和半神比肩,这全天下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天虞陆氏的大国师,无相宗的剑圣,会稽姜家的老祖,还有你爹,近来应当也已经到渡劫期了,这几位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至于大夫人,她已经很多年没出过手了,我也不知她修为几何,但看起来似乎不像……”

“不。刚刚交手时,她灵力分明格外深厚,也许是久未出手的缘故,招式有些生疏,但修为一定远在我之上。”连翘十分肯定,又不禁感慨周氏当真是卧虎藏龙,难怪这些年胃口越来越大。

她又回忆道:“你们家是不是也出了最多的渡劫期修士?”

“这倒没错。”周见南记性极好,“我们家再往前数几任家主几乎都是渡劫期,至于上一任,也就是我的伯父周樗就是渡劫失败在渡劫期殒落的。在他之前还有一位天资更出众的姑母,不是说原本跟你爹有婚约么,只可惜你爹看上了你娘,宁死不同意,恰好这位姑母也意外去世了,所以你爹才能把你娘娶进门……”

连翘隐约听过一嘴,也正是因为此缘故,周静桓才能拜入她爹门下。

“那……周静桓呢?”连翘又问。

周见南就更是摇头了:“堂兄资质虽然也不错,但远远比不上你们二位,纵然他比你年长些岁数,只怕修为也并不比你高到哪里去,甚至比你更低,你如今刚十八已经是大乘期第五重了吧,他最多只在大乘期,不能再高了。至于跟殿下,他更是没得比了……”

连翘一听这个更字,微微有些恼怒,不过转念又一想,陆无咎毕竟她大了两岁,等她到了他这个年纪,未必就不如他。

她把头一扭,又奇道:“所以,周夫人难道是假死,甚至这么多年一直隐瞒灵力?”

“兴许是用了什么秘宝瞬间提高修为呢。”周见南思忖道,“听闻周家祖上有几位家主也是在关键时刻突然修为迸发,逆转了不少局面。”

连翘倒是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秘宝,她只知道炼化他人的内丹有类似的成效。

这么一设想,倒是也能解释地通。

只是周夫人为何会死而复生仍是一个谜团,连翘便迅速起身,夜袭灵堂,打算打开周夫人的棺椁一探究竟。

没想到周静桓居然一直守着,当听到她的要求时,他神色阴沉:“人死为大,我母亲尸骨未寒,你们却编造出如此传言,究竟置我周家于何地?”

“其中缘由我已说得十分明晰了,你既怀疑我们是凶手,找到疑点又不让我们开馆,此种行径又是君子所为?”连翘不卑不亢。

四周一时议论纷纷,除了连翘,也有其他人看到过疑似周夫人的人露面,于是小心翼翼地帮腔。

陆无咎也道:“只是看一看,相信周夫人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也不想被别人借了自己的尸身为非作歹。”

众目睽睽之下,周静桓终于还是松了口:“开。”

正好此时,棺椁缓缓打开,只见那棺椁果然是空的!

周围瞬间一片哗然,连翘也震惊地无以复加:“难道真是借尸还魂?”

就在此时,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惊呼,原来是有个修士发现周夫人竟然就在旁边走——

连翘迅速围过去,然后只听周见南道:“是傀儡人,周夫人体内都是画皮虫,这人皮快破了,赶紧躲开!”

这几日各家的子弟早已听过此东西的威名,迅速四散开。

周静桓更是神色哀痛,怒不可遏,斥责看守灵堂到几位弟子,弟子们纷纷跪下,表示当真没发现异常。

此时,被控制的周夫人快步朝人群冲过来,周静桓不得不出手,吹埙控制,然后只见原本见人便杀的周夫人目眦欲裂,寸步难行,然后脖子处被匕首划开的地方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无数画皮虫从她颈间涌出,铺天盖地般飞出来——

一时间人群各自出手,周静桓更是直接下令用火烧才将这些虫子烧死。

等哄闹的人群安静下来之后,只见那原本还能行走的周夫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张皮,塌塌软软地铺在地上,甚至连骨头渣子都被画皮虫吃得不剩一点了。

