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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动心

距离仙剑大会只有五日了,每日无相宗都会涌上一大批参会的弟子。

人多,流言也多,尤其是关于陆无咎的。

其实天虞早已下了禁令,不许胡乱议论,但事情有时恰恰相反,越是遮掩,流言越像春天的草,见了风就疯长。

明面上当然无人敢说,私底下早已铺天盖地。

天虞的皇后已经到了,陆无咎前去请安时,穿过长长的回廊,不少人都在远远地张望他。

声音已经压得很轻了,奈何陆无咎耳力过人。

跟在他身边的饕餮也听见了,攥着愤怒的小拳头就要跟他们吵起来,陆无咎轻飘飘一眼丢过去,饕餮立马敢怒不敢言,忿忿收回了手。

紧接着陆无咎眼神微微一敛,步履从容,继续向前走去。

赵皇后舟车劳顿,此时正用手肘撑着休息,她身侧,天虞的二皇子陆骁正在殷勤地替她按揉太阳穴。

一副母慈子孝的场面,陆无咎站在门前静静看着。

直到宫人上前通传,赵皇后才看见他,慌忙叫他进来。

至于陆骁,近日心情似乎十分不错,对着陆无咎笑模样极多。

赵皇后皱眉,找了个借口打发陆骁出去,只剩他们母子俩了,屋里又有些尴尬。

“你不必在意那些传言,都是些搬弄是非的人暗中作祟罢了,怎么样,这里没人了,总可以对我说说真话,到底还有哪里不舒服?”

赵皇后语气关切,目光慈爱。

陆无咎却注意到,她站的地方十分有分寸,和他刚好一步之遥。

想必,他即便发狂,她也是能躲开的。

他不由得想,若是换做他那位生母,知道他变成了这副模样,也会如此防备吗?

这念头很快就打消。

那位把他视为耻辱,甚至不想让他活下来。

他忽然笑了,然后眼眸一敛:“没什么大碍,只是偶尔脑海中会听见一些声音。”

“何种声音?”

赵皇后手中的帕子微微攥紧,有忐忑,却没 有震惊。

陆无咎观察入微,垂在身侧的指尖一蜷:“也没什么,总是隐隐约约听见龙吟,大约是吞了黑龙内丹的缘故。”

“是吗?”赵皇后眼眸一抬,“确实古怪,还有没有其他异常,我带了最好的医官来,你若是有什么不妥当,先同母后说,再叫他诊诊。”

陆无咎继续道:“异常?身体里似乎有几股力量在碰撞,我有时的确会突然难以控制。”

赵皇后微微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眉头紧蹙:“是吗,兴许内丹当真没炼化完全,等大国师出关,可叫他再帮帮你。”

陆无咎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至亲至疏,又闲聊了几句,赵皇后突然跟他打听起一个人:“听说这回被你误伤的那位仙子出自祁山连氏,骁儿自打在周家见了她一面后总是在我耳边提起,你和她同在无相宗,觉得此女如何?”

陆无咎皱眉:“连翘?”

“是了,正是这个名儿。”赵皇后道,“骁儿说他们年纪相仿,很是喜欢她,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还是许多年前见过一次,只记得是个冰雪可爱的女孩子,但脾气不小,听说这些年同你并不十分对付。”

陆无咎薄唇一抿,只说:“他们不合适。”

“为何?”赵皇后追问,“骁儿似乎很是中意她。”

陆无咎淡淡道:“她年纪尚小,连掌门恐怕舍不得。”

“原来如此。”赵皇后思索道,“那无妨,骁儿和她差不多年纪,年轻人,磨合磨合也是好的。”

赵皇后还想问什么,陆无咎借口要去探望大国师。

临走时,赵皇后突然叫住他,欲言又止。

陆无咎回眸,赵皇后怔怔地看着他,说他好像又长高了,正是换季的时候,她这回也要在无相宗多待一些时日至少要等大会结束,问他要不要准备一些衣裳。

陆无咎淡淡说不用。

出门时,他眉宇微微沉着,脚步也不复轻松。

大国师尚未出关,陆无咎隔着门远远凝望。

这时,刚好碰到连掌门也前来探望,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连掌门很少佩服人,却对大国师赞不绝口:“我认识他百余年了,他自从担任天虞的大国师起便兢兢业业,你们天虞的壮大他可是最大的功臣,我从前一直以为他会是飞升之人,没想到他却始终停滞不前,最后更是宁愿冒着羽化的风险也要救你,属实是鞠躬尽瘁,仁至义尽了。”

陆无咎沉静的目光起了一丝波澜:“羽化?”

