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纠缠
晏无双和周见南又试着挣了挣自己身上的捆仙绳。
确实没有连翘那根夸张到捂热了,但也没刺,只是普普通通的铁链罢了,想挣还是能挣开的。
晏无双撇撇嘴:“还算他有良心,没白费当初我冒那么大风险救他!”
周见南则憋着笑:“当然了,殿下一直都面冷心热,我早跟你们说过了。”
另一旁还有其他修士,三人没敢多说,不过心情明显舒畅许多。
很快,昆仑神宫便到了。
从上方俯视,他们这才头一回看清如今昆仑神宫的模样。
原本破损的宫殿早已被推翻重建,新神宫依旧坐落在昆吾之巅,殿身由整块的玄玉岩构筑搭建而成,灵气氤氲,殿顶呈穹庐之状,上有九条玉龙蜿蜒盘踞。
以神宫为中心,周围方圆千里,俱是神宫属地。
唯一没变的就是登上神宫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天梯。
原本玄霜神君在时,攀登天梯想要求见的人并不算多,此刻天梯上却人满为患。
看来比起神或堕神,更多人更在意的是强与不强。
下来时,只见宫殿大门高达百丈,正中则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明珠。
众人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压着走向地牢,不禁唏嘘,真是风水轮流转,此一时彼一时了。
修士们是分开关押的,还没来得及感慨够,就一个个被塞进了未满的地牢里。
连翘走在最后面,此时,饕餮不知何时下来了,走到连翘旁边欲言又止,压低声音道:“你们先忍忍,主人大约是没注意到你们,等我想办法跟他说说,他必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
周见南和晏无双听到这话,背过去笑。
连翘眼珠子一转,唉声叹气,一脸生无可恋:“你就骗我吧,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分明是变了性子,要杀我们呢。”
饕餮急得化成了人形,总着两个角,唇红齿白的,比韭菜高不了多少:“不是的!他一定是忘了,我去提醒他。不过,你可别以为我同你和好了,我这是恩怨分明,等放你出去,咱们还是各走各的路。”
连翘忍着笑,一本正经道:“那我们的命全靠你了,饕餮大人!”
被这么恭维,饕餮十分受用,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我可是主人身边第一红人,你们的小命当然不在话下。”
说罢,它迫不及待得离开,连翘噗嗤笑出了声。
饕餮走后,一个衣着齐整的年轻侍者走了过来,微微一笑,将他们三人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螺旋梯一级一级往上,最终通往一座偏殿。
干净,整洁,明亮,哪里是关押,分明是做客来了。
周见南迫不及待进去打量,晏无双也啧啧称奇,他们被冻得瑟瑟发抖,看见备好水的浴池和满桌的吃食立即进去享受了。
这时,侍者又对连翘道:“仙子,您也稍作休息,君上请您之后过去。”
连翘瞥了眼华丽的浴池,却不想去。
侍者恭恭敬敬地要替她解开身上的捆仙绳,连翘也不给她解,把下巴一抬:“陆无咎呢?我现在就要见他。”
“君上去了大殿,恐怕在同人议事呢。”侍者讪讪收了手。
“那我去等他。”连翘抬步就走。
侍者深知这位在魔君心里格外与众不同,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快步跟上去。
连翘便以被捆住的姿势昂首挺胸地朝含光殿走去,只见大殿上地面铺满了寒玉,上首放置着一座琉璃莲台,冷肃萧杀,同无相宗完全不一样。
再往里,便是内殿了,里面依旧阴沉沉的,两侧分列着仙鹤铜炉,炉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灵火,灵火跳跃,青烟袅袅。
正中放置一张由千年沉香木做成的御座,上面铺着一张雪白的白狐毛,陆无咎正往后靠着,心不在焉,一群彪悍的妖将列在下首,似乎在争论什么。
有个言辞激烈的,出言不逊,似乎骂了陆无咎一句,紧接着浑身就着起了无色的火,烧得满地打滚,不停求饶,一群妖将们见状纷纷躲开。
这人痛极,求饶也没用,于是愤怒地对陆无咎出手。
陆无咎只是微微一垂眸,目光凛冽,瞬间,哀嚎停止,这人尚未触及他衣摆便化成了灰,簌簌飘落。
两侧的妖将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斜睨一眼:“把地上收拾收拾。”
这话原本是说给侍者听的,侍者还没动,妖将们却抢着干活。
陆无咎也不拒绝,就那么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看着妖将们收拾,突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目光向门外射过去,远远地正看见一片霜白的衣角一闪而过。
他眼神一顿,抬手让妖将们下去。
连翘提早来,本是想给陆无咎一个惊喜,不料却亲眼看见他将人烧成了灰。
这人,还是他的下属。
那些光怪陆离的传闻一下子全冒了出来,她笑容一僵,有些陌生,陌生里还有一丝恐惧。
陆无咎从前从来不会这么心狠,也不会随意杀人,她下意识想随妖将们一起走,这时殿内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翘翘,你进来。”
连翘站着不动。
片刻,身后传来沉缓的脚步声,一直走到了她身后。
奉送连翘前来的侍者见状,立即跪下:“君上,是仙子自己要现在来的。”
“好,你下去吧。”他声音很淡,听不出生气。
侍者谢恩,款款出去,临走时,很有眼色地带上了门。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除了铜炉里灵火跳跃的细微声响,静得死寂。
还是陆无咎先开的口:“吓到了?”
连翘垂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没有。”
话虽如此,她一直没转身,是个很明显的拒绝姿势。
陆无咎眼神微微凝着,忽然叹一口气,从身后抱住连翘,将她整个人圈住。
连翘明显僵了一下,想挣扎,陆无咎按住她不放:“杀鸡儆猴罢了,这些攀附过来的大妖们各有各的心思,不像你平时接触的人那么简单。对付他们不能像从前一样,倘若手软,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不受控制。”
连翘总算稍稍松口气,御下之道纷繁复杂,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她不知全貌不好评判什么,也不想刚见面就和他吵架。
于是回头望他:“你怎么不早说?”
“你一来就要走,给我开口的机会了?”陆无咎沉着声音。
连翘总算找回点从前的感觉,她不好意思地挣开。
陆无咎瞥了一眼捆得严严实实的绳索:“绳子怎么也不解,你没发现?”
连翘佯怒:“发现什么?不是你让人把我捆了的,好威风啊,君上。”
她目光含笑,语气轻快,把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陆无咎微微眯着眼:“既然你喜欢,不解也行,这样更老实。”
说罢,他捏着她下巴便要吻上去,连翘慌慌张张地挣断绳子,躲到门后。
“你干嘛呀,话还没说几句呢!”
“待会儿再说。”
陆无咎将她压在门上,扣着她后脑热烈地吻下去。
连翘嘴上说着不肯,实则并没拒绝,放送齿关,很顺利地让他侵入。
唇舌搅弄,她双手勾住他脖子,两人亲得水泽涟涟,气息纠缠在一起,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缓解长久的思念。
不知吻了多久,连翘已经眼前发黑,等她回神,已经被压在了铺着白狐毛的御座上。
御座宽大,狐毛柔软,完全能容纳下他们两人,并且十分合适。
连翘浑身发软,衣襟松散,即便再迟钝,也知道继续下去很难再停下,她急得咬了下陆无咎的唇角,陆无咎终于探进她衣领的手终于停下,撑在她颈侧,尾音微微上挑,还有些哑:“怎么了?”
连翘被揉得浑身发软,胡乱编了个借口:“狐毛太硬,扎人。”
陆无咎皱眉:“你从前不是最喜欢雪狐,这是按你的喜好挑的,今日刚换。”
话刚说完,他声音一顿。
连翘已经抓住了把柄:“等等,什么按照我的喜好挑的?你早知道我醒了,还知道我来了?”