一群人霎时恶寒,纷纷退后,总算明白这画皮虫为什么得名了。

周静桓则悲痛欲绝,小心地将这皮收回去,放回棺柩里,然后下令将看管灵堂不力的弟子全部处死,以告慰母亲尸身被毁之罪。

只见那群弟子纷纷喊着冤枉,听得连翘都于心不忍了,但这是在旁人的地盘上,她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

很快,几个人的尸身被拖了出去。

周静桓将周夫人的死而复生解释为弟子看管不严被画皮虫吞噬了血肉,变成了傀儡。

连翘若是没同周夫人交过手也许真的会相信他的话,但刚刚的周夫人实力明显在她之上,绝不是一群画皮虫聚在一起能够达到的。

但事到如今,不管大夫人此前死没死,现在她的的确确只剩一张人皮了。

并且照周静桓的说法,大夫人还是早已死了,人皮都已经快腐烂了,所以晏无双还是跟大夫人的死脱不开关系。

如今距离祭典只剩下两日了,谜团却越来越多。

连翘百思不得其解,陆无咎也皱着眉,沉吟不语。

——

大夫人的死丝毫不减祭典的热闹,各种东西仍然流水一般地送进来,甚至在那座高耸入云的黄金台祭台对面还架起了一座火台。柱子,锁链,还有成捆的柴全部堆着,据说是周氏的惯例,每次祭典之时会顺便处死那些犯了族规的族人,以振族威。

若是他们再找不出凶手,晏无双恐怕也要被捆上去。

连翘怒不可遏,干脆让晏无双先离开,毕竟这周家迷雾重重,藏龙卧虎,说不定真的有渡劫期的大拿潜伏其中,万一到时候他们真的找不到证据,恐怕也护不住晏无双。

然而晏无双却不愿,说此时若是走了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连翘只好作罢,于是继续顺着大夫人这条古怪的线索查下去,悄悄潜入大夫人的明华殿查探一番。

这明华殿也是上任家主居住的地方,里面有许多珍奇异宝,守卫也最是森严,前两次来时,他们都是由周家的人陪着,并没查到什么东西。

这回,连翘让周见南引开巡逻的守卫,让晏无双把风,和陆无咎一起进入大夫人的寝殿打算细细查看。

只见大夫人的寝殿内分外素雅,墙上挂着一幅谯明山水画,花架上摆了几盆素净的兰花,博古架上还有些书籍,看起来并没什么异常,不过连翘注意到她书架上花草、游记方面的书大约翻阅得稍多一些,书页有些褶皱,但那些心法类的,却极为崭新,看起来大夫人只是一位普通的贵妇人,对修炼并不十分热衷。

那便怪了,若是她平日都不修炼,又怎会如此厉害?

连翘正沉思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花瓶被打碎的声音。

“——谁?”她立即拔剑。

屏风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我。”

紧接着一个石榴红的裙摆摇曳了出来,原来是姜离。

她比他们先进入周氏,这些天和大夫人、和周静桓关系很是不错。

连翘目光警惕:“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不该问你们?我瞧见你们鬼鬼祟祟地避开守卫进来,你们又想做什么?”姜离反问。

“我自然是在查案。”连翘瞥她一眼,“你恐怕也是在找东西吧?”

姜离倒也坦荡:“没错,上回有个身受重伤的半神进入会稽,我奉父亲的命令一边寻找碎片一边查探真相一直追踪至此,你们来得也巧,正好大家都是为了一样的目的,不如一起合力把后院的那道井盖打开?”

“什么井盖?”连翘纳闷。

姜离卖了个关子:“你来便知。”

连翘知道她这些日子一直在讨好周夫人,比他们确实接触得更深一些,说不定还真查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于是她抬步跟上去。

陆无咎顿了顿,提醒道:“小心。”

“还用你提醒?”

