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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复生

微热的气息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缠绕着往上攀。

偏偏极有耐心,虎视眈眈。

连翘虽然捂着眼,却感觉那目光如有实质。

光是看着,都让她脸颊一点点红透。

她忍不住蜷起脚尖,双膝微并。

一只手却强势地挡住,紧接着他两手缓缓下滑握住她脚踝。

往上一折贴上来的那一刻,连翘脑中一片空白。

她先是咬唇哼哼,许久后又哭又闹,推搡着躲开。

陆无咎倒是没继续亲了,反而向上搂住她的背,在她耳边低低问要不要换个方法。

连翘情绪正被吊得高高的,问都不问什么方法就胡乱地点头。

陆无咎无声笑笑,一边拉开她的膝,一边解着腰带。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拍门声传来。

似乎是周见南和晏无双找过来了,两个人一起站在门外,用力地拍着门问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连翘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她推着陆无咎的肩膀。

“等等,好像有人来了。”

“有吗?”

陆无咎不动声色,丢了个隔音罩。

连翘再侧耳一听,果然没有声音了。

但被这么一打断,她头脑清醒了许多,问道:“什么时辰了?”

陆无咎继续缠着她的脖子吻:“还早。”

连翘浑身汗透,偏偏他身上又极热,她忍不住躲开,手一抬,发现上面的红线已经消失了,于是立即爬了起来。

“不要了,已经到一个时辰了。”

她松了一口气,陆无咎脸色却阴着。

连翘浑然不觉,这时,龙舟突然开始剧烈晃动,她凑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帘子一拉开,魂差点没被吓飞。

只见晏无双和周见南不知何时找来了。

看起来十分着急,晏无双甚至拎起两把大锤,作势要砸起龙舟来。

连翘赶紧拉上了帘子。

“完了,他们怎么找来了,一定是发现我们的龙舟了,该不会刚刚那声音是他们在叫我们吧?”

陆无咎捏捏眉心:“没听见,龙舟有禁制,隔绝了声音。”

连翘自己头脑昏昏,自言自语道:“八成是这样,他们估计是叫不开门,怕我们有危险才准备砸门,快,赶紧出去。”

她迅速爬起来,整理乱七八糟的衣裙。

火急火燎时,一回头,却看见陆无咎面色阴沉,一动不动。

“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些。”连翘不解。

“你确定要我这个样子出去?”陆无咎声音凛冽。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长袍,衣着完好,但若是仔细看,不难发现上身颜色深了许多。

连翘脸一热,扭过头去:“随、随便你。”

说罢她捂着脸迅速跑出去。

口渴得厉害,正好桌上有茶,她一连喝了三杯,才缓解住焦渴的感觉。

此时,龙舟还在晃晃荡荡,再不出去恐怕真的要被晏无双砸碎了。

陆无咎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换了件衣裳,两个人这才开了门。

果然,门外来人正是晏无双和周见南。

甫一相见,连翘被抱了个满怀,晏无双一边问她是怎么回来的,一边又责怪她为什么回来了也不说,敲门也不开,害得她以为出了事,拎着两把大锤要砸门。

连翘赶紧道歉:“我没听见,这龙舟有禁制。”

晏无双一贯心大,倒是没计较,反而担心:“既然出来了怎么不去前殿,你们待在龙舟这么久干嘛呢,难不成是受伤了?”

连翘正想着怎么解释,一听她说受伤,咳嗽两声:“对,是有点伤,我们……刚刚在疗伤。”

“伤哪里了?”

晏无双追着她查看,连翘胡乱找了个轻伤的借口搪塞过去,然后追问起她来。

两人情意绵绵,陆无咎一个人站在一边,孤伶伶的。

周见南见状立即凑过去,嘘寒问暖。

陆无咎时不时回应一声,并不十分热络。

尤其是当听见周见南说自己眼尖率先发现了龙舟的时候。

他皱紧了眉:“你说什么?”

周见南绘声绘色:“殿下有所不知,您这龙舟掩映在山林里,又下了禁制,乍一看根本发现不了,晏无双御剑从上面飞过去都没看见,还是我火眼金睛,回头的时候看出了端倪,硬生生拉着她折了回来,她一开始还不信,后来哑口无言,我们这才冲上去敲门,要不然可就错过了……”

陆无咎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你。”

“没错,就是我,我先发现的。”

周见南得意至极,一副向陆无咎邀功的样子。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嗯了一声,冷冷转身离开。

周见南一头雾水,他明明立了大功,怎么觉得殿下好像不大高兴呢?