陆无咎将她抱坐在怀里,替她把滑落到手臂上的衣裙拉好:“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以为我在无相宗没有眼线?”
连翘暗暗骂他心黑:“那你怎么不来看我?哦,我知道了,是不是神宫美人太多,你早忘了我了?”
“什么美人?”陆无咎蹙眉。
连翘牙根直痒:“还不承认,今日我可是亲眼看到了,狐王给你准备了十几个美貌的神侍呢,其他人给你送的也不少吧,说,现在你的神宫里到底有多少美人了?”
陆无咎嗓音温沉:“醋了?”
“谁醋了?”连翘不肯承认,“我分明在救人,你脾气这么坏,我一个人跳进火坑就算了,怎么舍得让别人也受苦?你别打岔,快说。”
“就你一个。”陆无咎把玩着她白嫩的手指。
连翘狐疑:“真的?”
“真的。”陆无咎摸摸她的头,“连人都没有,哪有女人。神宫里除了一些在外殿侍奉的侍者,剩下的都是用人偶做的傀儡人。”
连翘眼睫眨了眨,仔细回想一番,见过的活人好像的确不多。
她早该想到的,想杀他的人那么多,他怎么可能轻易把人带进来。
如今修士和神宫之间早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各有立场,手段层出不穷。
用这么多傀儡,想必也是吃过亏的。
她气焰顿消,缓缓靠上他胸膛。
垂眸时,看到他手腕上残存的伤疤,她忍不住问:“你究竟是怎么化神的,明明当初灵脉被毁,手筋脚筋挑断,怎么会在一个月之内就脱胎换骨,原地飞升?”
陆无咎顿了顿,才道:“你忘了?是你给的碎片,灵脉被修补好了,手脚也恢复正常,自然而然就飞升了。”
连翘惊喜地抬头:“这么说,还是我的功劳?我也是病急乱投医,谁成想这些碎片还有这么大的用处,那你究竟是怎么用的?”
陆无咎没细说,只是碰了碰她额头,戏谑道:“你不是一向最看重这些碎片,又怎么舍得全给我?”
连翘害羞,抱紧他的腰闷闷道:“舍不得啊,但我更怕你死了,假如你死了,这些东西再好又有什么用。”
陆无咎回抱住,侧脸贴着她脸颊摩挲。
当初,污蔑如山,众口铄金。
灵根又被毁,筋脉尽断,他甚至不如一个最普通的修士。
他也是人,有那么一瞬间,也曾颓然不振。
直到发现系在腰带上的那个装有碎片的香囊,他久久不能平复。
后来,又听闻她为了帮他拖延时间重伤昏迷,那时,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意。
修补灵脉其实并没有那么顺利,但他知道连翘在等着他,所以不论经历多少,即便是为了她,也要活下去。
陆无咎圈紧怀中的人,仿佛要将他们融为一体。
抱了一会儿之后,陆无咎越抱越紧,连翘有些喘不过气,莫名还很热,她背着陆无咎探头把袖子一捋。
果然,上面已经有一道红线了。
这麻烦的蛊毒,总是出其不意。
幸好韩神医研制出了抑制的药,连翘不想叫陆无咎看到红线,要让他发现,今晚肯定走不了了。
上一回的痛她还没忘呢。
于是她放下袖子,推开他要走,准备回去偷偷服药。
陆无咎敏锐地已经发现了:“不要我,你想用药?”
连翘惊讶:“你知道?”
转念又一想,他都说了在无相宗有眼线,知道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她有点心虚,握紧手中的药瓶:“那什么,你桌上这么多文牍没看,今晚肯定很忙,正好有药,我就先回去了。”
陆无咎却抓住她手不放,轻而易举将碧绿的小瓷瓶夺过来。
连翘直起腰去够,总是差一点,好不容易拿到了,一不小心把药瓶摔了出去,黑乎乎的小药丸散落一地,正好落到之前那个妖将被烧成灰的地方。
虽然知道地面已经被清理干净,她心里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你干嘛呀!这瓶药算废了,听说这药很难炼呢,我那里也只剩半瓶了。”
“难?”陆无咎挑眉,“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什么意思?”连翘震惊,“难不成你的神宫已经厉害成这样,居然连这种蛊的解药都有?”
陆无咎似笑非笑:“解药确实难炼,不过,消食的山楂丸并不费什么心思。”
连翘呆住了,仿佛任督二脉被打通:“你是说,韩神医从头到尾都没做出解药,我吃了三个月的山楂丸?那我是怎么解……”
说到一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陆无咎,咬唇哼笑。
合起伙来骗她是吧?
难怪韩神医那天唯唯诺诺,难怪她醒了陆无咎也不来看她,恐怕暗地里早就来了无数次,如入无人之境吧。
她气鼓鼓得揪住了陆无咎衣领:“你、你是怎么帮我的?”
陆无咎捻了捻她耳垂:“你说呢?你昏着,又不能真做什么,手还没恢复好,就都用上了,你比你想象中要能包容的多。”
连翘闹了个红脸,慌张得要躲开。
陆无咎却直接把她抱回膝上:“终于醒了,再这么继续,伤得该是我了。”
难以忽视的存在一直杵着,连翘明白了他意思,心生害怕:“你讨厌。”
陆无咎捏着她下巴,细碎地去吻她的眉眼:“我还讨厌?这三个月,不仅给你解蛊的时候去,我每天都去,有时是上半夜,有时是下半夜,你一直在睡,不会哭,也不会笑,安静得让人放不下心。”
连翘抬眸:“每天?”
两边还对峙着,他这么日日过去确实冒险。
陆无咎嗯了一声,其实没说完,她若是再不醒,他本打算把她带回来,每时每刻看在眼皮底,所以御座上才放了她喜欢的雪狐皮,里面的榻上也铺了一张,如此一来,无论他是议事还是休息,她都能时时刻刻在身旁。
还好,她醒了,不仅如此,自己上了门。
连翘浑然不知他的另一重心思,发作已经十分难受,心又软得一塌糊涂,压根说不出拒绝的话。
偏偏陆无咎好似还没发现,突然又开始缠吻,从唇角到雪腻的脖颈,宽大的手掌箍在霜白的襦裙弧线边缘,不强迫也不逾矩,就那么卡着分寸,来来回回,磨得连翘眼底升腾起一股微湿的雾气。
与此同时,他膝盖挤满她双腿,连翘微微一挣扎,擦过那金线绣着的繁复云纹,眼睫又开始颤,轻轻乱哼。
她渐渐浑身发软,攀着他的肩小声问:“会不会有人敲门,你那么忙。”
“谁敢。”陆无咎语气低沉,“再说,一个时辰而已,嗯?”
