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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咎没什么情绪:“你总说他们,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连翘替他包扎的手一顿:“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要见死不救?”

陆无咎淡淡道:“你所谓的救死扶伤,就是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不惜把自己搭进去?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救了他们,这些人可能也不会感激,或者立即就忘了,对你没有丝毫裨益,就像姜瑶一样,这么做当真值得?”

连翘想起姜瑶,心生犹豫,但目光很快又变得坚定:“爹爹告诉我,修士生有灵根,天生比普通人多一脉,拥有更好的资质,更长的寿数,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意味着责任。

就像当年的骊姬一样,她从小便未曾见过同族,长大后又是神主,本可以独善其身,但最终选择为了不相干的同族燃尽神魂。我不想要什么,但求问心无愧。”

陆无咎眼眸一垂:“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留下。”

连翘微微发怔,这话说得好像是为她留下一样。

此时陆无咎已经起身,执剑而立。

他苍白的手还在渗血,眉宇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脚下的火焰瞬间铺开,直接正面迎上了玄霜神君。

那火已接近无色,足以焚尽一切。

两人缠斗在一起,灵力碰撞,所过之处,宫殿坍塌,楼宇倾斜,整座昆仑神宫前殿几乎被夷为平地。

连翘忍住伤口的疼痛,提剑飞身,不妙的是,那条黑龙从笼子里逃了出来,见人就吃,场面又是一阵混乱。

连翘于是转而对付那条龙,幻化出一条水龙与它搏斗起来。

神宫不停地坍塌,烈火焚遍,风云变化,天地变色。

周见南带着晏无双见状带着余下的弟子们迅速往下转移。

逐渐地,玄霜神君显出颓势,陆无咎的攻势则越来越猛,残阳明明已经落尽,此刻半边却已经还是被烧红。

周见南看得心都吊了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略显颓势的玄霜神君忽然看到了和黑龙缠斗在一起的连翘,猛然抓住了她,将她紧紧攥在手中。

陆无咎目光一变,高声喝止:“放了她!”

晏无双和周见南闻言迅速冲上来,却如蝼蚁一般被玄霜神君径直挥开。

姜瑶跌跌撞撞,冲着玄霜神君大喊让他停手,陆无咎更是直接攥住了姜瑶的脖子,逼玄霜神君放人。

此刻的玄霜神君毫无理智,非但不放,反而攥得愈发得紧。

看样子,已经完全走火入魔了。

连翘竭尽全力为自己铸了一个屏障,屏障被一点点捏碎的同时,她感觉骨头也在被捏碎,浑身剧痛,视线被汗水模糊,已经看不清也听不清。

也许,今日就是她的死期了。

濒死之际,连翘隐约听到了惊呼的声音,有人高喊着说“不要”。

然后一道极其澎湃的灵力如开天辟地一般斩过来。

那只快把她捏碎的手忽然松开,连翘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急速坠落。

将要坠地之际,一个宽厚的臂膀接住了她。

是陆无咎。

他们徐徐落地,连风都变得柔和。

另一边,玄霜神君胸口似乎被掏穿,轰然摔下来,满身是血,姜瑶扑上去,哭成了泪人。

连翘捂着喉咙重重地咳了几声,却不明白陆无咎究竟是怎么突然修为暴涨救下她的。

一回头,当看到他泛着淡金色的妖异双瞳,再看到那倒在地上被生剖内丹的黑龙时,她目光惊愕,顿时想起了刚刚的惊呼声,如五雷轰顶:“你炼化了黑龙的内丹,强行提升了修为?”

陆无咎放开连翘,背过身,淡淡嗯了一声。

声音虽然还算冷静,但他周身的灵力已经不受控制地波动,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你疯了!”连翘难以置信。

炼化别人内丹的确能提高修为,但也意味着失去理智,万劫不复。

“那种情况,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陆无咎语气平静,听不出后悔,也看不出畏惧。

连翘回想刚刚,那的确是绝境,玄霜神君走火入魔,她又被攥在他手中,危在旦夕,想要在短时间内击溃他,只有如此。

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有胆小的修士已经议论纷纷。

“不好,殿下炼化了内丹,恐怕也要走火入魔了!”