连翘哼了一声,不过这姜离修为比她要低许多,何况她们纵然再不对付,这周家明显更加古怪。有共同的敌人,她应该不会使什么幺蛾子。

一路穿过长廊,走过小径,连翘随她来到了一处偏僻的井旁,只见这井上罩着井盖,上面缠了一道锁链,看起来已经废弃许久了。

“不就是一口枯井,有什么奇怪的?”连翘问。

姜离却冷笑:“我曾经目睹周夫人从这口井下去过,很久之后才上来,”

连翘于是心里打起了鼓,看来这周夫人真有古怪,她又拨了拨那锁链:“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有什么难打开的,不就一根锁链?”

“锁链不过是表象罢了,解开之后,井盖上下了九层禁制。”更

姜离拽断铁链,果然,连翘再试图抬起井盖时,手心差点被上面突然暴起的禁制灼伤。

她迅速往后撤了一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姜离摇头:“不过你听,是不是能听到龙吟?”

连翘凑过去,隐隐约约还真有一丝什么东西咆哮的声音,看来,这里和那个半神一定离不开关系,和周夫人隐藏的实力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这井是非下不可了。

不过这禁制着实难破,连翘试了一下,凭她自己完全没办法强开,于是叫上陆无咎一起。

陆无咎不动,反而袖手,静静地看着姜离:“你是谁?”

连翘懵了,她看向陆无咎:“你在说什么,她不是姜离?”

姜离也颇为震惊:“殿下……为何这么说?”

陆无咎不语,目光冷淡,然后推开连翘,突然对姜离出手。

这一下竟然用了九成的功力,只见他脚下铺开无边烈焰席卷着层层热浪咆哮着直冲姜离面门而去!

若是以姜离目前的修为,恐怕会直接被烧成灰!

连翘难以置信:“她是姜家的大小姐,你疯了?”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惊慌失措的姜离突然诡异地微笑,双手结印,在那火舌即将吞没她之时以一道雷霆万钧之势反击回来,霎时两道灵力相撞,发出震天动地的尖锐鸣叫——

气波震荡,两侧的屋宇从檐下直接被削断,飞起一丈,然后重重落下,顿时四面的宫殿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鸟雀惊飞,一片废墟之中,连翘伏在地上掩住口鼻咳嗽了几声,也回过神来。

如此实力,这人绝不可能是姜离,倒像是昨晚交手的那个渡劫期。

可昨晚不是周夫人吗,今日她怎么又会成了姜离……

连翘顾不得许多,迅速起身,然而就在此时,那口枯井的井盖突然被掀翻,一股力量拽住她的脚踝把她生生拽了下去。

危机之时,陆无咎迅速飞身抓住她的手,但这股力量压根无法阻挡,他们两人双双被拖入井中!

砰然一声,当他们坠地的那一瞬间,井盖也被推上。

连翘迅速飞身而上,试图冲开这井盖,然而她越用力,这井盖便锁得更严。

她于是又退回来,对陆无咎道:“这里有阵法,不能凭蛮力冲开。”

陆无咎缓缓站起来:“猜到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刚刚那个东西又究竟是什么?

连翘脑子里快乱成了一团麻,偏偏这里又很黑,还不知暗藏什么玄机,她暂时压下了疑问,按着剑环视四周。

陆无咎掌心也凝起了火焰,顷刻之间,火光照亮了整个井下。

连翘再三环视,见周围除了淤泥,并没埋伏人,握着剑的手才稍稍松懈。

不过,一抬头,她却看见陆无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井壁。

“喂,你在看什么呢?”

连翘凑过去,陆无咎敛着眉眼:“没什么。”

连翘疑心他又是背着她发现了什么秘密,于是不落下风地立即冲到他身前,然而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她霎时愣住了。

只见这四面光滑的井壁上全部刻满了壁画,并且壁画的内容十分露骨,皆是男女交合的场景,从上到下,满满当当,十分震撼。

连翘立即捂住了脸,杏眼紧紧闭着,大骂一声:“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陆无咎也微微皱了眉,不过他的眼神却并没挪开,反而还盯着一处壁画。

连翘透过指缝看到了他紧盯的眼神,脸颊微微红:“你、你怎么还看得这么入神呀?”