一定是错觉。

兴许他只是从深潭里出来之后太累了。

周见南快步跟上去。

闲话叙完,两边一对,他们才互相明白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原来前日三个时辰没看到他们出来后,晏无双和周见南便按照计划迅速冲进去。

但此时玄霜神君声称受到刺杀重伤,神宫戒严,所有人一律不得靠近,停留在昆吾山的人也全部遣返。

晏无双和周见南非但没法质问,还直接被赶了出去。

毕竟是神宫,不用神君出手,光一个大祭司就已经足够碾压他们,更别提四周下满了禁制。

两人试了许多次都进不去,无奈之下只好暂时回到了城里,给无相宗和天虞传信。

无相宗距此地并不算近,连掌门纵然赶过来,至少也要今晚才能到。

天虞那边倒是近一些,派了不少使臣过来,但玄霜神君这回谁的面子都不给,天虞的来人也没能进入神宫。

周见南又道:“消息传回去后,听说大国师要亲自来。不过这一来一回的太耗费时间,怕你们出事,我和晏无双于是偷偷从后山潜了进来,想试试能不能找到点线索,没曾想这么巧竟然看到了龙舟。”

连翘抿了抿唇:“这么说,我爹和大国师今晚都能到了?”

“不止是这两位,听闻姜家也收到了消息。”周见南小声道。

连翘咦了一声,又琢磨道:“现在是正午了,若是有这么多人助阵,我们又出来了,倒是不必急着去找玄霜神君质问,等他们都来了以后或许更有成算些。”

周见南深以为然:“确实,假如真的如你们所说,深潭下有一具和神君一模一样的尸体,这个玄霜神君身上恐怕有不少古怪,还是不要贸然动手的好。”

晏无双也点头:“就是,不如等掌门来,一起问个明白。”

连翘又看向陆无咎,陆无咎倒也没反驳。

一行人于是决定休整休整。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此时,山顶的神宫突然传来轰然爆裂声,震得后山都晃了一晃,落叶纷纷,簌簌飘落。

响声过后,只见神宫所在处冒起了滚滚烟尘,看起来像是宫殿坍塌了。

出事了!

会是谁做的?难不成有人提前到了,交手了?

连翘立即飞身过去查看。

此时,神宫的禁制已经破了,玄霜神君所在的含光殿也塌了大半,只有后殿还残存着一部分。

大殿前倒了一地的神侍,个个不是口吐鲜血,就是捂着胳膊,哀声连天。

连翘抓住一个还算清醒的神侍逼问,那神侍一边惊恐地藏到她身后,一边指着倒塌的含光殿,像是看洪水猛兽一样哆嗦道:“没人来,是神君,玄霜神君走火入魔了,杀了好多人,他宫殿里还有一条龙!”

他刚说完,里面传来一道粗粝的吼声,破损的宫殿又震了一震,神侍们立即抱头逃开。

连翘握紧了手中剑。

几个人一对视,决定靠近看看。

踏过散落的碎石和坍塌的废墟,连翘忽然看到了一个精钢炼制的笼子,笼子被撞得砰砰直响。

这块笼子上盖着黑布,露出的一角赫然是龙。

不过这并不算什么,因为他们上回已经亲眼看过。真正让连翘惊讶的是关着龙旁边的另一个铁笼,这笼子同样用黑布罩住,但里面关的分明是个人,而且,那委地的衣袍边缘勾着金线,似乎是……

玄霜神君。

连翘手中剑一紧,吃了一惊。

周见南更是惊讶地叫出了声:“怎么会这样?”

他们绕过去一看,只见那笼子里关的果然是神君。

原本儒雅俊逸、一尘不染的玄霜神君如同猛兽一般,玉冠散落,双目赤红,衣袍更是脏污不堪,上面似乎有许多血迹,新的旧的掺在一起,不知是谁的血。

看到他们,他冲撞得更加厉害,比旁边的龙更加暴躁,额上鲜血淋漓,双手也青筋暴起。

姜瑶似乎是被震塌的宫殿砸伤了。正抚着心口,眉心紧皱,看到动静后,她也顾不上伤口,冲上去隔着笼子抱住玄霜神君,着急道:“神君,是我,冷静,我们喝药,喝了药马上就好。”

说罢,她拿起刀走向另一个关着龙的铁笼,干净利落地一刀捅进龙尾。

那龙惨叫一声,疯狂地要挣开,却被她死死摁住。

这一幕极为熟悉,连翘忽然想到了他们潜入神宫密室的那一日,难道,当时割血的不是神君,也是姜瑶?