连翘纠结再三,再信他一回,红着脸答应:“那你说话算话。”
话音刚落,陆无咎定定望着她,紧接着连翘忽然被扣着后脑吻住,强劲有力。
两人边走边亲,如烈火燎原,短短的一段路,还没走到寝殿,衣服已经掉了满地……
第092章 情深
已是冬日 ,下了一天雪,夜里静悄悄的。
妖将们照常抱着一摞厚厚的文牍过来议事。
他们往常在妖界哪费那么多功夫,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直到投靠了这位,才晓得打个仗还有那么多讲究。
不过,聪明人心狠起来就是不一样,攻城略地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万幸他堕神了,否则他若是成神,岂不是如今被步步紧逼的就是妖族了。
要命的是记性还好,过目不忘,有时候他们想藏点小心思,三言两语就被问得哑口无言,自相矛盾。
便是再小的事,他也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是三月前路过时看到的一位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他还能记起名字,并且不经意地就会突然问起,问当初让他们安置,安置得如何了。
妖将们从前哪里在意这种小事,吃得亏多了,渐渐也老实了,但又做不到像他一样记性这么好,于是每每过来都要抱着一大摞文牍,一部分是给这位看的,更多的是留着自己看,防止他突然问到哪件事时答不出来。
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位经常整夜整夜不睡,他们也要整夜整夜陪着。
问题是他的确不需要睡,他们可没成神。
他们就算修为再高,也需要睡觉来净化浊气,调息养神呢。
但这话没人敢说,于是可怜的妖将们只有在陆无咎每晚出去的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里才能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这晚估摸着又是个不眠夜,有一位连续五天没睡的妖将已经被熬得没脾气了,默默给自己塞了一粒续命金丹。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今晚含光殿的门居然关了,两个侍者门神一样守着,恭谨道:“大人们,君上已经歇下了。”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稀奇。
妖将们个个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君上该不会和从前一样,又是出去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吧,若是如此,我们还是暂且等等吧,否则等君上回来找不到人不好交代。”
侍者们相视一眼:“君上已经歇下一个时辰了,说是今晚不见人。”
妖将们一听这话面面相觑:“这么说,今晚我等不必在这儿候着了?”
侍者们颔首:“正是。”
妖将们于是喜不自胜地折回去,只是,透过窗户隐约瞧见两侧鹤炉里幽蓝的灵火随之跳跃,火光忽高忽低,忽明忽暗,仿佛是被风吹动的,又心生疑惑。
这大殿不是设下了屏障吗,怎会有风?妖将们相视一眼,微微不解,又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离开了。
若是他们能进去,便会知晓殿内的确无风,灵火是被沉闷有力的疾速撞击引得共震的,若是撤去了隔音罩,他们兴许还能听到一点微弱的啼泣,只可惜三重屏障隔绝了一切,且这屏障妙极,从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从里面能外面的声音。
所以连翘很清晰地听见了侍者的声音,她断续地提醒陆无咎已经过一个时辰了,陆无咎仿佛没听见,径直俯身吻住她的唇,堵住了所有声音。
门外寒风凛冽,天寒地冻,雪十分的大,枯枝已经堆满了,承受不住地被压弯了枝条,隐隐听得见断裂声。
妖将们踏雪而归,神色却个个轻松,那位连续五天没睡的妖将更是满眼喜悦,回去的路上连连道:“今日甚好,若是君上能像今晚一样,隔三差五放我们歇一歇就好了。”
其他几位纷纷笑骂他在痴人说梦,就君上这种不分昼夜的人,能歇息一晚就偷着乐吧。
“不过。”又有人又窃笑,“听说今日狐族归附,送上了不少妖媚的狐女,狐女美貌,人尽皆知,难不成君上这是看上了一个带来回来了,也开始春宵帐暖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般好色?莫说是狐族了,先前那位鲛人族的瑶姬可是九洲美人榜上第二位的,不仅生得美,听闻嗓音更是冠绝天下,君上当初去东海也把她带回来了,只可惜扔到了昆吾旁边的钟离山上就再也没听见动静,可见,他是不好这个的,恐怕就算这九洲第一美人来了,君上也不会多看一眼。”
“那倒也是。”这人又眯着眼,“而且听闻这第一美人是无相宗连掌门的爱女,自幼便同咱们这位不对付,那劳什子大会上更是大打出手,若是当真来了,恐怕不止是看不看的事了,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说起这位美人,我曾远远见过一面,真是雪肤乌发,琼鼻樱唇,美貌不可方物,尤为难得的是那双灵动的眼睛,清亮透澈,比明珠还亮,就是脾气不大好,一鞭子把我抽翻,现在我手背上还有道红印。”
众人纷纷取笑,那人不仅不恼,似乎还在回味。
又想,眼下,神宫一日千里,倘若不出意外,无相宗被收入囊中也是迟早的事,这位九洲第一美人到时可就惨了,倘若落到这位寡情薄欲的神君手里,纵然皮囊再美,也少不得一番搓磨。
连翘听得隐隐约约,忍不住腹诽这些妖将们胡言乱语,什么寡情薄欲,他们说的是一个人吗?她恼火陆无咎说话不算话,他就像从前比试时一样对付她,专拣她脆弱不堪的一点折磨,磨得她完全没了脾气。
大雪纷纷扬扬,狂风呼啸,到清晨才终于雪停。
——
饕餮为了连翘的事酝酿了一晚上,深夜时分出奇看见含光殿的灯灭了,于是没去打扰,打算等早上再说,没想到清早来时,主人还没起来。
它忧心忡忡,一下雪,主人的旧伤就会疼,难不成这次尤其严重,疼到起不来了?
饕餮于是十分贴心地去找神宫的医官,预备等主人醒后叫医官替他看看。
雪停后许久,殿内才终于安静下来,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斜照进来,连翘趴在雪狐毛软榻上一动不动,只在腰上搭了一条披帛,雪白的肩胛骨如蝴蝶两翼,随着呼吸浅浅翕动,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比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还要艳丽。
陆无咎已经穿戴整齐,拿了衣裳过来替她穿,微凉的手指刚碰到她肩膀,连翘便后怕地缩成一团。
陆无咎低低笑:“不碰你,穿上,不是说饿了,起来吃点?”
“你的话还有几分可信?”连翘砸了一个枕头过去,“你看看现在都何时了?”
话刚出口,声音哑得不行,她又面色微红,不敢直视陆无咎眼睛。
“我的错。”陆无咎这会儿脾气倒是很好,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地碰碰她唇角,“刚好没听见。”
连翘才不信呢,晚一刻钟也就罢了,难道一整晚都没发现?
而且他根本不止骗了她一回,刚开始又像上次一样,她蹙紧深眉推他,他碰了碰她唇角说好,让她不要紧张,她信以为真,放松警惕,结果被他猝不及防趁虚而入,瞬间失色。
越想越气,连翘气闷地锤打他心口,陆无咎也不拒绝,屈指怜惜地刮过连翘哭到肿的眼睛:“太久没见,下次不会了。”
“不就三个月?我睡一觉而已,你虽然醒着,但这么忙,不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连翘一丁点也不信他的话了,陆无咎笑笑没说话,替她将衣服穿好。
连翘没什么力气,除了眼睛肿,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去,干脆让他帮忙。
越穿越觉得不对劲,从里到外,每一件都无比贴合她尺寸,临时准备的怎么可能这么合身,她又若有所思:“你早有预谋?”
“睡了一段时间,脑子越来越聪明了。的确是提前准备的,鲛纱做的,倘若我没记错,你应该喜欢。”陆无咎回忆道。
连翘眨眨眼,听他夸她还是挺高兴的,很快,眉头又皱成一团:“什么叫越来越,我以前不聪明吗?”
她爬在他身上作威作福,陆无咎揽着她腰纵容她胡闹:“聪明,才貌双全,满意了?”
连翘哼了一声,这才放过他。
这会儿一细看,这鲛纱泛着微光,柔软轻盈,穿在身上没有一点重量,偏偏又极其坚韧,比她从前所有见过的还要好,她奇怪道:“这鲛纱不一般吧。”
“是东海的鲛人王族亲手做的。”
连翘微微惊讶:“王族?你是说,你把整个鲛人族都收了?”