陆无咎沉吟不语,眉头紧皱,忽然又看她一眼,连翘于是也忍着羞耻凑过去看看他到底在看什么。

这一看不得了,她目光先是震惊,然后呆滞——

因为那不堪入目的壁画上的女子赫然是她的脸,而那伏在她身上的男子,则分明是陆无咎。

更可怕的是,再仔细一看,这四面井壁上所有的壁画,男男女女,每一幅,竟然都是他们的脸……

第057章 秘密

再多的话也难以形容眼前的震撼。

春i宫图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是和陆无咎的!

那么多,铺天盖地……

连翘脸上的红晕一直往下蔓延,漫过了耳根,全身热流窜过,连指尖都是红的。

窘迫之际,一回头发现陆无咎目不斜视,她顿时气急败坏:“你还看,你也不许看!”

说罢她立即闭紧自己的眼,又扑过去踮着脚要把陆无咎的眼也蒙上。

陆无咎也不反抗,任由她柔软的手搭上去。

如此一来,两个人相距更近,连翘突然看到对面墙上的一幅画也是蒙着眼的,她吓得慌忙松手,迅速背过身。

“你你你把火灭了!”

陆无咎微微勾唇,把手中的火苗掐了大半,余下的光只够照亮他们二人脸庞的。

四周黑漆漆的,连翘这才敢完全睁眼。

但是心跳还是很乱,她浑身发红:“这是哪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啊?”

“不知道。”陆无咎若有所思,反而向石壁走去。

连翘羞耻地侧身挡住露骨的画,双臂张开:“你干嘛呢?怎么还走近了!”

“你挡着,我怎么查看这是哪里?”陆无咎挑眉。

连翘摸了摸鼻子,这才尴尬地收手。

紧接着,陆无咎用了一点灵力掸向那石壁,霎时,一道相同的灵力反弹回来。

他侧身避开,垂眸看着自己手指,若有所思。

连翘忍不住好奇,忸怩地凑过去:“你发现什么了?”

陆无咎眼神掠过:“没什么。”

连翘今天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神秘莫测的神情了,第一回 是在周夫人交手时,第二回是看到姜离时,果不其然,这两人都出了事。

所以,对他的话,连翘半个字也不信。

她拧着眉毛:“不对,你一定猜到这壁画的意思了,又想瞒着我是不是?”

陆无咎看回去:“你真想知道?”

连翘揪着他的衣袖:“快点说。”

陆无咎这才慢悠悠开口:“你不觉得这里的石壁和我们碰到的第一块碎片内部有点像?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当是第三块碎片内部。”

连翘也伸手摸了摸,她又抬头看看头顶上的井盖,想起了之前碰到过的四面永远飞不过去的墙壁,确实有点像。

“难怪姜离千方百计引我们到枯井,原来她是想把我们困死在崆峒印碎片里。”连翘气得牙痒痒,“我记得,第一块碎片里的画像砖造的是幻境,难不成这些壁画也是幻象?”

陆无咎略一迟疑,半带轻笑:“未必。”

他边笑眼神边掠过连翘,连翘摸摸脸:“你看我干什么?”

陆无咎但笑不语。

神神秘秘的!连翘扭头,他不想说她还不想问呢,反正再露骨也只是画而已,她不看就影响不了她。

连翘于是又把火光掐灭一点,只留着一豆灯火,四处寻找起出路来。

这井深约三丈,宽有三步,上面被下了冲冲禁制的井盖堵住,往下则是一层薄薄的淤泥,四面是满墙的画。

往上已经试过不行了,连翘又试着往下挖,然而,这里跟第一块碎片里面一样,她挖多少土,就迅速又冒出来多少土把坑填平,如此一来再挖下去恐怕要把自己埋了。

晦气!连翘拍掉手上的泥土,觉得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出不去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坐下来弄明白上面发生的事。

她于是问起陆无咎来:“喂,刚刚你是怎么知道姜离不对劲的,还有大夫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无咎不直接说,反而问:“你有没有听过刑天舞干戚的故事?”