一直到底下承接的碗满了,姜瑶方拔出刀,迅速端着血碗喂给玄霜神君。

玄霜神君几乎是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着龙血。

喝了大半碗,他原本疲惫的双目又变得赤红,猛然撞开了铁笼。

姜瑶一时没料到,生生后退几步。

眼看神君又要出去伤人,连翘和陆无咎迅速提剑,两边夹击,重重一击,砰然一声,玄霜神君神智不清后背直接撞倒了一面墙。

霎时又是烟尘弥漫,神君吐出一口血,总算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个面具似的东西从他身上甩飞,恰好甩到了连翘脚边。

连翘咳嗽几声,欲低头捡起,然而再一细看,她立即后退几步。

——那不是面具,而是一张面皮。

人偶泥做的面皮,和神君的脸一模一样。

连翘愣了一愣,难道说,之所以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神君,是因为有一具是人偶假扮的?

她还没来得及问,眼尖的周见南忽然尖叫一声,吓得直接跌坐在地。

“怪物,怪物,那是什么东西!”

他惊恐地往后退,径直抱住了晏无双的腿。

晏无双大骂他没出息,然而顺着他的目光再定睛一看,声音也噎住了。

“那是……神君?”

连翘被烟尘迷了眼,好一会儿才睁开。

当看到眼前的人模样时,她也愣了一愣。

只见,撕掉面皮之后的神君面目丑陋,满脸红疮,别说和从前那张俊美无暇的脸比了,甚至都看不出是一张脸。

更为可怕的是,除了脱落的面皮,这个人其他部分似乎也是用人偶泥捏的,当他支撑不住地往侧面一倒,人偶皮彻底脱落,真正的面目总算显露了出来。

眼前的这个东西甚至已经不能叫做人了,只能勉强看出人的轮廓。

他没有头发,面容扭曲,双手皮包着骨头,左手只有四根手指,而双腿虽然是完整的,却向内佝偻着。

连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不是玄霜神君,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用人偶泥捏出他的样子,假扮成他?”

那人似乎已经恢复理智,并不说话,反而用袖子遮住了脸,缓缓往后缩。

此时,姜瑶反倒冲了上来,一点也不嫌弃,冲上去抱住他:“没事,神君不怕,我们把衣服穿上就好,只要穿上,就可以和以前一样,没人会发现的。”

说罢,她迅速打开了一个箱子,只见那箱子里竟然有好几个似乎是用人偶泥烧制好的神君外皮。

姜瑶熟练地拿起来一套往那人身上套,很快,那人又变成玄霜神君的模样了。

连翘皱眉,拉住姜瑶:“你早就知道他不是玄霜神君?竟然还一直帮他假扮?”

姜瑶甩开她,冷冷回头:“不,他就是神君。”

连翘觉得姜瑶也许是被蒙骗了,于是将收在乾坤袋里的那具深潭之下的神君尸体设法放了出来。

“你看,这个才是玄霜神君,他早就死了。”

姜瑶面色愈发地冷,却依旧固执:“不,是你们不懂。”

连翘不明白,以为是这人用了什么蛊惑人心的术法,正要上前戳穿他的假面目,指尖却被陆无咎拉住。

“你退后。”

连翘不服气,不过,她倒也想看看他能问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所以依言往后退了一步。

陆无咎看向那个披着人偶皮的人,缓缓往前几步。

姜瑶警惕地立马握住了剑死死挡在玄霜神君面前。

玄霜神君轻轻叫了句:“阿瑶,让开。”

姜瑶不肯,转头道:“他想杀你。”

玄霜神君道:“他不会动手的,你让开,我正好有话同他说。”

姜瑶犹豫再三,这时,陆无咎淡淡开口:“我若是想动手,你以为光凭你能拦住?”

姜瑶目光愤恨,却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于是尽管再不情愿,还是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陆无咎垂眸,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目光沉着,没有嫌恶,也没有害怕,平静地开口:“你的确是玄霜神君,不过不是从前的玄霜神君,对不对?”

此刻,玄霜神君披上外皮后,看起来冷静了许多,又恢复成往日儒雅深沉的模样。

他轻叹一口气:“你果然聪明。”

“并非我聪明,是你破绽太多。”陆无咎目光锐利,“你故意引我们到神宫,其实也是想结束一切罢?”

玄霜神君抵着拳咳嗽几声:“放过阿瑶,一切都是我做的,和她无关。”

陆无咎淡淡道:“恐怕不行,便是我们肯放过她,为了保住你的秘密,她今日也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

玄霜神君叹气:“她脾气太倔,但本心不坏,我会亲手废了她,保证不伤害你们,这样总行了吧?”