陆无咎不以为意:“是他们主动归附的,鲛人除了声音动听,便只有鲛纱还算拿得出手,没什么用处,若不是你喜欢,本不必收。”
“……”
连翘脸颊微微红了。
他愿意为一个人费心思的时候,真的很难让人招架。
连翘像吃了蜜一样,心里甜丝丝的,语气却很娇纵:“好吧,那这鲛纱姑且算你骗我的赔礼,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罢,她穿好柔软轻盈的衣裙,整理了一下,在陆无咎面前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
这纱裙是妃色,衬得人愈发娇艳。
裁剪得也极为贴身,纤侬合度,骨肉匀亭,少女像一根探出墙头的花枝,既柔且韧,正在盛放之中,天真烂漫。
陆无咎喉结轻微一滑,淡淡道:“没看清,你过来一点。”
连翘正在得意之时,毫不设防地走过去,又转了一圈给他看:“你说呀,好不好看?”
话音刚落,回身时她忽然发现陆无咎深沉的眼底蕴着潮涌,瞬间读懂了他的想法,头皮发麻,拔腿就跑。
可她腿还软着,门刚推开一丝缝就被陆无咎砰然一声又关上,紧接着就被摁在了门上。
鲛纱再坚韧,也是对普通人而言,在神祇手中像纸一样脆弱。
连翘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急,甚至来不及解,从后面一撕,昂贵珍稀的鲛纱就沦为了两片废布。
再次出去时,已经到了正午。
昼食早已变成中食,远远便闻到了香气,定然是一场盛宴。
连翘是被抱出去的,身上换了另一件天水碧的鲛纱。
她已经连生气都没什么力气,神色恹恹,靠在陆无咎颈侧,手虚虚地勾住他脖子。
两侧的侍者见他们这么晚才出来,头都不敢抬。
连翘脸颊发热,挣扎着不要抱,要下来。
陆无咎笑笑,倒也没强求。
正说这,突然,门外传来一声瓷瓶碎裂的声音。
打眼往外一看,只见饕餮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两人亲昵抱起的姿势。
然后那双黑白分明眼中的呆滞变成震惊,慢慢又变成愤怒。
饕餮悲愤地冲连翘大叫:“你耍我?”
连翘瞬间耳根红透,赶紧从陆无咎臂弯里跳了下来。
第093章 隐情
饕餮已经噌噌冲了过来,两条腿短短的,也不知怎么就跑得那么快。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担心了你们一晚上?呵,你倒是好,昨晚一定睡得很香吧。你就是想捉弄我!”
连翘心虚,还有点尴尬,赶紧躲到了陆无咎身后。
她倒也没有睡得很好,甚至整夜没睡,睡一会儿又被弄醒,哼哼唧唧,没完没了,早知这样,还不如被关在地牢呢,起码能落个清净。
她从后面冒出一个头来,笑眯眯道:“开个玩笑而已,是你自己主动开口的嘛,是不是呀饕餮大人!”
“你……”
饕餮一听她还在调侃,小脸悄悄红了。
它不依不饶,绕过来要逮她,连翘迅速往另一边躲,冲它做了个鬼脸。
两人绕着陆无咎转起了圈,陆无咎摁了摁眉心:“好了。”
可惜没人听他的。
追了七八圈,饕餮死活追不到,气急败坏,它眼珠子一骨碌,冲连翘叫道:“神后大人也挺威风的嘛,把人耍得团团转,可真有本事!”
这回轮到连翘脸红了,她反过去捉饕餮:“你、你胡说什么,谁是神后了!”
饕餮嬉皮笑脸:“难道不是吗,神宫只有你一个女子,不是你还有谁?再说,你当初不是为了主人连命都不要了,听说你一个人拦住上千人呢,好威风啊。”
连翘脸红耳热,揪住饕餮耳朵:“不许胡说!”
饕餮便要扯着嗓子喊,杀猪似的:“神后大人欺负小孩了!以大欺小啊!”
连翘被闹得脸颊红透,一把提起了饕餮的后颈:“你要是再敢胡说,小心我把你嘴封起来,你不是贪吃?这样以后都吃不了东西了!”
“恶毒的女人,我就知道你本性难移。”饕餮求救似的拽着陆无咎衣袖,“主人救我!”
陆无咎低笑:“谁让你惹她的,我也没办法。”
饕餮呆住了,总算明白谁的地位更高了,顿时又悲愤交加。
它刚断奶就被陆无咎捡到了,陆无咎还帮它报了杀母之仇,又让它作剑灵,结束了之前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它一直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是最重要的,万万没想到啊,这个总和他不对付的连翘居然后来居上。
连翘有什么好,聒噪,小气,老是抢它的东西吃,还老是耍它!
除了长得漂亮一无是处!
但是……谁叫她之前舍命救主人了呢,还那么相信主人,比之前那些口口声声恋慕主人关键时刻又躲得远远的女子好多了。
那它就勉为其难,让一让她吧。
饕餮挣开她的手:“算了,我大人有大量,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
连翘漂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啧啧,饕餮大人身份变了果然不一样了,真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啊。”
饕餮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吃完十二盘点心圆滚滚的肚子,顿时又恼羞成怒,追着连翘打。
等到陆无咎把粥盛好,搅得没那么热了,两人才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
陆无咎把粥碗推给连翘:“不是说饿?一闹起来就不管不顾的。”
连翘一回神才觉得肚子里真的瘪了,于是从善如流地接过来。
饕餮凑过去,眼巴巴:“主人,我的呢?”
“想吃自己盛。”陆无咎淡淡睨它一眼。
饕餮悲愤欲绝:“你偏心!”
话毕它把药瓶拍下,愤怒地跑开了。
连翘失笑:“不管它?”
陆无咎不以为意:“到饭点它自己就回来了。”
连翘捂着嘴笑,一抬眸看见桌上的药瓶,又奇怪:“这是什么药,饕餮特意给你拿的?”
陆无咎收入袖中:“清心的,最近被吵得有些头疼。”
连翘也没多想,胡吃海喝一顿。
陆无咎一直没走,也不用吃,就那么看着她。
连翘实在吃太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看我干什么,你不是很忙吗?”
“最近不忙。”陆无咎慢悠悠给她剥枇杷。
“不是说大国师已经醒了,正坐镇天虞?”连翘搁下勺子,隐约听到妖将们提过一嘴。
“没醒,那应该是个傀儡。”陆无擦了擦手,“他恐怕不会醒了,即便醒来也不再是大国师。”
连翘听糊涂了,陆无咎摸摸她的头:“有些事我还需确定,过两日告诉你。”
连翘毕竟沉睡了三个月,对时局不大了解,于是没多问,张嘴接过他剥好的枇杷。
一顿饭吃了许久,外面已经陆续有妖将在候着,连翘左推又推,才把陆无咎送走。
临走时,陆无咎捉住她的手指细细摩挲,让她把指甲修一修。
连翘也觉得自己指甲有点长了,深以为然,正点头是突然又回过味来,他昨晚后背被她挠出了不少血痕,这是嫌疼了吧?
她抽回手,一脸警惕:“我才不要剪呢!”
陆无咎失笑:“不剪?那你是想翻过来。”
连翘耳后烧了起来,他早上把她摁在门上时就是这样,沉重的檀木门吱吖吱吖,她指甲都也要抓裂了。
现在回想还是很生气,连翘一口咬在他嘴唇上,咬得出了血,然后飞速跑开。
陆无咎摸了下破损的唇角,也不处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去。
内殿与外殿相连,连翘是从侧门跑出去的,等候的妖将隐约窥见了一抹女子的背影,还以为是看错了。
等到陆无咎唇角破损地出来,一群人心里霎时翻江倒海,无比震惊。
看来,刚刚内殿里的确有个女子,那么,昨晚君上早早歇下难道也是同这女子共寝?