“当然听过。”连翘莫名其妙,“应该没人会没听说过吧。”

“哦?说来听听。”

连翘:“……”

还考上她了是吧?

她把下巴一抬:“上古时,诸神混战,刑天与黄帝大战,被断其首,葬于常羊之山。之后他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执干戚而舞。”

连翘记忆力极好,几乎是一字不落地将当初学过的内容诵了出来,然后得意地看向陆无咎:“这有什么难的?”

“难倒是不难,不过,你不觉得刑天的样子似曾相识?”陆无咎嗓音温沉。

连翘和他四目相对,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刑天,断头,你是说……”

原来如此!

她明白了。

宥于固有观念,她一直觉得一个人必然有头有身体,身体受伤了还能治,头断了是万万活不了的。

倘若,现在三界中的人与上古时期的人并不一样呢?

瞥如刑天,他就是没有头也能继续存活的那一类,头对他来说并不是致命之处,真正驱使他的,是他的躯干。

所以在被黄帝砍了头刑天也不会死,他可以生出另一个“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依旧能够执干戚而舞,继续搏斗。

当今的修士全部是上古神人交合的后代,那么,刑天与人的后代,恐怕也会继承他的这一特质……

而没有头依旧能够存活的人,他们不久之前刚刚见过——

瀛洲岛的潇潇!

那个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头断了的少女却依旧活着的少女。刑天断头后能够执干戚而舞,潇潇的头脱落后也能走能跑。

想来,她应该就是刑天族遗民,只不过因为血脉随着代际淡化,到她这一代已经没有能力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把身体变成新的头了。所以,她必须要抢别人的头才能够听到看到闻到。

而像她这样的人并不止一个,譬如海底蓬莱岛下发现的那颗遗留下来的骨珠……

连翘猜测那座被妖龟掀翻的蓬莱岛应该就是刑天遗民最开始聚集的地方,而潇潇一家,最初应该也来自这里,只不过岛沉了,时间也太久,他们一家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祖上的来历,潇潇应该也是一个极特殊的觉醒了刑天血脉的后代。

他们一家是不知道,但,那座岛在一夜之间却被人移走了,移走的人很大可能是周家的人。

那么,周家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掩盖上古时期邢天族的秘密呢?除非……

这些日子以来的线索像是散落的 珍珠全部串在了一起。

连翘如醍醐灌顶:“周家也是邢天族遗民对不对?和潇潇一样,真正驱使他们的不是他们的头,而是身体。周静桓之所以性情大变,不是因为傀儡虫,而是因为他被换了身子,有另一个人顶着他的头冒充了他的身份,就像被潇潇杀死又抢占头颅的那些少女!”

“还不算笨。”陆无咎唇线微抿。

“……”

连翘忿忿:“谁笨了?我这是一时太乱了才没想起来,就算你不提刑天,过不了多久我还是会想通的。”

陆无咎倒也没反驳。

“不过……”连翘又思忖道,“周家的血脉和灵根有问题,可以解释周静桓的古怪。但是周夫人呢……”

“她应该也被抢了头,你记不记得那把匕首正好插在她的脖子上?”陆无咎道。

“这么说,周夫人是死后被人割下了头,装在别人的身体上的?而抢占她头颅的应该是一个已经到了渡劫期的女人,所以她才会夜袭我们?”

如此一来,倒是能解释她周夫人的房间里为什么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贵妇人的摆设了。

“原来周氏母子全被暗中调了包。”连翘后背发寒,毛骨悚然,“可是,究竟是谁,能悄无声息地做到这种程度?现在顶着周静桓的头,控制他身体的又到底是谁?”

“周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陆无咎斟酌道。

连翘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个名字:“这是上一任周家家主?”

陆无咎淡淡应一声,一股寒意爬上连翘的脊背,令她毛骨悚然。

“你是说,周家家主是假死,真正的周静桓正是被他爹杀了,还被抢了头?然后他爹再以他的身份继续接任下一任家主?”