连掌门道:“是啊,他时日本就无多了,这回消耗了大半修为,怕是更撑不了多少年头了。”

陆无咎微微垂眸:“那国师何时能出关?”

“大约三五日吧。”连掌门估摸道,拍了拍他的肩,又说人各有命,让他也不必太多虑。

——

连翘的生辰在仙剑大会后。

她其实没想到陆无咎会记得,不过转念一想,他过目不忘,这点事对她而言应该不算什么。

他送的簪子其实也没有华丽,看着像是临时打磨的。

即便如此,连翘忍不住拔下来看了又看,一整天魂不守舍。

这晚又是,她正摩挲着簪子的时候,突然之间,手中一空。

再回头,只见晏无双不知何时进来了,拿着簪子一脸玩味。

“哟,谁送的,眼都直了,一个劲儿地傻笑,我叫你几声也没听见。”

连翘赶紧夺回来,神色慌张:“哪有。”

“真的?”晏无双凑过来,指着她的脸颊嚷嚷,“脸都红了,还说没有!快说,究竟是哪位仙君让你动了春心?”

连翘目光惊愕,难以置信:“动心?我吗?”

晏无双用手肘捣了她一下:“还装,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会看不出来?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晏无双直接把一枚铜镜怼到了连翘面前。

只见镜中人双瞳剪水,脸颊飞红,少女的娇羞显露无疑。

连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会是这副模样,目光呆滞,手中的镜子忽然坠了地。

晏无双飞快伸手接住:“你怎么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连翘能不惊讶吗,她从前可是最讨厌陆无咎了,怎么可能对他动心。

她捂住脸颊:“呸呸,才不可能,我只是……只是为色所迷,图他的色而已。”

晏无双顿时哈哈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

连翘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就你?图色?”晏无双笑得锤着桌子,“跟木头一样,你不喜欢人家你怎么可能图人家色啊!你忘了吗,从前有个师弟故意在你面前脱上衣擦汗,我都看出来是什么意思了,结果你眨巴眨巴眼,问人家很热吗,把人家师弟问到羞愤欲死,从此以后见着你就躲。”

连翘瞬间如晴天霹雳。

原来她是因为喜欢陆无咎,才图陆无咎的色吗?

可那是陆无咎,她从前相看两厌的陆无咎啊!

“怎么可能……”连翘声音干巴巴的,“误会误会,我才不会喜欢他呢!”

“不喜欢你眼神躲什么,我说呢,你最近老是怪怪的,原来是背着我有了异样心思。”晏无双盯着她不放,“难道你不敢承认是因为喜欢的是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会是谁呢……”

她脑中飞快地过着各色人马,突然冒出一张冷淡又无可挑剔的脸。

“该不会,你喜欢陆无咎吧?”

连翘被戳中痛处,顿时炸了毛:“他?怎么可能呢,不可能,无双,你猜得也太离谱了吧!”

晏无双其实也觉得不大可能:“也对,在神宫时他还掐你的脖子呢,差点把你掐死,再说你们俩从前互相看不顺眼,确实不可能,那会是谁呢……”

晏无双转而思考起这几日前来无相宗的弟子们。

她一个一个数着名字,连翘心不在焉,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

她难道真的对陆无咎动心了?

不会吧!

可是,就像晏无双说的,她要是不喜欢他,这些天为什么古古怪怪,又为什么拿着他送的簪子傻笑呢?

还有,她好像一看见他心就跳得很快,尤其是她双手滚烫,他还握着她后颈低低催促她再快点的时候。

连翘想着想着,脸颊又泛起了红晕。

“果然!”

晏无双兴奋不已,抓着她的肩膀大肆盘问起来。

连翘捂着脸颊咬死了不肯开口。

晏无双轮番逼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惋惜地啧啧几声,表示自己迟早会把那个人揪出来。

她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有何等本事,能把一根木头迷得五迷三道,七荤八素的。

送走了晏无双,连翘把门一关,扑到了床上。

她好像、好像真的喜欢上陆无咎了……

可从这么多年相处来看,陆无咎虽然不讨厌她,应该也不喜欢她吧?

好丢人。他要是知道她的心思一定会嘲笑死她的。

连翘简直要抓狂,枕着双臂,呆呆地趴着。

突然,她又抬起了头,想起了陆无咎为了救她不惜夺丹,他会不会不止是因为性命相连,也有一点喜欢她呢?