如今神后之位空缺,这位如此娇纵,把神君咬成这样也不见他生气,想必她十分得君心。
众人面面相觑,可也没听说神宫有什么女子啊?
今日倒是听闻有一群无相宗的修士被抓了,无相宗的那位大小姐也在内,但君上毫不吝惜,将她也一起关进了地牢。
想来想去,只有那个被君上带回的鲛人族的王姬瑶姬最有可能了。
一定是她了,刚刚那女子虽然只有个背影,但身姿曼妙,且衣裙翩然,肖似鲛纱。
众人心如悬旌,暗自打定主意等议完事一定要备些厚礼提前讨好那位瑶姬。
——
连翘回到便殿时发现他们一行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周见南和晏无双被叮嘱暂时不要外出,他们以为连翘也一样,并没发现她昨晚不在,还问她睡得怎么样。
连翘干笑两声说睡得不错,实际上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强撑着给爹爹传信报平安之后倒头就睡了。
等她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有些疼往往要到次日才能觉出,连翘此刻便是这般,起身时骨架都被撞散了一样,暗暗骂了陆无咎许久,这几日都不想再见他了。
话虽如此,她还惦记着饕餮。
饕餮虽然嘴和他主人一样硬,心肠却不坏,万一离家出走在外面遇到什么可就麻烦了。
幸好,的确如陆无咎所言,刚到饭点,饕餮就已经屁颠屁颠回来了,听说此时已经吃完了两桶饭,外加三根大棒骨。
连翘听了稍稍安心,正好陆无咎命人给她送了什么启阳山上产的少见的棠梨果,她心想饕餮食量大,干脆借花献佛把自己这份也拎去送给它,也算是赔礼。
饕餮说好了出走的,这么快却回来了,见到她时有些尴尬,尤其嘴边还有饭粒。
连翘没忍住噗嗤一笑,饕餮脸色又红又胀,拔腿就跑。
连翘把它叫回来,又把手里的一筐果子递过去,它脸色一变,立马神气地不得了:“哟,原来是赔礼来了,你别以为一筐果子就能让我解气。”
“那你还要怎么样?”连翘毕竟理亏,脾气好了许多。
饕餮其实也没什么想要的,它跟在陆无咎身边什么都有,想了半天,觉得连翘虽然讨厌,但是耍完它以后会赔礼,态度也算不错了。
它真正应该警惕的是那只还没被接回来的坏猫,于是道:“我要你帮我劝说主人,不要把那只坏猫接回来。有你一个已经够烦了,我可不想再来一个。”
连翘皱眉,心想这样不好吧,但为了安抚饕餮,只好答应下来:“行,那我帮你劝一劝。”
饕餮心情总算好了点,瞅了瞅连翘,越看越顺眼了:“难怪主人喜欢你呢,你比其他那些女人要好那么一点点,不枉他想了你整整十年,给你画了好多画。”
连翘有点懵,陆无咎虽然一直暗暗喜欢她,但一开始对她态度那么坏,根本没有十年吧,何况,她也从来没见过他给她画像呀。
连翘不以为然:“胡说八道,哪有什么十年。”
这回轮到饕餮震惊了:“你居然不知道?主人难道没告诉你?”
连翘更茫然了,饕餮发现说漏嘴了,也乖乖闭嘴。
连翘揪住它耳朵,它嗷嗷乱叫,才和盘托出。
饕餮说陆无咎的灵脉修复根本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简单。他的确是借助碎片修复,用的是之前在江陵时收集到的第二块碎片,也就是吴永待了五十年的那块碎片。
外面一日,里面一年。
他正是利用这个时间差,在碎片里整整待了十年,被毁的灵脉才长好,身上的几股力量也才终于找到融合之法,所以一出来便能原地飞升。
连翘听完,冷笑一声:“不可能吧,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捉弄你,也编个谎话来骗我?”
饕餮急得上蹿下跳:“谁骗你了,灵脉资质有多好,就有多难修补,幸好主人悟性高,才能修补好。其实就算十年也不够,是因为担心你的毒他才提前出来的,要不然怎么会留下旧伤?”
连翘今日的确记得饕餮拿了药瓶过去,唇角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还有,今早她质问陆无咎的时候,他说太久没见,一时控制不住。
她当时嗔怪他说胡话,三个月算什么久,但现在想想,他也许是真的很久没见过她。
饕餮见她发怔,干脆全说了:“你都不知道,太久没说话,主人出来时连话都说不好了,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恢复正常。那洞窟里什么都没有,他就叫我给他定期送纸笔,他画了好多幅你的画,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回去找找。”
连翘听罢转身就走。
她记得陆无咎的寝殿里似乎有一间密室,他是个很无趣的人,她也懒得窥探他的秘密,现在想想,也许里面装的就是她想找的东西。
密室下了禁制,但连翘熟知他惯用的几种,一试便打开了。
推门一看,只见十尺见方的密室里挂满了她的画,各种样子的,各种年龄的,生气的,开心的,哭闹的,跋扈的……除了墙上,还有整整三个大箱子没打开。
连翘眼泪几乎瞬间便掉了下来,走进去,一张一张地细细抚过。
——
前殿。
今日天黑没多久,陆无咎罕见地放众人回去。
妖将们一时难以置信,转而又想,肯定是那位鲛人族瑶姬的功劳。
果然啊,英雄难过美人关,春宵一刻值千金,纵然是神君,面对如此美人,食髓知味之后,也免不了俗。
妖将们简直感激涕零,离开后,把原本的厚礼又加重几分,准备明日给那位瑶姬送去,期盼她今后晚上可千万要把神君看牢。
陆无咎从看到连翘的衣摆进了内殿之后,坐在御座上便有些心不在焉,此刻回去的步履依旧沉稳,却明显比平日快上不少。
然而推门而入时,却看到连翘抱着膝坐在密室门口。
他步履忽然停下,静静地看着那缩成一团的人。
连翘也听到脚步声,一抬头,看见他的面容,眼眶又红了。
怪不得,重逢的第一面她就觉得陆无咎五官虽然同从前一样,但眉眼分明深邃不少,英挺冷峻,周身沉稳。
并不是错觉,他是真真切切多长了十年。
陆无咎垂在身侧的手微蜷,嗓音温沉:“你知道了?”
连翘没说话,扑过去抱住他。
这十年,他一个人该有多寂寞,灵脉修补尚且不知能不能成功,他又有多煎熬。
他天资的确过人,但运气比任何人都要差,差到令人心疼。
“你为什么不说,我还以为你很轻松……”
连翘眼泪止不住地掉,一下一下捶打他后背。
陆无咎反过来安慰她,摸了摸她的后脑:“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没那么难熬。”
连翘心口又酸又胀:“真的?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不许不开口了,不许一个人忍着了。”
陆无咎尽数答应:“好。”
连翘吸了吸鼻子,又改口:“不对,下次也不许有这种事了,你不许再出事,也不许再骗我。”
陆无咎笑着答应:“好。”
连翘轻轻叹气:“我才不信呢,你一向答应得爽快,从来做不到。”
陆无咎回抱住她,十年的确难熬,但知道外面有人等着他,反而前所未有的安宁。
两个人一起静静抱了许久,到腿都站麻了,连翘才终于肯放手。
她抓住陆无咎的手细细地看:“饕餮说你的手一到雨雪天旧伤就会复发,现在疼不疼?”