陆无咎沉默不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周见南和晏无双面面相觑,连翘也似懂非懂。

她扯了下陆无咎的袖子,低声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姜瑶又怎么了,她不是被神君蒙骗了吗?”

姜瑶冷冷道:“我没有被蒙骗,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为了神君我什么都愿意做。”

“阿瑶!”

玄霜神君忽然提高声音。

姜瑶这才闭了嘴,小心地替他将身上的皮囊整理好。

连翘更糊涂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陆无咎说从前,你到底是不是玄霜神君,如果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还有,深潭里的这具尸体又是谁?”

玄霜神君挪动身体,缓缓抚摸过地上那具和自己面容一模一样的尸体,长长地叹息。

“都是我,一个是从前的我,一个是现在的我,我在我的身体里死了一回,又在我的身体重新生出来,所以,会有两具。”

连翘更懵了:“你是说,你生你自己?”

玄霜神君点头:“没错,只不过,重新生出来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差错,导致我面容丑陋,天生有疾,所以现在的我和从前的我,外貌差异极大,阿瑶为了不让人发现,才用人偶泥给我做了许多副从前的皮囊。”

简直骇人听闻。

连翘从没听过这样的事,顿时毛骨悚然。

周见南和晏无双更是瞠目结舌。

“不可能吧?”

玄霜神君苦笑:“神族虽然已经凋敝,但力量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加强大,你们不是已经看到过刑天的遗民?刑天如是,我们也如是,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鲧腹生禹?”

连翘乖乖点头:“听过,不就是大禹是从鲧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吗?”

神君摇头:“不,鲧不是禹的父亲,原句实为‘鲧复生禹’,禹就是鲧,就像,我就是我,你们明白吗?”

第077章 遗症

鲧腹生禹。

鲧复生禹。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连翘震惊到无以复加,周见南和晏无双亦是张大了嘴巴。

陆无咎倒是淡然,从他之前和神君的对话来看,他就算没全部猜对,也猜到八成了。

许久后,连翘才找回自己声音:“所以,你的确是神君,也的确死过一次,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霜神君似乎想起了往事:“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实则也没什么,就像男女成婚繁衍子嗣一样,这其实也只是神族一种独特的繁衍方式。”

“繁衍?”

他这么一说,连翘突然想起了之前的刑天遗民:“难不成,断头续命其实也是刑天族的一种手段?”

“不错。”玄霜神君轻声喟叹,“后世人往往都夸刑天勇猛,即便断头依旧执干戚而舞,其实,这本就是他们一族的繁衍方式,断头之后,力量会增强,同时,寿命也会增长,之后再夺取别人的头,改头换面,何尝不是一种新生?”

原来如此,连翘心服口服。

她还有一个问题:“可是,刑天族不是依旧能够通过男女成婚繁衍子嗣吗,这二者难道并不冲突?”

“自然不会冲突,人族是人神相交的后代,就像继承的灵根会随着血脉传承逐渐淡化一样,到如今,大部分人也只继承了男女相交的繁衍方式,实则上古时,神族们繁衍的方式多种多样,是如今远远难以想象的。但时间太过久远,那些古籍残卷,或是讹误,或是不被理解,譬如刑天舞干戚,鲧复生禹一样被误读了。”

这时,陆无咎眉头一皱:“所以,神君你是从残卷上得知的?除了这两种,是否又知道其他的?”

玄霜神君沉思片刻:“不知,不过我猜测也许是有的,你若是想知道,可以翻阅残卷。”

“那么,这些残卷又在哪里?”陆无咎继续追问。

玄霜神君抬眸,不答反问:“小友莫急,这万尺深潭乃是极凶之地,我倒是想问问小友是如何出来的。”

陆无咎声音一顿:“碰巧。深潭与后山相连,日久天长山体断裂,有了缝隙,我们是从缝隙里出来的……”

“哦?”玄霜神君皱眉。

连翘疑惑地看向陆无咎,他们分明不是这么出来的,他为什么要骗神君?

也许他有他的道理,连翘于是也没拆穿。

玄霜神君也没多想,只是道:“这些年我的藏书七零八落,剩下的都在密室里,你若是想看,大可以自行前往。”

陆无咎淡淡地道了句谢。

连翘在想另一个问题:“神君既然说没有动手,那么,当初在进入神宫之前围攻我们 的又是谁?”