一时间人人畏惧,议论纷纷,毕竟走火入魔的玄霜神君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嘈杂的声响混在一起,陆无咎勉强保持的平静逐渐崩塌,周身戾气环绕,青筋暴起。

连翘迅速封住他几个大穴,给他用疗愈术,一边怒斥那些修士。

“他这样是为了谁?你们不要忘恩负义!再说,他根本就没事,只是受了伤而已。”

修士们这才停住声音,但窃窃私语总是免不了的。

“你不走吗?”陆无咎冷冷抬眸,“不害怕?”

连翘被他当成猎物一样盯着,很难说完全不怕。

但更多是担心。

她坦诚道:“怕,但你若是死了,我就算活着也会于心难安。你快把黑龙内丹逼出来,也许还有的救。”

陆无咎一言不发,只是眼眸迅速变幻,冷淡地让她走。

连翘不肯,一靠近,却忽然被陆无咎单手攥住脖子。

此刻,他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双眼缓缓浮现出妖异的金色,手臂上的黑色鳞片飞速蔓延,额间甚至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堕仙印记。

连翘猛然一怔,该不会,周樗所说的那个堕神其实是陆无咎吧?

她喉咙钝痛,双手握住他的手,嘴唇一张一合,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不要。

不要变成那样。

真的会万劫不复……

两人僵持间,晏无双冲上来试图救出连翘,然而陆无咎稍稍一抬手,她整个人直接被甩飞。

幸好周见南眼疾手快接住。

目睹这一幕,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几步。

炼化了一条半龙的内丹,又击败了玄霜神君,陆无咎此刻显然比这两位更加厉害,也更加可怕。

他若是完全走火入魔,只怕无人能挡。

一片恐惧中,连翘已经快无法呼吸,她用尽全力叫他的名字。

“陆……无……咎,收手!”

陆无咎眼神淡漠,满身戾气,额间的堕仙印记若隐若现,眼前一片血红,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忽然之间,他似乎听到了银铃铛的声音。

清脆,动听。

无趣的过往里,陪伴了他很多年。

隐隐约约,脑海中出现了一扇窗户,从窗户里探进来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辫尾上用红线系着铃铛。

再往上,少女的脸庞浮现,捋着发梢笑眯眯地问他好不好看。

猫……铃铛……还有,连翘。

陆无咎混沌的脑海忽然清醒,眸间暗色翻滚,竭力压制那股想冲出来的力量,直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那些不断翻涌的,疯狂叫嚣的恶意才被尽数压住。

眼眸一睁,当看清自己攥住的是谁的脖子,他骤然松开了手。

连翘被放开的同时腿一软,直接跌坐下去,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幸好陆无咎还是收手了,眼底清明,看起来已经完全克制住了黑龙的内丹。

话虽如此,差点死在他手里,连翘仍是心有余悸,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这时,陆无咎缓缓上前,冰冷的手指想去触碰她脖子上的淤痕。

“疼不疼?”

他手臂上的黑色鳞片还没完全消退,被他的气息掠过的地方毛骨悚然。

连翘下意识躲开:“不疼。”

陆无咎手一空,双眼忽然又变成妖异的淡金色,周身的灵力不断波动,看起来又有走火入魔,将要堕仙的趋势。

连翘迅速改口:“疼。”

陆无咎戾气顿消,以额抵着她的额,轻轻抚摸她的脖颈。

“抱歉,弄疼你了。”

连翘一动不敢动,呼吸紧绷,任凭那微凉的指尖掠过她的伤处,温柔又强势。

她隐隐觉得陆无咎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第079章 压制

陆无咎仿佛陷入到了一个很长的梦中。

他其实很少做梦。

为数不多的梦几乎全是关于连翘的。

这次又是这样。

梦里回到了他大约十四岁的时候,这年他身量长得很快,几乎一月一变。

相比之下,连翘长得要慢一些。

她很爱和他比较,即便是在这种事情上。

走着走着他经常会发现她悄咪咪跟上来,然后鬼鬼祟祟地伸出手去比他们的身高差。

一旦发现身高差拉大,她眉毛一拧,会露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气急了又不敢当面跟他说,于是就偷偷地用脚踩他的影子。

陆无咎一开始只觉得她烦,连这种事情也要计较,她是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吗?