陆无咎刮了刮她湿红的眼角:“疼的可不止手。”
连翘眼泪一顿,湿润的睫毛眨了眨,突然明白过来,甩开了他的手:“你、你又话里有话,说好不许骗我的。”
“我话里还有什么话?”陆无咎圈着她的腰低低笑。
气氛忽然变得嗳昧,连翘不肯明说,挣扎着要回去。
但陆无咎手上还疼,她又不敢用力挣开,就这么半推半就,没几步,便被他拐到了新换了一张干净的雪狐毛的榻边。
陆无咎从后面吻她的脖子,角度刁钻,专挑耳后她脆弱的几个点,没几下,连翘已经开始腿软。
尚存一丝理智,她抓住陆无咎搭在她衣带上灵活的手:“不行,饕餮说了,你的手上有旧伤。”
陆无咎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贴近她耳边,气息不稳,声音低沉又悦耳:“嗯,我的手疼,那你自己过去趴好?”
连翘今晚心软得一塌糊涂,尤其当看到脚边似乎是被风吹过来的画像时,压根拒绝不了。
天人交战一番,她咬了咬唇,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第094章 撞见
寒风肆虐,枯枝凝霜,昆仑山巅一轮明月高悬,月光如水,更衬得夜色清寒。
昆吾山好归好,就是太过清冷了,没有一丝人气。晏无双待了一日有些无聊,虽然不便暴露身份,但在偏殿里转转应当无妨吧?
于是她去找了连翘,奇怪的是,此时已经夜深,连翘却不在屋内。
相反,传说中彻夜不眠的含光殿出奇地熄了灯。
晏无双思量一番,已经猜到连翘在哪里了。
不过,她的蛊应该解开了,想来应该不会被陆无咎欺负吧。
晏无双纠结再三,觉得陆无咎还算有分寸,有情人太久没见,互诉衷肠应当也没什么吧,于是也没多想。
与她想象不同,殿内犹如翻江捣海,卷起千堆浮雪。
密集的潮涌一波接着一波,等到风平浪静,连翘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陆无咎替她捋了捋黏在一起的发丝,神采倒是愈发英拔。
连翘轻微地喘着气:“你出去呀。”
陆无咎指尖还绕着她一缕发丝:“这是我的寝殿,你让我去哪儿?”
连翘明眸含怒,一侧的脸颊因为被压着磨,明显有些不正常的红:“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陆无咎捏着她的下巴轻抚。
连翘恨极了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试图自己挣开,腰却被牢牢压紧,两人侧抱着密不可分。
连翘简直要被他气哭:“你——”
一双眼蕴满了泪,霎时可爱。
“好了,不闹你。”
陆无咎低笑:“不是说困?困就睡会儿。”
连翘挣也挣不开,实在累极,就这么枕着他手臂,强撑着睡了过去。
浑浑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陆无咎已经不在了,隐约能听见内殿里传来低沉醇厚的声音。
连翘浑身不适,气得本是想走,看到满地的画像时又轻叹一口气,一张一张收拾好。
本来鼻尖还是泛酸的,收拾到一半,心里却慢慢窜上一股小火苗。
陆无咎是在里面待了十年没错,画了很多她的画也没错,但是,昨晚只顾着心疼,今日仔细一看,为什么这画里还有这么多她奇奇怪怪的样子。
她幼时犯错被她爹教训的,听讲走神被罚站的,睡觉流口水的,还有八岁时掉牙,豁了一颗门牙讲话漏风的样子……
可恶,他居然记住了她那么多糗事,还全部画出来了!
难怪他待了十年也不无聊呢,光是取笑她就有无穷的笑料吧。
连翘怒火中烧,这时,前殿的声音忽然停了,陆无咎大约回来了,连翘气愤地拿着这些画去找他质问。
陆无咎似笑非笑:“昨晚哭成那样,我以为你不介意。”
连翘气哼哼:“一码归一码,我记得八岁那年掉牙时我明明谁都不见,天天躲在家里,直到牙长出来才出去,你是怎么见过我的?”
陆无咎将话带过去:“这么久的事,重要么?”
连翘可算逮住他把柄了:“你别想敷衍,你难道从那么早就开始留意我了?”
陆无咎其实也忘了当时的心境,他记得自己那会儿明明觉得她太过聒噪,并不喜欢,但不知怎的总会多看两眼。
他不肯多说,连翘越发笃定,洋洋得意,打定主意要挑一些还算好看的画挂出来。
陆无咎一开始还阻拦,后来瞥了眼其中一口箱子,微微勾唇:“也行,那口箱子是不是还没开?那里也挑挑。”
连翘狐疑地去打开,再仔细看里面的画,手像烫着了一样,一把将盖子合上,冲过来找他算账。
两人闹成一团,她正恼火啃他脖子泄愤的时候,忽然,陆无咎目光看向窗外,让她先不要动。
连翘现在完全不信他:“你又耍什么把戏呢?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外面有兵戈相碰的声音,仿佛是打起来了。
连翘不再和他玩闹,两人一起出去,门一打开,一只乱矢射穿窗户,忽然朝他们而来。
陆无咎反应敏锐,眼睛一扫,那箭簇在距他们一尺的时候烧了起来,簌簌化为了灰烬。
连翘有些后怕,再一看,原来是关在地宫的那些修士们逃了出来,正在和神宫的妖将们交手。
此刻,妖将们已经将人全都夺了械,摁在地上。
连翘不想给她爹惹麻烦,干脆钻进了陆无咎的玄色狐裘大氅里,抱着他的腰,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那些修士果然没认出她来,被擒住后大骂陆无咎魔头,陆无咎没什么情绪,命人将他们堵住嘴继续关进地牢。
只是一点小骚乱,妖将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更在意君上大氅里的那个女人,只可惜君上将人护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见这女子微微晃着的鲛珠耳铛。
指头大小的鲛珠,还是罕见的淡粉色,价值连城,同她身上的妃色衣裙交相辉映,让人挪不开眼。
妖将们不敢多看,押了人迅速离开。
——
风大雪急,骚乱过后,陆无咎带着连翘又回了内殿。
连翘这两日也算明白了,陆无咎并不是传说中的那般冷血无情,她不懂:“既然你不想杀这些修士,那干嘛还关着他们呢?”
“我是对他们没什么兴趣,但有人想杀他们。”陆无咎替她拂去头上的雪片。
“是谁?”
不等他开口,连翘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人:“难道是大国师?这两日你们的议事都在谈论他,他醒了么?”
“应该是。”陆无咎望向窗外的大雪,微微皱眉。
连翘其实一直有一个疑惑:“之前也就罢了,你如今已经脱胎换骨,飞升成神,为什么还会忌惮一个大国师?”
陆无咎眉宇微微沉着:“他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连翘竖起耳朵,片刻,陆无咎才娓娓道来。
原来他怀疑当年囚禁骊姬,间接酿成神宫惨案的大祭司并没死,而是活到了现在,化身为天虞的大国师,一直在幕后操控。
“可是,纵然是神,被刺穿心脏也是会死的,当年骊姬毫不留情,青合剑精准地刺穿那个大祭司的心脏,我们在幻境里不是亲眼见过的吗?”连翘纳闷,“会不会弄错了?”
“被穿心的确会死,但倘若的他的心和普通人不一样,不是长在左边呢?”陆无咎提醒道。
“你是说……大祭司是少见的右位心?所以,无相宗出事那天你突然对他出手,也是在试探?”
陆无咎嗯了一声:“我试的是他的右边,他的确是右位心,所以,也确有可能是那个人,当年或许正是以此蒙蔽骊姬才侥幸逃过一命。”
连翘微微张大了嘴巴:“倘若大国师是当年那个人,他和你岂不算是父子?那他为什么要污蔑你,让你沦落到那种地步?”