“是我。”姜瑶站了出来,倒是很坦诚:“为了不让你们进入神宫,遮掩住神君的秘密,也为了崆峒印碎片。”

“为什么?”连翘目光一凝,“我救过你,你分明是记得的。”

姜瑶露出抱歉的神情:“对不住,但神君比你们更需要崆峒印碎片,我没办法。我本想着救了神君之后,再自杀谢罪的。”

连翘像吃了苍蝇一样,一时难以评价。

说她忘恩负义吧,她又把神君的恩情牢牢记住了。

连翘不解道:“为什么神君比我们更需要碎片,你们要碎片究竟是做什么,治病?”

姜瑶不知该不该说,这时,玄霜神君开口道:“阿瑶这么做,的确是为了我,实不相瞒,自体复生这种事也不是每个神族都能做到,必须要借助崆峒印。而早在三年之前,我就已经濒临羽化,因为放不下阿瑶,又恰好看到过神族的秘辛,说是部分血脉特殊的神族可以借由崆峒印从自己的身体中重生,我和阿瑶便有了这个念头。”

“但当时崆峒印已经碎成了数片,无从寻觅,后来几经辗转,我手中拿到了一块碎片,又知道周家的家主手中一块碎片,无相宗也有一块,于是便聚集了三块碎片,强行一试。结果,的确是复生了,然而碎片毕竟是碎片,复生后的我虽还是我,但容貌尽毁,身体残缺,丑陋不堪,还生有怪疾,从那以后我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姜瑶不忍卒听,愧疚不已:“是我不好,若是我当初没有因为一己私情强留神君,让您安然羽化,一切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玄霜神君拍了拍她的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还是我有私心,如今这一切大约就是逆天而行的报应。”

一群听到这里总算了然,难怪都说崆峒印是神器。

它的厉害之处恐怕根本不是如今世人所想的灵力磅礴,而是这不为人知的复生之法。

周见南突然想到母亲清点家产时来历不明的钱款,接着问道:“所以,神君你是因为复生之后得了病,而这种病需要龙血医治,才和大伯做了交易,把兜售血泥的钱给了我们家,让大伯暗中帮你豢养龙?”

“不。”姜瑶插话道,“和神君无关,是我自作主张,当时神君卧榻不能动弹,日日求死,我知道这个法子后,在归还碎片时恰好听闻了周家主所说的预言,于是我们便暗中有了往来。神君一开始并不知晓这是龙血,我骗他这是人血,后来他的病越来越严重,周家又敲恰好出了事,我将那颗龙蛋带了回来,无意中叫神君发现了一切。之后,他不肯再喝我给的药,这才发了病,并且来势汹汹,根本没法控制,以至于走火入魔。”

连翘明白了,难怪第一次进入神宫时,玄霜神君冷眼打翻了姜瑶端过去的药。

她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假若和周家一直有来往的人是你,那么,姜离的死是不是也和你有关,我记得,她曾经想置你于死地?”

姜瑶倒也不否认:“没错,是我让周莳下的手。周莳需要一颗头,姜离刚好在,怪只怪她自己撞上来了。”

连翘后背发冷:“所以,你真的是为了报当年的雪地鞭打之仇杀了她?”

姜瑶手心攥紧:“我与她之间何止是鞭打,更横亘着一条人命。当年姜离被戒律堂惩戒之后便报复与我,在她的暗示下,我们全家在村子里都难以生存,我母亲得了重病,没人敢卖药给我们,于是我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之后,头七还没过,我便被选作神侍送来了神宫。要不是有神君青眼和扶助,我们全家人恐怕都难逃一劫。”

事已至此,一切浮出水面。

连翘说不清姜瑶和姜离谁对谁错,只能归结为因果。

她又问:“所以,你们想要我们的碎片,是想集齐所有,用完整的崆峒印再试一次?难不成这复生之法不止能用一次?”

姜瑶摇摇头:“残卷上记载的语焉不详,其实我们也不知,姑且一试罢了。”

“那么周家呢,周家主至死一言不发,也是你们给了他转生的承诺?”

姜瑶坦诚地承认:“不错,当时周家事发,周樗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于是要我们在他死时立即用碎片为他转生,不过可惜当时所有人都在场,我们无法靠近,等接触他的尸身时,他已经神魂散尽。听说龙珠是聚魂养魂的无上至宝,深潭里刚好有一颗,我于是用那颗龙珠招魂,但不知为何,那颗龙珠却没效用了,所以,周家主的的确确死了,再也没复生的可能。”

连翘总算明白了,说到底这群人折腾来折腾去都是为了逆天而行,强行续命。

一直沉默的陆无咎忽然问:“这么说,神宫只有这一颗龙珠了?”