慢慢地,他有时会故意放慢脚步,用余光看她暗戳戳地生气。

特别是到十五岁那年,他长得飞快,转瞬之间便已经青年身量了。

而连翘,脸颊还圆鼓鼓的,婴儿肥还没褪,比他足足矮上两个头。

和他吵架的时候不服输还得踮起脚尖。

于是他会故意逗逗她,说话慢吞吞地,让她一直踮着脚,踮到很累,也不再吵了,扭头气跑。

次数多了,有一回被前来看望他的大国师撞见了。

大国师语气平静,让他注意身份,他既然选择来了无相宗,就不该耽于儿女情长。

他垂眸,解释他并不喜欢她。

大国师没多说什么,瞥了眼博古架上的花哨的摆件,说这几年他的眼光变了许多。

他解释这些都是无相宗众人送的,大国师皱眉说他正在进阶的紧要关头,这些面子上的东西摆出去让人看一段时间也就罢了,没必要一直留在屋子里,以免分心。

然后他做主把这些东西都带走了,说是存到天虞的库房里。

陆无咎本也不在意这些。

只是他没想到,大国师不但把摆出来的这些东西带走了 ,把连翘送的那些他收起来装在箱里的小玩意儿也带走了。

等他发现时,大国师已经下了山。

他不能追上去要,一旦开口,一向严苛的大国师定然觉得他真的玩物丧志,会立即将这些东西焚毁。

而且他当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没用的东西,少年人的傲慢使然,一直到年尾回了天虞之后,跟大国师汇报这一年的学业时,他才不经意地提起这些箱子。

大国师当时只是淡淡地道库房失火,东西没了,他若是想要,可以去库房里再挑几件。

陆无咎于是什么都没说,当然,什么也没挑走。

何况连翘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很快她肯定又会抱来一堆没用的东西,将他的房间弄得乱糟糟的。

出奇的是,他回去以后,她很少再给他送东西。

从前他总觉得她烦,塞一堆没用的东西过来,摆出来有失品味,拒绝又拂了连氏的面子,总是不知该如何处理她拿来的那些破烂。

现在她偶尔才给他送一次,同样是很蹩脚的东西,比如一个平平无奇的海螺,他反而会一遍遍放在手中摩挲。

再后来,他进阶很快,大国师慢慢也不管他这些了,但这个时候,他和连翘也渐渐疏远了。

梦境接续,他们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之后他果然如预言所示堕了神,长久的背叛,猜疑和利用泯灭了他的心性,那时,他似乎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于是琉璃净火最终燃尽了一切,包括他自己。

烈火焚身的感觉格外逼真,他在痛楚中忽然睁开了眼。

只见上方是一顶鸦青的帐子,他的帐子。

再垂眸,身上盖着两床厚被,床边还趴着一个人,枕在他手边睡得正香。

长睫微垂,又卷又翘,鼻尖小巧,呼出的气息也清清浅浅。

原本用红绳系在她发尾的银铃铛此刻绕在了他指尖。

陆无咎略一沉思,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大概是怕自己睡得太死,所以把铃铛系在了他手指上,他只要一醒来,牵动铃铛,她便能知道。

小心思倒是多。

可惜从来聪明不到点上。

陆无咎并没吵醒她,反而将红绳解了,抬手穿过她长发。

发丝柔软,馥郁芳香,和以前一样,是海棠花的味道。

她是个很嬗变的人,喜欢的东西很多,喜欢的人也很多,每天叽叽喳喳,心性不定,也让人捉摸不定,总觉得她下一刻就要改换目标,移情别恋。

她又是个很长情的人,一只猫,甚至是沐发的香膏,喜欢了就一直喜欢,从来没变过。

他从前一向自负,发现对她有了异样感情时,怀疑了自己许久才接受,更不可能宣之于口,现在背负着沉重的预言,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炼化了黑龙的那颗内丹之后,几股灵力在他身体中冲撞,时冷时热,叫嚣着要化龙。

他的脑海中也总是会时不时被龙吟声所充斥,仿佛是从很久远的过往传来的呼唤,让他难以自控。

预言犹在眼前,一旦化龙,纵然他再如何自负,也不能保证自己完全规避。

于是,他尽量忽略脑海中的声音,压制住那股叫嚣的欲望,如此一来,经脉剧痛,每时每刻都是折磨。

只有靠近她,才能稍稍缓解。

——

连翘是被微凉的手指拨弄醒的,她揉揉眼,一垂眸,发现陆无咎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指掠过她的侧脸。

“你醒了?”她双眼放光,“总算醒了,你已经快睡了三天了,再不醒,恐怕就有麻烦了。”

“三天?”陆无咎微微垂眸。

“可不是。”连翘朝他挪了挪,把这几日的事情尽数告诉他,“那日你击败玄霜神君之后就神智不清,很快晕了过去,然后我爹和你们的大国师就赶到了,他们联手封住了你的七经八脉,才免得你当场走火入魔。”

陆无咎没有任何记忆,他抿了抿唇:“是吗?”