“还有,若真是如此,你当初能活下来,并且以天虞皇子的身份出生也定然和他也离不开干系,后来他又耗费了大半生修为救你。一边杀你,一边救你,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陆无咎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也许是我身上有什么他想要得到的,他不得不救我。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搭在桌面的食指叩了叩:“耗费大半生修为只不过是对外的说辞,倘若他真是当初那个人,能活到现在本就深不可测。何况,当初玄霜神君明明喝下龙血,已经清醒,是突然又走火入魔的……”
连翘眼睛陡然睁大:“这么说,甚至当初玄霜神君突然发狂也不是意外?也与他有关?”
“天虞离神宫并不算远,他一直没到,偏偏玄霜神君出事不久恰好赶到了。”陆无咎抬眸,“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
连翘听到这里后背微微出了冷汗,的确是巧,若说一件事是巧合也就罢了,偏偏陆无咎身上的每件大事都和这大国师脱不开干系,事事累在一起,很难不让人起疑。
倘若这大国师真是从千年前一直活到现在的,心思之深,手段之高,绝非一般人能比,就拿陆无咎转生这件事来说,他们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最关键的,他也是神,并且多活了这么多年,真正动起手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何况,陆无咎还走火入魔过。
连翘隐隐担忧:“你身上的魔气要紧吗,会不会又因此被设计?”
陆无咎摸了摸她的头:“暂时无碍。飞升之后我身上的魔气和灵气并存,互相压制,反而平静许多。”
连翘听到这里终于稍稍放心,也算是歪打正着,他运气还没有坏到底。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陆无咎沉吟:“你还记得我当初在地牢跟你说过我杀最后一个人感觉到他没有脉搏,怀疑他不是人吗?”
“当然记得。”连翘道。
陆无咎沉声道:“倘若不是我的感觉出错,那些所谓死在我手里的人其实都是人偶,在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他们被一起替换了,然后嫁祸于我。”
“你是说……偷梁换柱?”连翘惊讶,“若真是如此,那这两百人去哪了?难道在大国师手里?”
“也许是。”陆无咎没有完全肯定,“这些人都是仙剑大会的佼佼者,根骨绝佳,也许对国师有什么特殊用处。”
“所以,你这些日子抓了这么多修士不是乱抓,而是有选择的,把他们关起来其实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不过是不想他们为人所用罢了。”陆无咎淡淡道。
连翘撇嘴:“嘴硬!”
虽然解开了一点迷雾,但这位大国师身上的谜团还是数不胜数,连翘不免忧心,起身时不小心膝盖撞到了桌角,本就乌青的双膝更是雪上加霜,疼得泪花直冒。
“总是冒冒失失。”
陆无咎低斥,动作却颇为温柔,撩起裙角替她揉着双膝。
连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还说我?到底怎么青的你不知道?”
陆无咎看了一眼,转而又笑:“那下次换过来?”
连翘坐在他身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回过神来,什么下次不下次,她又没发作,昨晚是昏了头才被他蛊惑。
“想得美,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只有上当?”陆无咎揉着她的膝盖,语气嗳昧,“那是谁后来一直在哼,猫挠似的,嗯?”
连翘赶紧捂住他的嘴,却挡不住他灼人的目光。
脸颊滚烫,她撑着手臂要下去,一不留神一只耳铛被甩了出去,上面鲛珠砰然碎了。
连翘直呼可惜:“刚戴了一天呢,都怪你!”
“昨日不是给了你许多,换一对便是。”
连翘想说粉色的鲛珠可是很少见的,又觉得他恐怕连耳铛和耳坠都分不清,于是道:“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陆无咎也没在意,揉完膝盖,他的手贴着她膝侧缓缓地揉:“还有没有别处疼?”
连翘倒是有,但不想说,陆无咎一眼看穿,握着她的裙摆往上掀:“我看看。”
连翘捂住不肯,两人僵持了一番,陆无咎摸了摸她的头,径直转身去拿药瓶。
连翘光是想想他帮她上药的场景脸颊就烧得慌,不等陆无咎回来,扭头就跑。
跑得太急,出门时忘了遮住脸,恰好被一个女子撞上了。
那女子样貌出众,穿着一身鲛青的流仙裙,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连翘愣了愣,从这身打扮认出来这应该就是那个鲛人族的瑶姬了。
瑶姬就算从前没见过连翘,此刻看到这张如姑射神人一般的脸也认出来了。
顿了顿,当发现连翘是从陆无咎的那间从不让人轻易接近的寝殿里跑出来时,眼神愈发微妙。
不是说,他们俩一直不对付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陆无咎也出来了,手中拿着一件女子披风,似乎还握着一个药瓶。
瑶姬立马低了头,唤了一声:“君上。”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毫不避讳地当着她面把披风给连翘披上。
“天冷,穿好。”
第095章 人质
瑶姬只在阖族归附时远远见过陆无咎一面。
当时陆无咎对其他东西都不感兴趣,唯独问了一句鲛纱,鲛人族最擅长织纱的便是瑶姬,理所当然的,由她带着贡品来了昆吾。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得了陆无咎青眼,还因为陆无咎的传闻忐忑不安好几日。
后来,她发现一切都是自作多情,陆无咎根本就忘了她是谁,只有使者来过一次,收了一部分贡品。
从那以后她也就打消了心思。
直到今早,妖将们忽然纷纷示好,送了许多厚礼来。
他们这么做一定是受到了什么暗示,于是瑶姬心神不宁,提了食盒过来想要一探究竟。
可笑的是,她连含光殿的门都进不去,守门的使者客气而有礼,说君上正忙,谁也不见。
午后这个点儿有什么可忙的?
撞见连翘神色匆忙地含光殿后门出来,又看到了她耳上和她一样的鲛珠耳铛后,瑶姬才明白一切。
原来这样薄情寡欲的人也会金屋藏娇,她被错认成了那个娇。
连翘此刻也十分尴尬,偏偏陆无咎一脸淡定,不紧不慢地替她系披风带子。
她扭头躲开,陆无咎才微微回眸:“有事?”
瑶姬立即摇头:“君上误会了……上回见饕餮大人喜食东海的胭脂鱼,我特意做了一些送给他。”
陆无咎淡淡嗯了一声:“它不在,你可以去碧霄殿找找。”
瑶姬立马应是,再看看连翘身上的那件妃色纱裙,这才又明白,甚至从一开始君上接受他们一族的归附,恐怕也只是因为这位喜欢。
她默然垂头,再不敢多想,快步离开。
连翘没听懂他们的言外之意,闻着食盒的香气早就掉了魂,暗暗嫉妒起饕餮:“这胭脂鱼到底是什么滋味,凭什么只有饕餮有,我也想尝尝。”
陆无咎脸色不大好看:“……这种时候,你还在想吃的?”
连翘怼回去:“为什么不行?难道你也想吃?”
陆无咎揉了一把她的头,低笑:“蠢。”
连翘不明所以,还在追问陆无咎神宫有没有胭脂鱼。
陆无咎说有,却不给她吃。
连翘大骂他小气,骂完后一溜烟跑开,回去把这事跟晏无双说了,晏无双噗嗤笑出了声。
“难怪陆无咎生气呢,旁人觊觎他,你还惦记人家手里的吃的,他没气死已经够大方了!”