“不然你以为周家为什么会是历来出过最多渡劫期修士的家族?又为什么总能在危机时刻突然力量大增?”

陆无咎讽笑:“若是我没猜错,周家大约每隔几代便会生出拥有刑天血脉的后代,这些后代在修炼时并不是完全靠自己,而是靠夺取下一代的命,延续了修炼时间,所以他们才能比寻常修士修为更高。平日里他们定然会假装修为和他所抢占的那具身体一样,但在紧急关头,迫不得已自然会暴露真正的修为,这也就是所谓的力量骤增。”

连翘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只是有点难以接受:“可虎毒尚且不食子,周樗当真会做出这种事?”

“为了修炼,怎么不可能?”陆无咎神色冷淡,“周家是木系灵根,天材地宝无数,周樗正是因此在资质并不十分出众的情况下硬生生修炼到了渡劫期,然而他终究没有熬过渡劫期的坎,我猜,他的死应当不是真的“死”,而是像潇潇一样,他的头成熟了,自动脱落,大约是心有不甘停在了这一步,所以他杀了自己儿子,借用他的头来继任家主,继续攫取周家庞大的资源。否则,周夫人又何至于在发现真相时突然心悸?”

连翘十指蜷缩,无数恐怖的真相盘踞在她心头,犹如一条冰凉的毒蛇爬过,

她呢喃道:“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并蒂莲中良药的那一朵可以驻颜,所以周家人个个看起来都年轻貌美,既然能用来驻颜,想必也能维持尸身不腐,所以周静桓的药渣里才会有这个东西,他喝这种药不止是为了驻颜,更是为了保持头颅新鲜,否则就会像潇潇一样,抢来的头很快就会腐烂。而这并蒂莲是周家的图腾,他们一定是从上古以来便做过不知多少次这种偷梁换柱的事了……”

若果真如此,便也能解释周夫人死前为什么会被药渣吓到心悸了。

周夫人在周家这么多年,一定也听过换头续命之事,周静桓的异样他们都能觉察出来,一个母亲不可能毫无察觉。

也许她早有怀疑,那天在浇花时发现了并蒂莲的药渣,突然明白了一切。

她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的夫君和儿子身上,更没想到自己的夫君早就背着她把儿子杀了,还假装成儿子一直跟她虚与委蛇。

如此荒唐之事,她当然会惊惧交加,崩溃到心悸了!

连翘都不敢想一个母亲发现了如此晴天霹雳后的心情。她甚至觉得周夫人可能真的不是周静桓杀的,周夫人是崩溃之下自杀的也说不准。

不过现在再争论周夫人是谁杀的也并不重要了,毕竟周静桓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在她的尸身中种入画皮虫,她此刻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张皮……

这对母子的下场着实太惨,连翘突还抱有一丝希望:“既然有一部分觉醒血脉的遗民没有头也能活,那么,周师兄会不会恰好也是觉醒的那一个?他的头虽然被割下来了,但身体会不会还活着?就像潇潇一样?”

陆无咎声音没什么情绪:“怕是凶多吉少。从潇潇的讲述来看,她的头是在某一天自然脱落的,故而脱落之后她才能活下来,先前上吊未遂时,她也十分疼痛。可见,即便是觉醒血脉的遗民也已经远远没有当年刑天被砍头后还能以乳为目的能力了。修士比常人寿命恒久,周樗是在渡劫期头颅才脱落,而周静桓太过年轻,恐怕远没到自动脱落的时候。何况,如此惊天秘密千年以来都未曾泄露,你觉得是那些被抢占身体的人心甘情愿保守秘密呢,还是因为他们被抹杀了,死人的嘴更加严呢?”