“是啊。”连翘心虚地扭头。

其实她说得半真半假,陆无咎并不是自己晕过去的,而是被她出其不意一个手刀劈晕的。

那时他的确神智不清,大国师叫他也没反应,只有她才能靠近。

她试图扯开他紧攥着的手,一扯,他双瞳就异变,她不得不抱紧了他,才能勉强将人安抚住。

周围人打量他们的眼神都变得古怪了,包括她爹。

连翘闹了个大红脸,拼命解释陆无咎脑子不清醒。

越描越黑,再加上他脉象极其紊乱,连翘没办法,只得将他劈晕。

幸好,陆无咎那时虽然见谁要杀谁,对她倒是不设防,她轻而易举就偷袭成功,要不然还不知怎么收场。

只是,经过这么一遭,回去的路上周见南频频瞄着她,欲言又止。

直到回了无相宗,陆无咎稳定下来之后,周见南终于忍不住把她拉到一边,问陆无咎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连翘当时吓了一跳,直接站了起来,然后义正严辞地说怎么可能。

周见南撇撇嘴,显然是不信。

连翘不得不半遮半掩说自己其实和陆无咎中了一种同命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见南恍然大悟,然后又哈哈大笑道:“我就说,你们俩看不顺眼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背着所有人走到一起,原来是中了这么邪门的蛊,难怪殿下不惜走火入魔也要救你。”

连翘不服气:“他看不上我,我又能看上他?”

周见南挠头:“也不是看上看不上,就是你俩实在太不相配了,一个太闹腾,一个又喜静,估计互相都烦。”

连翘听到不相配几个字莫名有点不舒服,三言两语打发了他。

然后她又托着腮望着昏迷的陆无咎沉思起来。

他不惜夺丹,走火入魔也要救她,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这个蛊吗?

越想越烦闷,她几日都没睡好,打定主意等陆无咎平安醒来当面问问他。

此刻陆无咎真的醒了,她近乡情怯,却问不出口了。

反倒是陆无咎,一眼看穿她有话要说,道:“怎么了?”

连翘慌张地扭头:“没、没怎么呀,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清醒吗?”

陆无咎压下经脉的钝痛,语气平静:“尚可。”

“那就好。”连翘认真地观察了他一遍,的确没发现任何异常,不禁感慨道,“你这样也算是不幸之万幸了,玄霜神君被你击败之后,很快就羽化了,姜瑶也当场殉情,随他而去。”

陆无咎听完眉心微微凝着:“那日神君不是已经饮了龙血吗,为何又会突然走火入魔?”

连翘道:“我也觉得奇怪,毕竟姜瑶和他困在一起,他应该不会想伤害姜瑶。但当时玄霜神君已经毫无理智,姜瑶又决然赴死,我并没来得及问。兴许,走火入魔之人本就无法自控,玄霜神君自己恐怕都没料到呢?”

无法自控吗?

陆无咎沉默不语。

连翘立马改口:“我不是说你,你的好师父为了净化你身体里的那颗黑龙内丹硬生生耗费了大半修为,所以,你定然不会重蹈神君覆辙。”

“大国师?”陆无咎抬眸。

“就是他。”连翘道,“他足足为你净化了两日,直到今日你彻底平稳了,他才被劝着去闭关静养,调息经脉了。你既然醒来了,缓一缓也该知会他一声。”

陆无咎眉头紧蹙,许久才道:“好。”

连翘又道:“你走火入魔的事你父皇母后也知道了,听闻你母后已经赶来,大约不日便要到了,你如今平安无事,想必你母后也可放心了。”

陆无咎眉宇间的凝重没有半分淡开的意思,只是道:“是吗?”

连翘觉得他自从走火入魔之后就有点怪怪的。

但陆无咎似乎不想说太多,转而问道:“还有没有其他事?”

这回换成连翘沉思了,其他事?难不成他是在问玄霜神君手中的那枚崆峒印碎片?

碎片自然是被她拿走了。

连翘不是很想告诉他,奈何陆无咎又是为她才走火入魔的。

她咬咬牙,还是说了:“你是不是想问第四块碎片?没错,是在我这里,我知道这回应该算你功劳高一点,你若是想要给你便是。”

她慢吞吞地从百宝袋里掏出了碎片,心如刀割。

陆无咎本不是想问这个,此刻欣赏着她肉疼的神情,倒是得了些趣味。

于是他真的伸了手。

连翘哪里舍得放,指尖攥得死紧。

拉扯了两回,她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眼神却还粘在上面,死死不放。

陆无咎得寸进尺,把玩着碎片还不够,又睨了她一眼:“只有一块?我记得前几次的碎片是不是也放在你那里保管?”