连翘心烦意乱,翻来覆去,时不时还自言自语,惹得路过她房间的她爹隔着门皱眉问道:“大半夜不睡,你又做什么?”

“马上。”

连翘把灯一吹,黑暗中越发心如擂鼓。

——

次日,连翘很早便起了。

仙剑大会不止要比武,还要比文,她打开书,看了半本,一个字却都没进到脑子里。

连掌门看着她半开的门幽幽叹了口气,晚睡早起,看来,这是有了心事啊。

他这个女儿,或许也不像他想的那么后知后觉。

连掌门对棒打鸳鸯这种事也不很得心应手,但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将来日日活在忧惧之中,不如趁着现在刚露出苗头就给掐灭才好,于是终究什么都没说。

连翘的确心事重重,她有心想找陆无咎问问,但她这么爱面子的人又怎么可能问出口。

正出神之际,陆骁突然来拜访她。

说来也怪,她爹虽然拘着她不让她出门到处跑,却不禁止旁人来看她。

这几日谁都来过,唯独陆无咎不来。

连翘正心烦意乱,但陆骁是天虞的人,她不好拂了面子,放了他进来。

和陆无咎不同,他这个弟弟十分健谈,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连翘就那么静静地托着腮,心不在焉。

陆骁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远远地发觉那是他兄长院落的方向,他戏谑道:“连妹妹难道是中意我兄长?”

连翘立即收回眼神:“怎么可能,你可真会开玩笑。”

陆骁哈哈大笑两声:“那是我想错了,想来也是,听闻兄长发狂当日差点把连妹妹掐死,妹妹恐怕躲他还来不及。”

连翘皱皱鼻子,什么叫发狂,把陆无咎说得跟猛兽似的,他可是他的兄长。

她莫名有点讨厌陆骁,神色恹恹将人打发了走。

可这个陆骁跟狗皮膏药似的,第一日赶了他走,次日他又粘了上来。

连翘碍于情面不好过分直言,何况这两日她也实在烦闷得紧,于是也没过分阻拦。

她不知道的是,陆骁的院落被安排在陆无咎旁边,陆骁每每从她这里回去,欢声笑语,时不时还与皇后说一说,陆无咎听得一清二楚。

陆无咎这两日原本是在看从神宫里带回来的残卷,渐渐心不在焉,指腹压在卷轴上许久没翻动,忽然想起了连掌门说的话。

每回一想起,被压制住的力量又有蠢蠢欲动的趋势。

果然,心性不定。

她眼里从来都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连翘浑然不知,这一日陆骁又来找她,她正烦闷,她爹又不让她出门,于是干脆借着陆骁出门走了走。

走着走着,陆骁不慎被一个弟子泼了一身水,回去换衣裳,连翘在亭子里等他,正巧发现走到了陆无咎住处附近。

夜色阑珊,四周无人,她瞄了一眼他紧闭的房门,用脚尖踢着小石子,百无聊赖。

一不留神,小石子竟然飞了出去,砸到陆无咎的窗户上,把窗户纸捅破了一点。

连翘吓一跳,心里却不禁疑惑,她有那么用力吗?她离着他房间少说也有五十步呢。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她对人家似乎还有意思的情况下,连翘摸了摸鼻子,假装不知情踮着脚尖溜走。

刚拐过一丛木芙蓉,忽然,面前杵了一个黑黢黢的高大身影。

“这窗,你干的?”

头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连翘抬头一看,原来是陆无咎找出来了。

她做贼心虚:“不小心而已,还没睡?”

“睡了,口干起身倒了杯茶,刚端起就不慎被一个石子击落。”

陆无咎淡淡道,拇指处还有一点红印,看起来像是被茶水烫伤的。

连翘震惊:“这么巧?我真的只是随意一踢啊,谁知道会那么巧,你怎么样?”

陆无咎神色冷淡:“手没什么,不过你既然问了,正好随我去看看窗户怎么赔。”

连翘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愤恨,小气,不就是无心之失,还要她赔!

但看一眼大约也用不了多久,应该够陆骁回来的,她还是去了。

一进门,看到陆无咎屋内堆了许多书,她心口一跳:“这都是你为仙剑大会准备的,你终于肯看正经书了?”

“不过随手翻一翻,不是什么要紧的书。”

陆无咎云淡风轻,可他越是这样,连翘心里越是惊涛骇浪,再随手一翻,上面的字她居然都不认识!

这还了得,这是什么绝世秘籍?