连翘自然不会那么天真,毕竟周夫人的死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不由得为周夫人悲哀,更为真正的周静桓悲哀。

周师兄是一个极其温柔体贴,爱说爱笑,和每个人都相处的十分和善的人,无相宗上下,即便是膳房的师傅,也对他赞不绝口。

得知父亲渡劫失败,身受重伤,他立即抛下学业风尘仆仆地赶回去,那时,他一定没想到等着他的会是一把屠刀,而且是来自父亲的屠刀。

不知看着他最敬最爱的父亲会亲手把他的头割下来,抢占他的一切时,他会是什么心情……

一种不可名状的巨大哀伤涌上连翘心头,她脑中又冒出许多周静桓曾经微笑着跟她讲起家里的事。

他说自从他测出灵根是这一代中根骨最佳的之后,便被父亲格外器重。父亲会在百忙之中亲自教他读书,教他修炼,在他幼时就对外宣称将来会把一切都交给他。

他懒惰懈怠时,父亲格外严厉。

他学有所成时,父亲又喜笑颜开。

每每他受了伤,父亲比他还心疼,比他还紧张。

……

周静桓说起这些话时每一句都带着无限敬重和感激,但连翘现在细细地品味,每一句都令她齿冷。

这哪里是关爱,分明是在发现这个儿子资质不错后,周樗便打起了把他培养成自己的下一具容器的主意!

连翘有多惋惜真正的周静桓,就有多恨现在这个假的周静桓。

她双拳紧握:“这千年来他们不知残害了多少自家后辈,待我出去定然要将此事公之于众,为周师兄报仇!”

“他们如今可不是只对自家人下手,你忘了姜离?”陆无咎神色凝重。

连翘浑身微微僵:“你是说,姜离和周静桓一样,也被抢了头,暗中替换了?”

陆无咎缓缓看向手上被反噬的灼伤:“姜离能承接住我的九成力量,说明她也换了身体了,还是被一个渡劫期女子抢占的。这个人昨晚借用周夫人的头颅引你出去,招招直逼你命门,我猜这个人应该是冲着你的头颅去的,她兴许最佳选择其实是你,想将你取而代之,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便能打入无相宗,以你的身份暗中为周家做事。退而求其次,她才选择了姜离。”

连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不禁后怕:“这周家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姜离,连翘虽然和她不太对付,经常吵架甚至动手,但她从未有过置她于死地的念头。

她就这么死了,还是被人割了头,未免也太过残忍了……

关键是,现在除了被关在这里的他们,外面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周家的阴谋。

而“周静桓”的继任大典不日就要举行了,到时候各大世家的家主必然都会亲自前来,尤其是姜家。

只怕这个渡劫期的假姜离一旦回到会稽,便会掀起腥风血雨。

连翘一想到她爹也会来顿时心如火燎,不行,她必须赶在之前出去,否则非但晏无双危矣,还不知要有一场怎样的风雨。

可是,这里毕竟是碎片内部,要出去谈何容易?

连翘上上下下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出去的办法,一回头看到陆无咎神色自若地站着,她气不打一处来。

“喂,你就这么站着?”

陆无咎回头:“不是你让我灭了烛火,不准我看墙上?”

连翘微恼:“是又怎么样?难不成我们还要靠这些画出去不成?”

陆无咎顿了顿,没有反驳。

“……”

连翘先是震惊,然后脸热,不自觉看了一眼壁画:“到底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在第一块碎片里我们碰到的画像砖?”陆无咎道。

连翘当然记得:“可是这和画像砖有什么关系?画像砖上的画都是幻象,这些壁画也是画像,难道是要打碎这些画像才能出去?”

“不是打碎。”陆无咎沉吟,“崆峒印是一面印,虚实相生,主客相反,倘若我没猜错,这第三块碎片虽然与第一块应是相生相反的。第一块碎片中画像砖上刻画的是幻境,所以,此处石壁上刻画的应当是真实之景。”

“哪里真了?你、你可别乱说!”连翘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谁和你做过这些了!”

陆无咎摁了下眉心:“不是做过,我是说,这画画的并非过去之事,而是将来之事。”

连翘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如五雷轰顶:“你是说,这其实是预知画?画上的一切都会发生?”