这话可戳到了连翘心窝子,她瞬间炸了毛:“你不会都想要走吧?不行,分明我也立了很大功,你至少要给我留三块!”

陆无咎微微勾唇:“三块?”

连翘顿时有些心虚,她咬咬牙:“不行就两块,平分总可以了吧!”

陆无咎一笑,很随意地把手中的碎片丢给了她。

“好,你先收着,等集齐再分。”

连翘双眼亮晶晶的,嘴唇快咧成花:“真的?那也行,我来保管,绝对不会丢。”

陆无咎看着她跟仓鼠一样背过身把东西藏好,口诀也极其小声地念了三重,像是生怕他发现一样,顿觉好笑。

连翘心情大好,对陆无咎也体贴了许多,热情地给他端茶倒水,连药都倒好亲自端过去。

可她哪里照顾过人,手忙脚乱的,陆无咎衣领都被她泼湿了。

她赶紧拿帕子替他擦,领口一掀开,赫然看到了一些尚未完全褪下去的黑色鳞片,眼神一怔,又想起了他那日在祭台上面无表情的样子。

连翘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话说,你身上为什么会长鳞片,是因为炼化了那条黑龙的内丹吗?”

陆无咎不想把她牵扯进往事,倒也没反驳,淡淡嗯了一声。

连翘挪开眼神:“难怪……”

陆无垂眸:“怕了?”

连翘其实很难不怕。

毕竟她的母亲当年就是被一个误入歧途走火入魔的修士害死的。

那个修士吞的是一个狼妖的内丹,癫狂的时候双眼像狼一样幽绿。

清醒之后修士也很惭愧,自戕谢罪。

但一切都晚了,她爹痛不欲生,要不是她娘临终前让她爹发誓一定要把她养大,他可能会随她娘而去。

虽然她爹对她很好,但毕竟繁忙,很多时候她过得糊糊涂涂,就连初潮这种事都是陆无咎看出来了领着她让人教的。

她即便心再大,也会害羞。

有时候也会怨恨,为什么那个修士不肯走正路,为什么又偏偏是她好心的娘摊上了?

她爹一定也是怨的,所以无相宗这些年来对走火入魔的人一向不手软,他们下山除了抓妖,还有一个重要职责就是清除这些人。

若不是有大国师耗尽大半修为替陆无咎压制住,她爹恐怕都未必肯让他进无相宗。

连翘一向泾渭分明,她知道陆无咎这种一向骄傲的人变成这样定然比任何都更难受。

于是她抿抿唇,若无其事:“有什么好怕的,我爹他们都在呢,你要是敢胡作非为,他们第一个饶不了你!”

“不会,只要我不想,没有任何东西能控制我。”陆无咎声音淡然。

“好大的口气。”

连翘撇嘴,却慢慢放下心。

但这些黑色的鳞片仍是有些碍眼,她想了想:“周见南给了我一些美化容貌的药,你这些鳞片说不定也能压下去,你要不要试试?”

陆无咎无可无不可,不过倒是很乐意看到她为他操心,于是答应。

连翘翻找了半天才找出药,用指尖蘸着替他抹上去。

果然,陆无咎颈侧的鳞片很快消了下去,但她跨坐在他身上,能感觉有什么东西缓缓起了来,十分嚣张。

拜他所赐,连翘现在已经懂得不少了,面色微微一红,如坐针毡。

“你……”

陆无咎一脸淡定:“吞了黑龙内丹,我有什么办法。”

连翘微微疑惑,龙血她知道是补药,内丹难道也是吗?

但她又不好意思细问,忸怩道:“那……那你自己处理,我还有事。”

她刚想爬下去,陆无咎却虚虚圈着她的腰:“手伤着,没力气,你忘了?”

连翘扭头:“不对吧,我记得你分明只伤了左手,不是还有右手?”

陆无咎毫不心虚,右手一动不动,甚至微微垂着:“右手是内伤,也没力气,你就这么走了,忘了我的手怎么伤的了?”

连翘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两只如羊脂玉一般柔软滑润的手绞成了麻花,纠结该伸出哪只。

陆无咎唇角弧度渐深:“有必要想?”