好你个陆无咎,表面上颇有闲情逸致地做簪子,原来背地里这么努力,可她这两日居然还和陆骁一起虚度光阴……

不行不行,她修为原本就差他一截,若是文法也比不过,那这次大会魁首岂不是毫无希望了?

连翘被刺激到了,决定往后的两日再也不能分心,别说是陆骁,就是她爹她也不见了。

窗户倒是很好赔,贵的是那个被她砸碎的琉璃盏。

连翘吃惊:“五万灵石?你这是什么仙器?”

陆无咎淡淡道:“也不是多珍贵,就是当年猎妖时随手做的,浮玉山产的红土,月华山的绿松石,汝窑烧出来的,全天下只有一件罢了。”

连翘目光渐渐变得呆滞。

这每一样,都是鬼市上的珍品,如此说来,这杯子的身价果真不菲。

她怎么这么倒霉啊,随手一砸砸到了桌上最贵的东西。

连翘刚好有五万灵石,还是之前卖药攒下来的,她不情不愿地讨价还价。

陆无咎一点情面不留,真的把她的钱袋子收走了。

连翘心疼到滴血,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对这么一个小气的人动了心。

又瞥了一眼,虽然讨厌,但是心跳还是很快。

这时,外面,陆骁刚好换完衣服出来了,正在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她。

连翘现在和陆无咎待在一起总觉得怪怪的,生怕自己心思被看穿,于是把钱袋丢给他就要走。

陆无咎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一沉,那股被压制的力量又在躁动,忽然开口:“这就走?”

连翘生气:“不是已经赔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不够。”陆无咎掂了掂钱袋子。

连翘又回去:“不可能吧。”

“你数数不就知道了。”

连翘不信邪,认真又数了数,还真差五块灵石。

怎么会?

她试图打个商量,陆无咎端坐着慢悠悠喝着茶:“不行,你回去拿一趟。”

“……”

就五块,还要她再跑一趟,真够小气的!

外面的陆骁似乎等得有点着急,说好了要教人家练剑的,这么耽搁下去还不知多久,连翘也不好晾着人家。

她捏着鼻子:“下次下次,还有人等我呢。”

陆无咎脸色更沉,当连翘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从后面握住她的手。

连翘心跳一滞。

缓了一下,她垂眸:“你干嘛拉我?”

陆无咎随即松手,他很少冲动,在她面前却很难自控。

双目对视,陆无咎想起她爹的话,微微烦躁,找了个借口:“发作了。”

连翘眼神垂下。

果然,他会拉她的手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心口莫名一涩,然后想到一个问题。

坏了!他上次摸她的嘴唇来着,该不会是要她……

她才不要呢!

连翘面红耳赤,心跳得极乱,瞥了一眼他端坐的姿态和整肃的衣着,实在想不出那个场面。

何况,他们根本不匹配吧……

她极小声地商量:“能不能不这样?”

唇瓣轻启,小巧红润,沾了蜜一样。

陆无咎缓缓抿了一口冷茶,明明没发作,下腹却窜上一股火气。

静默了一会儿,他双膝微分,眸深似海,语气淡漠低沉又不容拒绝:“来。”

第082章 本性

宽大的紫檀木椅被完全占据。

陆无咎端坐着,五官深邃,微微垂眸,抿着唇的模样矜贵淡然,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连翘已经尝试了一点,怕得不肯再继续。

她扭头想躲,陆无咎捏着她小巧的下巴不放。

她再想躲,后颈也被握住。

陆无咎摸摸她毛茸茸的发顶,语气低沉:“听话。”

虽然是温沉的语气,但他神色十分不近人情。

连翘软话说了,脾气也发了,折腾了好久,他始终无动于衷,就那么漫不经心地垂眸看她。

“闹够了?”

连翘哑口无言,绞了绞手指,今天恐怕在劫难逃。

都是为了解蛊罢了,上回他也不是没对她低头,她再继续就有点无理取闹了。

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半晌,鼓足勇气终于不情不愿低头,微微张开了嘴。

一开始,陆无咎没什么反应,慢慢地,连翘感觉他压着她后颈的手越来越用力。

她想抬头,他完全不让,单手牢牢地摁着。

话语完全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整个人被拿捏,连翘不得不用双手抓紧了他的衣角,才能免得自己滑跌下去。

此时,门外,已经换完衣服的陆骁迅速出来。

说来也晦气,明明那么宽敞的路,刚刚拿那潲水偏偏就泼到了他衣服上。

要不是这人赔礼还算诚恳,他都要怀疑这人是故意这么做的了。

恶臭难闻,换完衣服后他又沐浴了一回。

前前后后耽搁这么久也不知道连翘有没有等急。

陆骁脚步匆匆,加快了步伐,走近时,却见那亭子里空无一人。

陆骁这几日对连翘的性子也有所耳闻,料定她应当是等得急了离开了。

他忍不住怒骂那个撞到他的人,他好不容易将人约出来,偏偏遇到了这档事。

也许,她还没走远,在四周转转?