玄霜神君道:“不止是神宫,恐怕全天下也只有这一颗了,因此你们不必再担心我再复生。”

咳了咳,他又道:“如今之乱全是出于我的私心,我即将羽化,任凭你们处置,阿瑶的确犯了许多错,但也都是为了我,我希望你们至少能留她一命。”

说罢他忽然抬手,一股灵力注入姜瑶眉心。

霎时只见姜瑶支撑不住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面露痛苦,脸色煞白,须臾之间她猛然吐出一口血来,血中掺杂着破碎的内丹。

之后,玄霜神君将虚弱的姜瑶扶起来,擦去她唇角的血迹,对众人道:“你们既然是从深潭里出来的,恐怕也看到了骊姬恨意所化的幻境,我生性温和敦厚,过往千年的血海深仇虽然知晓,却一直隐忍不发。我所求不多,只要保住阿瑶一命,如何?”

陆无咎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攥紧,不答反问:“那么神君你呢?既然知道这一切,不恨吗?”

“恨啊,怎么能不恨,我这腿生来残缺,便是拜这些人所赐,但往事已矣,以杀止杀,冤冤相报何时了。后来,又碰到了阿瑶,纵然这世间有万恶,也有一丝值得留恋的。”玄霜神君道。

陆无咎紧抿着唇没再说话。

玄霜神君又摸出一个碎片,摊在手心:“你们要找的不就是这个碎片,我可以给你们,如此,总可以换阿瑶一条生路了吧?”

姜瑶忍住泪说不肯,宁愿随他一起去死。

玄霜神君摸着她的头说了句傻孩子。

连翘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毕竟神君虽然有过,也是神君,更是这天底下唯一的神脉,断然不是他们能够处置的。

除非他毁天灭地,否则最多也就是监禁起来,直到他羽化。

相比之下姜瑶要麻烦许多,她手上毕竟沾染着姜离的血,姜家恐怕未必肯放过她。

连翘思索再三,到最后也没敢接那第四块碎片。

商量之后,他们最后决定先把玄霜神君和姜瑶关在下了禁制的神殿里,等待连掌门和大国师赶来再做定夺。

期间,连翘一直忧心玄霜神君再突然走火入魔,不过,神君说饮龙血虽然恶寒,但每回饮后,至少可保他一日之内平静。

姜瑶手无缚鸡之力,被困在他身边,倘若他发作,姜瑶必定首当其冲,

于是连翘便安心了,陆无咎也没多说什么,让他们在一旁看守。

然后他转身进了含光殿的密室,看样子,是要找玄霜神君所说的那些记载了上古神族秘辛的残卷。

连翘也好奇得紧,碎步跟上去。

陆无咎脚步一顿,微微皱眉:“你也过来,神君万一出事了该如何是好?”

连翘十分不服气:“凭什么一定是我看守神君,你若是担心,不如咱们换一换,你回去,我留下来,这样总行了吧?”

陆无咎拿她没办法,抿了抿唇,不再阻拦。

——

毕竟是玄霜神君这千年来的珍藏,神宫的藏书非但多,且精,许多外面早已看不到的书,这里都有遗存。

只是时间越往前,书便越少,而且似乎被烧过,凡是涉及到上古的书,基本都是一些残卷,没头没脑的,让人读也读不懂。

陆无咎一目十行,翻阅极快。

连翘也不甘示弱。

两人足足翻看了一个多时辰,奇闻逸事的确看到过不少,但神君所说的有关复生之法的秘闻却并没看见。

且这些书大多已经积满了灰尘,连翘被呛得不行,头昏脑胀,捂着鼻子躲远一点,打算休息休息。

隔着博古架一看,她发现陆无咎手中正拿着一本残卷,微微垂眸,神色凝重。

看得这么认真,难不成他找到了?

连翘斜眼瞄了一眼,却看不清。

她实在好奇,于是偷偷绕过博古架,踮着脚尖又看了眼。

仔细一看,只见陆无咎拿的根本不是什么秘辛,而是一副不堪入目的图。

上面一男一女正在亲吻,但上下颠倒,亲的却不是对方的嘴。

什么,还能这样?

连翘瞳孔地震:“你、你看什么呢,居然看这种东西看得目不转睛的。”

陆无咎这几日心神不宁,听到连翘的话这才看清自己手中拿的是什么。

他垂眸扫了一眼,微微勾唇,神色十分坦荡:“事到如今,你还怕?”

连翘想起他对她做的事,一时间无法反驳,脸颊涨得通红。

陆无咎又抽了几册,递到她手中:“还是说,你也想学了?这里还有好几册,给你便是。”

连翘迅速蜷起指尖,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几步:“我才不要呢。”

“真不要?”