连翘一抬眸撞进他幽深的眼底,顿时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回忆,别别扭扭,把两只柔软的手都伸了出去。

第080章 软肋

陆无咎走火入魔后伤得不轻。

连翘咬咬牙,就当是给他治病了。

本以为也就是敷衍了事,没想到他恢复得太好,好到连翘开始怀疑究竟是谁的手受伤了。

此时,房间隐隐传来脚步声,听声音正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大国师说过,陆无咎大约会在这天醒来,来人八成是来探望他的。

慌乱之间,连翘急得想跑,陆无咎却握着她的后颈不放,目光难抑,语带威胁,低低喘着说她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跑以后饶不了她。

连翘只好乖乖收敛了心思。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握着他的手动作越来越快,心快跳到了嗓子眼。

而且,这脚步声颇为熟悉,该不会是认识的人吧?

她紧张到不行,终于,在那些人走到房门前时,陆无咎捏着她后颈重重一喘。

连翘吓得闭上了眼。

然后,只听陆无咎低低地笑,骂她没出息,胆子比针尖还小。

连翘脸微微红,一把推开了他。

再一低头更生气了,她今早新换的衣服,又糟蹋在他手里了。

不光如此,发梢也蹭了一点,她迅速抽出帕子收拾了一下。

反观陆无咎,薄唇微勾,神清气爽,她气得不行,将帕子团成一团砸到他身上。

此时,敲门声刚好响起,门外的人试着推门没推开,喊了一声连翘。

这声音……竟然是晏无双。

连翘再三检查,确认自己看不出异样,陆无咎也没什么异样了,把窗户打开通了通风,这才前去开门。

门一打开,晏无双挑了挑眉:“一晚上不见人影,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怎么这么久才开,干什么呢?”

连翘双手背在后面,语气稀松平常:“没、没干什么呀,陆无咎醒了,我刚刚在和他说话呢,没听见。”

“他醒了?”晏无双又惊又喜,“我刚刚在院门口听见你爹问守门的弟子陆无咎醒没醒,正好叫他过来。”

“哎——”

连翘生怕她爹看出来,出声想阻拦,然而晏无双比她动作更快,已经开了口。

连翘心虚地朝房间里又打量一遍,陆无咎神色微沉,也动手整了整衣襟。

很快,她爹抬步走了过来。

不疾不徐,脚步稳重,当看到她站在门口时,眉头微微皱着:“什么时候醒的,翘翘,你一晚上都待在这儿?”

连翘捋着发梢,不敢抬头:“刚刚醒的,正好爹爹你来了,那我和无双先走了。”

说罢,她催着晏无双快步离开。

走得太慌张,差点绊到门槛,惹得她爹在身后训斥:“成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也该定定性子了。”

连翘捂着耳朵:“知道知道,你一天要说八百遍,我又没真的摔。”

连掌门又是扶额又是叹气:“光长个子不长心,还跟个孩子一样。”

这时,陆无咎起身迎了出来。

步履沉稳,微微颔首。

连掌门这才收回眼神,道:“贤侄不必如此多礼,你伤还未好,回去歇着。”

“已经没什么了,多谢掌门关怀。”

陆无咎抬手引他进去,亲自给他倒茶,问他喝什么茶叶。

连掌门摆摆手:“不必客气,贤侄大病初愈,亟需休养,我也是放心不下前来探望探望,你能醒来自然再好不过,怎么样,可还有那里不适?”

他虽说了不用,陆无咎照旧给他倒了茶,用的是最好的雪顶银芽,然后款款道:“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体内还有些灵力没能炼化,过几日便好了。”

连掌门仔细打量了他一遍,见他姿态端方,眉目疏朗,没有半分病态,这才稍稍放心:“没事就好。”

说完他抿了一口茶,显然还有别的话。

陆无咎一向善于洞察人心,预感接下来连掌门说得大约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果然,连掌门放下茶杯后,先扯了一番多谢他当日挺身而出,救了连翘,也救了昆吾城的百姓,然后才切入正题,咳嗽两声:“贤侄虽是大义,大国师也替你化解了内丹,抚平了筋脉,但走火入魔并非小事,实不相瞒,你也许多多少少听闻过,内人就是被一个走火入魔的弟子重伤而亡,故而我和翘翘都对此事颇为忌讳,我此生恨极了不走正途的邪魔外道,膝下只有这一女,爱若珍宝,舍不得她出半点事。”