陆无咎唇角勾起一抹深意:“应该是。”

连翘再次环顾一遍满墙的壁画,脸色红涨,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第058章 地宫

定了定心神,连翘才没真的晕过去,她不肯承认:“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预言,兴许……兴许这只是简单的幻象呢?”

“幻象?”陆无咎淡淡道,“你没有看到第一幅画?”

连翘哪里敢细看,从进来开始她就没正视过这些画一眼。

但又耐不住好奇,于是鼓足勇气看向第一幅画,只见这第一幅与其他画不同,画的是他们一起掉下的场景,后面才是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么看来,这画确实是按时间排列的,所以后面的画,也极有可能就是不远的未来。

连翘飞速扫过一眼,发现最后有几幅他们身上褪到一半的衣服竟然是一样的……

更可怕的是,画像为什么会到此戛然而止?

不行不行,她宁愿死在陆无咎手里,也不愿死在陆无咎身底!

连翘面红耳赤,羞愤欲死,想找陆无咎算账,但是他毕竟现在什么都还没做。

她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只能用眼神表示愤怒,凶巴巴地盯着陆无咎。

陆无咎故意道:“看我干什么,又发作了?”

“……”

连翘赶紧别开脸:“谁发作了,你别胡说!”

陆无咎低低笑,只怕再惹下去她真的要哭出来了,于是道:“这崆峒印虽然是神器,但此处毕竟只是碎片,倘若我没猜错它所预示的应当是基于现在的将来,若是出现重大变数,将来之事兴许也会随之改变。”

重大变数?意思是只要他们集齐了碎片,这些事将来就不一定会发生?

连翘脸颊这才没那么烫,暗自庆幸,他们手里已经有两块碎片了,现在又在第三块碎片里,只要集齐,岂不是就能逆转将来?

而且就算发生,这些事还不知道在多久以后呢,眼下担忧未免操之过急了。

连翘于是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腰间的香囊不甚掉落,连翘迅速将起来,但上面还是沾了淤泥,于是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打算换个香囊装。

袋子一解开,连翘才发现这个香囊里装的是从潇潇头骨以及在海底发现的两颗骨珠。

她咦了一声:“周家的换头之术我倒是明白了,可这些从头骨里长出的骨珠又是做什么用的?”

陆无咎捻起一颗打量片刻,手一撂,直接将骨珠扔进了脚下的淤泥里。

连翘赶紧捡起来:“你干什么呀?”

陆无咎却道:“自然是把它放回原本该待的地方,比起你的香囊,这东西恐怕更喜欢待在淤泥里。”

连翘擦着珠子的手一滞,突然想起了他从前说过这些骨珠像种子:“你是说,这些像种子一样的骨珠真能长出东西?可是,它会长出什么?”

她捏起一颗珠子,细细打量,却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同样是夺取别人的头颅,你觉得周家和我们在瀛洲岛碰到的潇潇有什么不同?”陆无咎反问。

不同?连翘沉思,他们除了灵根差异,最大的不同就是能不能驻颜了,周家通过并蒂莲可以让头颅不腐不朽,与常人无异,而潇潇抢来的头过了两三日便会腐臭,不得不接连杀人。

而驻颜的药,正是取自并蒂莲的一朵,莲花最初可不就是由种子萌发的吗。

“是并蒂莲?”连翘豁然开朗,“这骨珠若是种子,一定会长出并蒂莲对不对?”

陆无咎下巴轻轻一抬:“你种一种不就知道了。”

连翘觉得八九不离十,若果真如此,一切便能串起来了。

这些遗民的头颅其实是身体所供养的“果实”,就像开花结果一样,一旦成熟,头颅就会自动脱落。

脱落的“果实”里所包含的黑色骨珠则是“种子”,种出来会开出并蒂莲,拥有驻颜之效,能保持尸体不腐。

如此一来,这些觉醒血脉的刑天遗民们便能够一代一代地凭借着从自己头颅里长出来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抢占别人的身份而不被发现,然后再反复循环,不断种出更多的并蒂莲。

怪不得这骨珠长出的是并蒂莲呢——一根枝长出两朵花,就像是一个人长出两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