陆无咎步步紧逼,连翘脚步慌乱,生怕他日后真的要她也替他做这种事。

她退无可退,后背撞上了墙角,双手捂着眼:“我不要学,你走开!”

陆无咎用书卷敲了下她的头,轻轻一笑:“胆子比针尖还小,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连翘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眨了眨,才看清原来他拿过来的只是几本心法。

她抢过来翻了翻,发现这应该是某个水系女神君写的札记。

她正好在瓶颈期,也许颇有帮助。

连翘还是生气:“那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误会了。”

“你让我开口了?”陆无咎似笑非笑,“张牙舞爪,说一句顶十句,你还是发作的时候更乖。”

青涩,懵懂,轻轻一碰,就如娇花泣露,哆嗦不停。

连翘本想反驳,一抬头看见他的薄唇,想起那粗粝又有力的感觉,脸颊通红,浑身微热。

“你胡说!”

她捂着脸推开陆无咎想逃出去,一不留神,却撞倒了书架。

慌张之际,她下意识抓住陆无咎的袖子,两人往后一仰,倒在了成堆的书卷里。

连翘摔懵了,烟尘弥漫,她重重咳嗽了几声,等再一回神,才发现陆无咎压在她身上,一只手还垫在她后脑。

两人额头相抵,是个极其亲密的姿态。

四周昏昏沉沉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很快变得凌乱。

陆无咎盯着她的眼,眼底深沉。

连翘心跳砰砰,明明刚发作完,不知为何,他一靠近,她就会变热,又有点心痒,蠢蠢欲动。

她眨着眼睛,疑惑地问:“难不成,这蛊毒还有后遗症吗?为什么你一靠近,我又会有发作的感觉?”

陆无咎握着她后颈闷闷地失笑,又低声骂她傻瓜。

连翘不明所以,假如不是发作后遗症,她最近又为何老有这种感觉?

她生气地拍开他的手,从他身底钻出去。

突然,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她袖子,再定睛一看,她看到了一角枯黄的残卷,边缘的花纹似乎和青合剑纹饰一样。

她捏了起来:“咦,这是什么?”

第078章 抉择

青合是骊姬的佩剑,自打神宫覆灭之后,便被封印在碎片里。

所以这残卷上既然能出现如此古老繁复的纹饰,想必完成于神宫覆灭之前。

连翘徐徐展开卷轴,只见这是一幅画卷,画面已经泛黄,轻轻一碰,便有碎末掉下来,看起来距今已经十分久远了。

再定睛一看,上面描绘的乃是上古时诸神相关的场面。

有盘古开天,有夸父逐日,还有精卫填海……皆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故事。

不同的是,这幅画十分细致,譬如夸父逐日时的路线,标注的一清二楚,仿佛当真亲眼见过一般。

连翘猜测,这也许是从前某位古神的画作,那么,很大可能会记载神族转生的秘密了?

她小心地一点点展开,陆无咎扶着另一边,两人目光顺着画卷一点点往后,然而看到大半时,这画戛然而止。

连翘不信邪,又翻过来看了看。

依旧没有。

“怎么偏偏这块没了?”连翘纳闷,“该不会是被人故意撕掉了吧?”

“也许是。”陆无咎眉心紧蹙。

“难不成这画上真的记载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人撕画,也是不想被发现?”

“暂时不知。”

陆无咎沉思着,又问连翘这是从哪儿找到,连翘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故纸堆,他随即俯身翻找起来。

但一无所获。

非但如此,稍旧一些的书卷他们几乎都翻了一遍,也没再找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如此看来,要么这些秘辛是不小心遗失了,要么就是背后还有一股他们未曾发现的力量在清除一切,仿佛是刻意掩藏神族的秘辛。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连翘也只是好奇罢了,反倒是陆无咎一直蹙着眉,似乎极为看重。

连翘刚想问问他怎么了,此时,密室的门砰然一声被撞开,紧接着,一股掺杂着血腥气的风灌了进来。

一个人人影跌跌撞撞,摔倒在地,原来是周见南。

他神色慌张:“不好了!玄霜神君突然入魔了,姜瑶被他重伤,晏无双正在抵挡,你们快去帮她!”

连翘快速冲过去:“怎么回事?”