陆无咎垂眸:“掌门的意思是……”

连掌门从前一向痛恨他爹棒打鸳鸯,害得他同月娘好生坎坷,此刻站在人父的立场上,却也不得不横插一脚,做一回恶人。

他捋着须道:“你天资聪颖,对翘翘极好,我听她说你们历尽万难收集到的四块崆峒印碎片都给了她,她无知懵懂,不通人情世故,但你骗不了我,你对她想必已经情根深种。”

陆无咎微微抿着唇,连掌门打断他:“你不必解释,你聪明至极,倘若想解释,必能找到十个百个缘由,我定然说不过你,但我自己的女儿我最清楚。翘翘虽然有些娇纵,其实冰雪可爱,心性至纯,没人不喜爱她,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从前,因为她母亲的缘故,她祖父气得几乎同我断绝干系,直到翘翘出生,他也没问过一句。翘翘一岁的时候,我带她回了祁山,那时,她眼睛跟水洗过的葡萄似的,又清又亮,整个人也白白胖胖,肉乎乎的,明明口齿还不清楚,见人却会咧嘴笑。一口一个祖父,哄得她那脾气古怪的祖父也坐不住了,一开始还冷着脸赶她出去,后来成日成日地抱着,就没让她脚沾过地。”

“也是托了翘翘的福,她祖父很快消了气,不再干涉我和月娘。外人都说这是因为翘翘运气好,虽然母亲是凡人,但灵根不仅没受到影响,反而出类拔萃,这才得了她祖父的青眼。事实上在翘翘一岁半之前,我们并没给她测过灵根。她祖父对她的喜爱和灵根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因为翘翘讨人喜欢。”

连掌门缓缓抬头:“我说这么多,你能明白吗?翘翘是我们祁山连氏一族的珍宝,我们不会因为任何缘由伤害她,即便你是天虞的太子,又或者五年、十年之后你会飞升成神,我们都不在乎,我们要的是她一生顺遂,平安喜乐,至少枕边人不能有半点问题,也算是我恳求你体谅一个父亲的苦心。”

陆无咎抬眸:“掌门是担心我身体里的那条黑龙的内丹没有被完全炼化,会再度走火入魔,不受控制?”

连掌门叹气:“你大病初愈,大国师为了你几乎耗尽心血,油尽灯枯,我本是不想同你说的,但据我观察这些年所有的走火入魔之人,上千之众,只有少数几个能够侥幸恢复神智,安然到死。也不是没人相信过这些走火入魔之人,结局死得死,伤得伤,甚至全族被灭,少有好下场。

长路漫漫,你也许是幸运的那个,但我的翘翘不能受半点风险,我不能让她重蹈她母亲的命运,明明我早上出门时,月娘还说好了要给翘翘做冰糖葫芦,等我得知消息赶回来时,看到的只有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和她手中握不住的红山楂。”

陆无咎陡然沉默下来。

连掌门又道:“而且这孩子极为懂事,平时虽然大大咧咧的,这些年却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她娘亲,只是想娘亲的时候会抱紧她那只猫,因为那猫正是她娘亲养的。后来那猫死了,她哭了许久,成日成日地哭,说是伤心猫,但我知道,她肯定也是偷偷想她娘了。”

陆无咎面色微微沉着。

连掌门最后又来了当头一棒,道:“当然,你一向稳重,翘翘定然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情之一字上她随了她娘,懵懵懂懂,也许是她近来同你同生共死,作出了一些没分寸的举动,引得你误会。或者,她许是在意你的,但她年纪尚小,心性又不定,说不准她哪天便会看上其他人。总之,她若是有什么不对,我身为她爹,在这里替她先行赔个不是,只是往后,也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小女。至于那些崆峒印碎片,只是翘翘不懂事做主留下的,等我安抚好她,必将殿下的那一份尽数归还。”

连掌门说到最后,起身要拜下。

陆无咎抬手拦住:“掌门不必如此。”

连掌门却不肯起,姿态放得极低,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既讲情,又讲理,决心可见一斑。

陆无咎眼眸一垂,道:“掌门爱女之心在下已懂得,往后后掌门所愿,我必不伤害翘翘便是。”