于是陆骁又四处找寻起来。

然而夜色茫茫,四方除了偶尔有一只野猫窜过,再没有别的人影。

此时他刚好走到陆无咎的院落旁,远远地忽然看到兄长房间的灯点着。

陆骁脚步一顿,直直地望着,眼神泛起了波澜。

倘若他没记错,刚刚他回来时路过,分明看到兄长房间是黑的。

他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猜想,有心过去查看,又犹豫不决。

这些年里,他虽然与陆无咎相处不多,也并不亲厚,但这些年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光是每天听他的事迹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从他幼年的早慧,到深不可测的资质,甚至是俊美无俦的皮相……他身上的每一处都能被人拿来津津乐道。

相比之下,陆骁就暗淡了许多。

他其实也并不十分差,资质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在皇室也是佼佼者,皮相算不上绝佳,但也是一表人才,甚至幼年时也常常有人夸他聪慧。

然而,只要碰上陆无咎,他就会被贬得一无是处。

陆无咎走后,他曾经也想拜入大国师门下,大国师只让他写了一首诗,然后便淡笑,让他别再白费力气了。

他不服输,凭什么兄长可以,他就不行?于是也要来无相宗测资质,然而测出来的结果却令人耻笑。

小事渐渐累积,他暗暗嫉恨上了这个光芒万丈如明珠一般的兄长。

短短数年里,陆无咎一阶一阶地快速晋升,旁人赞不绝口,屡屡恭贺,陆骁表面附和着,其实早已妒火中烧。

直到出了昆仑神宫的事,陆无咎走火入魔的消息传来,他先是同旁人一样震惊,然后内心又涌上一股莫名的兴奋。

老天爷总算还是长眼了,没有让他一个人把好事占尽。

这可是走火入魔啊,兄长迟早会发狂。

想想真是可惜呢,堂堂天之骄子,沦为疯子,原来老天爷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甚至对陆无咎而言更为残忍吧!

陆骁于是特意随母后来了无相宗,表面上是关心陆无咎,实则,他更想亲眼看着他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沦为疯子的。

迷上连翘,完全是情难自抑。

今日能将她约出来,他更是喜不自胜。

但是,为何如此之巧,他们一个点了灯,一个就消失了?

陆骁目光阴恻恻的,一步一步朝陆无咎的院落走去。

屋内灯火通明,他试着叩门,叫了声:“兄长,是我,你歇下了吗?”

屋内没有反应。

陆骁又接连叩了几下,里面才终于传来一道声音:“什么事?”

嗓音磁沉,带着些许压抑的尾音。

听起来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刚刚沐浴完。

陆骁抬眸:“哦,也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兄长的灯亮了,想问问兄长刚刚有没有人来过?”

“没有。”

极为简短,还有些不耐,似乎是不想同他说话。

陆骁一直知道这个天之骄子兄长眼高于顶,一向看不惯他,顿时又怒火中烧。

他压下火气,转而又道:“好吧,兄长既然还未睡,我正好有一个招式不懂,不知兄长可否指点一二?”

又片刻,里面才传来回答。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如今正在炼化内丹,紧要之时,你若是愿意,且等一柱香。”

陆骁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是在净化,难过他吐息不稳,隐隐在压抑什么。

陆骁的确是隐隐期待这位冷淡傲慢的兄长发狂失态,但他可不想死在他手里。

想想他又觉得连翘不可能在里面,毕竟如今的陆无咎人人敬而远之,听说她和他一向不对付,没必要在这个关口自找麻烦吧。

于是陆骁放低声音:“既然兄长在忙,那我便改日再叨扰。”

里面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选择。

等脚步声远走后,屋内低低的喘声不再压抑,间或夹杂着男女低低的争吵和安抚,又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彻底安静下来。

灯火昏黄,只留了一盏,是应连翘的要求,防止再被人打扰。

此刻,夜色朦胧,闲云掩月,昏黄的灯火下,陆无咎已经穿戴整齐,反倒是连翘,青丝披散,眼睫湿润,小巧的唇更是被欺负得微红发肿。

陆无咎替连翘收拾了一番,捏着她下巴一抬,帕子垫在她唇边低声问:“没了?”