“来不及了,你先跟我走。”周见南扯着她便跑,边跑边说,“也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平静的玄霜神君突然双目赤红,完全走火入魔,直接冲破了禁制,姜瑶试图拦他,他连姜瑶也不认识了,毫不留情地将人重伤,现在晏无双正全力拦着他,还有早先天虞派来的一些人,但照这个趋势,他们估计支撑不了多久。”

连翘一听直接提剑飞身过去。

果然,外面已是傍晚,残阳如血,神宫已经成了乱成一片。

天虞的那些弟子在走火入魔的神君手底好比蝼蚁,不堪一击。

神宫的大祭司前去阻止,也被重重一击,姜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撕心裂肺地叫他名字,然而毫无用处。

晏无双正在全力抵挡,额间青筋暴起,脚步已经将大汉白玉做的祭台硬生生踩出一个深坑。

连翘见状迅速提剑过去帮忙,换做平日,陆无咎必然动作比她还快,但今日,连翘回头时,只见他冷冷旁观,目光睥睨,没有半分动手相助的意思。

甚至是望向天虞的弟子,他的眼神也没有半分动容。

连翘不明所以,扯着他的袖子:“你看什么呢,愣住了?一起帮忙呀!”

陆无咎静静看了她一眼,收敛了眼神,这才提剑。

两人一起并肩挡在了晏无双面前,双剑齐齐斩下去,银芒一闪,剑气冲天,玄霜神君终于被逼得后退几步。

晏无双抬袖抹了抹额上的汗,重重喘着气:“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一点,我就要被撕成两半了,这位玄霜神君走火入魔之后六亲不认,杀人如麻,神力不可小觑,你们千万小心。”

连翘持剑护着她后退:“我爹来了吗?还有那位大国师呢?”

晏无双摇头:“都没音信,但是估计快了,要不我们先退,等掌门和国师一起来了再合力动手?”

连翘皱眉:“不行,神宫脚下就是昆吾城,昆吾虽然是座小城,但人来人往,商贾密集,怎么说也有十万之众,若是让神君出去,势必会酿成浩劫。”

晏无双苦着脸:“行吧,那就只能硬扛了。”

正想着,玄霜神君又出手了,这回,方向赫然是山脚。

连翘迅速调转灵力,将他们连氏的秘宝捆仙网铺过去。

但已经走火入魔的玄霜神君神力波动,完全不受控制,捆仙绳硬生生被挣了断,他们反受了他一击。

晏无双此前已经独自抵挡了很久,此刻,她吐出一口血,完全不能再动手。

连翘迅速把她交给周见南,带到了下面的墙角靠着疗伤。

然后,她和陆无咎一起提剑同玄霜神君缠斗在一起。

一青一白两道剑光交错,霎时只见灵力激荡,翻山倒海,整座昆仑神宫被震得抖了一抖,宫墙断裂,山石滚落。

缠斗了许久,忽然,玄霜神君又爆开一股神力周身光芒四射。

一道身影径直摔了下来,再一看,赫然是连翘。

即将坠地时,她调转身体,持剑抵住,长剑在地面划出长长的一道剑痕,火火花四溅,才勉强停住。

周见南赶紧爬过去:“连翘,怎么样,伤得重吗?”

连翘心口钝痛,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抚着心口:“暂且没事,但再打下去,恐怕就难说了。”

此时,陆无咎用逼退玄霜神君后也提剑下来,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两人双双伤成这样,周见南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他忧心忡忡:“完了完了,我们该不会今日要命丧于此吧?”

连翘当机立断:“先往后退,边退边拦,实在不行就只有鱼死网破了,但是那毕竟是神君,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未必能敌得过他,对了,周见南,你那里还没有能够短时间快速提升修为的药?”

“短时间?”周见南皱眉,“哪有这种药啊,你知道的,除非炼化内丹。这倒是能一步登天,但代价是走火入魔,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连翘自然不可能这么做,她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算了。”

然后又看向陆无咎:“你怎么样?”

陆无咎淡淡说还行,但连翘太了解他了,他手一直背着,一定是受了伤,于是她直接拉过他的手。

陆无咎不给,连翘只好绕过去,再将他的手抬起一看,触目惊心。

只见他的左手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早已将身侧的泥染红了一片。

她皱紧眉头:“怎么不说?”

陆无咎抽手:“小伤。”

这还叫小伤?连翘真不知道他过去受伤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捱的,她看不下去,趁着玄霜神君暂未动作低着头迅速替他包扎伤口。

陆无咎倒也没拒绝,只是忽然提醒道:“今日恐怕难善了,若是此刻我们离开,尚可觅得一线生机。”

连翘头也不抬:“我们是能走,但这里还有这么多弟子,他们该怎么办?山下的小城里还有更多的人,我们要是撤了,最后一道屏障也没了,他们就成了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