连掌门听到他允诺,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长叹一声,止不住惋惜。

其实,倘若没出这回事,他还是十分钟意陆无咎的。

——

连掌门走后,陆无咎一个人站了许久。

直到夜深,他才回神,去见了大国师,不巧大国师还在闭关调息,尚未出关他又折了回去。

大约是走在路上被人看见了,他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

与之传开的还有他在昆仑神宫生剖一条黑龙内丹炼化,走火入魔之事。

一时间无相宗上下议论纷纷,有人唏嘘,有人忌惮,还有人嫉妒。

因为大国师用大半生修为替他净化了黑龙的内丹,想必再过些日子等他将两股澎湃的灵力融合,又能连进数阶,说不定还能原地化神。

不过,更多的人是为预言隐隐担忧。

毕竟陆无咎进不进阶和他们没什么切身关系,顶多是沾点光,但如此可怕的修为一旦堕神,届时可就是滔天浩劫,无人能逃。

流言沸沸扬扬,连翘并不知,因为仙剑大会还有五日便到了,她爹昨天突然说要她专心修炼,不许她再出去胡闹,还让人看着她。

她也没多想,确实,她准备了三年,可不能在最后时刻松懈。

于是她白天认认真真地修炼,但是,有时候会突然想起陆无咎。

毕竟这些日子他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乍然一分开,还要动手,她还有点不习惯。

就这么一直到晚上,连翘才知道流言已经传开,她立马坐不住,总觉得陆无咎肯定也会听到一点,于是晚上趁看守她的弟子不注意溜了出去,直奔陆无咎的院子。

她过去的时候,陆无咎院子里颇有些冷清,前来拜访的人似乎少了许多。

晚风吹拂,烛火摇曳,他似乎在做什么东西,极为认真。

连翘猫着步子,走得极轻,定睛一看发现他竟然在打磨一根镶嵌着绣花的簪子。

她准备吓他一吓,可惜还有五步远就被发现了,于是气恼道:“亏我以为你听到流言会心神不宁,没想到你这么有闲情逸致。”

陆无咎目光一顿:“你怎么出来了?”

这话说的,好像知道她被她爹关起来了一样。

连翘摸着下巴琢磨:“你知道我爹最近管我很严,我在抓紧修炼?难不成,这簪子其实暗器,专门用来对付我的?”

“胡言乱语。”陆无咎皱眉。

“那这个紧要关口你做簪子干嘛?”连翘大步走过去。

陆无咎没答反问:“既然是紧要关口,你爹拘着你,你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

连翘一时有些心虚,对呀,她怎么会因为担心他而翻墙出来。

她自然是不可能承认的,嘴硬道:“当然是为了刺探敌情,看看你在干什么了!”

不过她也着实没想到,陆无咎这种时候竟然在做簪子,他是要送给谁呢?

仙剑大会快到了,这几日无相宗来了很多人,也有很多女弟子。

连翘莫名有点烦闷。

陆无咎没理会她的嘴硬,扫了眼她的衣裙:“那件衣服扔了,头发也洗了?”

连翘脸颊一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你还敢问!你把我衣服,头发都弄……”

陆无咎勾唇:“把你头发弄得怎么了?”

连翘说不出口,扑过去捶他胸口。

陆无咎顺势握住她手腕,勾起一缕垂下的香气浓郁的发丝:“洗了多少遍,发梢卷成这样?”

连翘迅速抽回来:“剪了才好!”

陆无咎轻轻笑:“脾气这么大,下回嘴也不要了?”

连翘一愣,然后才明白他意思,耳根通红。

讨厌!她就不该担心陆无咎的,他这种人根本不会受任何人影响。

她拍开他的手,扭头就要走,陆无咎叫住她:“簪子不要了?”

连翘回头:“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你的生辰不是快到了。”

连翘心花怒放,压住嘴角:“我过去送了你那么多东西,一个簪子就想敷衍我?”

陆无咎抚过她的脖子,看到残留的被他当日掐出来的淤青时目光微微一顿,将那根簪子插在她发髻上:“不是普通的簪子,能够化作法器。”

连翘闻言便想拔出试试,陆无咎却按住:“平时不要随意用,等关键时候,能够一击毙命。”

连翘撇撇嘴,很是不信:“不就一根簪子,有那么厉害吗,我看也就能对付个流氓地痞,难不成对你也有用?”

陆无咎笑笑没说话,替她将簪子插好。

其实这簪子正是专门对付他的。

那日从万尺深潭出来前,他把锁龙链大半毁了,只留下这一小块玄铁。

原本是以备不时之需,昨晚连掌门找过他之后,他沉吟许久,最终将这能够克制他的玄铁炼化成一根簪子。

他不会放手。

但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可以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