连翘抿着唇,直接拍掉他手中的帕子:“假好心!”

陆无咎并不生气,反倒温柔地将她垂下的发丝揽到耳后。

没了遮掩,她白皙的下巴和后颈露了出来,只见上面分明残留着两处被捏出来的指印。

他抬手缓缓揉压:“疼不疼?”

他不提还好,一提连翘才想起来被他牢牢摁住不得动弹的场景,又气又恼:“你还说!明明都有人来了,你是不肯放过我。”

陆无咎这会儿倒是很好说话,细细替她按揉:“怎么放,让你那副模样出去,被陆骁看见?”

连翘捂住他的嘴,不肯让他再说。

经此一遭,她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陆无咎恶劣的本性。

霸道,不近人情,还很坏。

明明一只手压得她抬不起头,口中还能用淡然的语气让她再等等。

她一开始真信了,老老实实听他的话,后来越来越发现没完没了……

他就是个骗子,十足的骗子。

她眼泪直流他也不心软,现在倒是做起好人来了。

连翘忿忿地捶打他肩膀,陆无咎反而闷声笑了,惹得连翘更生气,磨了磨尖尖的虎牙报复性地一口咬在了他喉结上,谁让他呛得她喉咙很不舒服。

“下去。”陆无咎微微不悦。

连翘正是怨气最盛的时候,哪里肯放手,反倒双手勾住他脖子咬得更紧,直到把他喉结咬出一个血印子。

陆无咎眉头一皱,果然摸到了血,他挑眉:“牙这么利?松开。”

“咬死你才好。”连翘一点不松口。

陆无咎反手捏住她下巴,调侃道:“也行,你要是喜欢,换个地方再咬?”

“你……”

连翘更恼了,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睛湿润润的,仿佛一只炸毛的猫。

陆无咎闷闷笑,圈着她腰将人按住:“开个玩笑,当真了?”

“你又取笑我!”

连翘脸色涨得通红,清丽的眼眸中染上了一抹愠色,胡乱地在他脖子上啃来啃去,啃得他脖子满是牙印。

陆无咎任由她胡闹,一开始还是漫不经心的笑,被她蹭来蹭去,慢慢眼底又变得深沉。

连翘明显感觉到了,浑身一僵,简直难以置信,一个时辰不是刚过去?他简直无耻至极!

她迅速要跑,陆无咎却不放,把她的头摁在肩膀上语带威胁:“别动了,缓会儿。”

连翘刚刚吃过亏,见好就收,趴在他肩膀上不敢再乱动。

她双手还抱着他脖子,也不敢抽开,脸颊贴在他颈侧,一睁眼就看到他喉结上被她咬出来的牙印,耳根莫名滚烫。

用指尖碰了碰,血迹还没干。

活该!谁让他那么欺负她。

不过……他长得还是挺好看的。

连翘本在暗暗生气,白嫩的指尖慢慢却抚上了他下颌线。

线条利落,轮廓分明,和他的眉眼一样,并不是容易让人亲近的长相,挺鼻薄唇,眼神淡漠,长成这样难怪别人都说他凉薄又冷情。

好像只有她见过他另一面,摁着她后颈不让她抬头的时候他可一点都不冷淡。

表里不一,就这副模样还不知道要骗多少人。

连翘又气鼓鼓的,故意戳了戳他伤口,一抬眸,却和陆无咎眼神撞上。

他握着她指尖:“气消了?”

“想得美。”连翘直接缩回手,眼神躲闪。

但被这么一问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小题大作了,毕竟都是为了解蛊,他也不是故意要她这样,何况上回也帮了她。

连翘顿时底气也不那么足了,陆无咎可能也不是故意的,也许他只是发作的时候不受控制才不近人情了一点。

说到底都是这破蛊毒的错。

连翘生闷气的时候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上回你不是给那个做解药的药修传信了?回信到了吗,已经这么久了,他也该有些进展了吧?”

陆无咎微微一顿,语气平静:“不太顺利,恐怕还要一段时日。”

“还没有解药?”连翘拧眉,“怎么这么慢呀,那到底还要多久?”