连翘呆住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晏无双笑得肚子疼,连翘又羞又愤,挠了她好久她才停住笑。
晚上陆无咎又让人叫她去,连翘这回学乖了,说什么都不肯去,陆无咎也没强求。
就这么安安稳稳睡了一晚上,再醒来 时,连翘精神抖擞,反倒是陆无咎一整宿没睡,天不亮就带着妖将有急事要离开。
原来大国师醒了之后率兵突袭北方四城,围困了十万名妖兵,四城守将实在守不住了,若是战败,恐怕会被全歼,于是连夜给神宫传信。
临走时,陆无咎特意来看了连翘一趟。
连翘不放心,要跟他一起去,陆无咎却不许:“我由国师一手带大,此人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冷血无情,手段狠辣,你若是出去,他必会从你下手钳制我。所以,你哪里都不要去,就留在神宫,昆吾这三月来被我设下了数千道禁制,只能出,不能进,你留在这里我才能安心。”
连翘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向拎得清,对面也是神族,且是活了上千年的老东西,她才不会在这个时候较劲,郑重点头:“你放心好了。这里有我,我可比那些妖将们能打得多。”
陆无咎俯身碰了下她唇角:“等我回来,你想吃多少胭脂鱼都行。”
连翘脸颊烧了起来,推着他离开。
陆无咎笑笑,很快消失在天幕里。
——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整座神宫茫茫一片。
连翘当真一步也不出,甚至连宫殿也不出去,就和晏无双,周见南待在一起。
白日平安无事,傍晚,陆无咎被困的消息突然传了过来,说是中了天虞和会稽的埋伏,被围困首阳山,身处七杀阵,一时暂不得出。
连翘也被困在七杀阵过,知道这玩意虽然难破,但是对陆无咎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只是要耗费些时间,等到天明他就应该能出来了。
她真正担忧的是为什么他们要设下这个阵,他们想困住他,目的是为什么,对付神宫这边?
如此看来,应该小心的反而是她了。
果不其然,深夜时分,神宫突然骚乱起来。
晏无双和周见南让连翘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去看看。
探听之后,他们匆匆折返,一头雾水。
周见南气喘吁吁:“外面围城的天虞修士说抓到了殿下藏起来的爱侣,正押在昆吾城外,威胁咱们开城门,可殿下所谓的爱侣不是你吗?”
连翘听了也迷惑不已:“你可有看清那女子的样貌?”
“远远一见,样貌虽然比不上你,但也十分绝色,穿着一身鲛纱,哦,还有,她耳朵上耳铛和你之前那对很像。”晏无双道。
“耳铛?”连翘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他们应该是抓错人了,错把鲛人族的瑶姬当成我了。”
她简单说了一下早上碰到瑶姬的经过,晏无双和周见南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然抓错了,那你更没必要出去了,让妖将们去救。”
连翘沉思再三觉得也有道理,令妖将们一定要加紧营救。
妖将们已经知道谁才是陆无咎身边真正的人了,对营救瑶姬并不十分上心。
连翘三令五申,城外守着的妖将才冲锋陷阵,黎明时分,围城的修士们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瑶姬就要被救出来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对面突然不知道是谁来了,局势瞬间逆转,在城外的妖将们个个身受重伤,不得不撤离。
连翘心底一沉,猜测应该是那位大国师来了。
他把陆无咎拖在首阳山,反而来了这里,恐怕别有所图。
很快,城外就传来了消息,对方要以瑶姬作交换,换被困在神宫的所有修士出去。
如此亏本的生意,妖将们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然不肯。
连翘也眉间紧蹙,当初仙剑大会那消失的二百人和大国师脱不开干系,现在陆无咎的地牢又关着三百多位修士,若是落到他手里,下场简直难以想象。
纠结再三,她命人继续救瑶姬,然后坚决不肯交出这三百人。
但她的一片好心却被当成了诡计。
地牢里的修士们听见外面的异变之后躁动不已,有数十人想办法冲了出来,很快,逃出的修士就变成了上百人,浩浩荡荡地持剑要杀出神宫。
拦也拦不住,连翘被逼无奈,只好亮了身份,企图说服他们。
然而这群修士不但不信,反而骂她。
姜劭也在其中,他断了一腕,咬牙切齿:“我就知你心里有鬼,果然,你和那个堕神蛇鼠一窝,说不定那日在启阳山就是你出卖的我们。当初,陆无咎叛逃时,也定然少不了你的助力!”
“狗咬吕洞宾,你们简直不识好人心!”晏无双提着锤子,气愤不已,“你们一旦出去,就是找死。”
周见南也急得上前安抚:“诸位冷静下来,你们想想,倘若殿下真的想杀你们,早就动手了,又何必只是关着你们,每日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呢?他分明是在保护你们。”
“胡言乱语!”姜劭讽笑,“妖魔岂会安好心,他说不定是在酝酿什么邪术,又或者什么鬼阵,准备拿我们献祭吧!”
“你——”
周见南急得面红脖子粗,那群修士根本不听。
毕竟当初陆无咎血洗无相宗,杀了两百多位修士是众人亲眼所见。
僵持之下,这群人还是一路血拼,冲出重围。
连翘无奈,只能尽力阻拦。
最后还是有一百人冲出了阻拦,欢呼雀跃,奔向城外的修士们。
瞧见这一幕,晏无双叹气:“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已经尽力,这是他们的选择,怨不得谁。”
连翘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她站在城楼之上,只见下面声势浩荡的欢呼中,步辇上的帘子一掀,大国师下了车,亲自去迎接那些回来的修士。
大国师一副中年人模样,一身白色道袍,头戴高冠,面白无须,手执一柄羽扇,仙风道骨,亲自扶起了姜劭,贴心地让人带他们下去好生休息。
神宫中的修士们撞见这一幕愈发士气高涨,连翘命人锁死了地牢,才免得他们冲出来送死。
她攥着汉白玉的栏杆,遥望大国师唇角温润的笑意,阵阵胆寒。
大国师也在看她,目光温和。
“你是叫连翘吧,你出生时,我还抱过你,小小的一个,粉团子似的,你如今被蒙蔽,你爹爹一定十分伤心,快回来,我带你回无相宗,也省得他忧心。”
“你别再花言巧语了,我并未被蒙蔽,陆无咎是被你陷害的,你炮制了当初的血案还不够,现在又蒙骗了这么多人,底想干什么?”连翘怒斥,试图撕破他的假面。
大国师摇着扇子直叹气:“你这孩子,被骗得不轻。殿下是我一手带大,我怎会害他,他入魔时我耗费了大半生修为也要救他,只可惜他还是没能抵御魔气。如今他虽然成神,也只是堕神,迟早有一日会被魔气入骨,神志不清,到时整个三界都会覆灭在他手中。我这是在拦他,防止他犯下弥天大错啊。”
底下的修士们被煽动得怒火高涨,纷纷大骂起陆无咎,连带着把连翘几人一同骂了个狗血淋头。
连翘怒火中烧,周见南急忙拉住她:“不可冲动,他是在用激将法引你出去,你若是出城,就中了他的圈套了。”
晏无双也道:“他深不可测,修为要远远高于咱们,事到如今,还是等陆无咎回来一起商量,再做打算。”
“我知道。”
连翘攥紧栏杆,她不会出城门。
绝不。
“执迷不悟。”
大国师摇摇羽扇,眼中流露出一丝可惜,缓步回了辇车。
大国师先是调虎离山,又煽动人心,定然不会就此罢手。
连翘回去后便在想大国师会用什么手段,她想了很多,没想到他竟然用瑶姬威胁她,说是倘若她若不“回头是岸”,打开城门出来,就要把瑶姬枭首示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实际却是威胁,交换人质。
晏无双气愤不已:“不行,你千万不能出去,一旦出去就中了他的圈套了。”
连翘何尝不知,但瑶姬毕竟是因为她才被误抓。
纠结之时,又有一封信送到了,连翘还没展开,从里面忽然掉出了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她吓了一跳,晏无双胆子大,仔细看了看,道:“没事,只是障眼法,是个小石子。”
手指虽不是真的,但是连翘再不出去,很快就要变成真的了。