“不知道。”

“这人可真慢呀。”连翘懊恼不已,“他也许是故意的,改日还是得亲自去问问,要不然他定然不上心。”

“那我去。”陆无咎开口。

连翘想了想她对黑市不是很熟悉,何况,万一那个药修还要加钱呢,她可没钱再倒贴了。

“你去也行,那你千万记得催着他,再快点。”

陆无咎答应下来。

又待了一会儿,感觉他平复得差不多了,连翘才从他膝上爬起来,临走时气不过还重重踩了他一脚。

怕被逮到,她踩完迅速就跑,头都没敢回。

陆无咎低低笑,收拾了地上的帕子。

不过,连翘的话确实也给他提了醒,再这么下去迟早有瞒不住的一天。

何况她心性不定,若是再叫连掌门关着和他见不到面,今日能被陆骁勾走,明日就能被李骁勾走。

等仙剑大会后,也该说开了。

到时,她愿意更好,不愿意也有迟早有愿意的一天。

第083章 仙剑大会

仙剑大会还有两日便要到了,看到陆无咎房里堆着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书后,连翘深受刺激。

回去之后,她闭门不出,打定主意好好用功,谁也不见,包括她爹。

连掌门不求她一定得魁首,但知道这孩子好胜心强,也没阻拦。

昨日的事还没个解释,陆骁再去时吃了闭门羹,脸色不大好看,心想这个连掌门独女脾气着实有些大。

不过她容色实在美,清丽无双,他暂时舍不得放手。

于是想着等到仙剑大会后,让他母后同连掌门提提婚事,若是能定下来,她就没有拒绝他的理由了。

连翘回去后便开始用功,但是偶尔,她脑中会突然冒出陆无咎,微微发怔。

那天陆无咎该不会,是吃陆骁的醋了吧?

这念头一闪而过,连翘很快又否决,自从很多年前陆无咎把她送的东西全扔了之后,她就不喜欢自作多情。

只是为了解蛊而已。

礼尚往来,算不得什么,陆无咎毕竟不是故意要她这样。

连翘默默安慰自己,他的气息清冽,并不算难以接受。

但还是有些过不去。

连翘趴在桌子上枕着手臂,远远望向远处他的房檐。

有时讨厌有时又让人喜欢,她为什么会碰上这种人啊?

不管了,先打败他最重要,到时候看他失落的样子,狠狠出一口恶气。

连翘一向心大,郁闷了没多久很快又咬着笔头,埋头苦读起来。

——

仙剑大会三年一次,是修真界最顶尖的盛会。

只有蝉联大会魁首,将来才有资格轮值无相宗掌门,所以,各家子弟都卯足了劲,甚至连出事没多久,还在一团乱麻之中的周家都派了人来。

普通弟子虽然无缘掌门,但只要取得好名次,也可以前途无量。

瞥如,大会的第二和第三名,有资格接任掌教,地位仅次于掌门。

之后的三名则是无相宗三十六峰峰主的备选。

掌门之位角逐激烈,历来盛会胜出的都是天赋七段之上。

修士们一生只能参加三次,是以绝大多数的修士都很有自知之明,并不敢觊觎魁首,只想争个后几名。

尤其是今年的盛会,前有天赋异禀的祁山连氏大小姐,后有刚刚进阶的天虞皇氏太子,魁首之位本也轮不着别人。

每回盛会之时,黑市里的地下赌场也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不过,这次为了魁首之位更是争得不可开交。

一拨人觉得陆无咎三年前就已经是魁首,今年又进了阶,在昆仑神宫更是击败了玄霜神君,实力登峰造极,何况大国师还给了他大半修为,恐怕不久就要原地化神。而连翘虽然是九段,控水之术更是出神入化,但毕竟年纪尚轻,所以,陆无咎毫无疑问赢面更大。

另一拨人则很不认同,毕竟陆无咎虽然厉害,但听闻尚未完全炼化内丹,国师的修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吸收,所以他根本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灵脉紊乱,到时候别说赢了,他恐怕出手都难。而且,万一失控,可就是滔天灾祸。

相反,听闻连氏那位大小姐纵然姿容绝世,但除了修炼心无旁骛,这三年一直稳扎稳打,勤学苦练,有目共睹,加之天赋奇绝,她才是最有可能也最应该获胜的。

两拨人争得不可开交,从地下赌场一直吵到了无相宗,最终下注的人水火双方各一半。

外面传 得轰轰烈烈,无相宗的掌门掌教也有所耳闻。

他们倒是不管下注,只是担心一点,陆无咎曾经走火入魔过,虽然前面几日不用上场,但最后一定有一场是和这次的胜者比。

万一比试时失控,后果无人能承担。

衡量之下,他们想让他暂时不露面。

赵皇后却不许,给无相宗施压,要陆无咎必须上。

各位掌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连掌门也愁肠百结,因为陆无咎若是上场,最后一场极大可能是和翘翘比。

倘若他再度走火入魔,首当其冲的就是翘翘,他自然不可能应允。

争议很快传到了连翘耳朵里,她明白,陆无咎若是不上,这次的魁首非她莫属。

但她不想这样,她想和他比试一场。

无论是输是赢,也算是给他们私下里比试了这么多年的一个交代。

何况,外面关于他走火入魔的流言甚嚣尘上,若是他不露面,肯定会坐实流言。

到时候,他还怎么面对旁人的眼光?

于是连翘说不怕,执意要他上。

纷纷扰扰争吵了两日,陆无咎倒是淡定,给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他去可以,但不用修为,最后那一场只用剑。

连掌门捋着胡须,顿觉柳暗花明。

如此一来既不用担心他失控,也能一较高下。

最重要的,如此一来,也不必担心翘翘的安危了。

众人听了也都觉得甚好,于是便按此办法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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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酉年八月初八,仙剑大会正式开始。

无相宗各仙门弟子云集,跃跃欲试。

大会一共五日,前三日是分组比试,弟子们角逐,决出前十,之后,这十位再抽签相互较量。

直到最后,本次的决胜者与上一次的魁首决战。

能被选来参加大会的弟子已经在各家经过层层筛选,各有所长,分组比试不仅包括比试,还有秘境试炼、文法、阵法……不一而足。

是以,每一日都精彩纷呈,越往后,胜出的弟子们越强,看的人惊心动魄。

连翘毫无疑问,轻轻松松走到了前十,晏无双也是。

周见南则要艰难许多,他修为并不十分出众,幸好文法和阵法一骑绝尘,就这么跌跌撞撞,也刚好擦着线摸到了第十,但也止步于此。

屁股还没捂热,就被姜邵在第四天直接从秘境中扔了出去。

周见南揉揉屁股,很是不忿。

而姜邵也没讨着便宜,很快又被晏无双扔了出去。

周见南顿觉雪恨,也知足了,于是后两日便当了跑腿,给连翘和晏无双送吃的喝的和补充精力的丹药。

不仅如此,他头脑十分灵活,还兜售起了自家的灵药。

毕竟是周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试时又常有受伤,一来二去,周见南赚得盆满钵满,虽然败了,却比赢了还开心。

鏖战一直持续到第五日上午,连翘最终不孚众望,从十人里胜出。

她赢得还是断档,尤其最后挑飞对手的剑缓缓落下时,霜色流仙裙被吹得随风飘扬,雪片从她四周纷纷落下,美得清冷出尘,不似真人,在场的上万人目不转睛,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对面那落败的剑修更是讪讪呆住,连剑都忘了捡。

还是连翘替他捡起了剑,好心地送过去。

她走近时,衣摆轻扬,肌肤胜雪,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沾着雪片,把剑递过去时浅浅一笑,不知在场多少人心里的桃花瞬间绽放。

那剑修脸更是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语无伦次,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好了。

连翘倒是没在意,脚步轻快,提着裙子朝她爹跑去求夸。

路过人群时,台下眼睛几乎都粘在了她身上。

陆无咎坐在上首,听着四周一片的抽气声和惊叹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眸渐深。

连翘正在得意之时,连掌门当着众人的面,虽然高兴,但不好太过表现,咳嗽两声掩饰笑意,挥挥手让她赶紧下去休息。

连翘这才离开,晏无双和周见南立即围了上来。

两个人满眼兴奋,说她比三年前进步了不少,恐怕也要进阶了。

连翘挠挠头,觉得应该是这几个月寻找碎片历练的结果。

想到碎片,她又转身看向台上,恰好与陆无咎不经意的眼神撞上。

两人视线一碰,连翘迅速挪开,心跳砰砰。

再悄悄看一眼,陆无咎已经收回了眼神,淡漠又矜贵,一杯一杯饮着酒。

连翘扭头,不看就不看,午后,他们应该就要正式交手了吧,于是提着裙子离开,休整休整。

休整时,不断有人上前恭贺,晏无双全替她挡了,还给她准备了许多补充体力的灵食。

很快,连翘便恢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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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转,午时即刻就到。

台下格外热闹,毕竟今日下午才是重头戏。

这两位别的不说,光是往那儿一站就足够吸睛。

又是传说里多年的不合,谁输谁赢还在其次,互相看不惯的两人出手才是最大看点。

可惜的是,今日陆无咎不用修为,所以两人只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